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最初也不是最後的事件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3萬 字

目睹出口的光景,心情瞬間涼了一半。
穿過縣境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這是最有名的小說開頭之一,但眼前光景跟書裏描繪的靜謐恰成對比。
遠處等待着我的好比是將迎接歷史性大賽的足球國家選手,正從後場通道奔向坐滿觀衆的競技場,或是惹出醜聞後獲釋的名人,即將走向對獨家鏡頭飢渴若狂的媒體面前,那股殺氣騰騰的喧囂。
建築物外像殭屍一樣湧上前,還伴隨着興奮叫聲擋住去路的,是高舉標語和大海報的學長姐們。前方的新生一戰戰兢兢地走出去,他們便如洪水猛獸般撲上。
「體格不錯!要不要來我們橄欖球社參觀一下?」
「等等,他明明一臉想拉弓的樣子啊,來我們弓道社讓你盡情拉個夠喔!」
「來滑雪社啦!沒經驗也沒關係。在這邊寫上名字,以後你就是我們的一分子!」
「登山社可以瘦身!」
「鄉土史研究社瘦更多!」
「要挑戰世界的話就來玩藤球!」
這是四月的知名風景,各社團的新生爭奪戰。
關西的名校私立神紅大學,包括官方或非官方的社團活動都相當活躍,可是都已經來到四月後半,這些招募團隊依然熱情不減。話說回來,原來我們學校有藤球同好會?
前方的學生無一倖免地被摧殘,我嘆了一口氣。
「好吧,也只能這麼幹了。」
從包包裏取出折成四折的A3圖畫紙,攤開舉在頭上。黑底紙張上用詭異的黃色文字寫着。
——讚頌密室之神卡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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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愛好社。
(注:John Dickson Carr,美國推理作家,以擅長精密的密室詭計聞名。)
亮出這張訊息往前走,瞧!多不可思議。剛剛那些熱情無比的招募隊只會對我投以狐疑的視線,並沒有攔下我。
我隸屬的推理愛好社前輩說過。
「葉村啊,大學很奇妙。不管打扮再怎麼入時、表現得多從容大方,還是一眼就會被發現是新生。那該如何逃過那些社團招募呢?很簡單,你也成爲拉人的一方就行了。」
個子嬌小的宇佐木眼尾下垂、嘴巴也很小,很像只膽小的小動物。
「請詳細告訴我當天小偷的行動。」
一樓有一條細長的走廊一直延伸到建築物後方。右手邊有三道門。從挑高的中庭可以看見二樓的扶手。
遺憾的是明智學長真正崇拜的並不是推理作家,而是夏洛克•福爾摩斯這種偵探。因此推愛社並沒有舉辦同人誌之類的活動,社團以「鍛鍊腦力以備不時之需」這種生產性極低的事爲主要目的。具體來說,每天中午去學生食堂推理其他學生會點什麼,下課後到常去的咖啡廳討論密室、不在場證明、邏輯演譯等不會有結論的問題。我身爲社員已經體驗了兩星期,老實說,超無聊。
小偷下樓繼續物色一樓的東西。這時,他聽到電子鎖解鎖的聲音,入口也打開了,一個人影走進舊社辦。對方並沒有開燈,用手上的手電筒照向小偷。小偷因爲逆光所以看不見對方的臉,一時心怯,對方趁機把手電筒丟過來,撲向他。小偷也帶了一支小型筆燈,可是對方撲上來的時候筆燈被撞掉、不知掉在哪裏。他在黑暗中奮力抵抗,可是小個子的他被撞向牆壁好幾次,最後整個人被推倒,頭用力撞上地板而昏厥。接下來恢復意識時,人已經躺在醫院的病牀上。
「警察根本沒打算認真處理。他們還發牢騷說那個小偷經常對律師說謊,還說律師逼他自白,把審判搞得一團亂。」
「說不定闖進來的小偷纔是最大的受害者。怎麼樣,這案子很有意思吧?」
「裏面閃了一下類似手電筒的光線。我心想大半夜的是不是還有人留在裏面,進去一看,發現有個不認識的大叔失去意識倒在樓梯下。我急忙叫了救護車送醫,後來警方調查發現這人是前科累累的小偷。我以爲他進來偷東西,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可是在醫院裏恢復意識後,小偷這麼說——」
明智學長不知爲什麼有點得意地介紹了我。我本來想說自己只是他社團學弟,不過在我反駁前宇佐木弱弱地開了口。
「等等,要先輸入四位數密碼——」
「沒有。」
來到舊社辦前,入口是一扇很有重量感的鐵門。把手正上方設置着電子鎖的輸入面板。
在我之後還有另一個人闖進來。我跟那個人扭打後被對方摔到地上。
但今天有點不一樣。
「這一定是小偷突然編出來的拙劣脫罪藉口。但麻煩的是我們社團顧問老師很愛操心,甚至有點神經質。她剛好到海外出差,假如小偷這些話傳進她耳裏,事情會很麻煩。」
「這就是藝術學院的設計系大樓嗎?」
這臺詞聽起來實在荒唐。
「所以呢……」他推了推眼鏡拉回話題:「我想差不多是時候讓你有點實戰經驗了,剛好接到一樁委託。」
轉頭一看,成排樹木後方有一塊鋪滿草地的小廣場,廣場中央那棵樹下設置了可容四個人圍坐的木製長凳跟桌子。
他遞出一份地方報給我,那是四天前星期一的早報。社會版一角刊載了幾樁全國性報刊不會報導的小事件。緊接在國中生從公寓跳樓自殺、醫學生遭人肇事逃逸的事件後,有一則小小的竊盜案報導。
終於擺脫了人潮,我放下海報再次讀一下字句,確實很有趕人的效果……但與其說是因爲加入了拉人的一方,我更覺得是因爲大家對我產生了誤解,不想扯上關係。希望別對今後的學生生活帶來什麼影響就好。
趕到現場的守屋也表示沒看到手套或皮夾克,小偷說謊的可能性很大。
宇佐木他們希望別太張揚地查清楚小偷證詞的真僞,所以才委託認識的明智學長調查。或許他們打從一開始就對調查結果沒抱太大期望吧。
「喔……」
根據守屋的說明,小偷在校園裏安靜無聲的凌晨○點半左右入侵。他以跟剛剛明智學長一樣的要領輕鬆解鎖。對了,設計系大樓這類大型建築,夜間除了密碼還需要門禁卡才能進來,小偷應該是因此放棄入侵新大樓,轉而以這棟建築爲目標吧。
「既然竊盜犯都抓到了,那還有什麼問題嗎?」
「這位是案發當晚負責周邊警衛、同時是報案者的守屋先生。這位是角色扮演研究社的副社長、藝術學院三年級的宇佐木同學。他們兩位就是這次的委託人。」
「手套一定被那傢伙偷走了!對了,我身上的皮夾克呢?也不見了嗎?可惡!竟然從昏倒的人身上偷東西,太卑鄙了!」
「這是葉村,我的助手。」
「辛苦啦,看來你沒迷路嘛。」
宇佐木明快地說明。
明智學長深愛推理。即使是古典作品,他跟主要購買新書的我不一樣,就連已經面臨絕版、只有二手書的作品也會積極找來看,豐富的知識讓我自嘆不如。
諾克斯十誡是指羅納德•諾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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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規定,書寫推理小說時應該遵守的規矩。但其中也包含了一些放在當代很難理解的內容,例如「不能有中國人出現」。對了,順帶一提,就算知道十誡的內容,在現實中也完全派不上用場。
「前面這道門通往最大的會議室,中間是編輯照片的電腦室,最後面是管理室,裝社費的保險箱就放在這裏。」
「沒有。我說過從外面看到了亮光,可是警方認爲是小偷不小心照到。」
「身爲推理愛好社的社長,我有義務要提供大家充實的社團活動。但人世間的日子往往平穩乏味。沒有驚人的事件發生,當然就沒有我們活躍的機會。雖然說是爲了鍛鍊推理能力,不過過去兩星期一直在比賽猜別人點什麼菜,你一定很無聊吧。而且我們又一路平手。」
「當然,我沒有當玩笑看待。爲了儘快發現真相,我們需要葉村幫忙。好,先帶我們去看看案發現場吧。」
小偷主張「因爲扭打的時候戴着手套」,但急救人員趕到現場時他並沒有戴手套,隨身行李中也沒找到手套。更重要的是,經過現場勘驗的結果,電子鎖和小偷潛入的二樓房間門上指紋都被擦得乾乾淨淨,警方認爲這足以證明小偷當時並沒有戴手套。
「有找到對方丟過來的手電筒嗎?」
——北署於二十日以入侵建築物行竊的嫌疑,逮捕無固定住處和職業的嫌犯黑森匠(53)。十九日凌晨一點左右,在神紅大學瀨島校區內巡邏的警衛,發現了在社團大樓昏厥的該嫌,通報警方。嫌犯持有疑似從該大學偷盜的物品,恢復意識後在警察確認下承認犯行。
明智學長正要把手伸向鐵門把手,宇佐木阻止了他。
明智學長毫不猶豫地輸入3911,按下確定鍵。伴隨着吱嘎聲,門鎖應聲解除。他在啞然的宇佐木面前說道。
我想起他用歌劇望遠鏡偷看的那一幕。儘管是走在犯罪邊緣的行爲,宇佐木卻對此佩服地頻頻點頭。
神紅大學的校園佔地廣闊,大部分都是我這個新生叫不出名字的建築。我一邊在智慧型手機上確認,朝着目的地走在林蔭夾道的步道上,這時路邊傳來一個聲音。
途中,硬漢警衛守屋告訴我們案發當晚的狀況。
「真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委託你。拜託你了啊,明智。」
「那警方怎麼說?」
「我剛剛問過你了,已經逮捕了嫌犯不是嗎?那爲什麼還需要調查呢?」
守屋的聲音超大,好像控制音量的旋鈕突然鬆掉了。
他用戴白手套的手指向二樓小窗。應該是採光窗。
依然不太情願的宇佐木領頭,開始往舊社辦前進。來不及發言的我急忙跟上,同時小聲嚮明智學長抗議。
不過守屋接着道:「可是呢……」他指向樓梯下方的地板。
明智學長用兩隻手做出大大的叉時,報紙隨風飛走了,我們兩人急忙撿回紙張。
明智回答前學長說聲:「來了。」看向我的背後。回頭一看,步道前方有個穿警衛制服和白手套的初老男人,跟一個看似學生的青年走來。「你好你好。」輕鬆打過招呼,明智學長對我介紹這兩人。
2
「星期六深夜,正確來說是星期天凌晨一點多吧,我在附近巡邏。發現舊社辦的某一扇小窗……」
明智學長的視線投向設計系大樓後方,一棟兩層樓高的紅磚建築。又髒又舊的狀況跟新穎美觀的設計系大樓形成對照,說這裏在戰時遭遇過空襲,大家應該會相信。
聽來有點嚇人,但明智學長說大學裏發生竊盜案並不稀奇。因爲很多地方安全警備都很鬆散,加上出入的人實在太多。
即使肉眼就看得清楚,明智學長還是從包包裏拿出一副老舊的歌劇望遠鏡,一邊看一邊補充說明。
「角色扮演研究社?」
「葉村啊,你加入推理愛好社已經兩個星期了。在這個連『諾克斯十誡』都不知道的假推理迷橫行世界的時代,能夠獲得像你這樣優秀的人材,我真的很開心。」
「設計系在神紅大學裏是相對新的科系,五年前才成立。當時改建了這棟大樓。你可能已經知道,除了學生都得上通識課的教育大樓,還有類似這棟專門上各學院或科系專業科目的大樓。只有醫學院在另一個校區,那邊還附設了大學醫院。」
六十多歲的守屋個子很高,體格結實健壯,捲起的袖子露出黝黑手臂,看來他對自己的體力很有自信。這男人很適合用「硬漢」二字來形容。
這意外發展取得了對方的信任,明智學長可能因此心情大好,腳步輕盈地走進舊社辦。
宇佐木說他們的社團顧問是位女老師,曾經爲了確認未成年社員沒有喝酒,在社內聚餐時突擊檢查、監視大家,有一位社員只不過是一天沒回訊息,她就開始擔心對方生死,聯絡所有社員,搞得天翻地覆。
推理愛好社,簡稱「推愛社」,是由三年級的明智恭介學長創設的非官方社團。校內雖然已經有推理研究社這個社團的存在,但我參觀的時候覺得調性跟自己不太合,完全沒有想加入的念頭。這時候出現在我眼前的,就是拉我進推愛社的明智學長。他說,推愛才是真正推理迷的歸屬。
走在前面的宇佐木轉過頭。
守屋一臉苦澀地搖頭,他說警察爲求萬全也查了這個小偷雙手的指甲。假如兩人真的有過扭打,那小偷的指甲裏應該會殘留對方的皮膚或者衣服纖維。但什麼也沒有找到。
「平手是因爲都沒猜中啦。不過我贏過一次啊。第一天最後那次,就是點本日套餐那個。」
走廊盡頭右手邊有一道通往二樓的樓梯。後方跟我們眼前的牆壁上約二樓高處,有守屋聲稱從外面看到亮光的採光小窗,射進來的陽光正清晰地照亮瀰漫整座古老建築的塵埃。
明智學長看起來對這個社團頗不以爲然。或許在眼紅人家是有學院支持的社團吧?
「那些裝飾品並不是真正的寶石,只是爲了角色扮演製作出來的裝飾。」
「這裏啦,葉村。」
「好!」
明智學長交代我下課後別去老地方咖啡廳,到位於校園東邊的一棟建築。
不愧是前科犯,小偷自有一套偷竊流程。他一定會從建築物的高樓層開始物色。這麼一來就可以同步確認往高樓層的逃跑路徑。他來到這裏時也一樣先到二樓,但是沒發現什麼昂貴的東西,於是他只把幾件裝飾品塞進褲子口袋。
「你沒告訴我要帶其他人來啊。這對我們社團是很敏感的問題。我不希望這件事被當成玩笑話隨便往外傳。」
「你在胡說什麼!連續三次都猜本日套餐這樣根本不算推理。無效!不算!」
「這裏跟設計系大樓不同,沒改建過,還維持古老的狀態,學生們都稱這裏爲『舊社辦』。社辦就是社團專用大樓的意思。自從在其他地方蓋了新的社團專用大樓後,就不再使用這裏,好一陣子都空着沒人管,直到五年前創立的角色扮演研究社開始使用。這棟老舊的建築物裏連空調都沒有,沒有其他社團想用。」
所以他將這張海報塞到我手裏。
「被入侵的建築就是那棟。」
我點點頭,望向蓋在這廣場旁邊、我們約好見面的建築。與其說是校舍,更適合用大樓來稱呼,很乾淨漂亮的六層樓建築。
「這我知道。」
那個戴着無框眼鏡正在揮手的男人就是明智學長。他穿着很有春天氣息的象牙白外套,優雅地翹着腳攤開報紙看,這身影實在不像時下年輕人。
「委託?」
「上星期六晚上,不、正確來說是星期天凌晨一點左右,校園發生竊盜案。你知道嗎?」
「要破解數位安全鎖,最常見的方法並不是大費周章駭入系統,而是偷看密碼或人爲資訊外泄。我在這兩天監視舊社辦的出入口,就能簡單偷看到密碼。」
「是大學官方社團。爲了宣傳剛成立的設計系,在院長提案下創的。現在社員十八個人,幾乎是女生,男生只有三個人。」
於是明智學長轉頭看着我,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
(注:Ronald Knox,英國神父、推理作家。)
爲了能第一時間掌握到身邊大小事的相關訊息,明智學長對很多人發名片。別說校內了,就連附近的警察局跟偵探事務所都發過。老實說,我本來以爲不會有人想委託一介學生辦案,沒想到這世界上還真的有人品味這麼獨特。
「光是有小偷入侵就已經夠麻煩了,假如被她知道還有沒抓到的入侵者,說不定會禁止我們使用舊社辦。她是創社教授,發言很有分量。我們希望靠自己先把真相弄清楚,避免最壞的狀況發生。」
「原來如此,我太小看你們了。之後拜託你們了。」
「還有任何能證明入侵者存在的物證嗎?」
「小偷倒下的這裏有好幾個從他口袋掉出來的裝飾品,走廊上也確實有打鬥痕跡。你看,那邊不是有一塊聯絡黑板嗎?」
我忍不住反問。大學裏竟然還有這種社團?
明智學長的視線迅速一掃,詢問警衛。
「星期天警方來現場勘驗時我也在,記得很清楚。」
走廊後方左側的牆壁上除了幾張海報,還裝一塊老舊小黑板,寫着新生歡迎會的時程。
聽到警方這麼說時,小偷相當不甘心,甚至氣到有點滑稽。他大叫。
警衛操着一口關西腔,露出成排整齊的牙齒微笑。
學長示意我在對面坐下。他用雙肘按住被春風掀動的報紙,交握雙手道。
「那邊的粉筆和板擦都掉在地上,粉筆也摔得粉碎。」
現在當然已經收拾乾淨,不過守屋還記得很清楚。
「聽來確實要以有人入侵的前提來搜查。」
明智學長這句話裏充滿了讓我產生不安的自信。
「小偷沒有否認竊盜,還坦承自己行動。而且他編出被人毆打、偷走衣物的謊言,對自己一點好處也沒有。」
明智學長的邏輯很正確,但對方可是連面對友方律師都會撒謊的人,就算有不合理的主張也不意外。
話雖如此……
「怎麼樣?這案子很有意思吧?葉村。」
「確實……」
「對你來說是值得紀念的第一樁案件。期待你充分發揮推理能力、找出真相。反正最後還有我這神紅的福爾摩斯在。你就當上了一艘穩當的大船吧!」
看到朗聲大笑的明智學長,我不想潑他冷水。眼前不如配合他,接下委託纔是上策。
再說——扮演一次真正的偵探好像不賴。
「案子始於現場,終於現場。葉村,我們來比賽誰先發現關鍵線索吧。」
說完後明智學長跪下來仔細觀察小偷倒下的地方。他應該想找找有沒有打鬥痕跡,可是五天前的線索真能好好保留到現在嗎?
我決定用其他角度來調查,詢問宇佐木關於走廊三個房間——會議室、電腦室、管理室的細節。

「一樓的房間都沒事嗎?」
「是的。警察調查過房門,上面只有社員的指紋,沒什麼不自然的地方。小偷聲稱沒有進入一樓的房間,這話應該是真的。」
現場勘驗時宇佐木好像也在場。
「每間房間都上鎖了嗎?」
「基本上不鎖,二樓也一樣。需要的時候進不去會很不便,如果打備分鑰匙給所有社員也太麻煩——不過只有這間管理室……」
「沒錯。雖然不知道他的目的,不過很可能留下線索。」
「對啊。這些孩子叫人頭痛,老愛在校園裏拍照一直拍到太陽下山。還會帶着劍啊槍啊什麼的拍照不是嗎?我第一次在暗處撞見他們時真的嚇了一跳。」
「我們的服裝基本上都保管在設計系大樓,但是——」
聽完宇佐木的說明,獸耳少女客氣地低下頭。
明智學長拍了拍膝蓋沾附的灰塵。
「這是?」
警衛守屋訝異地說。
真厲害。即使知道是男的,現在再次看依然覺得是不折不扣的美少女。
「現在是重要的迎新時期。我不想讓其他社員恐慌,不希望出現亂七八糟的謠言。直到結論出來爲止,這件事只能夠讓我們三個人知道。」
二樓樓梯轉角有個巫女探出頭。不,正確說來是——
「本來放了很多以前不要的物品,前輩們在社團進駐後處理掉了。這房間太小,又沒有插座,現在沒有使用。」
整個一樓走廊都是挑高設計,二樓的面積很狹窄,只有兩個房間。
「這是倉庫。裏面有社團用過的舊看板、顏料、工具。都是我們現在不會用到的東西,平常不會打開。」
「等等!」
「……什麼都沒有。」
「不好意思,我也不能擅自上二樓……」
「不管怎麼樣,走廊上好像沒什麼重要線索呢。」
他又介紹了一次我們來歷,但姬小松的反應跟葛形不太一樣,顯得很冷淡。
「如果社員在外面拍照拍到忘記時間、來不及還服裝的話……」
「裏面有放了社費的保險箱,特地上鎖。鑰匙只有一把,社長姬小松保管。門上沒有被撬鎖的痕跡。」
她那雙往上吊的強勢眼尾一點也不輸給「姬」這個稱呼,看來是天生而非化妝。
社長斜眼銳利一瞪,被指名的葛形很慌張。
明智學長好奇地打量詢問。他可能只是被這奇異的服裝勾起興趣,但這種態度對女孩子來說不太禮貌,我有點擔心對方聽了不舒服,但站在旁邊的宇佐木卻頗感興趣。
但爲什麼守屋知道葛形的祕密呢?
稍微低沉的凜然聲音跟稚嫩的長相很不搭調。
獸耳少女臉頰微微泛紅地回答。
「你可別小看明智啊。記得去年那個亂撒傳單事件嗎?那就是他解決的。再說你們不是不想把事情鬧大嗎?交給他們最適合吧。」
那就是被小偷發現並偷走的東西嗎?在手電筒光線下可能無法辨別真假,誤以爲是昂貴物品。
「這裏本來就是空房間?」
宇佐木聲音裏帶着緊張。她就是社長,姬小松吧。
這時我發現樓梯下的牆壁有一道金屬門。
「我們規定在設計系大樓換好衣服。那邊也有製作服裝的工具,顧問老師對服裝規定很嚴格……」
不知道是接受了年長者的意見,還是覺得爭辯很麻煩,姬小松嘆着氣:「好,只好這樣了。」
「真的啊。當時她們還搬出『要穿女裝就得了解女孩子心情』這種牽強理由,硬要我在這個房間換裝。我也很爲難的。」
宇佐木吞吞吐吐,守屋出手相助。
明智學長難以置信,瞪大了眼睛。
一個穿無袖巫女服裝,腰上掛着機關槍的金髮美女。
「這個我們聽說了。聽說是神經質的顧問規定的,怕服裝弄髒弄破。」
宇佐木忽然叫住明智學長。他這麼緊張,我們的視線轉向他指的方向,上樓梯處的牆壁貼了一張大張的紙寫着「男生嚴禁上二樓!」
宇佐木提醒葛形別弄髒了衣服。
「這樣就請她……」明智學長望着那對獸耳:「叫葛形嗎?請她跟我們一起上樓就行了吧?」
「這是很簡單的推理。小偷說他偷東西時戴着手套。若相信他這番話,就沒必要擦掉指紋。」
這時我們聽見電子鎖解鎖聲,一個學生走進來。眼前出現有一對晶亮大眼睛的可愛女孩。長相很稚嫩,不太像大學生,說剛上高中也不會有人懷疑。
我不禁想,這什麼玩意?但眼前就是這種裝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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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
「剛剛就一直聽見吵鬧聲。宇佐,這些人哪來的?」
「教育大樓後面有一棵大櫻花樹,我們春天特別喜歡以夜櫻爲背景拍照。拍照拍得太投入就弄到很晚,偶爾會被提醒。」
見我們聚集在狹窄走廊,她顯得很驚訝。像認識警衛守屋,他們輕輕點頭打了招呼,她對宇佐木說道。
「啊,姬學姐……」
葛形很不好意思地搔着頭。
金髮機關槍巫女身上像「藍波」一樣斜掛的彈鏈哐啷哐啷響,她單手舉起槍口指着我們。
姬小松沒好氣地回了聲「喔」,領我們上二樓。
……我也?
「會被女生罵的!」
「真的嗎?」
「男生不能上樓?」
「又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總之,七點以後還在的社員,習慣將服裝放在這裏保管。案發當晚有三個女社員把服裝吊在衣架上,小配件跟裝飾品就放在層架。」
葛形緊握着小拳頭,顯得很憤慨,但毫無魄力,姬小松聳聳肩盯着他,再次拉回話題。
「請多多指教。我是負責會計的葛形,現在二年級。」
「你們沒發現嗎?他是男的啊。今天穿了女裝。」
「對吔,二樓跟一樓不一樣,指紋被擦掉了。如果不是小偷乾的,就只會是入侵者擦的。也就是說,入侵者在扭打之後上了二樓。」
「下星期老師就要回來了。一定得查清楚到底有沒有其他入侵者,你卻找了這些外行人?」
小偷應該不知道這裏有保險箱。
「我請推理愛好社的人幫忙調查事件。」
「沒錯。有些人連換穿衣物都帶出去了,這表示一開始就沒打算趕上門禁吧。平時一直被囉唆要遵守規定、遵守規定,有些社員一定覺得很麻煩。是吧,葛形?」
「原來如此。我在一樓沒看到更衣室,本來以爲在二樓。原來是這樣啊。」
「前面是女生的聚會空間。後方小房間就是裝飾品被偷的地方。」
「那請帶我們到二樓看看吧。我們想找找有沒有入侵者的痕跡。」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但我注意到的不是長相,而是那身超乎常識的服裝。頭上有一對搖曳的動物耳朵,這就是所謂的「獸耳」吧?脖子圍着毛茸茸的灰色毛皮,但身上是藍色爲主的SF飛行裝,左手抱着一隻熊布偶。
明智學長說得沒錯,房裏沒有任何傢俱。左邊牆面簡單裝了兩層狹長木板當作層架,但上面什麼都沒放。很殺風景。
探看裏面,約是兩張榻榻米大小的潮溼空間,許多大大小小的工具以危險的平衡感堆放着。抽出任何一個都會引起崩塌而砸傷人。我讓明智學長也看過後輕輕關上了門。
「雖然沒在用,可是差點被偷走的裝飾品都放在這裏對嗎?」
「守屋先生跟社團的人很熟嗎?」
聽明智學長這麼說我纔想到更衣室。我一心專注在發現,卻忽略缺少的東西。當個偵探還真不容易。
「當然是!我們社團的男女比是一比五。」
他握住最後一間房間的把手,喀啦喀啦扭了幾下。門是鎖住的。
「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些?我們要調查案子啊。」
「我請他們來調查星期天的事件,這是推理愛好社的明智跟葉村。」
姬小松輕輕瞪宇佐木和葛形一眼,嚴格下令。幸好這時沒有其他社員。宇佐木說,現在大家都忙着在設計系大樓調整服裝。明智學長舉起一隻手錶示瞭解。
「聽說姬學姐在樓上,我過來請她確認服裝……這幾位是?」
「好吧,重要的東西應該在二樓。」
「那就好說話了。設計系大樓到晚上七點就會鎖上,沒有門禁卡就無法打開大門。」
「二樓除了有東西被偷走,沒有其他異狀。跟小偷扭打的地方是一樓吧?」
宇佐木爲難地盯着葛形,葛形含糊地說聲「這……」
這時樓上傳來開門的聲音。
「這棟建築物很老舊,你也看到了,環境說不上乾淨。去年有衣服被突出來的釘子勾破過。我們神經質的顧問因此大發雷霆,從此規定服裝換穿跟保管都要在設計系大樓完成。」
說罷,他正準備爬上樓梯。
「但、但是警察根本不肯認真處理案子啊……」
我聽到這裏也懂了。
該不會……我想起剛剛葛形說的話。
我跟明智學長兩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宇佐木一臉嚴肅。社員只有三個人,在社團階級裏位居底層。
我們決定先確認小房間。打開燈,四邊被骯髒的混凝土牆包圍,大小不到三坪。後面的小窗拉着黑色窗簾。
姬小松聽了明智學長的問題後點點頭。
明智學長走到房間深處與胸同高的窗邊。拉緊的黑色窗簾上有白色黴斑跟一些蟲蛀的洞孔。這個房間真的很髒。
「我上個月被罵過後就沒那麼做了。而且……我只是被其他前輩強拉着拍夜櫻當背景的照片而已。」
獸耳飛行員葛形是藝術學院的男學生。他是星期天新生歡迎會上擔當要角的Coser,聽說要等到新生進行入社宣言時纔會公佈他的真實身份。這個童顏的二年級生侷促不安地拉着貼身的飛行裝,很有禮貌地低頭致歉:「很抱歉剛剛沒說實話。」
「來得正好。你穿着這身打扮進來,之前在哪裏換了衣服嗎?」
「我想看一下窗戶上方,有什麼可以踏的東西嗎?」
「隔壁房間有桌子。」
姬小松話剛說完,葛形立刻把桌子搬來。明智學長道謝後站上桌子,不過一靠近窗簾內側就開始輕咳。
「積了很多灰,鎖都打不開了。這扇窗戶一直都關着嗎?」
「畢竟是空房間嘛。窗簾一整年都是拉上的。」
守屋說事發後他來確認過,這裏的窗戶確實鎖着。
並沒有發現跟入侵者有關的線索,我們離開空房,走向姬小松稱爲聚會空間的房間。
跟隔壁的空房間剛好成對照,這個房間的窗戶沒有裝窗簾,下午的陽光完全照進。大小約小學教室的一半左右,可以容納十五個女社員,可是相當雜亂。房間中央有四張桌子併成一大桌,上面散放着時尚雜誌跟化妝工具等等。桌子周圍隨意放着十張左右的摺疊椅,深處放了四排四列共十六個附鎖置物櫃,每個大小約勉強放進教科書。木板地板每踏出一步就會聽到沙粒摩擦聲。很少打掃吧。
「好髒啊。」
明智學長不由得說一句,姬小松激動反擊。
「囉唆什麼!快點查你的。」
跟隔壁空房間相比,這裏物品很多,很有調查的價值。
但我馬上發現自己的天真。
首先,一旦意識到這裏平時是女人的天地,很多東西就不太好意思碰。化妝品等小配件就不用說了,連調查平常女生坐的椅子這種行爲,我都開始擔心姬小松他們怎麼看。更別說未經許可就開啓置物櫃。
這……這根本無法有進展嘛!
要是有血跡或兇器這類明顯好懂的線索,應該很好找吧。
事到如今,我開始後悔自己竟然參與這種偵探遊戲。
這樣下去我跟明智學長都只會丟盡顏面。
「你好像走投無路了呢,葉村。」
我嚇了一跳。明智學長不知不覺中偷偷走到我背後。
「這是明智式搜查心得之一。聽好了。警方的搜查可以將人力和科學技術發揮到最大限度,連頭髮和眼睛看不見的血跡都找得出來。但推理呢?名偵探要根據連警察都沒發現的微小線索,搶先任何人發現真相。爲什麼人力和技術不如人的推理名偵探,可以在現場獲得凌駕警察的發現呢?你知道爲什麼嗎?」
「沒有。」
他雖然已經有點年紀,可是身高很高、體格結實。加上小偷個子小,完全不是對手。
我不知道怎麼回話。
說着,明智學長走向置物櫃,毫不猶豫地拉開離他最近的一個。裏面放了幾本教科書,還有露出制汗噴霧罐頂部的藥妝店購物袋。
「我迅速看一下里面有什麼,沒別的意思。」
「說到名偵探還有別的選擇嗎?岡山縣的倉敷市,每年都會辦金田一耕助的角色扮演活動,我以前參加過。」
「因爲——」
「現實世界沒有作者,警察才需要運用各種方法蒐集線索,經過合理的組合完成名爲真相的拼圖。」
我發現隔着廣場有個穿警衛服裝的男人,站在馬路對面關注着活動。是守屋。
「我以爲是社員回來拿忘記的物品,但社員發現小偷應該會大叫或逃走吧?」
我再次向姬小松確認。
誰知道!別人會以爲他是個有獨特癖好的時代劇宅。
「因爲作者這樣寫啊。」
分不出灰色還褐色的鬆垮和服搭配深藍絝褲。還有那頂帽子。和服下是老氣的無領襯衫,足袋看起來不是臨時找來的,是用很久的個人物品。他到底怎麼準備這些?
我忍不住說起喪氣話,他推推無框眼鏡,得意開口。
爲什麼守屋連作品都瞭若指掌?明智學長沒繼續深究,切入正題。
原來這不是他平時穿着,是角色扮演?一方面鬆了口氣,一方面憂心明智學長的品味。
「怎麼問?」
「昨天你不是說要潛入搜查嗎?」
「不是犬神家,是金田一耕助。要說奇怪,她們才奇怪吧?」
「等、等等。」金髮機關槍巫女衝過來擋住:「你在幹麼!」
「——您要是不打算閉上尊口,不如我在您臉上開出幾個洞吧?」
我們的所在地是學生餐廳中央聯合食堂的入口。這裏是一個直徑十五公尺左右的圓形廣場,四處都是奇裝異服的學生。那些都是角色扮演研究社的社員。
「爲什麼是金田一耕助呢?」
被嗤笑一聲的姬小松立刻收起表情,打開模型槍的保險。也許是我多心了,總覺得明智學長說明的速度變急促了。
「沒有嗎!」
「社團裏除了小偷取走的飾品,真的沒有其他遺失物嗎?」
「是嗎?考慮到年輕人,我特地不戴原作的圓頂禮帽,換成影視常見的鬱金香帽呢。」
神紅大學星期六沒課,但一早的校園還是洋溢着活力。
「不——那個小偷有前科。一查指紋就馬上知道身份,他不太可能冒險徒手犯案。我想小偷當時確實戴了手套。」
一邊的邏輯成立,另一邊就無法成立。這到底怎麼回事?
此時明智學長臉上卻浮現冷笑。
「他們對我們很失望吧。你真的有把握爭取到這次委託嗎?」
「什、什麼意思?」
「怎麼穿得這麼奇怪?好像犬神家喔。」
明智學長的臺詞被一串刻意用大小姐口吻說出的臺詞打斷。
「我有事想請他確認。」
我聽到一半腦筋開始陷入混亂。這不是有點怪嗎?
「事件當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
從舊社辦回家的路上,我問走在身邊的明智學長。
我先開了口,想從基本推理來理出頭緒。
這天毫無斬獲。調查時那些少量的亢奮早已消失。
今天是新生歡迎兼攝影會。六位社員竭盡全力擠出可愛的笑容擺姿勢。其他社員不知道是去了別的地方,還是按時間輪班?大家都扮成動漫或遊戲角色,但我唯一認得出來的,只有元祖格鬥遊戲的空手道男子。
「也就是說……?」
「……哼,真膚淺。」
「明天是星期六,但他們在學生餐廳前的廣場有一場攝影會。」
姬小松用模型槍的槍口把明智學長的下巴往上推了推,露出今天最美的笑容拒絕了他。
「不過平時穿警衛制服的守屋先生本來就有戴手套的習慣,沒有必要擦掉指紋。雖然經過激烈扭打,但小偷並沒有記住對方的特徵。假如他面對守屋先生,即使在暗處也看得出來是個穿制服、體格高大又有力氣的人才對。」
「不用急。打昏小偷後特地前往二樓,就表示入侵者對二樓有一定認識,很可能是跟社團有關的人。我們可以問問社員,還有他們身邊的粉絲。」
「置物櫃本身沒有性別之分。查明真相,再小的線索都不能放過。這就是我們身爲偵探的——」
守屋高聲驚呼。
「我承認你重現度很高,但如果大家看不出你在扮演誰,根本不會靠近吧。」
看來忘了我的名字。
「呦,明智同學,還有……助手同學。」
守屋回答得很理所當然,獸耳的葛形表示贊同。
「你冷靜點。二樓房門的指紋已經被擦掉了吧。這就表示入侵者是徒手摸門,沒有戴上搶來的手套。快關上保險。」
最後我們被姬小松趕出舊社辦,就地解散。
宇佐木回答明智學長。
「目前沒人發現。而且也不會有人把貴重物品放在這個置物櫃吧。」
「沒什麼特別的。隔天有迎新攝影活動,可是四月每週都辦一樣的活動。」
說到這裏,明智學長放緩了語氣。
「那你現在腦裏描繪什麼樣的真相?」
「懷疑第一發現者是調查鐵則。知道電子鎖號碼的守屋先生要入侵併不難,在警察來之前也有充分時間上二樓。」
「入侵者搶走了小偷的手套吧?明明有手套,但還是徒手開門再刻意擦掉指紋?爲什麼多費這番工夫呢?」
「沒錯,葉村!」
「昨天我拜託認識的偵探事務所幫忙查了一下。那個小偷犯案時一定會戴上手套。」
「聽好了。現在不是沒有線索,線索已經很明顯,只是我們沒發現。」
4
明智學長用優雅的手勢從襯衫胸前口袋取出一張紙。那是迎新傳單。
「葉村,我們要來一次臥底搜查。」
「聽起來警方沒當一回事,但我們先假設有入侵者。假如入侵者真的上二樓,目的是什麼?」
「我嗎?」
明智學長走向守屋,我跟在身後。
「不論皮夾克,取走手套應該是不想留指紋吧。」
竟然被稱讚了。
「嗯,最好等人再多一點比較適合訪查。」
我頓時無語。這話應不應該說呢?
「幹麼?」
「喂,葉村,我們還有其他該調查的地方吧。」
「一定跟小偷一樣,想偷點什麼吧。如果沒有見不得人的目的,何必抓住碰巧相遇的小偷呢?」
實在很難推理,光靠現在的資訊不夠。本來以爲從入侵者上二樓的理由來推理是不錯的方向。
「你也看到了,根本沒什麼線索啊。畢竟警察都調查過一遍了。」
置物櫃雖然有使用者名牌,但幾乎每一格門上都直接插着鑰匙。實在不像能夠保管貴重物品的環境。
「拼圖名人會先預測完成圖,再把必要的那一片放進去。」
攝影會剛開始,廣場上聚集約十位拍攝者,應該都是常客,其中有些很明顯不是學生的中年男子。大概不習慣這樣的獨特氣氛,一些拿着傳單可能是新生的年輕人,正無所適從地從廣場外觀望着活動。
「名偵探有『知道故事全貌的作者』這個無敵大神當後盾。因此,可以只選擇最短、最少、最關鍵的證據來釐清真相。」
明智學長也加入對話。
的確,爲什麼入侵者甘冒被發現的風險,堅持要在那晚上二樓?
「明智學長。」
「上二樓的理由固然重要,但他爲什麼特地從昏厥的小偷身上帶走手套跟皮夾克,這也是很關鍵的謎題。」
「你腦子有問題吧?這是女生的置物櫃!」
果然不能指望明智學長。
「更令人費解的是,入侵者打昏小偷後沒有馬上逃走,而是上二樓。萬一小偷恢復意識很可能會反擊。不管出於什麼目的,爲什麼他不能換個日子再來呢?」
「你該不會……」
「當然啊。倒是你,怎麼不打扮一下再來?」
「是嗎?小松今天是電影版《神道混戰》的莉莉,應該是第三進化形態吧。葛形是《機動獸將棋大戰》裏的小夕。那個布偶肚子裏有骷髏喔。」
「不知道。」
這時明智學長提出另一個觀點。
他這份熱情讓我敬佩。
其實廣場中央的姬小松就一直往這邊送來殺氣騰騰的視線,不過明智學長完全沒注意到。
「我們該做的事也一樣。預測事件全貌,反推線索。正因爲我們熱愛閱讀推理小說,纔可能想像出各種真相。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跟名偵探匹敵!這纔是推愛社的真正目的!知道嗎!葉村!」
「他這次也戴着手套。小偷沒有說謊。擦掉二樓指紋的並不是小偷,應該是入侵者。順便說一聲,我懷疑入侵者就是守屋先生。」
「還是那個小偷說謊了,這樣合理多了。」
在門邊聽着明智學長唱獨角戲的守屋問道。
守屋安心嘆一口氣。
「真是的,別嚇我啊。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在巡邏時發現舊社辦二樓小窗有光線,覺得可疑,所以馬上過去查看吧?假如那支手電筒是入侵者的,比較可能是他跟小偷扭打,碰巧讓手電筒照向二樓方向。假如他在之後從入口逃走,一定會被你發現吧?」
「……的確。可是直到我抵達現場,都沒見到有人從入口出來啊?」
「當守屋先生髮現昏厥的小偷時,入侵者很可能還在裏面。」
「等等,這聽起來太可怕了吧!」
嘴上緊張兮兮的守屋,眼睛裏閃動的與其說是害怕,更像是好奇。
「當時我沒有檢查大樓其他地方,有人躲在裏面我也不會發現。」
他打一一九後爲了指揮救護車進入,走到附近馬路。救護車花了五、六分鐘抵達,入侵者可能趁這個時間逃走。
我們就這樣一點一點掌握案發當晚的狀況。
「真厲害。這樣真的很像偵探。啊!都這個時間了。那就繼續麻煩你們了!」
守屋回到工作崗位,此時廣場上已經聚集成倍以上的人潮。
「對了葉村,昨天雖然沒有太大收穫,但你不用太在意。假如靠現場蒐集到的資訊就可以解決案件,那誰都不用這麼辛苦了。訪查纔是偵探這一行的精髓。」
明智學長好像忘了自己昨天發下豪語「始於現場,終於現場」,開始發表一套新理論。
「訪查就是投資。愈是不經意的對話,愈可能有價值。人就是資訊的累積。表情、服裝、一舉手一投足,都充滿各種資訊。我們要對這些一一張開天線,撿拾起解決案件的線索!」
「我一點把握都沒有。」
「平常比賽猜菜單、鍛鍊觀察力,就是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啊。」
「什麼?那這樣說來,我們兩個都不太適合當偵探。」
我心裏充滿強烈不安,但明智學長露出自信的笑容,拍拍我肩膀。
「給你一點提示。入侵者擁有必須上二樓的理由。從上樓的目的切入,應該就能知道該從攝影會參加者的口中問出什麼。」
還是說他沒找到想找的東西,空手離開了?
「他在那裏。」
「有看到幾個新面孔,不過反過來的情況呢?」
「在現在這個時代裏,要懂得廣傳自己喜歡事物的魅力,這非常重要。這是我們社團顧問老師的信條。」
入侵者沒有帶走任何東西,也沒有帶來任何東西。所以……?
「恕我失禮,社員之間有沒有出現什麼嚴重的糾紛呢?」
「這聽起來很矛盾啊,明智學長。入侵者把門上指紋擦得乾乾淨淨,但女社員她們平常就會出入這個空間,沒必要擦掉指紋吧?特地擦掉這裏的指紋,呈現出『這裏有人進來過』的跡象,不是很奇怪嗎?」
沉浸思考時,有人叫我的名字。獸耳飛行員美少女——不,美少年葛形站在我的面前。
「是嗎?」
「低級。」
就在這時候……
「喂!你到底在幹麼!」
聽到我的反駁,明智學長有點驚訝,但他沒有表現出不悅,馬上點點頭。
他問候一聲,低頭致意。連對我這個學弟也用敬語,不知道是原本個性,還是貫徹角色設定。仔細完妝的葛形怎麼看都像個女孩子。戴在脖子上的毛皮裝飾應該是掩飾喉結。
在她甩開束縛器前,我急忙插一句。
被留下來的我頓時不知所措。訪查該做什麼,我毫無概念,總不能一開口就問對方:「你上星期六深夜偷偷潛進舊社辦了吧?」
「所謂不尋常,具體是什麼狀況呢?」
「就算不是毒品也可能是其他不希望被發現的東西。社員想趕緊收回藏在聚會空間的物品,騙你說沒有受害。有這個可能嗎?」
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姬小松還是不以爲然。
「被帶走的東西不方便被警察知道……比方大麻或興奮劑類的毒品。假如警察懷疑犯人使用毒品,也不可能突然進入大學的社團大樓調查。這裏是藏匿的好地點。」
「認真想一下啦。」
我提出一個假設。
但社團三個人卻不以爲然。
「不可能不可能!這東西在大賣場到處都是。」
聽着聽着,我發現姬小松的眉頭漸漸往上挑。白天的失態後,明智學長現在又開始懷疑起心愛的社員,難怪她有這種反應。
明智學長交抱着雙臂丟下一句。
葛形指向一羣人,他們正拿着相機對準擺姿勢的姬小松。
旁邊的姬小松也跑過來。不愧是偶像級美女,怒氣衝衝揪着明智學長的男人在她的介入下尷尬收手。
「還有,如果他的目標是置物櫃,犯不着連空房間的指紋都擦掉。這不是白白浪費時間嗎?這時候應該儘快逃離現場不是嗎?」
「乍看破銅爛鐵,說不定有古董的價值?」
隔着桌子坐在對面的姬小松已經換回平時穿着,我這才知道她是米色短髮。卸了妝,依然是很強勢的美女。
「不過我也贊成瞭解入侵者的目的就是捷徑。只要知道目的,今後就知道怎麼防範。」
「我們除了參加角色扮演活動,還會自費出版寫真集、製作服裝外租。」
葛形好像想到什麼,表情一亮。
5
除了被偷走的裝飾品,並未接獲其他報告。入侵者並沒有偷任何東西。
「有個穿骯髒和服的男人來鬧事。」
這就可以解釋入侵者甘冒風險也要上二樓。要趕在隔天活動前,不能錯過這次機會。
姬小松說得好。
還逞什麼強?我暗暗在內心嘆氣,替他跟其他三人低頭致歉。
金田一耕助就這樣被金髮武裝巫女趕出了攝影會。
「對了!」
聽到這句話,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這條線也行不通。
姬小松堅持那不是了不起的傢俱。確實,如果是值得避人耳目偷偷回收的貴重物品,爲什麼一直放到現在?
這時葛形「啊!」地拍了一下手。
「明智學長也覺得自己做得太過頭了,對吧?」
「那個呢?空房間的兩層開放式層架。姬學姐說很舊,但還能用就帶回去了不是嗎?」
「我們人數不少,當然有不合的社員。可是不太可能因此偷偷破壞服裝。」
這時宇佐木又提出另一種觀點。
「如果對方目的是『以前放在舊社辦的東西』呢?東西已經不在,但入侵者以爲還在二樓,特地過來拿?」
「那晚吊在空房間的服裝裏,如果有入侵者打從心底討厭的社員服裝,那麼他可能想破壞服裝,讓對方無法參加隔天的新生歡迎會?」
姬小松很受不了,但葛形視線望向空中,好像在試圖回想。
不——這樣也很怪。守屋發現小偷的時候,他身上已經沒有手套跟皮夾克。也就是說,入侵者在上二樓前就搶走這些配件,那他應該會知道小偷沒有擦掉指紋。
「從各位的角度來看,今天的活動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他之後也無法提出有力的假設,氣氛開始變得凝滯拖沓。沒有其他破口嗎?
「明智學長應該想到了這一點……」
「這都是必要的調查行爲。」
「我也這麼覺得。那晚沒帶服裝回去的都不是默默忍受委屈的人,假如服裝受損一定大聲宣佈。再說,跟一個陌生男人扭打,還能冷靜實行這種騷擾計劃嗎?」
「我不是說了嗎!從入侵者的目的來推想,你們粉絲也是嫌犯啊!」
「不是啦,我們專心拍照,這個人卻一直過來問個不停,要我們交代上星期六晚上的不在場證明……」
「這不足以構成你沒根據就惹人生氣的理由吧。在新生面前鬧成這樣,我們很困擾。」
雖然對葛形很抱歉,但這應該跟調查沒什麼關係。
廣場上沒看到他人影。昨天他穿一般服裝,難道他不COS嗎?
「聽說跟我同學年的文學院裏有個超級大美女。應該就是這個人。早知道當時叫住她、拉她進社團……」
兩星期前認識時覺得他是可靠的前輩,但爲什麼我不知不覺老是在替他收爛攤子?
「葛形學長才是,在這麼多人面前表演一定很辛苦吧?」
「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比方說不太像觀衆的人出現。」
上二樓的目的?
「上次大掃除是前輩們開始用舊社辦時,那在五年前啊。事到如今纔來拿東西嗎?」
「那層架幾乎是破銅爛鐵了吧。」
沒有逃走且上二樓的入侵者。如果他的目的不是偷東西,而是剛好相反呢?
「你哪來的自信?」
警察在搜查時探問隱私、試圖突破心防是出於職業需求。這種行爲說不上正確,但立場特殊,大家就接受了。可是明智學長只是平凡的學生,同樣的行爲只會減損別人對他的信賴。
宇佐木設法打圓場,我緊接着念明智學長几句。
葛形苦笑了一聲。
我身邊的明智學長豎起一根食指。
「調查辛苦了。」
「什麼意思?」姬小松皺起眉。
爲我們說話的是坐在她左邊,一樣已經恢復私服的葛形。
姬小松說沒有掉東西,但沒有提到有沒有增加。假如入侵者是丟下禮物就走的粉絲,那今天很可能來到現場。
明智學長跟姬小松正在爭執。
我還沒來得及理解,明智學長就豎起大拇指說:「等着看吧!」走向人羣。
我不禁抱頭。這人的訪查太直球了。
「沒想到活動範圍這麼豐富。」
「還有一個可能。」
「我們很多社員都很熱血,不管任何活動都全力以赴。迎新算比較輕鬆了。」
「你幹麼啦!找麻煩啊!」
騷動中心被揪住胸口的,不正是那個穿骯髒和服的男人——明智學長嗎!
「還是有東西被帶走。但不是從空房間,而是從女生的聚會空間。不過某個女社員隱瞞這件事。」
「好了好了,反正他們不生氣了。」
「什麼意思?」宇佐木很好奇。
「宇佐木學長是攝影師。除了我剛剛說的寫真集,外租服裝傳單編輯也由他負責。他還會確認不守規矩的粉絲。尤其是姬學姐,她在我們這個世界裏是超受歡迎的偶像級Coser,遊戲展時還擔任過企業的官方Coser。偶爾有人纏着要她擺姿勢,硬送她禮物。」
怒吼聲在人羣中掀起一陣鼓譟。好像有幾個男人起了爭執。
原來到上個月爲止,空房間的窗下都放着前輩遺留的舊開放式層架,進不去設計系大樓的社員都會將裝飾品放在這裏。但上個月剛搬家的姬小松把層架帶回新家。現在裝飾品只能放在牆上釘的層板上。
女社員出於某些原因半夜急需,於是偷偷來取,但剛好撞見小偷,扭打之下把小偷打暈了。她很着急,深怕露出馬腳,被警察調查……
宇佐木安撫姬小松,看了我們一眼。
明智學長的推理正如我想像。入侵者爲了放禮物,進入聚會空間。不過姬小松已經跟女社員確認過,並沒有收到任何來歷不明的物品。
攝影會結束,我們跟社團三人聚集在舊社辦一樓會議室。本來打算避開其他社員,報告目前進度,但姬小松果然追究起剛剛的失態。
唯一的可能是入侵者誤以爲小偷已經把指紋擦乾淨。這麼一來乾淨的門把就只留下自己新印的指紋,必須要擦掉。
「你也發現了啊。不愧是我們推愛社備受期待的新星。其實我想刺激她,看看她反應。」
確實引人深思。
「拍攝時,觀衆後有個長得很漂亮的美女經過。是美女嗎?應該說是美少女!我猜是我們學校的學生,雖然沒化妝,可是漂亮到讓人移不開眼睛,我幾乎忘記自己還在拍攝,差點失去自信。」
「偵探先生的推理完全揮棒落空了。」
「對了,你們副社長宇佐木呢?」
「反過來?」
「平常都會出現卻只有今天沒出現的人。姬社長的『神戰』服裝今天是第一次在攝影會亮相。社團的社羣媒體和傳單都特別強調這點,老面孔應該會來纔對。」
說到粉絲,比起攝影師宇佐木,Coser姬小松和葛形應該記得更清楚。他們異口同聲說出一個老粉絲的名字。
首先瞪大眼睛的是葛形。
「對,『單哥』來了嗎?」
「對……好像沒看到他。事件當天的活動好像也沒看到他。」
「單哥」是去年年中出現在校內活動,跟他們年紀差不多的男粉絲。他不太習慣這種場合,總是單獨安靜站在人羣中,默默舉起手機拍攝,因此有這個綽號。
「如果不是狂熱粉絲,可能只是剛好不在吧?」
聽到明智學長的疑問,他們三人再次面面相覷,最後由葛形代表回答。
「可是進入四月後變得不太一樣,我們社員聊過這件事。」
「不一樣?哪裏不一樣?」
「他之前會站在常來的老粉附近,後來開始遠離人羣,一個人站在稍遠處。那些地方並沒有比較方便拍照,看起來更孤單了。」
「雖然沒什麼具體行動。」姬小松補充:「但對方從遠處一直盯着看,反而更顯眼。」
其他社員也有同樣意見,儘管沒有實際損害,也不覺得對方有惡意。但就是覺得怪怪的,大家都在靜靜觀察。
這位「單哥」案發後不再現身。雖然不足以構成懷疑的根據,但不能斷言完全無關。
這時宇佐木說出一個令人意外的事實。
「其實我跟他稍微聊過。上學期開學前吧,我們配合新生課程說明會舉辦攝影會。我站在稍遠的地方拍攝宣傳用的活動風景照,這時他問了我葛形的名字。」
「我……我嗎,他問我?」
葛形頓時慌亂起來。
「那天你第一次扮女裝,可能勾起他的興趣吧。」
我從小就受到父母親過時的嚴格教養,長到這個年紀,一直都不知道什麼叫做娛樂。
「如果是醫學院的學生,很可能今年沒在這邊校區上課,就不參加活動了。」
衷心期待大家的活躍發展。
之後我們得跟角色扮演研究社的三個人報告進度,心情愈想愈沉重。
「雖然記不清楚,但是爲了猜對方點的菜單,我很仔細觀察他的舉手投足,最後什麼都沒看出來,只好賭了本日套餐。」
看起來是三月在校園裏舉辦的畢業紀念攝影會,包圍着Coser的人牆中拍到單哥小小的上半身。一名穿黃外套的青年被特別圈起來。滑順的黑髮梳得整整齊齊,可以清楚看見額頭,戴着眼鏡,人感覺很老實。
明智學長拿出手機,以極猛烈的速度操作。
實際上宇佐木他們三個人也都不認識醫學院的朋友。明智學長語速很快。
6
明智學長以外的三人已經到舊社辦會議室,宇佐木遞給我幾張影印紙。
不過注視着手機畫面的明智學長口中,卻說出令我們大感意外的憾事。
總之,爲了達到目的,我猜想寫有嚴禁男生進入的二樓應該有女生置物櫃,上樓後找到一個大房間,但置物櫃上都沒有葛形同學的名字。而隔壁小房間掛着幾件服裝,不過還是沒找到葛形同學的服裝。慌亂之間,樓下傳來叫救護車的電話聲,我很怕自己被警察逮捕。留下骷髏可能會暴露我的身份,只好放棄,擦乾淨周圍的指紋,趁着打電話的人離開時逃走。
在那之後我偶爾會參加活動,漸漸加深跟作品原作相關的知識,但自尊心高膽子又小的我,提不起勇氣跟你們搭話,只好放棄跟大家交朋友的念頭。
「這個人是……」
葛形說出他的疑問。
不過我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膽小鬼。其實只要說清楚來龍去脈,再交給你們就行了,但是那天晚上我看到穿服裝的社員進入舊社辦,心想這裏應該會有服裝置物櫃,決定偷偷把骷髏放在葛形同學的置物櫃裏。
聽到姬小松這句話,明智學長忽然停了下來,然後高聲說道。
我也同意。
比方說像這樣——太荒謬了。
假如信上所寫不假,那麼他寄信的時間應該是事發隔天?
姬小松很訝異,但宇佐木搖搖頭表示不確定。雖然葛形的男性身份是祕密,不過宇佐木心想,只講葛形的姓應該沒關係,便告訴了對方。
活頁筆記本上貼了張新聞剪報。那是五天前明智學長提到委託案時給我看的地方報。社會版一角,在報導警方逮捕入侵舊社辦男人的新聞旁邊,刊載了醫學生遭人肇事逃逸的報導。沒想到是報導渡邊太郎之死。或許只是我們觀察力不足,假如是推理小說的名偵探,說不定早就注意到了?
葛形感慨地低垂視線。其他兩人也說不出任何譴責渡邊太郎的話語。他們或許很能理解寫信的這個青年儘管抱持興趣,卻遲遲不敢多跨出一步的脆弱跟迷惘吧。
平時沉溺在推理中,吸收各式各樣謎題和解法作爲養分,沒想到需要靠自己解謎時,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我在醫學系有個朋友,很久沒聯絡了。我把照片傳給他,問問他認不認識。」
我們爲了找「單哥」,不斷四處打聽。
我有時覺得推理小說裏的偵探「老愛紙上談兵,在出現大量犧牲者前什麼都不幹」,比方說範達因的某部作品就是這樣。
看着訊息我才領悟到,就連方纔那些糾結都爲時已晚。
「不過姬學姐。之所以知道寄件人是渡邊,都多虧了明智學長和葉村同學呢。畢竟信上並沒有署名啊。」
昨天晚上我用事先偷看到的密碼打開電子鎖進入社辦,剛好撞見一個陌生男人。那個瞬間罪惡感和羞恥心在我腦中混成一團,讓我伸手揪住了那個男人。再回神時那個男人已經倒地,一動也不動。
我在推愛社第一次參與的事件,竟以這種出乎意料的方式落幕。
隔天,明智學長的手機裏收到一張照片。
我以後一定會對他們心懷敬意。無論如何,他們最終還是能破案。
他在訊息提到,發現一封死於意外的醫學生渡邊太郎寄出的信。
「那委託案怎麼辦?」
這時我的手機震動幾下。是副社長宇佐木傳來的訊息。
「他付錢的時候不是用現金,而是用學生證。確實是神紅的學生沒錯。」
「『單哥』叫渡邊太郎,醫學系三年級。事件隔天,他遇到肇事逃逸,不幸過世了。」
信上甚至沒有留下用文字處理機打出的署名,可見得他真的不想被發現身份,但是從他對學業和家中背景的幾處描述,應該是醫學生沒錯。
「雖然說進了餐廳,但也不代表『單哥』一定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校外的人也可以進餐廳不是嗎?我們攝影會很多校外人士參加。」
「現況如何?」
比起查明真相,姬小松更在意應付顧問,她在吧檯上抱頭低嘆。
大家好。
不會錯。他就是在推理愛好社慣例的猜菜單比賽中,我第一次答對,贏過明智學長的出題對象。
臺上講師滔滔不絕。伴隨着單調的說話聲,黑板漸漸被文字填滿,而我的活頁筆記本上還是一片空白。
「大學裏不是有跟外界極少聯絡的科系嗎?醫學院!」
諷刺的是,現在回頭看看,其實早在初期,我們眼前就出現不少線索。
姬小松說得沒錯。他到舊社辦二樓究竟有什麼事?又爲什麼搶走小偷的皮夾克跟手套?如果去問「單哥」,就能知道所有謎題的答案嗎?
我們坐在常去咖啡廳的老位子。
下意識嘆出口的氣,源於不同於昨天的無力感。
「但就算是這樣,深夜潛入舊社辦也很奇怪吧。」
一個醫學生之死。假如他是潛進舊社辦的人,那麼想知道真相是前所未有的困難。
不過去年偶然看到各位的活動,讓我相當感動。你們展現自由大方的模樣,將我父母視爲墮落象徵的動漫和遊戲世界化爲具象,讓觀衆陶醉其中,看起來十分耀眼。
「——啊啊啊,真是的!這麼簡單的事爲什麼之前都沒想到呢!」
學生證同時是儲值IC卡。在校內使用可以累積點數,多數學生到餐廳都會用學生證付款。
姬小松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不能否認這個可能。不過明智學長馬上推翻。
「同樣使用卡片,也可能是教職員……不過如果是教職員應該早就查到身份了吧。」
確實如此。對明智學長來說可能是難以釋懷的結果,但這也是現實。
「還能怎麼辦?這不是解決了嗎?沒有你學長出馬的必要了啊。」
「……果然沒那麼順利。」
「怎麼了嗎?」
昨天晚上我入侵了舊社辦,打昏當時剛好遇見的男人,給各位添了麻煩,真的很對不起。不過我這些行動並非出於惡意。
明智學長一早就翹了課,拜訪他認識的偵探事務所,蒐集肇事逃逸的資訊。他一定不希望就此斷絕尋找真相之路。
明智學長想知道「單哥」的長相,宇佐木說會回去找找過去的照片,這天就此解散。
——我靈機一動,那篇報導旁寫到死於意外的醫學院學生,說不定跟這個案子有關……
「很可能是送這封信的回程遇到意外呢。」
報告完這兩天的苦戰後,她很快就轉過身:「反正我本來就沒抱太大期待。」明智學長這次沒回嘴,一直盯着那張照片。
不過這個月初的活動上,見到葛形同學的角色扮演時,我想起了一件事。那個角色在最近的連載中,已經揭開布偶裏偷偷藏着骷髏的設定。
信上排列着文字處理機印出的無機文字——
請各位原諒連在道歉信上都沒有勇氣署名的我。今後我再也不會打擾各位。
「真是的,到底怎麼搞啊……」
之後發生的事應該是上天給我的懲罰吧。
我跟明智學長几乎要懷疑雙眼。我們都看過「單哥」。
以上就是我所有的行動。我在此發誓,真的無意給大家帶來麻煩。
意外發現這條線索,葛形朗聲說道。
「這位『單哥』確實是我們在餐廳看到的『那個人』。」
沒想到簡單的尋人竟然這麼困難。仔細想想,雖然是同校的學生,到畢業爲止有機會知道彼此姓名的人只是一小部分。假如某天學校裏大部分人都被掉包,我一定完全察覺不出來。
「你的意思是,他對葛形有興趣?」
他連這種地方都注意到了?
本來以爲已經知道對方長相,要找人很輕鬆。沒想到都兩天了,一點線索都沒有。特別是今天,我們兵分二路,儘可能接觸一年級到四年級的學生,但完全沒找到認識他的人。
「今天早上從國外回來的顧問老師在整理郵件,發現這封寄給社團的信。上面沒有郵戳。可能是怕身份被發現,直接丟進學科大樓的郵筒。」
明智學長靠在椅背無力地望着天空。在校園裏走了將近五個小時,我跟他一樣筋疲力盡,女服務生端來我們的飲品,兩人都無言地靜靜開動。冰淇淋汽水的水面迅速下降。
那天這個男人也穿了芥黃色登山外套,跟照片裏的打扮一樣。
「他是不是誤以爲葛形是女的啊?」
致神紅大學角色扮演研究社的各位
「頭……頭痛?」
明智學長的手機收到來訊通知,就在我們打算解散,大家剛好起身的時刻。學長說,醫學系的朋友回訊了,我們瞬間停下動作,期待他接下來的話。
腦子裏想着這些事,不久後社團幾個人也來了。店內沒有足夠容納五個人的座位,姬小松坐在旁邊的吧檯位面朝這裏。
「當時餐廳里人不多,靠窗景色比較好的雙人座位也空着,但他特地挑了附近沒人的店內深處座位。本來以爲是不是要在那裏看書,結果他喫完馬上就離開了。」
可是我還待在教室。靜靜旁觀着別人的行動和事件進展。這樣行嗎?難道沒有其他該做的事嗎?
我寫這封信是向各位道歉。
所以他無法完成目的,只能帶骷髏回去,形成一個明明有入侵痕跡卻目的不明的現場。
剛入學的我還沒聽懂意思,整個人呆愣着。身邊的宇佐木對我說明。
「真是的,明天老師就要回來了。實在頭痛。」
我老家裏有頭蓋骨的模型。我希望提供給大家作爲扮演道具,成爲大家的一分子。
之後自己的行動彷彿脫離現實,但我還是記得很清楚。
「這倒是啦。」
「總之,這樣我們算知道大概的真相了。」
「從這裏騎自行車三十分鐘左右,有我們學校醫學院的校區,醫學院學生主要都在那裏上專業科目。其中有幾堂通識會在這裏上,不過醫學院的人平時生活圈都集中在那邊,認識他們的機會比起認識其他學院的人少得多。」
我忍不住說出平時明智學長常掛在嘴邊的臺詞。
我聽着葛形的幫腔,打電話給明智學長。響第三聲時,他接了電話。
「葉村嗎?不好意思啊,我現在人在警察署。他們一直不肯告訴我渡邊太郎的消息,另外我發現醫學系的朋友跟渡邊是同學,剛剛緊急約了他。」
他劈頭就是一長串連珠炮似的報告。剛去完偵探事務所緊接着去了警察署嗎?果然,明智學長爲了自行解決委託案,真的不擇手段。
「明智學長,你聽我說。我們不需要再處理了。」
我將手邊這封信的內容讀給他聽,這期間明智學長一直安靜沒說話。
「——所以現在角色扮演研究社也都接受了這個結果。」
再來就跟平時一樣。我想明智學長一定唸叨着「果然沒那麼順利」,回到日常的軌道上。我本來這麼以爲。
不過——
「還沒呢。」
「什麼?」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沒有證據顯示那就是渡邊寫的信吧。」
明智學長的聲音很僵硬,感覺他失去冷靜。
「他就是不想被發現所以沒有署名不是嗎?要不然會直接來道歉吧。」
「那就去求證。」
「怎麼求證?」
「那還用問?去他身邊訪查,瞭解他在事件前後的行動,或者查查他是不是真的從家裏帶走模型,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等、等一下。」
我忍不住拉大了音量,其他三個人都看着我,搞不清楚現況,我乾脆打開手機擴音。
「他剛死於肇事逃逸事件。現在打探他生前行動,可能讓家屬或朋友覺得不舒服吧。」
「他不但有入侵建築的嫌疑,還對小偷施暴。這些都是很正當的調查名義。」
半晌才傳來冰冷的聲音「知道了」,掛斷電話。
我們招了輛計程車前往本校區。期間明智學長打了電話給姬小松。今天他們社團沒有活動,正在回家路上的她拉高聲音。
「我記得他老家在三重吧。父母親自己開醫院,他算繼承人。」
「我從沒聽說過渡邊對角色扮演這種東西有興趣,當然可能怕被嚴厲的父母知道,一直隱藏吧。他人不壞啦,但怕東怕西的,膽子很小。老實說,我真的很擔心他這樣適合當醫生嗎。」
「葉村——」
「這是爲了誰?不是爲了我們。難道是爲了被打昏的小偷?」
「藥師寺學長不抽菸嗎?」
大概是顧慮到我跟明智學長的關係有點彆扭,他們三人都刻意沒提及案件。
「喔喔,葉村啊。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好吧。那你希望我怎麼做?」
「現在只要你願意幫忙就行了。」
不過——假如我們的調查沒有追查到渡邊太郎身上,那犯人打算怎麼辦呢?一封寄件人不詳的信,如果社員沒有聯想到跟渡邊的關係直接交給警方,事情豈不更加棘手?
應該被教訓得很慘,他一臉疲態。
我道歉自己來遲,然後簡單自我介紹,藥師寺把店裏的菜單推到我面前:「我是翹掉解剖實習課來的,速戰速決吧。」這時候點冰淇淋汽水好像不適合,我點了冰茶。
「……爲了真相。」
「剛剛也說了啊,解剖實習。進入四月,幾乎每天都解剖泡過福馬林的大體。那種嗆鼻的味道再怎麼洗都洗不掉,我在外面都會特別小心。」
我喜歡的是推理。我真的想當偵探嗎?不惜這麼做,也想當偵探嗎?
「很抱歉佔用您這麼長的時間。」
剛開始知道這個社團的時候,我以爲成員個性很古怪,但現在我改觀了。他們比我更敏銳地洞察人心,察言觀色。
我該站在哪一邊?
「多去挑戰不同的事也不錯。」
7
我正困惑,身邊的姬小松連同我整隻手臂把手機拉近她自己。
「味道?」
「你打算怎麼辦?依照你剛剛的說明,渡邊是犯人這個說法已經完全推翻了不是嗎?」
「我還有點事想跟大家談。如果你那邊知道了什麼請務必告訴我。」
聊着聊着,葛形邀我:「下次攝影會可以來玩啊。」宇佐木贊成:「要不要體驗社團?可以跟我一樣當幕後人員啊。」姬小松沒有開口邀約,不過她也說:
「剛剛我已經把信件內容告知所有社員了。當然我並沒有提到渡邊的名字。大家都很開心,覺得終於塵埃落定,事到如今要撤回這個消息,只會讓大家不安。除非知道更進一步的定論,否則我不能把其他人捲進來。」
告別藥師寺,我急忙跑到醫學院校區,等着被教務處放出來的明智學長。
「什麼意思?」
「您聽說過渡邊家的狀況嗎?」
興趣相投的人?還是給我新價值觀的人?
「拜託你,至少聽我說完。」
「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被情緒牽着走,而是找齊證據。手上沒證據,那更需要求證。」
上樓時,姬小松問明智學長。
我們繼續聊了幾件事,但沒有獲得其他特別的新資訊,我決定不再提問。
「請再讓我看一次舊社辦二樓。想嫁禍給渡邊的真犯人,一定有不同於信件的其他目的。」
與其說醫學生,藥師寺給人的感覺更像娛樂線記者,作風很世故。他解釋在二年級時認識明智學長,找他商量過事情。
藥師寺嘴裏描述的渡邊太郎個性,跟信上呈現出來的犯人形象完全相符。道歉信上沒有署名,可能是怕給父母親蒙羞。
我伸手要拿桌上的帳單,但藥師寺快我一步搶過。
這時我第一次感受到全力奔跑後心髒瘋狂暴跳的感覺。
我輕輕點了點頭——這時我終於發現,桌上少了個應該有的東西。
之後不知道姬小松出於什麼理由,邀我跟其他兩人一起喫午餐。
「假如渡邊是入侵者,那扭打的時候小偷應該會發現他身上的味道纔對!可是小偷完全沒提過味道。也就是說,入侵者並不是渡邊!入侵者想嫁禍給別人!」
「我覺得你不應該被他牽着鼻子跑了。等到你後悔就來不及了。」
「你們取消委託也無所謂。葉村,我現在要去醫學院找渡邊的情報。你跟我在那邊會合。」
「怎麼能讓一年級請客。」
「搜查過程中出現渡邊的名字,是攝影會後我們在會議室討論的時候。假如當時沒有提起『單哥』,搜查會轉往完全不同的方向。換句話說,寫得出這封裝成渡邊寄來的信,只有在場的幾個人——除了我跟葉村,就剩你們三個幹部了。」
「喔,我只是覺得在這邊就不用在意身上的味道了。」
桌上沒有菸灰缸。這樣說來從我到店裏,藥師寺連煙都沒拿出來過。特地挑了一間能抽菸的店,爲什麼不抽呢?
「接下來的關鍵是案發當天入侵者爲什麼沒馬上逃走,而是上二樓。我們很可能錯過重要的線索。」
「你的意思是在我、宇佐和葛形三人中,有人是入侵者,也就是嫁禍渡邊的犯人……」
我順便說明目前我們推測案發當晚的渡邊行動,想詢問藥師寺有沒有覺得奇怪的地方,但他對內容只表示認同。
總之,對方應該拗不過明智學長才勉強答應赴約,不能放人家鴿子。
仔細想想,除了明智學長,這還是我第一次跟其他前輩在學生餐廳喫飯。
明智學長跟醫學生朋友藥師寺約定見面的地方,是醫學院校區附近的複合式大樓二樓咖啡廳。走上狹窄階梯,我內心不解,明明學校附近也有知名的連鎖咖啡廳,爲什麼偏偏挑這種地方?打開門,一陣煙味撲鼻。現在很少有這種允許抽菸的店家了。環視店內一圈,坐在角落座位讀週刊的男性大概收到明智學長的通知,向我舉起了手。
我對宇佐木點點頭。
「明智寄來的?」
我們完全沒聊到推理,可是跟他們聊天我一點也不覺得痛苦。
「我去問了醫學院學生關於渡邊生前的事,結果被教務處的人逮到,唸了一頓。現在我無法脫身,你幫我見一下約好的朋友。」
「記得明智學長懷疑過女社員嗎?懷疑她們偷藏毒品,或者偷偷帶出什麼東西。我覺得可以從這個想法進一步推想。」
瞬間的沉默衝擊我的耳朵。
到二樓的我們,並非走進放置物櫃的聚會空間,而是後方空房間。我對姬小松解釋。
「聽說他四處探聽渡邊的事,被教務處帶走了?那傢伙太蠢了吧。」
「幹得好!葉村。」
也就是說,犯人知道我們正在追查渡邊。
「別再查了。我們不打算深入追究渡邊的事。調查就此結束。」
我用力嗅了嗅,還是隻聞到滲透整間店的煙味。
——沒錯、沒錯!
「我不是說不用再調查了嗎?」
或許是明智學長嚴肅的態度讓她察覺到事情非同小可,她催促學長往下說「你說吧」。
「渡邊一定很在意解剖實習課身上沾染的福馬林味。所以我們在餐廳看到他時,他也刻意選旁邊沒人的座位。四月後參加活動也避開人羣,一個人遠遠觀看!」
來到舊社辦,姬小松一個人迎接我們。
明智學長很理所當然叫着我的名字,這時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像問:「你要去嗎?」
明智學長被我嚇得後仰,但我沒理他,繼續說。
明智學長的聲音裏沒有平時的力道。這些話聽起來就像漂亮但空洞,而且會碎裂四散的玻璃。儘管我們相處時日不長,但這不像他會說的話。
於是,我們再次回到事件開端現場。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他描述的嚴格家教算合理。
「雖然跟預期不太一樣,但讓你費不少心,就當是道謝吧。」
……真是的,他怎麼學不會教訓。
要講道理確實如此,但這種態度不會太傲慢嗎?
這時放在桌子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訊息。我緊張地打開。
我到底想怎麼辦?
「那封信是假的!」
是需要我的人?還是符合社會常識的人?
我不擅長跟人打交道,跟興趣相投的明智學長聊天很愉快。可是這次的事件讓我覺得,一直封閉在自己的舒適圈裏,未免有點可惜。
「不見得。正因爲知道這件事跟渡邊沒有關係,纔有機會鎖定嫌犯。」
「喔、嗯。所以呢?」
8
目送替明智學長收爛攤子的我,姬小松憂心地說一句。
「最近很多大學都會在二年級之前完成解剖實習,但我們學校比較罕見,教育課程從三年級——也就是這個四月開始。最近經常整天都關在解剖室裏。所以渡邊如果爲了趕上星期天的活動,星期六晚上直接去送東西,聽起來確實很合理。」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對擔心看過來的三人點點頭。
無須猜想其他人想點什麼菜單,悠閒用完餐,我們聊了一會各自的大學生活。
福馬林的味道。
明智學長的表情漸漸恢復精神。
從信件的內容可以確定,犯人刻意嫁禍渡邊太郎。反正死無對證。渡邊無從否認這些莫須有的罪名。信上沒有記名,是爲了把犯人無法署名這件事用「因爲想隱瞞身份,所以用電腦打字寫道歉信」來合理化。
「我跟渡邊學號接近,偶爾聊兩句。他成績算中下吧。」
在意電話的我感覺就像個傻子。學長竟然驚動教務處,他到底在這短短時間裏進行多強勢的訪查?
我們解釋了以解剖實習的臭味爲根據,推翻渡邊是犯人的說法。姬小松沒有反駁,但是對於僅用這個理由再次將委託案拉回原點,展現出十分審慎的態度。
明智學長的聲音充滿平時那種毫無根據的自信。沉默片刻,姬小松總算讓步。
「入侵者想偷偷收回平時藏在這裏、不會被發現的東西。」
這封信應該是我們在會議室討論完後由犯人寫下,並且僞裝成渡邊生前寄出的信,因此須寄給在海外出差的顧問老師。
似乎應該先確認信件的內容是否符合渡邊本人。
「我不去。」
明智學長跟之前一樣從隔壁聚會空間搬來桌子放在窗邊。他站上桌子開始調查長滿黴斑跟有許多蟲蛀痕跡的窗簾內側。
「你們看,這裏縫着一個小口袋。剛好在蛀洞的位置上。」
看到這個,姬小松終於掌握狀況。
「偷拍?」
「對。知道有社員把服裝放在這裏時,就應該想到換裝的必要性。隔壁的聚會空間雖然大,可是沒有窗簾,晚上無法開燈換裝,這麼一來當然會到這個房間來換。而且這裏的窗簾一直都是拉上的,非常適合裝設攝影機。相信沒有人會注意到這些蛀洞。」
明智學長把窗簾背面翻過來朝向我們這邊。我發現下方稍微有一處不自然的污漬。是一處粉白色痕跡。
「這不是粉筆嗎?」
應該是跟小偷扭打時在走廊上跌倒、沾附在衣服的痕跡。犯人在扭打後躲進窗簾後。這等於補強明智學長推理的證據。
「偷拍……太惡劣了。」
姬小松忿忿地怒罵,打從心裏輕蔑這個行爲。
「犯人爲了設置還有收回攝影機,之前應該多次偷偷潛入空房間。但案發當晚撞見小偷,一陣亂鬥後把對方打暈了。從散落在地上的裝飾品還能發現東西是從二樓——偏偏就是他裝設攝影機的空房間偷來的。犯人很緊張。萬一小偷被捕,警察就會進入竊盜現場的空房間。爲了防止偷拍事蹟敗露,他必須馬上收回攝影機。」
到目前爲止,是我跟明智學長在計程車內推敲出來的過程。我們還沒找出犯人。
「因爲我是女的,所以可以免除嫌疑……好像不太行對吧。」
「不行。不能用性別來看,得從邏輯上來梳理。」
我向堅決否定的明智學長提出另一個可能的線索。
「犯人搶走小偷皮夾克和手套的原因是什麼?」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回收攝影機時怕留下指紋所以搶走手套嗎?可是二樓門把和電子鎖的指紋都擦得很乾淨。這就相互矛盾了。」
指紋被擦得很乾淨——但如果戴着手套,根本不會留下指紋。
等等,好像哪裏怪怪的。
我記得之前我們也討論過關於指紋的事。記得是在提到女社員的嫌疑時,當時我提出反駁。
或許不像推理小說的名偵探那樣有着光鮮炫目的破案手法,但我認爲這個案子都是因爲有明智學長加入才順利破案。
「我也有不夠成熟的地方。比方說太顧着追求自己理想,忽略委託人和活動參加者的情緒。以後得更小心這種引人反感的行爲纔行——就是這裏嗎?」
「明智學長不是說過了嗎。犯人潛進來偷拍過很多次。所以在這個空房間裏留下很多犯人過去的指紋,而犯人是一個『指紋不可能出現在空房間』的人物!」
收假後的星期一。
他是角色扮演研究社的粉絲,一個因爲死於事件後被利用的不幸學生。他應該沒想過,自己死後的名字竟然會被這樣利用吧。
「如果帶來開放式層架,你說,犯人會不會急着來擦指紋呢?」
我高聲驚歎。沒錯。因爲那時只想到當天的事纔沒發現。
回頭看這一連串經過,明智學長在過程中說的每一句話都命中紅心。
對啊!
我還是不想當偵探。我只要當個閱讀推理作品時忽喜忽憂的旁觀者就夠了。
「什麼意思?」
我連忙追上邁開步伐的明智學長,腦中思索着最後那句話。該不會……
「假如偷拍從上個月前就開始,那麼在你帶回去前,犯人裝設攝影機時應該把開放式層架當踏腳臺用過。畢竟窗下就已經有這個,不需要特地再從隔壁搬桌子過來。」
「入侵者希望讓警方以爲是小偷擦掉指紋。可是小偷戴了手套。這麼一來,警方就會懷疑其他人消除了指紋。」
「……啊?」
雖然有辦法在未來不留下指紋,但過去留下的指紋除了擦乾淨外別無他法。
走在我前面的明智學長嘴裏兀自低喃着。
「平時就能自由出入二樓的姬小松社長可以排除嫌疑。」
目前看起來偷拍影像還沒有外流,但今後會跟律師商量,清查副社長的電腦等裝置。確認這件事後我關掉手機畫面。這樁委託已經結束。今後怎麼解決,就看他們自己決定了。
在斑馬線前等紅綠燈時,收到姬小松的訊息。看看身邊,明智學長也正摸着口袋。
這也是跟推理小說不一樣的地方。光靠合理,無法解決案件。
如果是煞車,我或許辦得到。不是無所畏懼的偵探,而是陪伴左右的華生。
學生要做到這一步需要勇氣。除非是像明智學長這樣不顧一切,眼中只追求真相的人。
就連向來堅毅的姬小松也掩飾不住震驚。身爲副社長不僅嚴重背叛夥伴,還試圖把罪行嫁禍給已經身亡的學生?
我還在合掌時,身邊的明智學長開口。
「等等,明智學長,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宇佐——宇佐木是犯人?」
犯人是誰已經呼之欲出。我們異口同聲說。
在我們得知渡邊死於意外的隔天,從顧問手中接過那封信的,也是他。
「確實沒有證據。但說不定能引犯人出洞。」
他抬起頭,無框眼鏡後方那強烈的視線緊盯着我。
他指向剛剛用來踏腳的的桌子。
雖然訪查成果不彰,可是能將嫌犯鎖定在社團這三人當中,也是因爲只有他們跟我們分享過渡邊太郎的資訊。「對話」真的成爲了重要線索。
下午的課結束,我跟明智學長會合,離開大學。目的地不是平時的咖啡廳,而是走路約十分鐘可到的河畔。
……煞車嗎?
因爲明智學長的堅持,才能跟藥師寺有那段對話,並且發現視渡邊爲犯人的推理矛盾。
比起當偵探,他其實更在意自己能不能成爲一個稱職的、隨處可見的學長?
「這個空房裏沒有能拿來當踏腳的臺子,上次跟這次都是從隔壁搬來桌子。但直到上個月爲止,窗下都放着開放式層架不是嗎?」
「這點子真不錯——挺行的嘛,偵探。」
忘了什麼偵探不偵探?
事件真相的線索確實就在現場的空房間裏。窗簾背側是我們沒注意到的盲點,但如果可以從換衣服聯想到偷拍,或許可以更早發現真相。
開放式層架上有當時犯人留下的指紋。那是留下過去指紋的唯一物證。實際上姬小松可能已經擦拭乾淨,但足夠用來嚇唬犯人了。
提及攝影會沒出現人物的是他,說渡邊問起葛形名字的也是他。也是他準備渡邊的照片。
大概是對自己說出的臺詞感到難爲情吧,明智學長轉身背向我,高聲說道。
我們也在渡邊太郎的車禍現場獻上鮮花,合掌祝禱。肇事逃逸的嫌犯已經被捕。
實際上我們確實因爲渡邊過世,放棄追查。假如詢問渡邊家人細節,委託熟識的偵探事務所仔細調查信紙上殘留的指紋,馬上就能知道那封信是假的。
原來是這樣啊。
「跟小偷扭打的時候,夾克可能沾上很多犯人指紋。與其擦乾淨不如直接帶走。」
這時,明智學長開口。
「犯人必須進入空房間,因爲除了收回攝影機,還得擦掉過去的指紋。可是隻擦掉空房間的指紋就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姬小松還特地補充一句,問他爲什麼進倉庫時,他答得前言不對後語。可見得社長大人多生氣。
「啊!」
訊息寫道,宇佐木在舊社辦樓梯下的倉庫裏受了傷。放在上方的工具箱不小心掉到他頭上。她在社員面前提到,自己將帶回家的開放式層架收進倉庫,隔天就發生這件事。
「果然沒那麼順利。」
「葛形過去多次陪社團前輩拍攝,也進過空房間,不會特別在意留下指紋。」
穿過住宅區,我們來到河畔邊的馬路,停下腳步。區隔狹窄單線道和堤防的白色護欄下,又有人放了新鮮的花跟罐裝飲料。
「葉村,你來當我的煞車吧。」
「你們的解釋很合理,我也覺得事情如同你們所說。但這樣還無法告發宇佐木……我們沒有確切物證。」
「所以才連隔壁聚會空間的指紋都一併擦掉。」
——線索已經很明顯,只是我們沒發現。
明智學長痛快大叫:「原來如此啊!」
「啊,太幼稚,太幼稚了。明天又得開始好好修行了啊,葉村!」
明智學長真是個奇怪的前輩。他到底是真有身爲名偵探的資質,或者只是個愛惹麻煩的傢伙?
剩下一個,沒有服裝的幕後人員。
姬小松雙手掩面,擠出聲音。
假如是平時經常出入的女社員,就算留下指紋也不奇怪。
「渡邊和宇佐木同學年。他們可能在某些課上認識,也可能是渡邊參加活動後有往來。但不管怎麼樣,一個已經過世的人,確實是讓人在心情上不忍深入追究的絕佳掩護。」
「所以入侵者搶走手套,佈置出小偷徒手偷盜,再擦掉指紋的狀況。小偷可能會否認,但警察會不會相信?機率一半一半。那麼皮夾克呢?」
——愈是不經意的對話,愈可能有價值。
我和明智學長就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你一句我一句,接力說出我們的推論。
「警方不相信小偷的說辭,後續並沒有嚴密搜查。但社團裏有些社員對事件起了疑心,神經質的顧問也可能把事情鬧大。站在宇佐木的立場必須準備一個假的真相讓大家接受。」
這時,事件隔天死於意外的渡邊太郎就成了他的目標。
——現在需要的不是被情緒牽着走,而是找齊證據。
這是我進入推愛社後第一次接到的委託案,他想在我面前展現自己身爲學長的帥氣風範?
姬小松的手指輕撫嘴脣片刻,又露出平常堅毅強勢的笑。
剩下的兩人。
回想過去,當我們在討論搜查方針時,宇佐木總是會給一些意見。
「委託案不是順利解決了嗎?老實說,我本來有點小看明智學長。你看我跟姬學姐都相信渡邊就是入侵者。」
可是眼前的他一臉悽然地聳聳肩。
「不過這次我從途中也忘了什麼偵探不偵探,成了個普通的學長啊。」
姬小松點點頭。
我們只是累積許多間接證據,提出最符合邏輯的答案。但沒有宇佐木就是犯人的直接物證,也沒有出現受害者。假如找到偷拍影像還另當別論,光靠窗簾上可疑的洞孔,警方不可能出動。這隻會平白讓社員陷入混亂緊張。光靠現在這些線索要檢舉他,只能說過於莽撞。
我再次體認到涉及案件的責任之重大。死者不能爲自己辯白。無論他是受害人或是嫌犯。我們差一點就讓他蒙上不白之冤。
「我希望成爲一個拼盡全力追求真相的偵探。但是除了不斷踩油門,有時候也需要暫時停下來,觀察周圍狀況。否則總有一天會釀成嚴重事故。所以呢……」
但我依然決定,繼續探尋這些出現在我日常生活中,活生生的推理故事。
不接受渡邊是犯人的說法,也是不希望案件在沒有他精采表現下落幕?
「現在我放在家裏用。」
這一切都是源於擔心自己指紋被發現的犯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隱藏所打造出來的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