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花園的祕密
《那時候曾有好感的女孩們,如今與我同班了》 · 御宮ゆう · 1.4萬 字
「有件事想先跟麗美商量一下」
「什麼?」
我停下寫作業的手,抬起了頭。
媽媽目光遊移了一陣之後,開了口。
「我們,可能要搬家了」
「搬家?」
面對這句突如其來的話,我眨了眨眼。
「爲什麼?因爲家裏有些小了嗎?」
「不,也不是這個原因啦」
「那就保持現在這樣不就好了。媽媽也覺得,離吉木家近一點比較好吧?」
從我記事起,和吉木家就是兩家人來往密切的關係。
難得關係這麼好,要是放手也太可惜了。
而且這間房子的格局,對三口之家來說都已經寬敞得過頭了,應該也沒什麼不方便纔對。
「問題就在於,沒法那樣啊」
「爲什麼啊」
媽媽抿住嘴後,像是難以啓齒般垂下了眼。
「因爲爸爸確定要調職了」
眼前一下子變得一片漆黑。
在小學待了將近六年,朋友轉學走這種事,我也經歷過幾次了。
搬家的理由,大家無一例外都是父母工作調動。
我短短地丟下那句話,衝出了家門。
那是我去打擾過很多次的家。
「……對不起。你要理解啊」
走了一會兒後,我從橋上看見了一條寬約十米的大河。
走到住宅區的路上後,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吉木家。
感覺要是在那裏待太久會有危險,於是我爬上一米左右高的堤岸,看見了一張能俯瞰河面的長椅。
我明白。
這過於突然的決定,讓我的視野天旋地轉。
「……!」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後,纔開口。
會因爲大人的理由而被輕易帶回去,這種事簡直一眼就能看見。
讓身體一直淋着冰冷的雨,意外地會很消耗體力。
走到外面後,有水滴落在了我的臉頰上。
而且,要是因爲我跑去吉木家借住,涼太就會知道我要搬家的事了。
比如,一起在遊戲廳裏夾到的玩偶。
一旦意識到自己的無理取鬧,就連僅存的一點反抗的苗頭,也被掐掉了。
就算得出了答案,也已經沒有意義了。
「……開車大概一個小時吧。至少學區肯定要變了呢」
水位稍微漲高了一些,這樣近距離看,還是第一次。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回去拿錢包,總之我只想離家遠一點。
我走了過去,用手抹了幾次水,猶豫了一下之後,坐了下來。
我的視線順着水流遊移。明明河水沾滿泥沙,渾濁得發着褐色,不知爲何卻讓我平靜了下來。
「決定了。抱歉很突然,是一星期後」
……我不要那樣。
我站在下車口不知所措時,身後傳來了聲音。
「……不行啊。因爲他是大人」
至少,這件事我必須親口告訴涼太纔行。
在司機溫和目光的注視下,我踏上了陌生的土地。
……雖然涼太大概已經不記得了。
「你沒帶傘,不要緊嗎?辦公室裏有傘,要不要我送你過去」
我抬頭一看,陰沉的天空正在哭泣。
公交車開走後,雨點敲打地面的聲音莫名聽起來格外響。
難受的不只有我。媽媽肯定也很難受。
「什麼時候開始下雨的……」
「吶,不能讓爸爸換份工作嗎?」
「誒……調職的話,是在附近吧?」
最近,和涼太說話的機會在一點點變少。尤其上了小學六年級之後,這種變化更明顯了。
「……這樣啊。那我就見不到涼太了。總覺得,沒法想象」
我朝他露出一個笑容。
還有——以前約定結婚時的那塊藍色石頭。
「就算畢業了也不行啊。我本來是打算一直待在這裏的。初中也好,高中也好」
身後傳來了媽媽叫住我的聲音,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選擇了無視。
因爲太草率地從家裏跑了出來,連手機也沒帶。
——我怎麼可能去依賴他們。
這是很常聽見的理由。也正因如此,那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竄遍了全身。
「那你說的商量是什麼?這不是都已經決定了嗎」
我感覺到期待從心裏湧了上來,但立刻又被自己否定了。
「是呢。我也會寂寞的」
可偏偏就在那之前,我卻要離開了。
我家和吉木家是世交,平時和其他媽媽們都不太合得來的媽媽,唯獨和開朗的涼太媽媽在一起時,總是很開心。
涼太媽媽雖然對我很寵,但也是個很靠譜的人。
「沒事。我跑着回去」
雖然最近已經很少有機會進涼太的房間了,但那裏裝滿了許多回憶。
剛衝出家門沒多久,我就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錢只有口袋裏的那些硬幣。
要是把剛纔那句話反過來看,說不定就像是在對別人說“你去轉學吧”一樣。
吉木涼太。
「這樣啊。現在的小孩子可真懂事啊」
沒有生活能力的我,還沒到上初中的我,沒有父母就活不下去。
不,多半我已經意識到了。只是還沒有說出口而已。
究竟過了多久呢。
「真的對不起。你都還沒畢業呢。明明離畢業典禮都只差一點了」
猶豫了一下之後,我下到了河邊。
吉木家的玄關那邊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我用僅剩的120元坐上了公交車。
我回過頭,司機正用擔心的目光看着我。
「這樣啊。路上小心」
其實我絕對不想搬家。
彷彿有電流竄過全身。
「……這樣」
爲什麼。爲什麼。
我用發抖的聲音問道,媽媽滿懷歉意地回答了我。
「大人……也是呢」
就算想讓吉木家收留我,媽媽也肯定馬上就會聯繫過去。
想到說不定現在已經有人報警了,我覺得自己也不能表現得太不自然。總之現在,我只想一個人待着。
涼太的臉從我腦海中掠過。
——我不想放棄。
「夠了。我不想聽」
這在物理意義上是如此,而在感情上也是因爲我單純就是喜歡父母。
我轉過腳跟,朝大路跑去。
因爲我覺得,一旦把這件事說完,搬家這件事就會被正式敲定。我不想迎來那樣的現實。
我已經能給自己多年的心意一個答案了。
既然這樣……那就只能放棄了嗎。
我只想盡可能去遠一點的地方,連要去哪裏都沒決定,就這麼過了幾十分鐘。
「你一個人嗎?」
只要離開住宅區,我就有自信不會那麼輕易被找到。
在已經習慣的工作單位裏,每到星期五他總是紅着一張臉回來。雖然聽說人喝了酒就會那樣,但他一直都很開朗,我也從來沒聽過他抱怨公司的事。
可那個爸爸,不知爲何這星期卻一直很消沉。
我必須服從。
第一個浮現在我腦海裏的,是青梅竹馬的臉。
明明還想着,要在畢業之前確認他的心意,可居然得在這之前先和他分別。
「你爸爸那邊也是啊。至少要是能等到畢業典禮之後就好了……」
「我一個人。家裏讓我出來跑腿」
是至今爲止的人生裏,我唯一喜歡上的異性。
下一次和他說話的話,或者說,下一次和他獨處的話,我本來應該就能說出來的。
我稍微有點後悔拒絕了司機先生的好意。
「已經,決定了嗎?」
我的世界嘩啦啦地崩塌了下去。
也許正因如此,最近就連不說話的時候,我也會用目光去追着他。
爸爸也很難受。
正因如此,跟着一起走這個結論,纔會在無意識間那麼快就得出來。
乘客終於變得稀稀落落,車也到了終點站。
等到始終不停的雨讓我冷得開始發抖時,雨忽然停了。
我抬頭一看,一個看起來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子正站在那裏。
「會感冒的哦」
「謝……謝謝」
原來是她在我頭頂替我撐起了傘。
即使是在這樣嘩啦啦的大雨裏,她的聲音還是像清流一樣融進耳中。
聽着雨點敲打傘面的聲音,那個女孩子微微啓脣說道。
「……你一個人嗎?」
她的眼神裏帶着寂寞。
那不是在學校裏見過的類型。
「……嗯,我一個人。剛剛纔離家出走」
之所以能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大概是因爲她是個陌生孩子吧。
想着反正是不會再見的人,就覺得什麼都能說出口了。
她像是稍微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但也只是回了一句「這樣」。
她來到我身旁,把那把和她身形不相稱的大傘朝我這邊靠了過來。兩個人一起被嚴嚴實實罩在傘下,躲開了冰冷的雨。
我一邊心懷感激,一邊問她。
「你叫什麼名字?我叫二階堂麗美」
「……我」
她的名字,好像是花園優佳。
花園同學看起來明明很文靜,可不知爲何,我們聊得卻很起勁。也許是因爲同歲,讓人自然而然生出了親近感。
「這樣啊……搬家嗎。就算再怎麼沒辦法,反正都已經決定好了,還說什麼“商量”,真希望他們別這麼講」
要有人和我站在同一邊,心裏纔會真正平靜下來。說到父母的事,反而是花園同學那邊情緒更強烈。
「那是當然的啊。不過,我沒能理解麗美的心情。最近爸爸回家很晚,也沒怎麼好好和你說上話……不過,說這個也算是藉口吧」
一知道自己沒法靠自己回去,我立刻就開始在意起父母那邊的動向。
從我衝出家門到現在,已經過了幾個小時,又淋了雨。說不定,我讓他們擔心的程度,比我自己想象的還要嚴重。
「我覺得他們根本什麼都沒想。根本沒在想孩子的事」
我的父母感情很好。
她的聲音裏帶着寂寞,又隱約染着某種還沒能徹底放棄的意味。
「……就說啊。爲什麼他們不肯這麼做呢」
看花園同學的反應,我立刻就明白這事行不通。
「可是,他們也還是愛我的」
大概並不是只要有人聽我發牢騷就夠了。
可是,花園同學否定了。
爸爸立刻點了點頭。
——要捱罵了。
一旦想到這個可能性,薯片和巧克力就都嘗不出味道來了。
和我同歲的她,在雨天裏獨自一個人到底在做什麼。
「我不想轉學」
「聽起來很開心。不過,我沒有錢」
我覺得,那不是我該問的事。
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就連週六週日,穿着西裝度過的時間也很長。他一直在努力的背影,我是看在眼裏的。
「吶,你能不能借我10元錢?我好像把公交車費算錯了」
爸爸額頭滲着汗,垂下了頭。
「不,也不是嚴格。……不過,就是不太喫得到。真好啊,麗美。你可以隨便喫」
到了派出所之後,事情進展得很順利。
對警察來說,孩子離家出走似乎是很常見的情況,他們也沒有特別責備我,只是讓我坐在椅子上等着。
「……媽媽,爸爸」
「好喫。像這樣喫零食的機會,我其實不怎麼有。謝謝你」
「而且,麗美你注意到了嗎?既然搬家地點只是開車一小時的距離,那你爸爸只要先自己一個人住一個月左右不就好了。讓麗美好好在已經熟悉的學校畢業,等上初中再接過去就行了」
花園同學好像就住在附近,說明情況之後,她被認可爲陪同者,在我身邊陪我待了一會兒。
「要是錢不夠的話,還是早點去派出所比較好呢」
爸爸解釋之後,媽媽又補充道。
我不由得緊緊閉上了眼睛。
但,他們並沒有無視我。
就在我開始這樣擔心的時候,花園同學忽然把傘挪開了些,抬頭望向天空。
可是過了片刻之後,身體裏卻亮起了溫度。
「嗯。我們兩個一起去喫點什麼吧。巧克力啊,薯片啊之類的」
「就是說啊」
我把袋子遞向花園同學後,她怯生生地伸出了手。
可就算如此,我也沒法立刻接受。
花園同學繼續說道。
花園同學看來對她自己的父母也有很多想法。
而且那種積攢下來的情緒,似乎比我還要強上好幾倍,這反倒讓我頭腦冷靜了下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自己說了這句話,我忽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睜開眼,媽媽正用雙手抱着我哭泣,身後的爸爸則滿臉歉意地輕輕撫摸着我的後背。
我一開口,真心話就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
「就是說啊。至少也該來真的商量一下。爲什麼只靠父母自己就決定了呢?」
像是察覺到了我的樣子,花園同學用溫柔的語氣對我說道。
「沒關係,沒辦法啊。你離家出走的時候,肯定很慌吧」
「……我不是」
大概是因爲從以前起就總和涼太待在一起,我多少有點喜歡享受這種胡來的事。我本來還擔心花園同學會不會受不了,沒想到說不定她也和我有點像。
「不過,還是謝謝你」
爲了躲雨,我們兩個人一起鑽進了證件照亭,拆開了薯片袋子。
「因爲你爸爸以前轉學過很多次。所以這次也是基於那時候的經驗才這麼想的」
「你討厭這種嗎?」
我趕緊確認了一下口袋裏的錢,只剩110元了。
「……可以嗎?」
「正因如此,主導權永遠都在他們那邊。沒有錢的我們也沒法獨立。這次搬家也是,不管麗美說什麼,我覺得都不可能改變」
原本望着天空的花園同學,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樣,把視線重新轉回到我身上。
也正因如此,對於他們沒有和我商量搬家的事,我纔會那麼失望。
「而且你爸爸調職之後呢,休息時間會比現在多。休息變多了,像以前那樣一家人在一起的時間也會增加。這也是我們太心急的理由之一……我們果然真的該先和你好好商量」
便利店就在共撐一把傘走上幾分鐘的地方。
「明明我們也是有自己的意志的」
「……很讓人討厭吧。不管堆砌多少漂亮話,他們心裏都覺得孩子最後反正會服從」
「嗯……對不起。明明是我邀請你的,結果搞成這樣」
聽到那道尖銳的聲音,我的身體猛地一顫。
「好厲害,一大筆錢」
「……這樣啊」
大人口中的商量不過是敷衍罷了。就算他們有爲我着想,結果也不會改變。
「父母真的很自作主張呢。長大以後大家都會變成那樣嗎」
……我是不是說了多餘的話。
「誰知道呢……我爸媽倒也不能說總是那麼自作主張。不過到了要做重大決定的時候,大人是不是就很容易變成那樣呢」
我倒不覺得那算藉口。實際上,爸爸一直都忙得連軸轉。
「我還有500元。能買不少呢」
「而且,今天我真的很開心。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了」
「麗美本來打算升學的那所初中,只會從兩個學區招收學生。恐怕很快就會形成各自的小圈子,所以我就想,還不如趁現在轉學,這樣到了初中也更容易融入」
「就當是謝謝你的傘啦」
500元雖然只能買幾樣零食,但拿來填飽肚子已經足夠了。
「這樣啊。你爸媽很嚴格嗎?」
我想起了和花園同學的對話。
然後,大約過了一個小時。
「這個嘛……因爲家裏會放着啊」
「那就好」
我從口袋裏掏出零錢後,花園同學的眼睛一下子亮晶晶的。
我回頭一看,爸媽正站在派出所的門口。
被雨淋得凍僵的身體,漸漸感受到了父母的體溫,並慢慢變成了安心感。
「麗美!」
——商量嗎。
「誒,便利店?」
這次的事算是這種關係帶來的弊端,但基本上,我留下的都只有美好的回憶。爸爸好像離過一次婚,而在再婚那一年出生的孩子就是我,他們兩個人每次說起這件事時都顯得特別高興。也就是說,我確實是被愛着的。
聽了我的話,花園同學點了點頭。
我也不覺得憑我一句意見就能推翻。
花園同學喫了一口薯片後,幸福地輕輕吐了口氣。
「……對不起。爸爸也是第一次經歷調職,沒能考慮周全」
確實,搬家這種事要花很多錢。
「沒有。剛剛還在想,我說不定挺喜歡的」
「你們有在爲我着想呢」
花園同學用帶刺的口吻這麼說道。
花園同學像是吐出來一樣說道。
「總覺得,有種在做壞事的感覺呢」
「……沒事。吶,要不要去便利店?」
「花園同學也是一樣吧」
媽媽快步朝我走了過來。
「……就算找我商量,我也不覺得憑我一個人的意見就能推翻」
我低聲說道,媽媽搖了搖頭。
「不會的哦」
「爲什麼?」
我不由得反問。
爸爸接着說道。
「因爲在這個家裏,麗美是最重要的。無論是我,還是你媽媽,都是這麼想的」
我眨了眨眼。
旁邊傳來了一聲猛地倒吸氣的聲音。
「正因如此,這次才做過頭了。麗美你也已經是初中生了,以後我們會好好跟你商量的」
「……而且我也已經在新地方找到工作了。我也明白,這次並不是能輕描淡寫地說成“就這一次”的事。不過,我們會調整好,等麗美差不多上高中的時候,一定能回來」
「啊。就算我回不來,我也會以單身赴任的方式留在那邊,所以放心吧。畢竟麗美的心情最重要」
希望的火光在胸口亮了起來。
這次轉學,只是暫時的分別。
「……我知道了。可以。我會去和大家道別的」
「你願意原諒我們嗎」
「……反正也已經決定了嘛」
我想起了涼太的臉。
那傢伙知道這件事之後,會說什麼呢。
總覺得他大概會根本不懂別人的心情,直接來一句“離家出走什麼的,也太土了吧”。
要是真的被他說了,我會是什麼反應呢。
「這樣啊。那我叫輛警車來,你稍微等等?這可是很特別的體驗哦」
我雖然有些不知所措,還是繼續說道。
「我回去了」
「也是,離家出走的時候遇上,確實讓人印象很深呢。命運?」
說完,花園同學邁步走了出去。
「……啊啊,是啊。而且只要麗美開口,爸爸每週都給你開車送你回來哦」
可是,我心裏卻堆滿了與我說出口的話語數量相等的後悔。
明明直到剛纔她的神情都還很平靜,可此刻她望着我父母的那雙眼裏,卻像是寄宿着某種黑色的感情。
僅僅一起度過一天,是不可能明白一個人根裏的東西的。
她那彷彿透明般白皙的肌膚,和淡淡染上顏色的嘴脣,連同性都會被吸引。
一叫她的名字,她便朝這邊看了過來。
那一抹淡淡的笑,端整得像是經過精心計算似的。
「你今天也來了啊?」
「我們的爸爸是同一個人哦」
「誒,每週就不用了啦」
「……花園同學?」
她似乎沒想到我會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嗯。花園同學,今天真的謝謝你」
「你變化也太大了吧?你到底怎麼了啊」
「我記得很清楚。忘不了」
「……等一下。明明我們才只見過一次,你再怎麼說,也沒資格對我說到這種地步吧」
花園同學冷冷地扔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能再次見到你,我很開心。轉學過來之後我就隱約覺得說不定是這樣,不過果然是在同一個學區呢」
花園同學把視線投向這邊。
「也是呢。所以我也沒打算和二階堂同學搞好關係」
花園同學吐出一口氣之後,用始終明亮、卻又冰冷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彼此彼此。我得走了」
「……我可是很失望哦」
「那事情辦完了吧。回去啊」
「誒,真傷腦筋啊。那你知道住址嗎?」
「你說什麼……」
「……二階堂麗美同學」
「……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吧?還能回來。光這一點就夠了」
◇◆
面對那尖銳的話語,我從喉嚨裏硬是擠出了回應。那讓我的喉嚨熱得像是從傷口裏倒流出來的血一樣。
花園同學睜大了眼睛。
那時借我傘的花園同學,居然和我分在同一個班。
因爲她的聲音裏,已經到了缺乏友好意味的程度。和記憶中的她明顯不同。
「抱歉,我剛纔在發呆。太好了呢,二階堂同學」
我完全無法理解。
「誒?」
「二階堂同學的父母,不就只是優先考慮了他們自己的方便嗎。爲什麼二階堂同學也能那樣接受?真噁心」
不過,正因爲想起了那傢伙的臉,我的心已經平靜下來了。我已經能夠想開了。
花園同學像是徹底想開了似的笑了。
現在回想起來,花園同學當時也並不冷靜吧。
面對花園同學冷靜的回答,女警官皺起了八字眉。
她爲什麼要說這種荒唐的謊話呢。
聽了女警官那句半開玩笑的話,花園同學像是一下子被卸了勁似的,睜圓了眼睛。
我還以爲是自己聽錯了。
話說完後,爸媽去取車了。
「我和二階堂同學不一樣。你信嗎?我媽媽好像有和醫院保持聯繫,可是卻一次都沒有聯繫過我。因爲我是在那種家庭里長大的,所以我就是不想和在充滿欺瞞的環境里長大的你說話」
花園同學沒有回答。
她明顯很煩躁。
和花園同學告別,必須趁現在。
「……理由不一樣吧。你不想和我說話,是因爲你對我爸爸有懷疑,對吧」
花園同學並沒有注意到,那輛正朝她逼近的車。
可是,那份美麗裏又讓人覺得有某種冰冷的東西。
花園同學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似的,微微歪了歪頭。
雖然剛纔我覺得那是一雙充滿憎恨的眼睛,但也可能只是錯覺。
我呼吸一滯。
「那副光景,真讓我噁心得都快吐了啊」
「這是老師交代給我的」
因爲我想着,等關係變好之後,要爲那時的事向她道歉。
我主動提出和她共享筆記,在她住院期間,幾乎每天都去探望她。
短短半年,她身上已經有了妖豔的氣質。
我笑了。對,已經能笑出來了。
「知道。鑰匙我也帶着,所以馬上就能回去」
花園同學被送去了醫院,不過不幸中的萬幸,她只是腿骨折了。
「你好歹也該說句謝謝吧。去年見到你的時候,我可沒覺得你是會這麼不近人情的人」
升入初中後,有一件令人驚喜的意外。
如浪潮般湧來的話語,接連不斷地刺進我的胸口。
走出校門前方,就是連車也會經過的小巷。
「那個,你是花園同學吧?」
花園同學回過頭來。
花園同學嫣然一笑。
「你稍微等一下。還沒聯繫上你家長。而且又下着雨,在有人來接你之前,還是姑且等一等比較好吧?」
「真好啊。二階堂同學什麼都不知道,就這麼活到了現在」
「如果沒有遇到花園同學,我大概沒法那麼幹脆地接受轉學這件事。謝謝你那時候幫我」
花園同學的家長似乎一次都沒有來探望過。
入學典禮結束後,我追上正要走出校門的花園同學。然後毫不猶豫地向她搭話了。
「可以嗎?」
「……哈?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什麼,能請你告訴我嗎」
單親。
那個若無其事地被說出口的詞語,表明了花園同學所處的環境。
她的父母似乎還沒來,女警官慌忙叫住了她。
◇◆
我覺得,這段時間總有一天會變成一件好事,成爲將來我和那傢伙重新連起來的東西。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一邊說着俏皮話,我一邊走到她身旁與她並排。
「等等!」
就在我正要向她道謝的時候,花園同學低低地喃喃了一句。
「……太好了。你居然還記得我的全名,我好高興」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避開她那像在責備我似的視線。
也許是我的錯覺。
可從那雙眼睛裏,什麼都讀不出來。
她那澄澈的眼眸失去了溫度,就連那輕輕微笑着的脣邊,也顯露出安靜的拒絕。
真是個開朗的好人啊。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在腦海裏反覆回味花園同學說出的那個詞。
「電話什麼的不會接的。我家是單親,而且很忙」
然後,她帶着幾分自嘲的表情開了口。
關於這件事,今天我是有收穫的。
我一邊替她換掉花瓶裏的花,一邊對花園同學說道。
「我問過爸爸了,問他除了我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孩子。可是,他絕對沒有說謊。我還是當着媽媽的面確認的,而且那個人很容易慌,所以不會有錯」
花園同學眨了眨眼。
然後,噗地笑出了聲。
「啊哈哈,你居然直接去問,笨蛋嗎?你知道差點就家庭崩壞了嗎?」
「……要確認的話,也只有這樣了吧。旁敲側擊什麼的根本做不到,而且去問媽媽,她也只會一句你是不是傻就給我打發掉」
「我倒覺得讓那種噁心得讓人想吐的家人離散掉算了……不過,要是因此鬧得劍拔弩張,你也挺可憐的,所以我就告訴你吧」
花園同學把視線落到石膏上,平靜地說道。
「二階堂同學的爸爸,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哦」
「……誒?」
「你沒想過這種可能性嗎。還是說,因爲太過分了,你連那種念頭都沒有過?」
我閉上了嘴。
的確,我根本沒有想到那一步。因爲在我的潛意識裏,一直認爲爸爸只和媽媽結合過。
「我媽媽好像是在和你爸爸分開之後,才發現自己懷孕了。媽媽一開始似乎也沒有告訴任何人,所以這一點上也沒辦法。說真的,我一直都很疑惑,她到底爲什麼要把我生下來」
過去式。也就是說,現在的花園同學已經得到了答案。
還沒等我問出那個答案,她便繼續說道。
「大概,是想靠生下我來引起注意吧。我就是貿易談判的籌碼」
——怎麼可能有人會把自己的孩子當成物品對待。
我的常識是這樣吶喊的,可過去的後悔卻掠過了我的腦海。
在那個下雨天,我沒能察覺到,自己的常識也有可能傷害別人。
「說太多了呢」
如果是平時的我,就算會生氣,也絕對不會和人吵到那種地步。
懷着這種心情的我,究竟會在哪一天告白,就連我自己也想象不到。
「連聯繫方式都不知道,不就是沒打算今後再見了嗎。那肯定也是因爲那個青梅竹馬覺得二階堂同學很礙眼的證據哦」
「我不想被任何人影響。因爲只要被別人影響,就不會有什麼好事,看着媽媽我就明白了」
就像是在說那根本不算什麼大事一樣,她繼續說了下去。
可是,花園同學卻乾脆地搖了搖頭。
「所以都說了,什麼都不需要」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幫上她。因爲對我來說,只有這一個選擇。
花園同學說到這裏,像是忽然又想到什麼似的,低聲說道「啊,不過」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想變成什麼樣的人而已」
腦海裏有什麼東西啪地一下繃斷了。
「……果然,還是和父母有關啊」
而是因爲,時機還沒有成熟。
「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爲了誰而存在的。就算別人說是爲了自己,我也總覺得不對勁。反正我也沒有什麼夢想,也不是自己想出生纔出生的。而且每次父親一換,我就得跟着轉學,所以我連自己到底算什麼,都一直搞不太明白」
花園同學苦笑了一下。
「……真意外呢。我還以爲照你的性子,馬上就會把心思轉到花園同學身上去」
我輕輕倒吸了一口氣。
我喜歡他的溫柔。
「……這話我可不能當沒聽見。希望你收回去」
我隱去了自己對涼太有好感這一點,把話說完了。
不過,這就是我。
可是,唯獨那個時候不一樣。
明明很容易陷入自我中心的思考,偶爾卻又會不顧自己去體諒別人,這種矛盾也讓我覺得可愛。
他雖然有些困惑,卻沒有插嘴,一直聽到了最後。
好不容易和涼太重逢,沒過多久花園同學就開始和他交往,那時候說實話,我震驚得幾乎快要站不住了。
明明同歲,價值觀卻會如此不同。這與其說是天生的性格差異,不如說是成長環境的不同。道理我明白,可我也不知道,是否可以只用這一點就把一切都解釋過去。
那一定是因爲,自己心底某處一直隱隱擔心的可能性被她一語道破,又被無禮地挖了出來,於是引發了過敏反應。從前那個我,就那樣暴露了出來。
「不,我也只能想到這種程度而已。你父母那邊的事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
「沒那回事哦。人只有通過別人,才能審視自己。別人是爲了衡量自己究竟是怎樣的人,而不可或缺的存在」
如果這樣就能拯救花園同學的話——我自己都沒想到,自己居然會生出這麼懂事的念頭,不過,那大概是因爲我終於有了去體諒別人的從容吧。
「介紹?不行啊。我又不知道他的聯繫方式」
花園同學聳了聳肩。
星空之下。
也許本來還有別的辦法,可我並沒有後悔到如焚身般難受的地步。
「……明明比你待在教室裏的時候還要坦率從容?」
然後,在初中畢業之後,我像逃跑一樣離開了原來的學區。
花園同學笑了。
涼太會在那之中經歷各種各樣的事,然後慢慢成爲大人。
我扇了受傷之人的臉,恰好被偶然看到現場的護士趕了出去。
曾經的我,是需要青梅竹馬的。
「我媽媽在生下我之後,好像還去打探過你爸爸的情況。不過那時候你爸爸已經再婚了,太太也剛生完孩子。所以我媽媽就退出了。貿易失敗,生下我也沒有意義。因爲她是直接這麼對我說的,所以不會有錯」
「怎麼想啊……這個嘛。果然還是覺得,我真是什麼像男朋友該做的事都沒做過啊。畢竟我完全不知道」
無論今後涼太會和誰交往——
「……可那樣的話,不就沒法正常和別人來往了嗎」
而且,承擔起讓他成長這一角色的人,肯定沒法一直陪在他身邊直到最後。
我根本無法對花園同學的價值觀產生共鳴。
從那以後,我就被禁止探望花園同學,而在謠言被傳開的初中生活裏,我也只能爲了內申點而裝乖。
花園同學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抬頭望向天花板。
並不是說她不信任我。
「……你這——」
他改變了我這一點,我也喜歡。還有他對這一點大致上毫無自覺這一點,我也喜歡。
「和我有血緣關係的爸爸的臉,因爲我把照片都快看磨破了,所以還記得。那時候在派出所見到他,我立刻就認出來了。雖然那時候我還以爲,對方是知道我的,所以稍微有點喫驚」
只是,在她看來,那件事大概並不值得對我說吧。雖說這反而是更讓人難受的事實,但拒絕繼續交往的人是我。
因爲我覺得,總有一天他會回到我身邊。
「二階堂同學有青梅竹馬的吧?如果是那個人的話,我倒有點興趣,你能介紹給我嗎」
如果把這件事說出來,涼太說不定會希望和花園同學複合。
「我沒法覺得自己想爲了誰而活。和那些被家人愛着的人不一樣呢。不過,要是能喜歡上自己的話,不就能爲了自己而活了嗎?我尋找想成爲的自己,就是爲了這個」
在涼太和花園同學分手的現在這種情況下,不管他和誰發展成戀人關係,我都無所謂。只要他幸福,那就夠了。
可是到頭來,我還是接受了現實。
「你察覺到了嗎?」
這回答實在太過直白,可不知爲何,我並沒有覺得不快。
「這就是我和花園同學之間的記憶」
◇◆◇◆
「一想到別人知道了那個會依賴他人的我,我就會在無意識間覺得那個人很礙眼」
「現在……」
說到這裏,她的話停住了。
我就是這樣說服着自己。
「這樣啊。所以呢,你怎麼想?」
「不要。我討厭和二階堂同學說話時的自己」
可是現在,只要有一個能夠直接對我的心說話的存在,我就能夠感到幸福。
最後,一定都會是我能和他在一起。
倒不如說,這讓我和從前的自己重疊在了一起,對自己的反省反而更強烈。
因爲我以前每次被男生告白時,也都和花園同學現在的心情一樣,隨隨便便就把人甩掉了。
「啊哈哈,你是連來一次聯絡的信心都沒有吧。說到底,你只是害怕去確認而已。只是膽小」
窗簾被風吹得嘩啦嘩啦地擺動。
總有一天,我會把這份心意告訴他嗎。
「嗯。要是從這個角度說的話,我說不定能和二階堂同學相處得來哦」
星空鋪成的地毯,華麗得近乎諷刺。
「不是坦率從容。只是因爲沒必要和你建立關係,所以才隨便應付罷了」
就算涼太有了女朋友,只要我們所處的環境還在一起,現在的我也能感到滿足。
我的本質,是一個連自己都會討厭的現實主義者。
至少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不說出來也沒關係。
「……那樣的話,要不要試着通過我來看看?」
我知道她討厭我。
花園同學垂下了眼。
「現在有新的爸爸哦。倒是好像有錢,可那種人只會把錢花在裝門面上呢。媽媽她啊,眼光真的很差呢」
◇◆◇◆
「別多管閒事。我又不是想見他。認領什麼的我也不需要,反正我家裏姑且也有個佔據爸爸位置的人。再說了,其實我也只是聽媽媽這麼說而已,至於誰纔是我真正的爸爸,我現在已經沒興趣了。我也不覺得那樣能改變什麼」
「怎麼可能。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別自說自話。沒有交換聯繫方式是我故意的。是我自己的判斷」
所以沒有必要着急。
「……能把照片給我看看嗎?要是能確認的話,我會告訴我爸爸的」
「爲什麼?其實你們早就已經不算要好了吧」
我聳了聳肩,仰望着滿天繁星。
「那我到底能做什麼啊」
從病房窗戶照進來的陽光,淡淡的,微弱得讓人不太放心。它透過玻璃,融進了寂靜午後的空氣裏。
我感覺自己的眼皮輕輕一顫,意識在一瞬間被猛地拽了回來。
可是,如果我也負有一部分責任的話,我就沒法坐視不理。
「把各種各樣的人的影響都排開之後,在那前方,纔會有我想成爲的自己。要是把人生當成尋找那個的過程,多少就會輕鬆一點」
即便明知道這一點,我還是告訴了他,並不是因爲我已經放棄涼太了。
「那怎麼會……都已經分手了啊?」
過去我除了花園之外,沒有和別人交往過,這也是我第一次分手。
也許正因爲如此,我會把戀人的分別看得更沉重一些。至少,“複合”這兩個字,不會立刻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我轉頭看去,只見麗美睜大了眼睛。
「……這樣啊」
麗美的眼眸倏地一亮。
那雙大大的眼睛,像是藏着星星一樣閃閃發亮,我的目光不由得被那份光輝奪走。
一定只是我的錯覺吧。即便如此,我還是在心底深處偷偷希望,那並不只是錯覺。
◇◆◇◆
夜裏的山林深沉而寂靜。
營燈的光早已熄滅,帳篷裏只充滿了陣陣安睡的呼吸聲。
在這樣的靜謐中,世良悄悄從睡袋裏鑽了出來。
她越過睡在身旁的父母的肩頭,確認了一下哥哥的睡臉。
接着,又把視線滑向更裏面,另一個睡袋。
——麗美姐,還醒着。
世良憑直覺便明白了這一點。
「麗美姐」
她隔着被褥,像是耳語般輕輕喚了一聲。
很快,便有一陣輕微的翻身聲回應了她。
「……什麼事?」
世良把指尖放到脣邊,發出一聲“噓——”之後,輕輕拉開了入口的拉鍊。
夜裏的空氣涼涼地拂過肌膚。
「正因爲涼太成了我的歸宿,我即使待在各種各樣的小團體裏,也能安心下來。到了初中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這有多可貴。而這一點,是我最清楚的」
兩人走到篝火餘燼旁邊,在仍殘留着些許暖意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麗美若無其事地,卻又斷然地回答道。
太陽徹底落下之後,被塗抹成青黑色的天空中,無數星辰閃爍着,靜靜俯視着這片空間。月光從林木之間穿過,在地面投下銀色的影子。
麗美垂下長長的睫毛,稍稍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似的。
麗美輕輕笑了。
「嗯!很帥氣!」
「……這樣。你還記得啊」
麗美感謝着這位青梅竹馬。
世良眨了眨眼。
「還記得嗎?我以前特別討厭男生,性格也很尖銳吧。不過和世良醬相處的時候,倒是一直像現在這樣」
那笑容帶着幾分寂寞,卻又很美,是一種混雜着放棄與溫度的笑。
世良也明白這一點,可她也不好再繼續追問下去。
這或許是個過於突然的問題。
「這個嘛,我也說不清。不過,有些時候光是待在當時的我身邊,本身就是一種風險,這一點是肯定的。可涼太卻從來沒有在我面前露出過在意的樣子」
世良和和氣氣地答道。
「這樣。我會考慮的」
「麗美姐是有感覺的」
「以前,不是約好了嘛。你說要和老哥結婚」
夜晚的山林,是一個和白天截然不同的世界。
麗美苦笑了一下。
「那爲什麼?你已經對老哥沒感覺了嗎?」
世良一直都明白,麗美對哥哥懷有特別的感情。自顧自爲她加油的自己,終究也只是站在爲她加油的立場。她領悟到,自己是不能插手的。
「我那時候,只是很自我中心而已」
麗美輕輕地,把手伸向了世良的頭髮。
「那種事,我纔不要。麗美姐就該和老哥在一起」
「嗯,不是的。我並不是最瞭解涼太的人。是涼太最瞭解我,也一直陪在我身邊」
「我想成爲涼太的歸宿。就算他和別人交往也沒關係。只要那個人會珍惜他就好。雖然我說得好像很了不起,可就算和我交往,也不一定就會順利啊」
世良說得斬釘截鐵,眼裏沒有一絲動搖。
「纔沒有」
指尖溫柔地撫摸着。
「不是嗎?」
「麗美姐。你現在,也還喜歡老哥嗎?」
在麗美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兩個女孩子的身影。
「不,有的。只是世良醬不知道而已」
世良輕聲說道。
「……吶,世良醬」
「很遺憾,和從前已經不一樣了。現在已經有很多人了」
「我怎麼可能忘嘛」
「我記得啊。姑且吧」
幾秒後,麗美從帳篷裏現出了身影。
「可是,麗美姐不是在防止自己被男生捉弄嗎?那樣不好嗎?」
白天還熱熱鬧鬧的樹木,到了夜裏卻保持着深深的沉默。樹梢偶爾輕輕搖動時,便會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響,昭示着整片森林都已沉睡。
在夜色最深處,只有這句話靜靜地留了下來。
世良沒有再多說什麼,就那樣赤着腳踩着草地走到了外面。
「……怎麼了?」
「如果哪天我願意的話,你覺得我可以再變回那個自我中心的我嗎?」
「我以前也有過一樣的想法。小學的時候,我還想過,要是沒有我,這個人可怎麼辦啊」
世良微微噘起了嘴。
所以,麗美繼續說道。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世良低聲嘟囔了一句,抱住了膝蓋。
「……你爲什麼要問這個?」
那副樣子簡直像是在說,自己正是因此纔會憧憬麗美一樣,麗美只好又露出了有些困擾的笑。
「明明我覺得,真正瞭解老哥的人只有麗美姐」
「麗美姐,對不起。反而是我更自我中心」
夜裏的冷空氣,從兩人之間輕輕穿過。
「我會很強硬地對待別人,也總是製造出各種摩擦。從某種意義上說,那是因爲我已經習慣了被人尊重,甚至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涼太總是在替我收拾局面」
兩人沉默着,望了好一會兒星空。
「誒?」
「我一直都相信着啊。雖然老哥好像在中途就忘掉了,但我還以爲麗美姐直到現在也還記得」
「那樣也沒關係。因爲我也還是一樣的啊」
可是,被世良以那雙毫無虛假的筆直目光注視着,麗美既無法移開視線,也無法含糊帶過。
她攥緊連帽衫的下襬,回過頭去。
麗美的語氣,終究只是爲了貼近世良而已。
夜風吹過她的臉頰。
「……世良醬還真是坦率啊。我喜歡你這一點」
她套在連衣裙外面的上衣被風輕輕吹動,平日裏一貫打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在月光下柔和地泛着光。
「那算什麼,我聽不懂」
「嗯,我覺得完全可以。戀愛本來就是那樣的東西嘛……不對,你就變回去吧!」
「我有話想跟你說」
圍着沒有火的篝火架,世良問出了自己一直很在意的事。
「我已經不是會被小時候那種約定拉回去的年紀了。就算我真的還有感情,也不能只因爲那個就伸出手。我也不想那麼做」
聽了這句話,麗美微微垂下肩膀,靜靜把視線投向夜空。
麗美像是喫了一驚似的睜大了眼睛。
在深到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地方。
遠處傳來溪流潺潺的聲音,緩緩送走了夏天的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