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屍人莊殺人事件

第二章 紫湛莊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1.4萬 字

刺眼的陽光照在有強烈黴味的混凝土建築。窗框上沒組裝阻隔光線的窗簾,甚至連玻璃也沒有。這裏是山裏的廢棄飯店。停業至今近二十年,周圍沒有其他建物,現在連當地人都很少接近。天空是一片諷刺的蔚藍晴朗,所謂適合結束生命的日子,就是指這種日子吧,濱坂眯着眼睛這麼想。

背後有人對他說話。

「濱坂,權藤傳來消息,說昨天不知道是警察還是公安,查扣了你的研究室。」

「是嗎。」

濱坂投入將近二十年的研究人生,奉獻出一切的大學研究室落入敵手。不過此時心裏沒有沸騰的怒火,沒有悔恨不甘的顫慄,只是安靜而虛脫。他已經將所有研究成果帶出來。電腦數據全刪除,剩下的資料沒什麼了不起的價值。那裏現在就像個成蟲蛻變後的空蛹。就讓那些人紅了眼調查吧。

濱坂揹負的使命還剩一樁,就是將成果公諸於世。

廢墟里除了濱坂還有五個男人。有人是長年舊識,有人幾天前初次見面。不過沒差別。今天一切都會結束。

「差不多該出發了,路上可能很塞。如果沒能在預定時刻到會場就沒意義了。」

「知道了。」

回答的男人扛起行李,吆喝其他夥伴。

「聖戰要開始了,走吧。」

其他人情緒高昂到不自然,開始出聲吶喊、互相擊拳。其中一個人還扯起嗓子高聲大叫。

「等着看吧!我們就快打開潘朵拉的盒子了!」

他是不是自以爲是救世主了?濱坂冷冰冰地望着那男人。

他畢業於日本最難考上的大學,出社會後很快就被現實打垮、淪爲失敗者。旁人見他就是個對世間憤恨不滿的典型敗犬,濱坂收留了他。現在他也參與濱坂的計劃,準備犧牲自己的生命。

他們都是夥伴,但並非同志。只是濱坂實行這項計劃而聚集的人,簡單來說就是工蟻。不過少了他們的力量就無法達成計劃。

但他們終歸不懂。

這與其說是潘朵拉的盒子,更像是一座櫥櫃。過去被稱爲「班目機關」的組織留下的櫥櫃。

而今天他們要打開的,不過是其中一個抽屜罷了。

吹了一陣子的風,劍崎終於滿足地伸手要關窗。這時長髮被風揚起,蓋住她的臉。

那是位散發着銳利氣息的知性美女。坐在她附近的明智學長答道。

「謝謝啊,葉村。」

聽他的口氣就像在說「其實我根本不想讓你來」。看來他對明智學長的纏功非常感冒。兩人再次向我們自我介紹。

「啊,你笑了吧。」

車站前小圓環旁停着一輛大廂型車。

「總之呢,她身上還有一些謎。交易目的也不清楚,我們就多多小心注意吧。」

「你好,請問是神紅大學的同學吧?我是負責管理別墅的管野唯人。」

「我沒笑啊。」

聽起來感覺不差啦。

一回神,劍崎纖細的手指已經撫上傷痕,她冰冷柔軟的肌膚讓我一顫。還來不及對這出奇不意的動作做出反應,手指就離開了,她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整理自己被風吹亂的頭髮。

她微嘟着嘴這麼說。咖啡廳初遇時以爲她個性冷淡,但這時開始在這個人身上感到一點親切感。

我們留下星川走向廂型車,這時一個男人從駕駛座走下。是個戴着眼鏡、忠厚老實的男人,年紀比明智學長大,大概三十左右。

「本來不該答應的,不過劍崎都這麼建議了,狀況又特殊。既然來了就開心玩吧。」

「怎麼了?葉村,一大早就沉着一張臉。」

我們的目的地別墅位於S縣娑可安湖畔,參加者約在最近的車站集合。娑可安湖一帶是知名避暑勝地,有許多私人別墅和露營區。能在這種地方過三天兩夜,以社團活動來說實在十分奢侈。

「來的一定是懂日文的人啊。又不是送到中東戰亂地區,有什麼好擔心?再說,所謂事件本來就隨時隨地都可能發生,不要擔心啦。」

「怎樣?」

明智學長和我還有劍崎,一大早約在離大學最近的車站集合,搭上電車。

「以前地震時被瓦礫砸到的。」

「其他人呢?」

「對不起啊,我應該跟進藤社長問清楚一點的。」

她倉皇按住頭髮時,我替她關了窗。

畢竟她的長相遠比三流模特兒或偶像出色,若拿她當素材,應該很具新聞衝擊力。

「聽說對方爸爸是電影製作公司的社長。」

關於這個人,明智學長事前已經透露一些消息給我。

依照他的個性,要是知道同一所大學裏有這麼一個特別的女孩,理應早就找對方了。明智學長不悅地回答。

我刻意不表現得太沉重,想避開這個話題,但劍崎也沒隱藏她的擔心。

「有些社員開車載道具過去了,要在這裏集合的還有三個人。」

「啊?」

「哪裏,我自己也很有興趣。」

但奇怪,她有這等實力和成績,會對區區大學社團內收到的恐嚇信感興趣嗎?加上不清楚她邀我們參加合宿的理由。應該不會是想借助我們的能力啊?

「喔,是進藤啊。真謝謝你這次答應我無理的要求。」

「竟然能包下別墅,電研社OB挺大手筆呢。」

這時,前座的她好像察覺到大家視線,急忙轉過頭來很快地說。

一出剪票口,刺眼陽光和蟬聲撲面而來。一瞬間泛白模糊的視野中,我想起小學時在過世祖父鄉下家裏過暑假的回憶。

四節車廂的電車駛在遼闊的田園風景,顯得速度更慢。綠油油的稻田被風吹出一波波綠浪。

劍崎膝蓋倚在座椅上,將窗戶往上推。空調的冷風流出車外,舒爽的涼風灌入車廂。風吹動起劍崎的帽子。

「嘿咻!」

「真是的,你除了陰沉,還有其他表情嘛。」

管野露出爽朗笑容,拉開車子拉門。已經到達的其他三人坐在車裏。

一頭栗色波浪微卷頭髮,跟偶像明星一般可愛的長相,是跟劍崎不同類型的美女。他們兩人手指上閃着同款戒指,原來是男女朋友。

對方浮現略顯僵硬的笑容。他就是電影研究社的社長進藤嗎?帶着眼鏡感覺很畏縮——抱歉,應該說感覺很認真的纖瘦男性。

「我去一下洗手間,你們先過去。」

「明智、劍崎!」

我們在中途的車站提早喫午餐,JR轉乘私鐵後又搭了三十分鐘。電車來到某個地方小站。車站本來應該是鮮豔的粉綠,現在鋼筋斑駁褪色,沒看見站務員,大概是無人車站。正要下月臺樓梯時,後面有人叫住了我們。

「這傷怎麼來的?」

「我是電影研究社社長,藝術學院三年級生進藤步。這位是……」

劍崎沒對我用敬語,用字遣詞很親近。

「哇!」

「——啊,是他們吧。」

「葉村啊,我看一定是這樣。」明智學長聲音很嚴肅。

「又是千金又是美人還是偵探少女,根本是豪華特別版嘛。她喜歡挑戰難案這一點,跟學長很像。你以前怎麼沒跟她接觸過呢?」

合宿當天。

「我跟進藤一樣是藝術學院三年級生,我叫星川麗花。其實我是戲劇社的,不過這次會參加拍攝,請多多指教。」

這個人真是奇怪。前幾天來交涉時明明嚴謹小心,現在又表現得毫無防備。假如一切都經過她精密計算,那實在了不起,但我不由得覺得,這就是她最赤裸的樣子。真實的面貌。

「不好意思,因爲我很容易暈車。」

「我們什麼時候變搭檔了?」

「這麼嚴重?有沒有後遺症?」

「我也是有自尊的好嗎。」

我不是擔心語言或者突發事件。老實說,比起恐嚇信,我最擔心興致高昂的明智學長跟其他年輕人的相處。這個人很可能在當事人面前直接說出:「聽說上次合宿導致社員自殺,是真的嗎?自殺前後有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這種話。

原來如此,明智學長擅自將名實都稱得上名偵探的她視爲競爭對手。主動上門拜見,等於承認對方強過自己,這可能讓他覺得不太甘心。

轉過頭,發現一男一女站在那裏,可能是坐在其他車廂。明智學長一見到那男人立刻露出笑臉。

「我一直覺得在哪裏聽過劍崎比留子這個名字,後來終於想起來了。我去警局發名片時,一聽到我是神紅大學的學生,有個刑警脫口說了她的名字。聽說她是挑戰過許多連警方都束手無策的難案、怪案,發揮罕見推理能力一一破案的偵探少女。」

這時隔着我坐在明智學長另一邊的劍崎轉過來對我道歉。

「這次真的很謝謝你,要不然我們一直湊不到足夠人數……」

進藤好像有同樣感覺,短暫露出狐疑的表情,但他還是默默坐上第二排。接着明智學長坐在他旁邊。我和劍崎坐進第三排後方,星川來了應該會坐在我們旁邊。但前座那個女的到底怎麼回事?就算跟最後排兩人感情不好,也不需要搶着坐前座吧?

不過車內排列方式有點奇怪。廂型車的座椅總共四排,前面數來依序有二、二、三、三個座位。我們包含司機在內共九人,第三排或最後一排其中之一或兩排都得坐三個人。但先來的三人中兩個人坐最後一排、一人坐前座。就像相斥的磁鐵一樣挑選離最遠的座位,實在很不自然。

興趣。她用這兩個字簡單交代理由。我偷偷看了她的表情,還是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麼。

聽到我的問題,劍崎開口。

「是啊,我去年十一月到職。其他人已經上車了。」

接着我們自我介紹。劍崎報上姓名後進藤馬上低頭致謝。

「好可憐。」

我覺得她並非等閒之輩,萬萬沒想到是個偵探少女。

「啊,不是啦,我沒有其他意思,你不用太在意。」

「我也很感興趣,請田沼先生調查一下,原來她家在橫濱是很有歷史的世家。每當她牽扯到事件中,報導就會受到嚴格限制。大概怕有損家裏名聲。」

明智學長穿着一點都不適合他的夏威夷衫。既是期待已久的別墅,又有恐嚇信,他想必現在一定難掩滿心悸動。相較之下,我心情凝重。我連推研社都無法適應,現在竟然要跟一羣初次見面的年輕人一起過夜聯誼。

我突然發現,她正在凝視我。我很快就知道那視線的緣由。她正盯着我左邊太陽穴的舊傷。那是一道約四、五公分的撕裂傷,很明顯。平常我總會留長頭髮遮掩,不過頭髮被風吹亂,便露出傷痕。

「長相陰沉是天生的。再說,除了要住三天兩夜之外什麼詳情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會有些什麼人,難道你不覺得不安嗎?」

我避開她那對澄澈的雙眼。我不太擅長面對美女。

劍崎比留子。

態度跟剛剛面對明智學長時大不相同。進藤明明比劍崎高一學年,對她卻十分恭敬。而劍崎只是輕輕帶過他那卑躬屈膝的反應。

「幸好沒有,面相變得有點糟,有時候會嚇到別人。」

劍崎出現在約定地點前,明智學長這麼告訴我。

「聽起來跟小說一樣。如果是真的,媒體應該不會放過這種消息。」

「日本頂尖名偵探,向我們這對神紅大學名搭檔下了戰書。」

見她邊道謝邊從嘴裏拉出頭髮,我輕輕嘆了口氣。

進藤回答。

「當然啊,你不是我的助手嗎?」

「她的成績貨真價實。雖然沒有公開,可是聽說已經拿到警務協助章。相較之下我還一點成就都沒有。要跟她相提並論還早呢。」

「……去年那位辭職了嗎?」進藤顯得有點困惑。

今天的劍崎一反咖啡廳時全黑打扮,穿着裝飾蕾絲的無袖連身裙,儼然「夏日千金」的形象。白色連身裙的胸前開口綁着大大蝴蝶結,簡單顯眼。她頭上帶着略大的草帽,就像二八年華少女。她這樣的女孩對我露出歉疚的表情,我可承受不起。

「啊,不要緊啦。我是明智,坐在後面的是葉村跟劍崎。」

「哇啊!」她連忙用雙手按住帽子,露出雪白腋下。我別過頭,視線躲向車窗外。

明智學長環視空蕩的月臺一圈。結果我們連參加人數都不知道。看看時鐘,離集合還有十五分鐘。

「我是名張純江,藝術學院二年級生。」

名張僅說這句就將頭轉回前方。這個人感覺有些神經質。接着後面傳來冰冷的聲音。

「我是高木,這是靜原。」

最後排是一對高矮女子組合。靠右邊的高個子(應該比旁邊的女孩高出一個頭),氣質強勢的是高木;左邊嬌小老實的應該是靜原。兩人長相端整。高木留着中性短髮,是五官清晰且輪廓鮮明的美女;而靜原是很適合用脫俗來形容的黑髮少女。可是連自己讀什麼系都不說,不會太冷淡嗎?更重要,這幾個女孩毫無開心興奮的氣氛。進藤社長,你是不是挑錯人選了呢?

「各位久等了。」

星川剛好上車,挽救尷尬的氣氛,車子駛離圓環出發。離開車站約十分鐘左右,周圍已經看不見人家,進入綠意豐富的區域。不過出乎意料,這條單側單線的馬路上塞滿車,遲遲無法順暢前進。

「附近平常就這麼塞嗎?」

聽到進藤的疑問,管野隔着後照鏡望着他。

「沒有,平時空得很。不過今天跟明天在附近的自然公園好像有戶外活動。」

「活動?」

後座的高木補充。

「薩貝爾搖滾音樂節。我聽說過名字,查了一下,發現不少知名樂團參加。對吧?美冬。」

突然被點名,她身邊的靜原小聲地點頭附和。高木整個人的氣勢至少是三年級,應該跟進藤同年。

「我記得去年時間差了一星期,沒有和音樂節重疊。」

聽到高木這句話,我不禁好奇。

「高木去年也參加了?」

「對。」她簡短回答我。總覺得我在這裏並不受歡迎,難道是多心了?

「只有我跟她連續兩年都參加。」

進藤接着說,像要掩飾她的冷淡。這兩人都知道去年發生什麼事。

「還有,這是合宿須知。」

星川很快說出所有人的心聲。

她一臉爲什麼這麼問的表情。基本上她好像打算跟我們一起行動,不過我們連她的目的都還沒問出來。

七宮根本沒理會在我們面前努力辯解的進藤,對管理人管野揚了揚下巴。

「小時候在圖書室讀過一點福爾摩斯和亞森羅蘋,但不太記得了。」

沒想到有着那張魚臉的出目跟我們一樣是受邀者。看來他跟進藤去年已經見過,在別人家別墅裏,他態度如此囂張。

「神紅大學的各位好,初次見面,我們不是電影研究社而是神紅大學的OB,也是坐在這邊七宮的朋友,每年夏天都來這裏打擾。我是立浪波流也,那個很聒噪的是出目飛雄。」

管野打開櫃檯鎖,拿出一疊卡片。

我正好奇地望着那輛據說要價一千萬日幣的高級車,背後傳來罵聲:「哼!去年還因爲在這道斜坡上摩擦到底盤大驚小怪的,怎麼一點都沒學到教訓。」

「這、因爲……因爲一些不得已的狀況,很多社員剛好不能來。」

「該怎麼說……好氣派的房子啊。本來以爲會是規模更小的建築。」

聽了之後車裏幾個人——其實只有星川、進藤,還有駕駛座上的管野,都發出佩服、或說狐疑的感嘆。我在心裏向劍崎低頭致謝。這球救得好。

雖然知道這次合宿也有聯誼性質,但沒想到有人一開始就大力強調。這麼一來,女孩不就像陪酒的女公關一樣嗎?

明智學長似乎也很驚訝,轉過半邊臉。對他來說,偵探和推理密不可分。

「你們很慢耶,我們一大早就等着女生來,結果先到的是個胖子,我都快吐了。」

「進藤社長,這是怎麼回事?」

出目鬧彆扭似地不說話,被稱作七宮的小個子男人站起身。他的五官端整,皮膚白皙,眼睛和嘴巴每個部位都小,頭髮又往後梳,就像戴着一張面具。他用拳頭敲着太陽穴說道:

老實說,以推理元素來講差強人意,明智學長反應也很微妙。管野往下說。

管野手指出的那一瞬間,可以看到陽臺上的紅褐色屋頂,但馬上被茂密的樹林掩蔽。管野將方向盤切入右邊小道,車子開始爬坡。

「不過說到夏天、假期、年輕人,我比起推理更會聯想到災難恐怖片。」

「喔,難道這棟別墅過去有什麼故事嗎?」明智學長聽起來很雀躍。

「比想像中少呢。社員參加率多少呢?」

沒寫名字的房間二樓有四間、三樓有兩間。如果OB住在其中某一間,那麼可能隔壁的就是星川的二○三號房、名張的二○六號房、下松的三○二號房、靜原的三○七號房。確認了劍崎二○一號房隔壁是女子高矮雙人組中氣勢較強的高個子美女高木,我稍微安心了。

翻開一看,裏面除了三天兩夜的計劃,已經決定好別墅的房間分配。別墅叫紫湛莊。參加的在校生有電影研究社、戲劇社及我們幾個外人,總共十人。不過有許多空房間。二、三樓客房加起來總共十六間,但現在寫上名字的房間只有六間。明智學長看了之後開口。

確認這一點後,三位年長者離開別墅走下停車場。擦身而過時,出目和七宮對女性陣容投以打量般的視線,實在讓人不悅。

別墅是棟三樓高的西式建築,不過形狀有點奇怪。對照手冊上的房間分配,這棟斜向的雁行式建築物就像一把橫向手槍,房間都排列在南側。

進藤好像故意模糊焦點,不想碰觸到參加率低這件事。我們談話時,除了星川以外的其他女孩絲毫不興奮,車裏充斥着男人們失去聽衆的聲音。

我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與推理知識薄弱的推研社相提並論,不看也知道此時他的嘴角一定在抽動。星川繼續踩下第二顆地雷。

「喔,武器啊……」

「——好,我們走。」

「那些人怎麼搞的,真討厭!」

又是相當沒禮貌的發言。

「女孩人數比原本說的少很多呢。進藤,你辦事真不牢靠。」

「晚餐烤肉是六點喔,不要遲到了。」

「嗯。」進藤尷尬地點點頭。

「劍崎呢?」

明智學長再次確認。

車子緩慢地在堵塞的公路上前進,車窗外出現讓人誤以爲是海的廣闊大湖。這就是娑可安湖。面積據說只有琵琶湖五分之一左右,不過實際出現在眼前,已經覺得夠壯觀了。我事前查過,如果以月亮來形容,這座湖的形狀就是上弦月,就像漫畫裏笑臉的形狀。我們現在就在上緣的弧線正中央朝最左邊移動。

「是。」

管野的視線轉向右手邊。

「哈哈哈,他們只有知名度贏我們啦。」明智學長說。

「他們不是單純的推理愛好家,已經實際解決好幾件校內事件呢。」

這大小相當於一座鄉下小學。

本來以爲當事人明智學長應該高興,但他背向我,沉默不語。活躍於全國的她出手相救,學長大概覺得受到挑釁。我正準備現在最好轉移話題時,劍崎又開口。

「對了,葉村。」她豎起食指。「能不能別再叫我劍崎了?聽起來好凶,我不太喜歡。叫我比留子就可以了。」

救兵是坐在我身邊的劍崎。

「災難恐怖片?有殭屍或面具傑森魔那種嗎?」

「我們都會被喫掉呢。」

「啊?應該會一起去吧?」

「就是那裏。」

突然聽到這些粗魯的話,我們還在發愣,進藤就走上前低下頭。

進藤額頭上浮現冷汗,連珠炮似地解釋,不過女性成員都十分不以爲然。

「謝謝,是我自己做的。」星川回答。

星川交給我們一本簡單裝訂、約六頁的小手冊。封面是動物在湖中游玩的插畫。可能是某個藝術學院學生的作品。

進藤開起玩笑,但一點也不適合,我可以聽到後座的高木發出粗重的鼻息聲。

「誰知道啊,也沒來打招呼。」

管野慢慢開着車,開心道。

「這樣應該會喜歡我們別墅吧。」

「那我把房間的卡式鑰匙發給各位囉。進房間後旁邊牆壁有插槽,把卡片插進去就可以用電。房門是自動鎖,外出時請記得把鑰匙帶走,不需要寄放櫃檯。啊,還有……」

魚眼男仰身靠在沙發上說話,看起來挺神氣的。他就是屋主的獨生子嗎?

在管野的導引下,我們爬上通往上方平地的鐵製樓梯,來到別墅玄關。

「好講究喔。」

「你也不看推理嗎?」我問。

星川他們急忙確認房間分配。

除了我們十個學生住宿的房間,沒有填入住宿者名字的房間有六間。這表示他們已經用了其中三間。

「葉村。」明智學長看着鍾說道:「之後其他人馬上就要去拍攝了,我們呢?」

幸好我的房間是三樓邊間,隔壁是高矮雙人組另一位、安靜老實的小個子靜原,也不會跟那些OB相隣。這時候覺得有人在看我,一轉過頭,高木正對我投以冰冷的視線。她大概自命爲靜原的保鑣,那眼神彷彿在說,你敢對她出手我絕不饒你。看來還是別想隨便跟她們拉近距離。

進入玄關,整片地板都鋪滿深紅地毯。正面是嵌着玻璃窗的櫃檯,後方可以看到面對小庭院的露臺。左手邊是大到可以放進一座排球場的寬闊大廳,太陽光從整面玻璃大窗照進,即使沒有燈光也夠亮。大廳裏隔着桌子是兩座沙發,上面已經坐了三位先到的客人。這時其中一個男人轉過來。那人眼睛瞪得老大,雙眼間的距離長,髮型類似公雞頭,就像只魚。

「我剛剛纔發現你們不是推研社耶。我一直搞錯了。」

「抱歉抱歉,路上塞車。對了,應該有個女孩到了吧?」

「總之帶他們看看房間。進藤,等一下開始拍攝嗎?」

上面的平地蓋着別墅主屋,下方平地則是鋼筋水泥材質的附屋頂停車場和廣場。根據手冊,今晚會在廣場烤肉。

「不好意思,爲什麼學校裏要有兩個同樣的社團呢?」

塞滿車線的車隊從中間往山中轉彎,我們終於從車陣中解脫。根據標誌,舉辦搖滾音樂節的自然公園地點好像在山的另一邊。

「啊,對耶。七宮學長去年還威脅過我們,裏面有些真正在戰爭中用過、殺過人。」進藤表示同意。七宮大概是其中一位OB。

我想了想,決定一起拍攝。老實說,我其實更想悠閒地到娑可安湖附近散步,可是都硬跟着來參加合宿,不好意思完全分頭行動;再說,我對怎麼拍攝靈異影片挺有興趣。

劍崎平靜地看着手冊說道。

「不過大家又愛看電影又愛看小說,真是很棒的興趣耶。我對這些都不太懂。」

電梯左邊有一道往東邊的走廊,前方就是樓梯。雖然有點繞路,但我房間離樓梯較近,我決定爬樓梯。

「那個七宮就是這裏屋主的兒子吧?」

車子繼續沿着湖邊開,蜿蜒在突出的山間。這時駕駛座終於傳來聲音。

「紅色的GTR?這車不太適合出現在森林裏吧。」

別再說了。明智學長會哭出來。

轉過頭,原來是車裏不怎麼開口的高木。去年也參加過的她似乎對這些OB沒什麼好感。

「還不到一半。說是合宿,其實只是希望拍攝影片順利的話,可以讓前輩家公司買下,賺點零用錢,社員並沒有參加義務。還有提供別墅的OB學長會帶兩個同學過來。」

「對對對,那種故事的舞臺多半是夏天,然後鬧過頭的人最先被喫掉。」

話題轉移到我們推理愛好會上。我彆扭地說起自己喜歡的小說,不愧是熟知電影的成員,有人陸續舉出推理作品的標題。但星川猛然踩下地雷。

「推理愛好會平常都做些什麼活動啊?」

上坡路很快到達終點,來到樹林間開闊的地方,剛剛露出屋頂的別墅又出現了。別墅蓋在斜坡的梯狀平地上,這座西式建築有着白色牆壁和各處點綴的木骨裝飾,對比鮮明。我忍不住感嘆。

「對,大概三、四年前畢業的電研社OB社員。現在免費讓學弟妹住別墅,個性很海派。出目學長講話那個樣子很容易招人誤解,不過不是壞人啦,大家別放在心上。」

美麗的深藍色湖面跟大海不同,風平浪靜。沿着湖畔,單側單線的道路重複着徐緩彎道,北側山羣的斜坡上零星可見看似別墅的建築屋頂。

停車場裏已經停了兩輛車。其中一輛應該是先到社員的車,另一輛大概是OB的車。明智學長愣愣地低聲道。

「應該是兼光少爺的車,他是屋主的兒子。」管野苦笑道:「很會揮霍吧。」

「好了啦,出目。你這樣搞得大家很尷尬。」

「不不不,我不清楚那種事。不過屋裏裝飾了很多屋主出於興趣收集的外國武器。劍啊槍之類的,看起來很像回事呢。」

「什麼啊,怎麼這樣。」

開口阻止他的是一個曬得黝黑的男人。一頭往後梳的頭髮束在腦後,白襯衫胸前垂着銀項鍊,是個狂野風格的帥哥。年紀大概是二字頭中後。

男人一開口就叨唸。

「那座電梯非常小,頂多搭四個人。無法所有人一次上樓,但可以走樓梯。」

她閃亮亮的大眼睛這回望向我這裏。別問我。我們的例行活動就是像現在這樣沒節操地多管閒事。而這時出現意外的救兵。

「……知道了,比留子。」

「他們還有神紅福爾摩斯這個稱號喔。」

「這房間分配表,名字空白的房間表示他們已經入住了是嗎?」

「很好很好。」

比留這兩個字的發音聽起來也有點兇,但好像可以直呼她。說不定這個人對我印象還不錯。

留下搭電梯的人,我們爬上東側樓梯。劍崎——不,比留子住二○一號房,我們約好會合時間便在二樓分手,我跟明智學長上三樓。明智學長的房間是三○三號房,就在梯廳旁邊。

「聽說是別墅,本來還期待有更奇怪又浪漫的事件。」

明智學長在分配給我的三○八號房前發牢騷。

「目前感覺起來好像很麻煩。」

我也有同感。成員態度奇怪是一個原因,另外我也對於女性成員美女比例之高感到好奇。我甚至覺得今天好像只跟美女見過面。不知是巧合,還是過去我身邊只充斥着平凡女性。根據出目的言行,進藤可能替OB們篩選過女性成員。

「身爲偵探,捲入任何事件都不能動搖。那我們解散,依照手冊兩點時到樓下大廳集合吧。」

看看手錶。時針剛好指向下午一點半。

卡式鑰匙正面是房間號碼,背面是磁條。插進房門插縫,「嗶」一聲後鎖開了。

「——喔喔。」

出乎意料,房門是朝外——也就是面朝走廊開的。以往住過的商務旅館幾乎都朝內。聽說這是怕客房門堵住走廊,阻礙逃生;但我聽過另一個說法,怕房門內側有人倒下時無法開關,房門最好對外開,所以往外開不是太稀奇。

進入並關門後,馬上聽到門自動上鎖的聲音。房門有扣鎖,掛上後,門只能打開十公分左右,如果夾在開門隙縫間,就可以當作門擋、讓門維持半開。

將卡式鑰匙插進牆邊插槽,室內就能用電,這點跟商務旅館一樣。

一進房間,馬上映入眼簾的是從大片窗戶看去的景色。晴天下,森林另一端是廣大清晰的娑可安湖,就像海。

房間也比想像中大。約五坪的空間鋪着跟走廊一樣的深紅色地毯,放置着小雙人牀,以及備有電話的牀頭櫃和附鏡子的化妝桌等。牆上罕見掛着數位式掛鐘,跟我手錶顯示一樣的時間。上面有接收電波的顯示,好像是無線電時鐘,不過是隻有顯示時跟分的簡易款式。

陽臺門朝外對開,戶外只有僅容開門的狹窄空間,無法將椅子搬出,但已經足夠享受戶外的風。

從陽臺往外瞧,右邊可以看見各個房間斜向配置的雁行型建築。

到集合時間還有空檔,我決定在別墅裏四處逛逛。

其中一個應該是星川。另一人好像是男性,不過聲音很小,聽不太清楚。不過傳出聲音的是中央區邊間二○三號房,依照房間分配是星川自己的房間,那麼談話的對象十之八九是進藤。阿步應該是他的名字。

星川提出親切建議。完全感覺不到剛剛房裏的劍拔弩張,不愧是戲劇社來着。進藤望着她腳上的白色包鞋,歪着頭問。

就在這時候。

「他家是滿有名氣的電影製作公司。獲得學長賞識,就有機會透過他找到工作。」

她仰身挺起豐滿的胸部,呵呵笑起來。確實,她在那羣學長面前真的喫香多了。

那個少爺還真會惹事。

「兼光少爺偷偷帶出去射擊過,後來不再放了。」

明智學長詢問進藤。

「很厲害吧。」

「屋主以前將這當作別墅使用,後來增建改建成公司的研習設施兼度假中心,走廊的門就是當時留下來的。現在雖然叫別墅,不過只有公司員工跟員工家人會來,平常很清閒。偶爾會有計時幫傭。」

我回到中央區,走下二樓。如同管野所說,電梯相當狹窄。電梯裏寫着搭乘人數四人,我聽說這種時候通常以每人六十五公斤來計算,也就是共計兩百六十公斤。假如一個大男人帶着行李進入,大概三個人就快到臨界。

「啊,你果然不知道。這我不能聲張啦。」

「得跟那些討厭鬼一起過三天,要是發生什麼都是你的責任啦。」

想靠關係找工作嗎?說起來簡單,但他真有這麼大的權力嗎?

電視架旁,左邊四座、右邊五座的鎮座排列着高及我腰部約一公尺的全身像。顏色泛藍又摻着深灰,應該是銅像。

「明天好像會下雨。」

我開口問了自己好奇的事。

「你問我是不是競爭對手。意思是,還有其他人來這裏的目的也是拉關係找工作?」

我繼續打開區域間的隔間門,走向南區。

下松「喔」一聲,露出有些輕蔑的視線朝向大廳一角。

她刻意捂着嘴,又確認一次附近沒有其他人後再次強調。

這時,一個女人從南區走廊出現。

「又沒有暴風雨,路也不只一條。很遺憾,這裏在現實中不可能變成封閉空間。」

梯廳除了客房之外,還有兩扇門。門上的銘板寫着倉庫和布巾室。

「不是這個問題吧!當時你爲什麼不堅持呢?」

「這是假的吧。」

「咦?——啊,對了,你該不會是推研社的社員吧?」

「你們特地來參加,如果已經有中意的對象,我看不容易喔,這次很多女孩子都不太容易攻下呢。」

感覺這個人身上什麼都問得出來,我決定試着追問她剛剛引起我好奇的問題。

「我第一次也嚇一跳。不太清楚價值,不過屋主好像很喜歡中古世紀的戰爭。」

「但是那是……也是因爲……」

管野笑着點點頭。

「對了,管野先生。以別墅來說這座紫湛莊有點奇怪。有那些用途不明的門,還有房間明明那麼大卻都是單人房,員工也只有管野先生一個人。」

後方隔着門傳來模糊的對話聲,我們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因爲天候或道路阻斷而無法離開案發現場,這是推理故事裏常有的情節。」

進藤對劍崎還是客客氣氣的。

星川跟在車內的感覺很不一樣,似乎很生氣。她口中的討厭鬼假如是那些OB,剛剛的見面果然給女孩們留下糟糕的印象。同時,進藤還是一樣嘟嘟囔囔,說着聽不清楚的話。身爲男人的我聽了那些對話只覺得胃都要痛了。

不過我還挺意外。本來以爲進藤個性嚴謹,沒想到心懷鬼胎。考慮到他企圖隱瞞恐嚇信和去年的事,原來這個人外表是爽朗青年,落在他身上的評價卻不然。

「可是……也是。是……我會好好去……」

「不,要開車到附近一間倒閉的飯店遺蹟,那裏纔是拍攝地點。」

「喔,那你是將來的大偵探囉,我是社會學院三年級的下松孝子。多多指教。」

「不是嗎?該不會你也是競爭對手吧?」

到二樓時出現令我瞠目結舌的光景。這裏跟三樓不同,有寬闊的交誼廳。

不過下松也沒有隱瞞的意思,她環視周圍一圈。

「你應該也沒帶多的鞋來吧?」

她似乎說溜了什麼。

「就那傢伙啊,我們的社長大人。」

「是他啊。」

「到了之後穿我的鞋吧。」

下松輕巧地揮揮手,搭電梯下樓。

「聽說是西洋很有名的什麼……什麼九聖賢的銅像。屋主還罵過我,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亞瑟王、大衛、凱撒……啊,我又忘了。」

比留子已經在大廳裏,我們針對交誼廳的武具等交換一下意見。明智學長在約定時刻的兩分鐘前出現。大概是智慧型手機收訊不佳,他拿着手機朝向各個方位說道:

房間分配上,三樓中央區的三間房從東起依序寫着進藤、重元、明智的名字。目前還沒見到重元,應該是先到的成員之一。只有進藤的三○五號房排列跟其他不同,房門位置有些侷促。不同房間的房門有些往右開、有些往左開,應該是因爲排水管或瓦斯管位置,室內格局左右對稱。

我在走廊上往左轉,走向梯廳的方向。經過隔壁靜原房間時,首先見到通往梯廳處有一片門扉。那扇門木製,並不像防火門,而現在敞開着。這種地方爲什麼會需要這扇門呢?仔細一看門的兩面都有鑰匙孔,不管哪一邊都可以上鎖。

「對啊。有些人可能不太瞭解他,其實那傢伙腦袋沒那麼好。要是沒有一些好處,他怎麼可能帶着女朋友來參加這種合宿?你看他拼命想取悅學長。不過他是男的,我可比他有優勢。」

「沒有獵槍我就放心了。」

「下松你是認真地因爲這樣而參加合宿嗎?」

「那當然啊!靠我的成績,就算跟別人一樣正常求職,也沒把握找到什麼好工作,如果得考幾十間公司也太累了吧。要不然誰有那個閒工夫來陪公子玩啊……哎呀,說溜嘴了。」

「要在這附近拍嗎?」

在推理小說裏,有獵槍的別墅或者宅邸一定會出人命。

這裏的擺飾與其說是裝飾,展現個人興趣的性質似乎更強。

根據手冊上的平面圖,這棟建築物由門區分成東、中央、南三區。位在這扇門之前,我和靜原房間的位置是東區,梯廳在中央區,從那裏再往前走穿過同樣的門就是南區。各個區域配有兩或三個房間。

「知道啊,剛剛見過面了。」

「警方無法介入,搜查線索也會極度稀少,仰賴邏輯推理的重要性就增加了。」

「封閉空間?」比留子偏頭不解。「我們被關起來的意思嗎?」

「糟了。我不知道要去廢墟,太大意了。」

說着說着,電影研究社的人已經到齊。大部分人都已經見過,只有一個初次見面的男人。他身穿T恤,外披格紋上衣,戴着粗框眼鏡,有點肥胖,這應該就是重元。

「刀刃都磨鈍了,但聽說材質跟真傢伙一樣。現在還指示我每個月要掃一次灰塵,仔細保養。」

「不是研究會,是推理愛好會。我一年級,敝姓葉村。」

原來是九聖賢。我聽過名字。他們是中世歐洲體現騎士道的英雄,但我只記得亞歷山大和赫克托爾。話說回來,又是武器又是英雄,屋主的收藏品味還真特別。看完一遍後,我這麼說:

「阿步,是你說不用擔心的吧。你真的覺得不用擔心嗎?」

角落有一臺約六十吋的大型電視,電視前放着奢侈的沙發組,簡直像把高級住宅的客廳直接搬來。牆邊放着跟房間同樣的電話機,還準備了飲水機和咖啡機,不過最吸引人的並不是這些。

報完名號,她像自衛官一樣將手放在額前。我好像很久沒跟開朗的人見面了。

「對,有什麼可以幫忙的請儘管說。」

原來如此。她是有自己的算計而參加活動。爲達這個目的,想必早有心理準備得討OB歡心。

「小心一點應該不會有事。」

口氣聽起來並不太遺憾。

「你知道提供這個地方的七宮學長嗎?」

「那裏幾乎是廢墟,穿涼鞋去可能有點危險喔。」

「真糟糕。聽說旅行第一天的爭吵和告白是最危險的。」

「OK!那待會見囉。」

厚實有份量的仿製武具裝飾在整面交誼廳牆。大概是管野說過的屋主收藏。

下松也是美女,不過跟前面幾個人的氣質有點不同。她將蓬鬆燙卷的金髮束成馬尾,仔細描繪出一臉辣妹風的妝容,就像時下街頭的年輕女孩。領口大敞的T恤下胸部躍然欲出,反而是看的人覺得緊張。

一回頭,穿綠色圍裙的管野站在後面。他好像從東邊樓梯上來,手上拿着咖啡奶精和紙杯袋,應該是來補充的。

她一看到我便狐疑地歪歪頭。

她把嘴嘟得像只章魚,指向一扇房門。那是進藤的房間。

又被認錯了。爲了明智學長我馬上訂正。

下松和高木及靜原完全不同,興致高昂。她該不會不知道恐嚇信和去年的傳言?再不然就是天生個性大而化之,不在乎那種事?

南區並排着兩間房間。前面三○二號房是下松的房間,最後面的房間在分配表上是空的。大概是某位OB住的吧。繼續往後走是一扇通往緊急逃生梯的門。

管野在身邊悄聲說着。千萬不要。那兩人如果關係弄糟,這些成員就會分解四散了。兩人的爭執似乎還在持續,但約定時間快到,我決定先下一樓。

「對了,我們要準備拍攝了。你們也一起去嗎?」

「太厲害了吧……」

放眼望去,其中沒有日本刀,西洋劍、長槍、鐵錘等散發着沉鈍的光芒。這些裝備經常在奇幻遊戲或動畫中看到,不過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對了,我曾經跟愛玩遊戲的妹妹借了《武器事典》這本書。我一邊翻找記憶,一邊說出武器的名字。首先看到各種劍。單手、雙手兩用的變種劍、帶有美麗曲線的賽施爾彎刀,還有細長的護手刺劍——不,看那直線又簡單的刀鍔,應該是穿甲劍。槍幾乎是短矛,而且將近兩公尺長。短劍有匕首、廓爾喀刀,還有十字弓,竟然還有罕見的錘矛。牆邊排着橫長形的壓克力箱,裏面擺設着重現中世戰爭場面的模型。

「幾年前好像還有。」

「這不單純只是沒有根據的風聲喔。事實上去年真的有人進了他們公司。讓兒子這樣自由使用別墅,我看他爸爸很寵他吧。」

我說明給她聽。

「啊?」

「——那個是?」

進藤望向比留子的腳。

「不是不是。」我搖搖頭,否認爲聯誼而來。

「話是沒錯,但演幽靈的時候得脫下來啊。」

「競爭對手?什麼意思?」

「要變成封閉空間了嗎。」

進藤搔搔頭,這才發現自己的大意。

「對喔,幽靈得赤腳。那不管怎麼樣,拍攝地點都得打掃一下,以免受傷。」

這時,纔打過照面的辣妹下鬆開朗地說。

「可是部長,如果偵探他們要一起去,一輛車不夠啦,還有攝影道具耶。」

她稱呼進藤爲社長。根據剛剛的對話,其中一定夾雜着捉弄的心態。

「沒問題啊。那就借用管野先生的廂型車,開兩臺車吧。」

「我不知道地點。你得在前面指路。」重元嘟着嘴。

「這我知道。不過要開那種大小的廂型車,有點沒把握。」

進藤好像不擅長開車,但總不好連拍攝都讓管野一起來,再說他還有準備烤肉等工作。這時,明智學長舉起手。

「我來開。以防萬一我有大型車駕照,交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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