第十一話 夜之水面映射明月

年級集會結束後的第二天，手機收到了一條通知。

我按照指示放學後留在了學校，但在放學後直到約定時間爲止，完全沒看到叫我過來的那個人。

在校舍後面的長椅上發呆時，鬧鐘響了。

「……到時間了」

約定的地點是游泳池。

抵達游泳部用的更衣室時，門鎖是開着的。

放下東西，我穿着校服走向走廊。

沒有窗戶的走廊裏，LED電燈的光芒有些刺眼。

就在即將走到連接游泳池的走廊時，我看到長椅上有個人影。

披着白色防曬泳衣的，是花園優佳。

現在，仍然是我的女朋友。

我本以爲見面瞬間會很緊張，但花園的樣子讓我把那份緊張拋到了九霄雲外。

耀眼的大腿裸露着，防曬泳衣下面顯然穿着學校泳裝。

花園注意到我，眨了眨眼。

「哎呀。阿吉，你穿校服？」

「啊，當然啊。你怎麼已經換上泳裝了啦」

「誒，因爲說了在游泳池碰面嘛」

花園鼓起了臉頰。

看到那個表情，我眨了眨眼。

從公園那件事之後，我以爲她會對我擺出更冰冷的表情。

如果立場互換，我大概會二話不說就答應協助。

「泳衣倒是有，但這是爲明天準備的。今天用了會弄溼吧」

「阿吉，你不去換衣服嗎？」

「我在反省」

「如果我是在理解這點的基礎上和你商量，情況就會不同了吧？所以花園你最終纔會協助我的」

空氣變得有些沉重。

「爲了其他女生，即使只是形式上被利用的狀況也難以忍受。這大概是正常的感情吧」

但是，這種思考方式本身正是陷阱所在。

面對深刻道歉的宮城，柚葉很快就原諒了。

我正這麼想着，花園問道。

「哇，連這種事都能看出來嗎」

花園“呼”地別過臉去。

結果那個擔憂應驗了。如果真的是朋友，翻臉也翻得太快了。

「……反省什麼？」

她在長椅上晃着腿，仰望着天花板。

她用平靜的語調重複道。

「比任何人都更把自己放在心上。這是花園你，對男朋友要求的條件吧。所以無法接受我不顧一切去幫助其他女生的行爲。……對不起」

「沒什麼，只是……花園你這一面，我還是第一次見」

……是學生會特權啊。

「幹嘛」

我訂正道，花園眨了眨眼。

我平淡地補充道。

她似乎難以揣測我這句話的意圖。

兩人獨處時的學校泳裝，與上課時看到的那種截然不同。

……是指瀨戶的事嗎。

「以前被那個朋友背叛過，還真能相信呢」

「被看穿到這種地步，還挺難爲情的。實際上，孩子氣的是我這邊纔對。幫助朋友這件事，說到底，作爲一個人，正確的還是阿吉你」

「能理解到這個程度的話，就沒關係了」

那種“因爲自己覺得沒問題，所以對方也肯定沒問題”的無意識判斷，纔是自以爲是的根源。

那裏是年久發黑、污漬明顯的混凝土。

不過，我看到宮城在峯岸道歉後揍了他，所以胸中那點鬱結稍微消散了一些。

「吶，花園」

年級集會之後，宮城他們小團體立刻就去向柚葉的座位道歉了。

花園哧哧地笑了，將視線轉回我身上。

不，我在心裏搖了搖頭。

「一開始很糟糕呢，阿吉的發言。聲音都在發抖」

感覺不到前些日子在公園時的氛圍。

——大概，花園本來就不相信人。

雖然連峯岸都二話不說就原諒了這點讓我難以釋懷，但柚葉並不知道他的言行。

「……是啊。教室氛圍變了這點我也清楚」

「那個啊，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是弄錯了有好感的界線，結果把事情搞複雜了而已」

花園睜大了眼睛。

「誒？」

我微微一笑，她便有些鬧彆扭似的把視線轉了回來。

男朋友、女朋友、戀人。

那件事是不是讓她變得更加多疑了呢？

「不……沒有事先安排。健也是柚葉的朋友，大概是真心想幫忙吧」

「我佔用了空教室，讓大家都去那邊了。如果是學習的話，在哪裏進行都沒問題嘛。這件事我也告訴管理員了」

「話是這麼說，我還以爲是因爲沒人才……但這個游泳池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有巡視的人來」

對於這種關係的認知、理解方式、優先順序，恐怕因人而異。

「即使如此也一樣哦。那畢竟是一次失敗的經歷」

「……這樣啊」

「……那你還真是放心接受了健君的提問呢。要是當時他問了刁難的、沒法回答的問題，阿吉你打算怎麼辦？」

「健君那件事，是事先安排好的吧」

我這樣告訴她，花園微微歪了歪頭。

她似乎確信是事先安排好的。

「沒問題。今天游泳部被允許使用社團活動室到二十一點。游泳部因爲這周要留校補習對付不及格，整週都可以留校」

「就是那種想要懷疑人的地方。還有藉着某些事情，去尋找無法相信對方的理由的地方」

「……這樣啊，確實如此。但我剛纔不是那個意思」

就像對“朋友”這種關係，我和花園的認知存在差異一樣。

「花園的心情，我也稍微能理解一點」

「啊，對哦。我沒注意」

「我覺得阿吉的作戰很有效呢。特意讓自己人提出反對意見，再說服他。確實，那之後氣氛就變了」

「別說了啊。我自己清楚的」

花園垂下了目光。

她輕快地跳下長椅，花園轉向我這邊。

「嗯，因爲我平時是靠講稿派的嘛。一瞬間就被你超越了哦，真傷腦筋呢」

「……嗯」

如果是洋溢着文靜氛圍的花園下的指示，任誰都不會懷疑吧。

更何況，是我主動告白的。

要清算那麼多卑劣的言辭，這點報應還遠遠不夠，但讓柚葉知道了只會讓她難過。現在也只能這樣接受了。

「花園你可是要在全校學生面前發言的，更厲害啊。光是能不卡殼就值得表揚了」

「誒？」

「是嗎」

我向花園走近一步。

出乎意料的是，花園還是平時的氛圍。

「在公園的時候，真的很抱歉。我太自以爲是了吧」

我儘量不去看從防曬泳衣縫隙間窺見的學校泳裝。

「這樣啊。但是，明明不習慣還能說那麼久，很厲害哦？中途開始是在現場構思內容的吧」

花園遺憾地說道。

「……你知道我什麼？」

儘管沒有門隔開空間，卻仍有些許閉塞感。

花園眼角下垂。

花園眨了眨眼。

「算了」

「誒？」

「誒？更衣室裏，除了我的行李沒有別人的啊。不可能所有人的包都在社團活動室吧」

對於以男生爲主的游泳部和管理員大叔來說，就更是如此了。

平時的花園優佳就在那裏。

兩人一起放學回家時，花園曾對柚葉小團體裏有男生混入的現象表示過不滿。

沒有特別的回應。

「不過，和健君的互動很好哦。託你的福，教室的氛圍不也覺得立刻變好了嗎？」

我正這麼想着，花園開口了。

我不是花園，花園也不是我。

電燈發出“嗶嗶”的聲響，閃爍了一下。

在交往還不到一個月的時候，對方會認爲在所有事情上自己都應該被放在第一位，也毫不奇怪。

「沒關係」

但是，並沒有露出明顯不快的表情。

「……」

不知道是哪句話觸動了花園。

「我只知道我瞭解的部分。這不是當然的嗎」

她看起來，真的已經不生氣了。

「那個嘛，我總覺得沒問題的。理由只能說因爲是朋友啦。你看，那傢伙也很支持柚葉」

「那天回去之後，我曾試圖把那理解爲嫉妒，但果然不是。花園是對我破壞了身爲男朋友的條件而感到失望了吧」

「我一次也沒有忘記過花園是我的女朋友。但是，那時候看起來就像是爲了幫助柚葉而利用了花園吧。不，單從形式上看，實際上就是那樣」

如果真的是非常荒唐的請求，花園完全可以拒絕。

只是倫理觀和本心之間的差距，才讓花園採取了那種態度。

「也許是這樣呢。嗯，雖然之前心裏有些疙瘩，但現在徹底舒暢了」

花園放鬆了臉頰。

是平時的她。

是我所熟知的、柔和的笑容。

和花園之間的氣氛恢復了平常。

——如果事情就這樣結束，倒是簡單了。

「那是，花園你真實的想法嗎？」

「誒？」

花園眨了眨眼。

「說什麼呢？當然是真的啊」

「……我可是已經，認識不裝乖的那個花園了哦」

電燈，這次劇烈地閃爍了起來。

忽明忽暗地，幾乎到了干擾視線的程度。

「……是啊，被你知道了。不過，我還是覺得讓你知道得太早了，正在反省呢」

花園緩緩地梳理着頭髮，開口說道。

「那個，能忘掉嗎？」

我搖了搖頭。

「一旦見過，就做不到了。如果一直不知道倒還好。但既然已經成了一部分已知的面孔，情況就不同了。我也有對戀人的期望啊」

語氣溫柔，卻是一連串刺痛胸膛般的話語。

我愕然了。

「……隱藏自己的一面，和不說真心話，這兩者看似相似卻完全不同。我想說的是這個」

這麼說着，花園眼角微垂。

因爲花園的這句話，正是她絲毫沒有考慮過與我未來的證據。

……所以剛纔才那麼爽快地原諒了我嗎。

「……嗯」

「所以，我就按現在的心情說咯。請把這個當作真心話來理解吧」

但是，內在的她卻不同。

花園的語調很冰冷。

「拜託你相信我啦」

「算了，還是不問了。那個比例，是指自我認知中的比例就行了吧？」

但那並不是希望我改變，也不是希望我收回的意思。花園的表情，訴說着這一點。

花園若無其事地回應道。

「不，我穿着校服呢」

「花園你……覺得那樣就行了嗎」

雖然對隱藏的真心話已有一定程度的心理準備，但果然還是很難受。

「因爲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能成爲那個享受和朋友共處時光的自己」

「現在的花園，在花園優佳之中佔幾成呢？」

對於表層花園帶來的氛圍感，我已經完全習慣了。

「都無所謂哦」

……這就是，花園的真心話。

「我不太相信呢」

大概，如果不能讓內在的花園也接受的話，我們兩人的關係就會進退兩難。

「……那或許，確實如此。但想繼續交往是前提」

「……是要收回“不想展現的部分可以不展現”這句話的意思嗎？」

不知不覺間，電燈細微的閃爍停止了。

她的內在，就是如此濃重地構成了“花園優佳”這個人。

那個比例，對今後的發展至關重要。但是，一旦問了這個問題就無法回頭了。

是心理產生了距離，還是花園的內在原本就是如此呢。

這樣持續了幾秒鐘呢。

「我和你交往，也僅僅是這個理由哦。我只是覺得，如果是和吉木君的話，或許能成爲一個好的女友。僅僅是想了解那樣的自己，瞭解那樣的我們而已。我也是一廂情願啊」

彷彿在觀察我一般，一動不動地凝視着，沒有移開視線。

我回嘴道，花園便微微笑了。

我在池邊坐下後，花園將目光投向這邊。

這是她偶爾會顯露的、內在的一面。我直覺到。

在如今的花園看來，那一定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問題吧。

「……提出這個選項的是你哦，吉木君」

花園冷淡地笑了笑。

「我喜歡和你在一起時的自己哦。所以我覺得增加在一起的時間也不錯。那時接受你，僅此而已」

「……現在的話，我覺得你身後也有等着你的人，很快就能交到女朋友哦。重新體驗那個過程，我覺得對你未來更有好處」

「我啊，連自己是否作爲異性喜歡着你都不知道。所以，按照普通的倫理觀，我覺得不應該再和吉木君交往下去了」

身體漸漸冷了下去。

只是，花園補充道。

頭頂上，傳來“啪”的一聲。

在逐漸昏暗的空間裏，花園靜靜地問道。

「……」

稱呼方式改變了。

「怎麼辦？想和現在的我對話這件事，並不一定意味着你想繼續交往下去吧」

「不對哦。因爲如果還是剛纔那樣的話，本來是可以繼續交往下去的嘛。你是想在所有方面都認同的基礎上再交往吧？」

「……那麼花園。關於柚葉的事，你能原諒我嗎？」

「這樣啊。可以哦？我覺得就算這樣繼續和你交往，也能有各種發現呢」

明明應該是兩人獨處，她的聲調卻顯得對我幾乎毫無興趣。這是我有些棘手、略顯難以交談的氛圍。

「你的理想，是什麼？」

「誒？這算什麼問題」

「嗯。但是，如果這樣就結束的話，是不是以後就不能和吉木君說話了呀？」

「吉木君你呀，之前不是還在煩惱不懂什麼樣是和女生有好感的氛圍嘛」

「分手也沒關係。在那個公園，你選擇了柚葉同學的那一刻起，交往的理由就減少了。不過是平常的自己的時間增加了而已，不是什麼大問題」

「那句話，可是觸動了我呢」

「……那不就等於說，花園你並不喜歡我嗎。戀愛意義上的喜歡」

我幾乎要被映在她瞳孔中的自己奪走意識。

「不是的。我只是想坦誠相告」

花園以優雅的動作進入水面，她的身體被黑色的池水吞沒。

夜晚的游泳池，淡淡地反射着月光。

「跟我來」

花園臉上的笑容，慢慢地褪去了。

夜的帷幕將我們包圍，只有月光那不可靠的光芒確保着我們的視野。

不，是根本無法決定。

「誰知道呢。喜歡這種感覺本身，說到底我也還是不明白」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一時語塞。

「這樣啊。真沒意思，明明特意讓人留了水」

花園聳了聳肩。

「這樣啊。說起來，我還沒問過阿吉你的理想呢」

取而代之的，只最邊上的那盞電燈，失去了光芒。

「要下來嗎？」

不久，她放鬆了嘴角。

花園以毫無表情的臉仰望着天花板。

我喜歡上的花園。喜歡我的花園。

「……這樣」

她將身體靠在泳道線上，仰面望着天空。

我閉上了嘴。

「那，大概八成左右吧。即使在班上，我的內心也基本一直是這種感覺哦」

其中的理由，極其單純。

「……能夠坦誠相待的關係。那就是我期望的戀人形象」

改變也沒辦法。以前，花園曾這樣對我說過。甚至還有過“倒不如說改變纔是理所當然的”這種達觀的話語。

「接着剛纔的話說吧。我啊，從來就沒搞懂過自己的心情。所以也不知道哪些纔是真心話」

「我並不想分手」

「那你爲什麼，要和我交往呢。覺得有好感的，果然只有我一個人對吧。爲什麼那個時候，你接受了呢」

「嗯」

然後，她又緩緩地看向我。

「彼此彼此哦。你也沒有生氣的資格」

花園凝視了我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不過，繼續保持交往也可以哦。這會不會纔是我的真心話呢」

那句話成了決定性的一擊。

我本來希望至少不要超過一半，但事與願違。

……至今爲止，一次都沒有從花園口中聽到過“喜歡”。

「沒那回事。只是變回朋友而已」

我正想收回這句話，但在那之前，花園呼出了一口氣。

我不由得閉上了嘴。

「不不。如果無法認同的話，就變成即使分手也沒關係了哦」

我想起了直到上個月的自己。

在喜歡上一個人這件事上，那算不上壞的理由。只是花園的發言，內容終究像是不曾注視着我一樣。

「因爲呀，我就是疑心重嘛。就像吉木君你說的一樣」

這麼說着，花園在水中改變了姿勢。

她輕輕潛入水中，又立刻浮出水面。

從爬上池邊的花園髮梢上，水珠正滴落下來。

「那麼，就往分手的方向發展，可以嗎？」

「……嗯」

「明白了。那，我們走吧」

花園啪嗒啪嗒地，朝着不是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我半是茫然地，追趕着她的背影。

從花園身上滴落的水珠，指示着該走的道路。

穿過泳池邊，便是一間淋浴間。

上課期間，這裏基本上是禁止使用的地方。

並排的三個淋浴頭，都用簾子隔開着。

反過來說，室內就只有簾子作爲隔斷。

因爲無法區分男女，所以被禁止了吧。

我依然腦袋昏沉，無意識地向花園問道。

「要特地洗頭髮嗎」

「泳池的水，馬上衝洗掉對頭髮比較好哦」

花園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我腦子因現實信息而短路，簡短地回應道。

時間緩緩地流逝。

「……我們，真的要分手了呢」

說出口才發現，這是多麼可悲的話。

花園的視線下落了幾釐米。

但她不考慮和我的未來。大概又會迎來相同的結局吧。

花園從簾子側面倏地探出臉，若無其事地問道。

滑溜溜地，泳衣肩上的繩帶脫落了。

因爲結論被下得太過輕易，現實還追趕不上。

「誒？」

初中時代的情侶們，過不了一年也幾乎都分手了，我早就能推測出高中也會是同樣的情況。

下定決心，我重複了剛纔的話。

既然已經對話過了，今後或許也還有和她說話的機會。

「如果是現在的我，可以任由你喜歡的來哦？」

無論是表面的花園還是內在的花園，都理應會同樣討厭的發言。

因爲我早已領悟到，只要施壓，內在的花園也會同意交往，所以她絕對無法從我腦海中離去。

把我甩掉吧。如果不喜歡的話，就像你用冰冷的言語甩掉那位學長時那樣——

如果是那樣的話，她對我說的那些話，也有可能並非謊言。每句話都有可能是真心。

我有些茫然地，在原地等待。

花園用一隻手環住我的後背。用另一隻手臂，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

現在這纔是真正的花園優佳。

腦海中，零散的思緒不斷地盤旋着。

自己頭髮上，直到剛纔還在流淌的熱水正逐漸滲入。

「你有在努力去弄明白嗎。關於你自己的事，關於我的事」

我一提高音量，花園便瞪大了眼睛。

「吉木君，你說過的吧。我們，確實很像呢。平時，總是在心裏糾結翻騰。表面上處理得滴水不漏，內裏卻有着與表面不同的自我。程度雖有不同，你也一樣。說不定，其他人也是」

與表面的她不同，這是極其微小的動作。

「我能這樣想，一定是因爲和你的關係終究還是戀愛啊」

「只有戀人之間纔會做的事。要不要試着做一下」

如果我請求她收回剛纔的話，現在的花園一定會爽快地同意吧。

「但是，我所喜歡的那個花園，確實也在那裏吧」

正因如此，我纔要繼續說着這些難堪的話語。爲了能被花園好好地甩掉。

花園沒有移開視線。這個花園，不是內在的。

雖說是一時衝動脫口而出，但這確實是活該讓人幻滅的發言。

花園簡短地回答道「是啊」。她給了我回答。那——

但是，這樣就好。這樣一來，無論是哪個花園，都應該會想要離開我了吧。

我回答後，花園微微歪着頭。

「那樣的話，我就爲難了。如果和我在一起的那個花園也不是假的，哪怕只有一點點真心，我就無法從那段時光中抽身。我還沒有被表面的花園甩掉呢」

但是，分手之後就只是沒有任何保證的一廂情願的樂觀推測了。

這像是戀人會說的話，讓我眨了眨眼。

花園神情溫柔，又帶着些許哀傷地露出了微笑。

想要邁出下一步，就必須被徹徹底底地被甩掉。

「現在就給我弄清楚，那到底是不是戀愛」

「我……」

「你做什麼……不、等等」

「我喜歡過的，一直喜歡着的，是不是現在的花園，我自己都不清楚。說實話，差別就是有這麼大」

但是，我也知道，有正是因爲談了戀愛而痛苦的傢伙。

在大概變成熱水的時機，她無言地拉上了簾子。

「嗯」

花園的表情緩和下來。

花園沉默地聽着。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我就不會憧憬戀人。

「不可能啊。花園你說你不明白，但我可是喜歡過花園的啊」

「……我是問，我們，要分手了呢」

不然的話，總有一天我一定又會憧憬起表面的花園。

儘管如此，憧憬卻仍未消散，是因爲我相信自己不會迎來那樣的未來。

花園拉開簾子，擰開水龍頭的旋鈕。

一旦那樣，就永遠無法邁出下一步了。

作爲男朋友的話，不是應該更加拼命纔對嗎。

「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但是，我也想要試一試了」

如果要被甩，我希望能被幹淨利落地甩掉。

大概，談話已經結束了。

但如果那展現的是她內在的一面的話。

回過神來，我再次開了口。

「……別擺出這種表情啊。我又不是想讓吉木君你難過」

如此輕易地接受了分手，真的好嗎。

爲什麼我要隔着一道簾子，在這裏呆呆地靠着牆壁呢。

「……沒什麼」

透過簾子能看見花園的影子，我垂下了視線。

「有些事情，或許只有通過行動才能明白。這是我特有的努力方式哦」

既然如此，在還能確認的時候，就應該說到自己能夠接受爲止。

「我，還有一大堆想和你一起體驗的事情呢。很蠢吧」

我曾憧憬着能談場戀愛的高中生活。

「怎麼了？」

「說不定連身體間的交往，也是我的目的之一呢。你看，就像那位學長一樣」

「這麼回事啊」

花園眯起眼睛，從淋浴間踏向走廊。

簾子緩緩地拉開了一半。

「誒？抱歉，沒聽清」

儘管如此，分手的實感卻一點也湧不上來。

怎麼可能曖昧不清。也不可以曖昧不清。

正因爲是如此輕率的決定，才無法獲得實感。

「不，抱歉。沒什麼」

眼前，與來到極近處的她距離過近，我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牆壁。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分不清楚啊」

花園用手臂環住了我的頭。

流水聲。

只是穿着泳衣沖洗，所以沒有多餘的雜念。

「我的內在，吉木君你是最瞭解的。在高中的男生裏，毫無疑問是這樣。只有吉木君你是例外。所以，那時你聽到的話，忘掉就好」

之前花園說過，她分不清哪個纔是自己的真心話。

沉默降臨在淋浴間。

「在說謊對吧？我懂的哦」

花園又是怎樣呢。和我一樣，還是已經徹底轉換好心情了呢。

彈開水的肌膚裸露出來，我不禁睜大了雙眼。

……沉默得讓人刺痛。

「不，等等。那時候，你對學長說過的吧？那應該是現在的花園最討厭的話纔對」

「我覺得你可以不用思考」

那時的花園，我曾以爲是在演戲。

花園的地雷。

溫水的珠滴從她背上流下，讓我們的體溫開始共享。

「表面的我，一定是喜歡你的哦。雖然不清楚那算不算是戀愛」

「不是那種問題啊！」

「這樣。那，不分手更好？」

意識彷彿被吸進了她那蠱惑人心的微笑裏。

「那麼，要當作最後一次來試試看嗎？」

這次，目標顯然不是臉頰了。

「所以，在我面前，你什麼都不用去想。就只在現在這一刻，我會讓你放下你的思緒」

氣氛緩和了下來。

就在我意識到她踮起腳尖的瞬間。

「嗯」

脣上傳來柔軟的觸感。

花園的氣息變得濃烈。

前所未有的信息量衝入大腦，使其短路。

「嗯……」

花園的脣，輕啄着我的下脣。

好熱。

熾熱之物在彼此的脣間往來。

是內在還是表面都已不再重要。

我彷彿被託付了花園優佳的一切，感受着她的氣息。

世界，此刻確確實實地只剩我們兩人。

思考融化，未能成言，只化作了喘息。

當雙脣分離，花園的臉頰已染上淡淡的紅暈。

「這是什麼。超級……讓人害羞呢」

「花園，我……」

我的視線被吸引了過去。

那是種彷彿隨着成長而日益膨脹的孤獨感，正被溫柔包裹起來的感覺。

她從我身邊退開，彷彿只是爲了接下來的繼續。

「因爲花園你，不是連喜不喜歡我都還沒搞清楚嗎？可是，如果就這樣只在肉體關係上不斷前進的話……那種事，就會變成我的常態」

本能的去處，直到剛纔還確鑿無疑地只有一個。

「……不行嗎？」

就這樣，直到事情結束。

如果阻礙它的經歷就在眼前，那麼即使本能發出命令，也有必要全力抗拒。

這樣持續了數秒。

手指被絞纏擒住，在她胸前犁出數道淺谷，她的脣間也漏出妖豔的聲音。

泳衣被擰得扭曲，其中的內容已幾乎一覽無餘。

「……你想用強的？」

這種彷彿世上只剩我們兩人的感覺，究竟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那一定不是戀愛。

只要再向下偏離幾毫米，就能將花園的一切盡收眼底。

我攬住花園的背，慢慢地與她調換了位置。

「能和吉木君交往，真是太好了」

全身都發起熱來。

花園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

「不是」

然後，一旦做了，我肯定會被花園那妖豔的魅力所俘虜。

那究竟意味着什麼，我此刻還無法理解。

「啊……」

近到兩人的氣息都能彼此交錯的極近距離。

察覺到我的視線，花園與我拉開了一點距離。

花園繼續引領着。

整個手指都陷進了那柔軟的胸脯裏。

——我覺得，戀愛是能讓人成長的東西。

我只是，渴望一個能與我心靈相通的人。

「……！」

變成了將她壓在牆上的姿勢。

從她左肩脫落的繩帶，就那麼鬆垮地垂着。

花園笑了。

指尖傳來，柔軟的觸感。

花園抓住我的手，徑直拉向自己的胸前。

「可以哦」

「等等」

伴隨着溼漉的吐息，聲音響起。

然後，用力按了下去。

「這樣啊。」

花園眨了眨眼。

我緊緊咬住嘴脣，用疼痛來壓制本能。

被重力牽引的繩帶，正試圖下滑，讓花園的雙峯顯露出來。

然而，那真的只是一點點的間隔。

上下左右，都被花園所包圍。

「果然，你很有趣呢。教會了我很多事」

花園用指尖輕輕戳了戳我的胸口。

全身竄過電流。

「要摸摸看嗎？」

我之所以渴望戀人，並不是因爲我想和女孩子發生肉體關係。

她又補充了一句“謝謝”。

我渴望的是那樣的異性。

我後退一步，她便沉默地走到了淋浴間的門口。

但是，麗美的話語，掠過了我的腦海。

「如果就這樣繼續下去，我就再也無法正常地戀愛了。只會就這樣，徹底沉溺於花園你而已」

眼中只剩下眼前的花園，而她，也彷彿眼中只有我一般，誘惑着我。

將手從她胸前移開，撐在了牆上。

和某天聽到的話語，同樣的內容。

就在肌膚溼潤得黏膩、彼此緊密相貼之時。

在即將融入門外夜色之前，她又回過頭來。

一個能夠暢談敏感多思心情的，絕不會背叛、也不會輕易否定、能尊重並享受彼此意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