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預言與預知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2.8萬 字
一
我走在一個非常寒冷的地方。
彷彿很平凡、我卻第一次見到的鄉間小路。路況很糟。每踏出一步,被小雨衝軟的泥土就會吸住運動鞋的膠底,每一步都僅能前進一點點。
比留子走在我前面。她跟我不同,走起來很輕鬆,迅速留下一路足跡。
不能被丟下。我拼了命想跟上。
兩人距離漸漸拉大,她的背影愈來愈小。
比留子停下來。
她前方的路突然中斷,是一處陡峭斷崖。視線往上看,巖山上方瀑布落下,懸崖前是瀑布池。不知從何開始,耳邊聽到轟然的瀑布聲。懸崖上下的落差不小。
——危險,你過來一點。
比留子聽到我的聲音轉過頭來。
她慢慢張開嘴,好像說了些什麼。
瀑布轟聲太大,我聽不見。你說什麼?
比留子放棄了,嫣然一笑。
不行。我見過這種笑臉。
她的嘴脣又動了動。這次我看懂了。
——好像沒那麼簡單呢。
記憶發出嘶啞的哀鳴。
爲什麼你會說出那個人的話——
比留子的身體突然往崖邊傾斜。
她纖細的手臂伸向我,我想抓,但動彈不得。
「英文。」
「首先是十色真理繪。手持色鉛筆便能畫出未來事件的女高中生。這孩子身上看起來有很多謎團,但幸好昨天有機會跟她聊過一會。」
二
屋裏沒有椅子,我們並肩坐在我睡過的牀鋪上。
回答後,先見走回房間。她動作很慢,但踩在地上的腳步出乎意料踏實。看她這樣子,除了家事,更衣跟入浴等應該都可以自理。
「再來是負責管理魔眼之匣和照顧先見的神服奉子。『服』侍『神』明的神服、唸作『HATTORI』倒是很罕見,再加上名字裏侍『奉』的奉,都很適合對先見忠心耿耿的她。」
「您要用早餐了嗎?」神服問。
像機器人一樣面無表情,盡心侍奉先見的神服。她的姿態可以用「婉然」來形容,王寺好像挺喜歡她,不過……
「『莖』的英文怎麼說?」
「不好意思啊,這麼早來敲門。我想在早餐前整理一下目前的狀況。」
我確實也覺得,就算是記者,也很少有人的行爲如此露骨失禮。
「那當然。」
這裏跟夏天住過的紫湛莊相比一樣危險,但熊至少還可愛一些。不過再想想,光用長槍打不倒熊,果然兩者都讓人不敢恭維。
水滴剛好落在她身旁。抬頭一看,混凝土天花板上出現了細細的龜裂痕跡。
我知道。我很清楚,我救不了她。已經來不及了。
我腦中浮現出很難相處的師師田那張臭臉。選修他的課一定很辛苦。他們來這裏是因爲車子故障,應該是參加完喪禮的回程,外套裏穿着禮服。
「『莖』澤『忍』。兩者都是stalk。咦,總覺得我最近才說過類似的話。到底是什麼事啊?葉村?」
全身大汗淋漓……並沒有。反而覺得冷。咚咚,伴隨着敲門聲傳來比留子的叫聲「葉村?」夢的具體內容已經忘掉八成,但聽到聲音,我還是湧現莫名的感謝。
——剩四十一個小時。
比留子穩穩交叉着雙臂,一動也不動。她閉上眼睛,應該不是在煩惱。因爲沉思時玩弄頭髮是她的習慣。
「從好記的開始說,首先是大學教授師師田嚴雄。這名字聽起來就是個嚴格的老師,長相也很兇。不過他兒子純跟爸爸一點也不像,個性很純真。」
我不自覺地乾嚥一下口水。比留子繼續低聲說,掛着會讓人石化的笑臉盯着我。
「爲什麼不用上課就能自己早起呢?」
「再來是機車沒油的王寺貴士。他個子雖小,長得卻像漫畫裏的王公貴族一樣英俊。如果到醫院掛號應該有人想叫他『王子』吧。」
「天色不太妙呢。」
「朱」就是指鮮豔的紅色,秋子這個名字也跟紅色有關。
她當然知道先見是預言者,也很害怕先見。
每間房間都有門鎖,沒有鎖孔。這是由房內轉動旋鈕後,門上的鎖閂會突出並插入門框上洞孔的簡單構造。除非她從房內開鎖,不然不會有人看到她穿睡衣的樣子,比留子一丁點也不想被別人發現到她日常生活的面貌。
根據昨天一天的觀察,王寺是這些人裏最好相處的人。儘管對眼前的狀況感到困惑,但他跟任何人都能馬上沒有距離地交談,率先幫忙搬運滅火器、主動放棄睡牀鋪等小地方都表現出他的紳士風度。說起話來很戲劇化這一點也讓人聯想到王子。
「看過醫生嗎?」
「睡得很好,謝謝。」
神服搖搖頭。「先見大人是因爲研究被帶到真雁,她沒有戶籍。討厭麻煩事,從來不外出。」
「還有曾是好見村民的朱鷺野秋子。她昨天服裝,外套和鞋子清一色是紅色。」
「我本來以爲比起朱鷺野那種直來直往的類型,你跟神服會比較合得來。」
「stalk?」
樹木是tree,葉子是leaf,但是莖的英文我不記得學過。看我偏着頭,比留子壓低了聲音告訴我正確答案。
她得意地點點頭。那我就洗耳恭聽了,比留子的人物記憶術。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我跟比留子同時嚇到肩膀一抖。
得救她纔行。
「對。莖或葉柄的意思。同樣拼法還有『隱忍聲息悄悄靠近、緊跟糾纏』的意思。」
神服穿着跟昨天一樣的黑色連身裙從外面回來,手上拿着昨天那把散彈槍。
聽到我的坦白,比留子眨眨眼。
她態度雖然客氣,但臉上一點客套的笑容都沒有。她招待我們並不是出於親切好客,而是身爲先見侍者的義務。
時間是早上六點四十五分。
「大概吧,你應該連他們的全名都記住了吧?」
喔喔,這些話可不能放上公共媒體。
「莖澤,他名字是什麼?」
「啊?」
「騙人。你不是拒絕了嗎?」
我提到最後一個人。
神服走進玄關旁的辦公室。辦公室有個擺着四具毛氈人偶的櫃檯窗口,從窗口可以往裏面看見神服正將槍放進一個類似收納打掃用具的置物櫃並上鎖。原來槍保管在這裏。放好槍,她拿出幾塊抹布,蹲下來擦拭廁所前的走廊地板。
漸漸地,我連瀑布的聲音都聽不到。
「所以也不知道正確的病名?」
轉過頭,先見站在身後。這是我們第一次看到她走出房間。大概是從靠廁所方向的門出來吧,剛剛沒有聽到她的腳步聲。
我又一次,目睹我的福爾摩斯……
沒錯。現在她很盡心在照顧我們,不過心裏究竟在想什麼,在衆人當中也是數一數二難猜。
「老實說,我有點怕神服。」
「整理一下昨天見過的那些人。人數不少,名字你都記得嗎?」
之後我們跟要着手準備早餐的神服一起走向食堂。聽她說先見食慾不振,最近只喫較晚的早餐和較早的晚餐這兩頓。
「待會吧。你還得招呼其他人,一定很忙。」
「這關乎緊張感。一想到隨時有人找上門來,我就無法熟睡。」
這次我聽到那聲音清晰地出現在耳邊。
我想開口問她是不是去巡視菜園,神服先開了口。
打開門,已經打理好的比留子站在門口。寬鬆的高領奶油色毛衣,柔美的線條下伸出包裹在黑色緊身褲的雙腿,更強調出她的好身材。
我們有點想念外面的空氣,一起走向玄關,發現門開着。吹進來的空氣冰冷到忍不住想別過頭,但這似乎可以洗刷掉建築內的烏煙瘴氣,感覺挺清爽。昨晚大概下過雨,天空烏雲密佈,地面也是溼的。
魔眼之匣沒有窗,始終不覺得已經到了早上。
「她以前身體很健朗,但幾年前起不太舒服,症狀一年比一年嚴重。」
「乍聽很難聯想的名字。不過他個子又高又瘦,要說類似植物的莖好像也無不可。你覺得呢?」
「所以啊。應該很理性的她竟然那麼崇拜被稱爲預言者的先見,我實在很難理解。」
眼前爲之一亮,我瞬間精神一振。
「還有《月刊亞特蘭提斯》的記者臼井賴太。他這個人根本沒救了。」
「如果在那個年紀,個性就像爸爸,人生也太累了。」
我用力睜開眼睛,力道大到似乎能夠聽見啪的一聲。原來是夢。
平常個性開朗、待人也很親切,但是在公車意外和木橋失火時,她接連兩次都畫出宛如預知的畫,但這一點她口風很緊,堅持只是巧合。
「是stalk。」
「漏水了。昨晚下了一夜的雨。這棟建築到處都有裂縫。」
我想起兩天內會有四個人死亡的預言,腦中不禁倒數。
回想起他昨天無禮的言行,比留子罕見地毒辣批評。
「忍,莖澤忍。」比留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聽到比留子這麼問,神服第一次微微露出擔憂。
幾個月前,好像跟比留子有過類似對話。
「仔細一看連頭髮、指甲也都染成紅色。」
時間是七點過十五分左右。
「我馬上出來。」我伸手摸應該放在枕邊的手機。液晶光線的照射下,眼前映出像病房一樣的白色天花板和牆壁。
「先見女士生病了嗎?」
我說出心裏最單純的想法。
隱忍聲息悄悄靠近。莖澤的名字裏有個忍字。
「對,不過……」神服欲言又止:「她肌肉衰頹得很明顯。我是個外行人,但我猜想很可能是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這種罕病。」
「兩位睡得還好嗎?」發現我們,神服輕輕點頭招呼。
「看來昨晚熊沒來過,但最好避免一個人在外面走。聽說最近這附近有熊出沒。」
「我知道你的意思。老實說,神服聽到橋被燒燬了也面不改色,那已經不能單純用冷靜來解釋了。」
怎麼還在記恨?
「我現在還不太瞭解先見,不知道這是她的本名或慣稱,看來應該取自『看見未來』的意思。不管是班目機關或是預言,我還有很多事想問她。要是有機會能單獨談話就好了。」
「早安。」她點點頭回應我們的問候。
「言行舉止沒救了,道德感沒救了,連頭髮也沒救了!」
仔細一看,不知爲什麼只有廁所前的地板一片溼。
「她回來掃墓,聽說這個月剛好是她母親的忌辰。」
「一切都沒救的寫手、Writer,臼井賴太。很少有人的名字這麼貼切描述自己。」
再來是那兩個高中生。
先見年紀將近七十。但臉上的皺紋和細瘦的手顯得比實際年齡更衰老。
神服熟練地準備平底鍋和大碗,想擺脫這個沉重的話題。用餐的人數多,我想着要不要幫忙,這時比留子也緊張地問。
「菜色是什麼?」
「做些簡單的東西。大概就白飯、味噌湯、炒蔬菜跟煎蛋卷吧。」
聽了她的回答,比留子輕輕點頭。
「煎蛋——嗯,沒問題。我可以……我來幫忙吧,神服小姐。」
爲什麼呢?捲起袖子走進廚房的比留子背影,爲何傳來陣陣士兵出征前的緊張感?
……這麼說來,我好像從沒見過她做菜。平常一起喫飯,但多半都在學生餐廳,在紫湛莊合宿時有其他人幫忙煮飯。比留子獨居,可是她生來就是千金大小姐,儘管形同被逐出家門,可是家裏應該還是有很豐厚的金錢支援。她平常會自己下廚嗎?
比留子沒有發現我不安的視線,她輕握着右手,對流理臺角落做出模擬打破蛋殼的動作。
啊,感覺不太妙。
早餐席間的成員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樣。除了我跟比留子、莖澤跟十色,大家的打扮幾乎跟昨天相同。衆人都是意外被困在這裏,身上沒行李,也沒衣物可換。
「真是糟透了。我房間的通氣孔一整個晚上都聽到沙沙聲響,一定是老鼠跑進去了。我整晚都擔心被老鼠咬,幾乎沒睡。」
一早就這麼不開心的是朱鷺野,她把昨天高高梳起的頭髮放下,不知是睡眠不足還是沒帶化妝品,臉色很差。
「神服小姐,這裏沒有滅鼠劑嗎?」
「先見大人的房間裏應該有用剩的。等等我去拿,請稍等一下。」
「還有拖鞋。一直穿着鞋子,腳都浮腫了,好痛啊。」
跟經歷過木橋燒燬和先見預言這一連串混亂的昨晚相比,現在大家情緒都鎮定了些,能平靜用餐。幸好沒有人抱怨煎蛋卷形狀很奇怪,或煎過頭太硬等等。
看看坐在我身邊的比留子主廚,她點頭回應着坐在對面的少年小純天真話聲:「我跟你說喔,我們房間跟鬼屋一樣,很可怕喔!」同時咀嚼着由自己親手切開、幾乎可稱爲「焦蛋」的物體。表情很痛苦——啊,她配茶吞下去了。
「——那我們今天要做什麼呢?」
《月刊亞特蘭提斯》記者臼井帶着旺盛食慾清光早餐後,環視着大家。
「真正的題材?比方說哪些?」
「如果往上游走呢?」
沒想到在這裏聽到關於那個事件的話題,我暗自喫了一驚。轉動眼睛觀察周圍,幸好沒人發現我的驚慌。
「是瀑布。周圍是高度約二十公尺的懸崖,沒有登山裝備爬不上去。」
「更有趣的是,第三個年輕人在大阪那起大樓火災中被燒死。這麼一來,去過三首隧道的四個人中已經死了三個。」
師師田依然滿臉不高興地回答,朱鷺野也把手機丟在桌上,不耐地發牢騷。
朱鷺野沒勁地轉過身,比留子很快地開口拜託。
師師田一邊說一邊緊盯着兒子的餐桌禮儀,純噘起嘴。
「太驚人了。而且這兩件都是先見女士預言過的事件吧?其中一定有什麼關聯!那剩下的一個人呢?」莖澤相當亢奮。
臼井這麼作結,此時大家臉上都錯愕地寫着「就這樣?」
「那當然啊,我還沒拿到夠寫報導的題材呢。」
我們走進裂縫,兩側巖壁包夾,中間是一道寬約兩公尺的朝右彎路。這應該是利用碰巧在巖壁形成的縫隙而開闢的通道,巖塊往上延伸約二十公尺,上面是寬闊的天空。
朱鷺野一口答應:「好啊。」看起來沒有任何不高興。
至於這條河的下游則與其他支流匯流,河道更寬,無法過河。
「這裏可以通往瀑布池。」朱鷺野告訴我們。
「看吧,不可能的。」
彎道前方的視野終於開闊,路同時在此中斷。終點到了。隔着直徑約三十公尺的瀑布池,瀑布從對面山崖氣勢磅礡落下,往下游奔流。
所有人一起走效率不好,大家決定分成兩路。
參加探索的是除了臼井和純以外的七個訪客。
神服冷眼看着這對父子的爭執,給了忠告。
我們空虛地俯瞰瀑布池大約五分鐘後,回到魔眼之匣。
這裏受到衆人迴避不敢靠近,被視同爲受到詛咒的禁忌之地。我除了驚訝於魔眼之匣這麼受好見村民畏懼疏遠,同時也對一件事感到好奇。
「去匣的後面。我記得有一條路通到剛剛說的瀑布那邊。」
「也難怪老師您會這麼想。」臼井用卑微的語氣回他:「像我們這種超自然現象雜誌之所以在現在這種時代還能存活,就是因爲一百個題材中還是會有一個是無法以科學說明、真正的超自然現象。所以其他九十九個謊言依然能夠吸引到讀者。」
「對住在這裏的人來說,兩者沒什麼差別。」
目送師師田那組的背影走後,我問了老村民朱鷺野的意見。
臼井稍微想了想,說起某篇報導。
緊咬着這個話題的是喜愛超自然現象的莖澤。
「去年有四個年輕人開車到那個隧道試膽,回程發生了意外。握着方向盤的年輕人開車開到一半突然猝死。警方調查後發現死因是缺血性心臟病,但這個青年身上襯衫的肩膀部分清楚留有從背後抓住的血手印。」
我們看不見走在前方朱鷺野的表情。但她僵硬聲音中的畏怯卻是千真萬確。
「再來就只有整片沒橋也沒人的原生林。如果不想遇難,最好不要隨便踏進去。」
王寺撫着巖壁的手勢以男人來說還挺輕柔。沒什麼凹凸起伏的牆面因爲通道前方灌進來的溼氣及缺乏日照,空氣潮溼,處處長着青苔。
她不耐煩地撩起紅色瀏海,瞥了一眼這混凝土建築,開始沿着牆邊往前。
「我也這麼覺得。」朱鷺野同意。
「喔喔,那篇我讀過!」莖澤可能訂閱了《月刊亞特蘭提斯》,他開心地頻頻點頭。這麼說來我好像看過標題。臼井開始對大家說明。
「看來不太可能爬到上面脫困。」
「還有話想問嗎?」神服依然對臼井態度冷淡。
這話就像在說,我是不會阻止你們的,但應該沒希望。對於意外受困的人來說不怎麼順耳,但當務之急是從熟知當地地況的她口中多探聽些消息。
「但是電話打不通吧?這裏手機也收不到訊號,還有其他聯絡方法嗎?」
這時師師田冷笑了幾聲。
「突然這樣要求很不好意思,但能不能讓我看看你房間?剛剛說到聲音迴音那件事,我有點好奇。」
「我也不想無故缺勤這麼多天。不知道該怎麼跟媽媽桑交代。」
我們束手無策地聽着那宛如地鳴的轟隆落水聲,王寺看着我們:「對了。」
三
真是半調子的收尾。這就是所謂百中選一的題材?
「喫義大利麪哪有什麼規矩可言!」
我好像瞭解她爲什麼會說「兩者沒什麼差別」。
「今天什麼時候可以跟先見女士說話?」閒得發慌的臼井又問。
「因爲她是預言者?」
「小時候跟朋友來過很多次,還曾經被大人發現,臭罵到狗血淋頭。我們從小就被交代不要靠近魔眼之匣。對好見村民來說,橋的這一邊就像是個『禁忌之地』。我也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這個歲數走進魔眼之匣。」
我、比留子跟王寺、朱鷺野一起調查魔眼之匣周邊,十色和跟蹤狂……不、和莖澤兩個高中生跟師師田一起往燒燬的橋那邊走。
朱鷺野轉過來,不悅地撇着嘴。如同神服所說,因爲下雨而水量增加的瀑布水勢相當激烈,救生圈也會馬上被衝翻。想丟繩索到河對岸,又找不到能固定的樹木,再說這段距離太遠。
上午九點。
神服很乾脆地回擊臼井的挖苦。
「當然是設法找出跟『外界』聯絡的方法,總不能在這種地方關兩天吧。」
「我採訪過參加試膽的其中一個年輕人。採訪時,他一直很害怕,說着:『那傢伙來了、那傢伙來了』不像在說謊。你們猜他後來怎麼了?死了!採訪的三個月後他被捲入娑可安湖的恐攻事件,去世的他衣服上沾附着無數的血手印。」
十色彎起清爽的單眼皮眼睛,她雖然在笑,卻流露出明顯的恐懼。臼井往前探出上半身,暗示這故事還沒完。
果然如我想像,她應該從事類似酒店公關的工作。
「只要先見大人身體沒問題,中午左右應該能跟她見一面。這裏禁菸。」
「不知道,聽說他的熟人現在完全聯絡不到他,說不定也成爲詛咒的犧牲者了。」
曾是當地居民的她因爲對這附近的地理瞭若指掌,聽起來已經放棄逃脫。
臼井不服輸地反駁。「隨你怎麼說。像你這種人,就算掃墓時遇到父母親的鬼魂來相會,也會解釋爲錯覺吧。」
「他不去。不能小看沒人進去過的深山,受傷就糟了。」
朱鷺野插話。一聽到瀑布兩個字,我暗自一驚。雖然已經記不清楚,但是隱約記得今天早上那個不祥的夢裏出現過瀑布。
十色看着放在食堂一角的市內電話。
我回想自己分配到的房間。只有牀鋪和燈油暖爐的房間,好像沒什麼奇怪。但王寺不這麼認爲。
從前面看起來巖壁似乎緊貼在建築背後,但其實還有一條小路。
「既害怕又崇拜吧。希望她能待在我們看不到聽不到的地方。所以如果沒有必要,我們儘量不會跟先見大人打交道。」
比留子看着走在前面的朱鷺野背影,問道。
「那我回房間了。」
臼井沒出現。對於以獨家消息爲目標的他來說,調查先見和班目機關的優先順序應該更高。
「難道只有我房間這樣嗎?我聽不到聲音迴音。在房間說話,好像臉埋在棉被裏一樣,聲音都被吸走了。」
「底無川的河道雖狹小,但流速很快,一旦落水就沒救了。還請多加小心。」
「不會吧?這是真的嗎?」
「用幻想來填空不就是你們最主要的工作嗎?什麼諾斯特拉達姆士還有馬雅文明,反正你們早就習慣這些預言題材了吧?」
「設法過河或翻山,總是有辦法吧——純,你筷子拿錯了。」
「我討厭煙味。」
「朱鷺野小姐熟悉真雁的地理環境嗎?」
繞到魔眼之匣後,有一塊裸露出土壤的狹窄空間,邊緣是神服昨天提到的花圃。裝飾在走廊和先見房間的歐石楠有各種花色在此盛放。隔着這片後院聳立着一堵幾乎垂直的巖壁,中間有一道恰好容人通過的裂縫。
「爸爸喫義大利麪的方法也不對啊。」
「發生怪談的原因是十年前實際發生過的意外。隧道內現在還清楚地留有當時火災的痕跡。我記得應該用這個拍過照片……」
用餐結束,這羣訪客不約而同地聚集在玄關,包括剛剛對逃脫一說抱持否定態度的朱鷺野。她可能覺得與其待在這棟詭異的建築裏,哪怕是徒勞無功,還不如試着尋找逃脫方法。
「不要說那些歪理。這是禮貌問題。」
確實,昨天花了一個多小時搭公車上來,又是沒有道路的深山,企圖不靠工具就要逃脫,根本是有勇無謀。
「最近的話,我想想看,大約半年前的報導,你們知道在O縣有一個知名的靈異景點叫做三首隧道嗎?那條舊隧道現在已經不再通行了。」
「好見的人很討厭先見女士嗎?」
「每個人拿筷子的方式都不一樣嘛。老師也說個性很重要。」
我看看比留子,她搖搖頭。我跟比留子的房間在一樓,王寺和朱鷺野的房間在地下室。聽說地下是以前用來實驗的房間。說不定房間規格不同。
「小純呢?」跟昨天穿着同樣羽絨外套跟大披肩的比留子,詢問師師田爲什麼不見少年蹤影,後者不耐地回答。
「聽說這裏以前叫做『真雁』,所以纔有了同音的『魔眼』這個稱呼,但是預言者跟魔眼,不覺得形象感覺不太一樣嗎?要我說的話,我覺得稱爲千里眼比較接近。」
另一方面,王寺似乎還有用不完的活力,說是想再到附近散散步。魔眼之匣左右兩側確實都是險峻深山,不過還沒有人實際踏進去看過。雖然很有一探的價值,可是喫早餐時已經忠告過大家,不想遇難最好別進去的朱鷺野顯得不太高興。
「你覺得這樣很蠢嗎?」朱鷺野回得很快,幾乎沒等比留子說完:「我不會逼你們相信,但這都是真的。那個人不斷正確地預言這個世界上無從操作的災害和意外。有時還會精準地說出好見會有人死亡。每當那個人一開口就會有人死。但是又不能硬是封了她的嘴——我們只好不去看、不去聽。」
千里眼可以看到位於遠處的地方、人心、未來,而魔眼則帶着惡意瞪視對方降下詛咒。假如先見跟死亡有關的預言從未失準,那麼對村民來說不管是千里眼或者魔眼都一樣。不、假如要釋放出對死亡的不安,說不定更應該稱之魔眼,方便大家嫌惡她。
師師田搖搖頭,覺得浪費了時間。「難道你要說娑可安湖的恐攻事件也是怨靈作祟嗎?荒唐,那個事件死了五千多人,出現血手印有什麼稀奇?」
「要去哪裏?」我們連忙跟上。
他焦躁不安地叼起香菸,這時一直沉默傾聽的神服開了口。
我試着把腳放上去看看能不能攀爬,但運動鞋實在太滑腳,完全找不到能立足施力的地方。就算是攀巖選手,想徒手攀登也相當不容易。
「喫早餐的時候不用給我們看那種東西。」
「你們不覺得我們住的房間很怪嗎?」
O縣的三首隧道流傳着這樣的怪談。十年前,一對情侶開的車因爲超速沒能轉過彎道而撞上牆壁,車子在隧道內起火。當時兩人都還活着,坐在前座的女性被損壞的座椅夾住、無法動彈。而這個男人竟然將求助的她留在火海中,自己逃命了。滅火後調查現場,汽車殘骸上到處都留有那女人的血燒焦後的手印。從此就開始流傳只要是男人開車經過三首隧道,就會被女人幽靈窮追不捨、直到送命。
朱鷺野厲聲制止,臼井不情願地停下操作手機的手,繼續往下說。
「是嗎?我可沒看到有標示啊。」
「受傷了我可不管。」
「我不會亂來的。只是想確認原生林裏是不是真的沒辦法行走。」
我們在玄關跟王寺道別,前往朱鷺野的房間。
昨晚開始我跟比留子去過的地方包括先見房間、食堂,還有自己房間,都只在一樓來來去去,這是我們第一次在玄關左轉走下後方的樓梯。樓梯鋪了止滑的綠色地毯,有股溼氣很重的黴味。
「好暗喔……」
地下室好比儲放紅酒的空間,亮着微弱的橙色燈光。電燈泡一盞一盞吊在天花板下,其中有些燈泡已經氣盡力竭。連近在眼前的朱鷺野臉孔,都只看出一塊陰影。
少年小純喫早餐時說房間像鬼屋,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昨晚你竟然能在這種狀況下休息。」比留子嫌棄地說。
通常我們形容年份老舊的建築物時會用「保有昭和風情」這種修辭,但這裏只能用「令人發毛」來形容。這時眼前朱鷺野嘴巴的影子忽然扭動。她笑了。
「在都市長大的你們很難想像吧。這種地區很多房子到最近都是『這種狀況』。」
「不好意思,我太沒禮貌了。」比留子馬上道歉。
「無所謂啦,你也沒說錯。」
眼睛習慣黑暗,發現地下室的格局基本上跟一樓一樣。隔着中間相當於食堂正下方的大房間,兩條走廊平行延伸,走廊上有一扇扇的房門。
朱鷺野的寢室在離樓梯較遠的那道走廊往左轉後的右邊最後一間。她用身體推動往內開的房門。進門時一摸,發現這跟我房門不同,相當沉重。
朱鷺野點亮室內的日光燈。燈剛換新,亮到忍不住別開視線。
「門好像也做過隔音處理。」
朱鷺野沒搭理研究着門的比留子,打開了燈油暖爐。室內有張小桌子,上面只放了朱鷺野的手機。
實際在室內試着發聲,一點回音也沒有。記得中小學的視聽室裏就是這種感覺。我試着讓比留子留在室內、自己來到走廊上,室內聽不見正常叫聲,室內的聲音也不會流到室外。如果把臉抵在門縫間大叫才勉強聽到。
「滿意了嗎?」
我們察覺到朱鷺野已經有點不耐,連忙告辭。
臼井對我展現的纏人笑容,我才發現——莫非他覺得要從比留子口中探聽真相很不容易?雖然覺得懊惱,但論心機確實贏不過臼井。我避開他的視線往前,同時丟出問題來回復他的問題。
神服口氣嚴厲地趕她回去,十色垂下肩膀經過我們面前走出去。她僵着那張低垂的臉,顯得很迫切,她一定有無法單純用好奇心來解釋的緊急狀況。是想詢問先見關於自己不可思議的能力嗎?
比留子向他們報告魔眼之匣後有一條通往巖壁的小路,以及小路盡頭是座瀑布,還有兩邊都找不到逃脫方法的現實。到頭來這場探索並沒有收穫,我們決定回到魔眼之匣。臼井抽着煙,沒有要走的意思,我們沒理他。
「你當時沒看到,他被崩塌的石牆壓住,上面還蓋了土石。不管有什麼萬一都不可能活命。我們待在這裏很危險,隨時都可能發生餘震的。」
「難得都來了,也看看這裏吧。」
但他非但沒有就此安靜,反而突然大叫。
「臼井先生呢?如果你昨天說的是真的,我們現在應該在非常危險的地方。」
「昨天?」臼井故意裝傻。
之後我們繼續檢查這個房間,並沒有特別收穫。如果可以,真希望看看其他人的房間,但總不能未經允許就偷看,我們離開了地下室。
正被手持托盤的神服責怪且低着頭的,是理應前往橋那邊的十色。難道她中斷了探索行程悄悄到先見房間?假如是一心想着採訪的臼井就罷了,她會有這種不合羣的行動真讓我意外。
趁着我狼狽倉皇,她一溜煙穿過我雙手下方,滑進這片黑暗中。還背式呢,又不是什麼招式!
我瞥他一眼,那死纏不放的視線盯在我身上。也許是記者的直覺,這傢伙異常犀利。見我不說話而判斷有蹊蹺,他追問。
「你在幹什麼?」
實驗室1留有兩張長桌和幾個圓椅凳,除此之外連書架都沒有。這間房間似乎原本就儘量不放多餘的物品。
「停了嗎——」我慢慢走近土石堆,發現腳邊掉落像白色紙屑的東西。
「這是實驗道具嗎?」比留子偏着頭,但很快就移開了視線。
莖澤和師師田走在前面,交換意見。
「姐姐可以跟我玩嗎?」
「表示我是故意被捲入的?」
我的視線前方可以看到拿着剛點好的煙、踉蹌不穩的臼井。
這時有人拉了拉我的右邊袖子。我轉過去,比留子用視線示意我快看背後。
這時又來一波更強的搖晃,正巧在他右斜上方,腐朽廢屋所在的斜坡伴隨着石牆一起往下滑。就像有個透明的巨人用奶油刀刮下山的一角,這光景實在太不現實。巨量土塊吞噬了佇立在下方的雜誌記者身體,瞬間壓垮,連一點慘叫聲都沒有留下。
是香菸。
十色低頭道歉。
「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不過昨天橋都起火了還是沒有人來幫忙。小規模的火堆應該沒什麼用。」
一上樓就聽到走廊上傳來尖銳的斥責聲,我跟比留子都不禁背脊一縮。
神服消失在先見房裏,我們也打算離開,這時純用充滿期待的眼睛仰望比留子。
師師田大概預想到這種反駁,他冷靜搖頭。
「危險!」
但是沒見到聲音的主人。我們走向傳來聲音的食堂方向,純站在入口前。
「對不起啊,我要是不工作會被你爸爸罵的。」
師師田和莖澤停下腳步回頭看。剩下留在隊伍後方的臼井沒有發現。
魔眼之匣應該搖晃得相當厲害,玄關裏不只看到神服、朱鷺野和純,連先見也走出來了。進了山裏的王寺剛好回來,他跟我們一起馬上回到現場。
再也沒有比這更安全的問題了。他嘴上還叼着煙,回話聽來很不清楚。
之後轟聲、土煙和石塊的餘波也往我們這裏襲來。
「很可能啊。說不定寄件人就是燒掉橋的村民之一,之後還有其他把戲呢。」
比留子乾澀地說。「是柱子?還是什麼建材……?」
「壁咚•雙手背式。」
「不好意思。我是回來上洗手間的,昨天沒能見到先見女士,所以我纔想到現在說不定可以跟她聊聊。」
一直留在魔眼之匣不是辦法,我們前往橋邊尋找另一組的師師田他們。途中在舊石牆和廢屋附近看到臼井賴太一個人抽着煙。如果可以,我希望不要跟他說話,但裝沒看到反而可能被他纏上,我還是出了聲。
比留子望着對面大房間的門上方。儘管已經斑駁,仍依稀可見上面貼着寫有「實驗室1」的牌子,旁邊那間標示着「實驗室2」。一想到這裏就是進行超能力實驗的地方,有點不敢往裏面看。
脫離了臼井手中隨風飄過來了吧,完整得讓人啼笑皆非的菸蒂,就像在憑弔被土石吞噬的主人,冉冉升起一道纖細白煙。
「我們的工作就是得從那些像髒水一樣的資訊裏撈出東西來寫成報導。本來以爲這次又是假消息,沒想到竟然會是這麼有趣的狀況。我怎麼可能採訪完老太婆就乖乖跟她說聲好喔謝謝再見?媽的!要是不死個人,我該怎麼寫這篇報導!」
身後傳來陣陣抖動的笑聲。
「可能把留在我們房間裏的東西都集中到這裏來了吧。」
同時我腦中閃過十色的畫所象徵的意義。
「神服小姐拿早餐給先見婆婆,結果那個姐姐從房間走出來。」
一瞬間,那聲音穿越數十、數百公里的距離,不再只傳到內耳,而通過骨頭,成爲直接聽到的聲響。
腳邊開始大力搖晃。
「看來只能生火,讓經過好見附近的人發現了吧?」
本來緊跟在我身後的十色,不知什麼時候蹲了下來,正從托特包中拿出素描簿。接着她從小袋子拿出咖啡色鉛筆,毫不猶豫地在紙上畫起來。
臼井發泄出平日累積的怨懟,用力踩着菸蒂。
「你說那什麼廢話!收到奇怪的信對我們來說根本是家常便飯。有些是社會邊緣人拼命主張的末日論,有的是乳臭未乾的小鬼想『引人上鉤』的誘餌,真是五花八門什麼都有啊!唯一正經的信只有客訴信吧。」
「如果知道逃脫的方法記得告訴我喔。」她說完這句話關上門,一切的聲音都消失,就連朱鷺野在房裏是生是死都難以分辨。
就像受到這句話召喚一樣,西瓜大小的石塊從崩塌斜坡上滾下來,打在附近橫倒的樹幹上。要是打在誰的頭上就糟了。
這兩人都已經放棄逃脫,改爲思考求援的方法。
比留子打開的這道門比朱鷺野房門更重,加上老舊劣化,很難打開。我隔着她的肩雙手幫忙一起用力,連接牆壁和門片的鉸鏈發出生鏽的軋聲緩緩開啓。
大家同聲大叫,迅速後退。土石一直崩落到方纔十色蹲下的地方,托特包也消失在我們眼前。所幸搖晃終於平息,山再次恢復寂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那封寄到編輯部最新的信啊。寄件人明明知道先見女士預言,卻指示你在特定日期來到真雁。這就表示——」
「怎麼了嗎?」
最後完成的畫,比昨天那張燃燒的木橋更難理解。褐色覆滿了整張紙,其中混雜了一些黑色形成的複雜陰影。好幾個地方都可以看到無機質的直線,不知代表着什麼。
最後一句是在挖苦臼井。剛剛還那麼亢奮的記者這時把脖子龜縮進衣領,不服氣地哼一聲,又拿出一根香菸抽起來。
四
胸前的比留子扭頭仰望着我,小聲地說。
我們無法救出臼井。
我們仔細看着每件物品,希望找到跟當時實驗或者班目機關相關的資料,不過留在這裏的當然都是些被人看見也無妨的資料。
不妙。
遙遠的彼方傳來一種耳朵聽不見的重低音。
「怎麼可以!」王寺奮力揮着鏟子譴責:「他被埋住還不到三十分鐘啊!說不定能吸到一點空氣,還活着呢。」
「小心!要塌下來了!」
倖免於難的我們回到魔眼之匣,想找些救援工具。
「這是什麼?」我注意到房間一角的某個架子。架上隨意擺着像先見身上那種白裝束跟頭巾等服裝,還有各色形狀怪異的石頭、前端尖銳長約一公尺的木棒、彎曲的鐵絲等難以歸類的物品。
「那個女孩子剛剛往橋那裏去了,老頭我不知道。大概還在找過河的方法吧?」
「我不是說過了午後才能見她嗎?先見大人身體不好,請不要任意打擾她。」
「什麼啦!」
他太激動,香菸都從嘴邊掉下來。
「如果用暖爐的燈油來試試呢?」
我正在想該怎麼回應他這自私至極的說詞,卻感到一股無言的虛脫,說不出半個字。比留子半張的脣似乎馬上就要出現「笨蛋」這兩個字。
接着我們走進隔壁實驗室2,跟方纔截然不同,這裏密密麻麻地擺着放許多語言專書的書架、實驗器具。還有一個看似腦波計、連接着無數插頭和指針紀錄裝置的機器。
他叫師師田老頭?憑他的歲數?我隨口道謝想繼續往前,沒想到臼井跟在後面。
拯救這片尷尬沉默的是出現在路前的師師田。還有莖澤跟和他們會合的十色。
「只能放棄了。」停下手且率先說出無情現實的是師師田。「現在挖出來也來不及了。雖然對他很過意不去,但只能等救援來了再說。」
比留子問,純指着斜前方先見的房間。
聽到她道歉,純說了聲:「那待會見。」又回到食堂。看來他很喜歡比留子。
話剛說完,一股令人寒毛倒豎的感覺竄過全身。
比留子按下牆邊開關,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只亮了一半。
吞噬臼井的土石和樹木堆得名符其實像座小山,想靠人力挖出來實在不可能。
師師田一見到我們就直接了當地說:「不行。我們看過河邊,不太可能過得去。你們那邊有什麼收穫嗎?喔?你也終於想到要幫忙了嗎?」
「喂,怎麼了?」
師師田說得沒錯。
「地震!」
比留子似乎也有相同結論。
我不認爲雜誌記者這樣就膽怯,但稍微牽制他就行了。本來是這麼想的。
十色跟昨天一樣,輪流用不同顏色以極猛烈的速度在作畫。就好像完全沒在思考般,動作相當機械化,不只我們,連師師田都瞠目結舌。
「要是什麼事都沒有,我就麻煩大了!」
「走!快走!」
「你們好像是看了我們家報導,對預言感興趣纔來的,真的只是這樣嗎?」
五
「看到師師田先生他們了嗎?」
「不要這麼怕我嘛。我幹這一行這麼久了,很清楚一個人是不是相信超自然現象的類型。那個是叫莖澤吧?他就是典型的超自然迷,但你們不一樣。你們這種人絕對不會對這種世界有興趣,但特地來這種地方調查,想必一定有特殊的理由,對吧?」
連比留子也驚訝地停下腳步。
活在打一通電話就會有警察和消防隊趕來的日常中,似乎會覺得不盡力救援或者放棄救援是一種罪惡。可是確實有些無可奈何的災害,會讓我們面臨必須優先保護自己人身安全的狀況。
所以有經驗的人必須做出判斷。
「我也贊成。待在這裏很可能會有二次災害,我們回去吧。」
我放下手上工具,比留子跟着做,其他人陸續停手,沉默中卻有股莫名的安心。
「怎麼會這樣呢,竟然真的有人死了。」
回程途中,王寺遺憾地這麼說。
大家腦中出現的當然是先見的預言。
男女各兩人、總共四人死亡。
沒想到希望預言成真的臼井自己第一個先死了。如他所願,這個事件不久的將來可能會成爲全國各大報爭相報導的熱門新聞,但他永遠等不到受惠的未來。
「我不是說了嗎。」朱鷺野虛弱地說:「先見大人的預言一定會成真,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我們腳步沉重地走回魔眼之匣,純在走廊右邊拿着掃帚掃地。
「你們回來啦。」
花臺的花瓶好像在剛剛的地震中掉下,木地板上的黃色小花瓣已經被掃成一堆。
「幫忙打掃嗎?」
純對父親點點頭。幸好花瓶沒摔破,黃色歐石楠已經放回原本的位置。
「神服小姐說食堂有些餐具摔破了比較危險,要我負責打掃這裏,她整理食堂。」
走進食堂,神服打掃完,正將包了餐具碎片的報紙裝進塑膠袋。沒看到臼井跟我們一起回來,她似乎已經察覺到發生什麼事,冷靜地說。
「臼井先生的事很遺憾,但這也無可奈何。如果把先見大人的話放在心上行動,他或許有不一樣的未來。」
「夠了。」師師田忿忿地說:「這都是巧合!那個叫先見說過會有地震嗎?這個世界上每天到處都有人死。所謂預言,不過是事後強加的穿鑿附會。」
不過神服對此的回應卻遊刃有餘。
「閉嘴!閉嘴!煩死了,真受不了——」
此時,神服當然出言反駁。
大家就此解散,並沒有確定今後方針。本來應該一起設法找出逃脫方法,但沒想到現在落得各自猜疑的結果。在房間等待神服回覆時,我跟比留子討論剛剛發生的事。我們的主題並非臼井之死,而是十色的畫。
「是啊。現在我也可以瞭解爲什麼好見居民那麼害怕預言。」
「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吧?」
沒有人點頭,沒有人否定。總之大家都累了,都不想再爭論這個問題。儘管如此,瀰漫着整個空間的無言壓力,顯示從昨晚起漸漸在成員當中擴大的猜疑,正開始轉向十色身上。
眼看十色的憤怒帶來一陣沉默,我利用這時候插嘴。
「各位,當時的土石流並不是爆炸引起,而是自然的地震所造成。地震前我清楚感覺到初期微震,再說當時沒有任何爆炸聲。」
「昨天你留在食堂時確實拿出了素描簿,橋起火的時間剛好在那之後。該不會真的……」
這番激烈批評讓莖澤半晌說不出話,而之前保持沉默的師師田故意刁難。
「這是……」
「隨便胡說八道什麼,你不要太過分了!你什麼意思?我什麼時候說過希望自己有超能力了?」
「預知木橋燒燬和土石流而畫了這些畫?真的這麼剛好嗎?你們到處打聽先見大人的事本來就很可疑,說不定全都是你們乾的吧?」
難怪朱鷺野會誤會,但突然被這樣譴責,十色臉色倏然慘白。
「兩位請進。我人在食堂,有事請叫我。我想你們應該不會出差錯,不過還請小心別讓先見大人情緒太過激動。」
十色試圖打斷他,但王寺附和道。
公車撞上山豬的意外、木橋失火,還有地震帶來的土石流。我們從昨天起已經三度親眼見證十色作畫後畫中光景化爲現實,實在不覺得這是巧合。
「你是這麼認爲嗎?我單純說出最有邏輯的可能性罷了。」
神服的口吻冰冷,就像在應付例行公事。
「發現了屬於這個機關的設施,也找到曾經是實驗受試者的先見。我們的行動一點錯都沒有。不是嗎?等一下我們找先見,多問些關於班目機關的資訊,然後平安回家!現在只要想這件事。」
我的看法一樣。
「——嗯,你說得對。」
看她走進食堂,我們敲門入內。
「什麼意思?」
「不管先見或十色,現在這個階段還沒辦法否定她們有超能力。」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說的某人,應該是指我吧?」
她說得事不關己,而比留子只是點點頭。
「我會盡力完成這個目標。」
「說不定地震並不是偶然發生的天災,也可能是人爲機關引起的吧?比方說在山裏事先埋好爆破用的炸藥,畫完再引爆?」
「那麼我也用邏輯回答你吧。發生地震時,我人確實在食堂。受你之託,跟你兒子小純在一起。你倒是說說我要怎麼配合人在戶外的你們,適時引爆呢?」
「假如先見的預言和十色的預知能力是真的。」比留子慢慢說。「那麼將其參考或許可以躲避悲慘未來。可是這次先見的預言,若跟娑可安湖恐攻事件及大阪南區大樓火災相比,少了許多具體細節。」
「我也勸過她,畢竟她還年輕,住在這種深山裏沒什麼未來。但別看她那個樣子,個性可固執了。」
聽到十色被侮辱,莖澤非常激動。
比留子還低着頭,但她點了點頭,嚥下自己的不安。
她沒有繼續反駁,提出陰謀論的師師田也不情願地同意:「的確。」
我們不確定木橋確切失火時間,但公車意外和土石流,都在她畫完之後短短几分鐘內發生。除非一直監看十色的動向,否則很難避開危險。
「有人在眼前被活埋,你還有心情速寫?」
「不過朱鷺野小姐,你的說法其實不只對十色有效,也可套用在先見女士吧。」
「相對的,十色小姐就在臼井先生附近。那麼她很可能在臼井先生接近目標地點時畫畫,並且在這之後引爆。該懷疑的人是她。」
師師田依然堅持,不過卻說不出有效的反駁,焦躁拍掉衣服上的泥土。
鎮坐在書桌前的先見用她宛如猛禽的銳利視線盯着我們。桌上小花瓶中的白花跟昨天一樣。比留子先用這個當話題。
聽到比留子的要求,神服想了想,點頭道。
「我中學時經歷過地震。再說,臼井先生被土石吞沒的地點離我們不到二十公尺,要刻意攻擊他實在太危險。」
朱鷺野和王寺他們望向我。我偷看一眼比留子,她一臉不悅地瞪着莖澤。她心裏一定很生氣,爲什麼輕易說出十色想隱瞞的事。可是莖澤愈說愈起勁,從十色手中搶過素描簿,連昨天畫的那張畫都攤開給朱鷺野他們看。
讓她振作,我試着加強語氣。
「不要相提並論好嗎?我以前就親眼目睹先見大人的預言成真,那都是無可動搖的事實。但是你們就像故意要誇耀自己的畫一樣,太可疑了吧。」
「又不是因爲你才變成這樣的。」
我覺得很煩,事到如今怎麼又回到出發前的討論。要說幾次她才能瞭解,我既然決定一起行動,就已經認知到可能發生危險。就算比留子一個人來,我也只是一個人乾着急罷了。
「本來我也贊同師師田,覺得十色可能運用了某些機關,但是……地震確實是自然現象。結果如同先見的預言,出現了死者。」
難以用常識想像、只存在超自然現象中的事物。我們在娑可安湖事件中就親眼目睹過,班目機關已經將其中一種化爲現實。
「我先報告臼井先生過世的消息再跟她提。請在房裏等。」
一回神,時間過了正午,神服問有沒有人要喫午餐,但沒有人表示肚子餓。朱鷺野說她比較在意弄髒的身體,比起喫飯更想燒水洗澡。
「您忘了嗎?先見大人的預言裏提到在『真雁』這『兩天內』有人會死。假如是巧合,機率多高呢?」
「聽說你們是看了雜誌後對我的預言感興趣?」
「我也不太相信超能力。可是如果先見真的跟班目機關的研究有關,那不能斷定沒有這種能力存在。」
「等一下,這是什麼!」
把我們帶到門前,神服接着低下頭。
「那種感覺值得相信嗎?」
莖澤沒想到對方會往這個方向逼問,怯怯地說。
「不過十色畫的是現場狀況,十分具體。問題是從她繪製起到事情發生,幾乎沒有寬裕的時間能夠避免災禍。」
六
另一方面,朱鷺野還是狐疑地。
聽到朱鷺野的聲音,我轉過頭一看,她站在入口附近十色的身前。在地震的混亂中丟失了托特包的十色抱着素描簿,將畫了圖的那一面朝外。目睹土石流那張畫,朱鷺野明顯浮現滿臉厭惡。
「是奉子種的,她很細心。」先見的聲音不像昨天那麼嚴厲。
「不單是土石流。你們看,連昨天木橋燒燬,還有來的路上發生的公車意外!學姐可以用畫來預知身邊即將發生的事!纔不是惡作劇呢!」
比留子垂着頭。糟了,她又要進入消極模式了。
「我果然不該帶你來。」
「聽說那個記者死了?雖然說他是自己要來蹚這渾水,還是很遺憾。」
我用力往地板一踏。
「聽說神服小姐是五年前搬過來的。當時她就開始照顧您了嗎?」
「莖澤,不要說了。」
「學姐的預知能力是真的!如果以爲我在說謊就來徹底驗證一下啊!我求之不得!這樣你們馬上就會知道學姐是特別的——」
「先見女士或許是因爲預言都一一成真,纔會君臨好見地區。但那些會不會都是人爲設計呢?而這次要實現有四個人死亡的預言,她刻意引發了土石流。也可能不只先見女士一個人,還有崇拜她的某人在一旁幫忙呢。」
當時朱鷺野人在魔眼之匣,她以爲十色是在土石流後畫了這張圖。
「臼井先生過世了,跟先見女士見面的事怎麼辦?如果可以,我希望有些事直接請教她。」
比留子將大塊披肩當作蓋毯,用手梳理着沾了土沙的頭髮頻頻點頭。
「那請到葉村房間來叫我們。」
「你不要亂說話!」插進來反駁的是莖澤。「學姐畫那張畫是在地震發生前。要是不相信就問問師師田先生和葉村先生啊!」
「閉嘴!」
一邊聽着他們的對話,我出神地想。
先見幫我們切入了正題。
「你、你不是相信有預知能力存在嗎?」
師師田語塞,神服繼續往下說。
我們遲遲想不出有效的對策。
「受不了,原來你跟那個記者一樣,都是一心利用別人不幸的人。」
先見說話語句很好懂,看不出有思考退化的現象。可是她纖瘦的身體跟放在身邊的藥箱,都在在強調了她的病體。
已經有一個人死了。如果預言正確,剩下的三十六個小時裏還會死三個人。
因爲不符合既有常識就否定,這不合邏輯。
昨天談話草草結束,不過她還記得我們。
「但是我大可自己一個人來啊。」
「你反省的方向不對。我們來這裏不是單純旅行,是來調查班目機關。結果呢……」
「那一切真的都是巧合嗎?」
我也有同感。她只提到在真雁有男女各兩個人會死,完全沒提及發生什麼事或死因,根本無從避免。
轉移話題,我詢問王寺散步的成果。
下午一點多神服來叫我們。跟昨天不同,今天僅有我們兩個被帶到昨天拜訪過的先見房間。神服說,先見想好好跟我們個別交談,和十色的見面另外安排。
這聲音帶給我們的驚訝可能是師師田憤怒的十倍。之前不管對誰都親切溫和的十色,現在橫眉豎眼,滿臉憤怒。
「好可愛的花啊。今天早上我發現建築後面種了很多,叫歐石楠對嗎?」
「你說什麼!」
「可、可是大家都不相信學姐,我要證明你的清白纔行啊。」
「沒有用。在山裏得撥開雜草才能前進,樹上還可見到疑似熊的爪痕,我馬上就折回了。」他無力回答。
「您預言過那麼多起事件,這種能力讓我們很驚訝。但我們對您感興趣,原因不只如此。」
老婦人瞇起眼睛。
「您預言的娑可安湖恐攻事件,我們當時在現場。之後調查事件的過程中,發現那次恐攻利用了班目機關這個組織的研究成果。當時在雜誌上讀到那篇報導,提到您的預言和那個神祕組織,我心裏產生了一個假設。」
先見眼皮隙縫間的雙目,透出認真的光芒。
「關於娑可安湖事件的預言其實不是什麼超能力,而是機關相關人員提供的情報吧?我猜您現在也持續跟班目機關保持聯繫?」
比留子在此暫停,觀察對方的反應。
先見拿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深深嘆口氣。
「沒想到我這個年紀還會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我以爲早就已經消滅了。」
「所以您現在跟那個組織已經沒有關係?」
比留子瞪大了眼睛,她不會放過一絲謊言,老婦人肯定地點點頭。
「我可以發誓。從他們離開這裏那天開始,我已經將近半個世紀沒有跟那個機關的人見過面。恐攻事件我從以前就預言過,實際上我也勸告過好見的村民別接近那個地區。這些你們之後調查就會知道。」
比留子追問機關的事。
「班目機關是一個巨大的研究組織,現在確實停止活動。不過它的部分研究成果已經引發了慘痛悲劇。聽說班目機關還進行了幾項不可思議的研究。我們必須預防悲劇重演。所以希望您能儘量告訴我們,您所知的資訊。」
也許比留子的熱忱打動了她,先見輕聲低喃:「這樣嗎……」盯着遠處沉默一陣子。她再次開口,聲音有着前所未有的寂寥。
「班目機關——借用以前一位研究者的話,不妨想像成有各種可能的箱庭。」
有各種可能的箱庭——我在嘴裏重複了一次這句話。
「這世上有許多出於善意卻帶來惡果或因禍得福的事。特別是人類的發明。爲了救人研發出的技術反而要了人命,爲了戰爭出現的技術讓現在的生活變得更方便。」
我知道這個道理。例如原子反應爐和全球定位系統,還有我們現在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網際網絡和個人電腦、手機,都是從原本的軍事技術轉爲民生用途。相反地,當成建築用炸藥的火藥轉爲兵器也是知名例子,還有植物學者開發的枯葉劑後來成爲越戰中散佈的毒藥,帶給人們莫大傷害。
「在戰爭這種移除倫理、道德枷鎖的狀況下,纔會促使技術迅速發——」
先見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猛咳了一陣。這種耗弱生命的咳法不是因爲感冒,源自更深入侵蝕身體的疾病。我快比留子一步起身,繞到老婦人身後撫着她的背。
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覺打起盹,聽到走廊傳來說話聲,我猛一睜眼看看時鐘,時間是下午三點,大概過一個小時。
拿着櫻花樹枝的「春天人偶」消失了。
「當然驚訝啊,我們差一點就要被土石流掩埋呢。」
「對你們來說,研究應該很辛苦吧?」
「你應該是一氧化碳中毒。室內氧氣不夠導致燈油暖爐燃燒不完全。」
看看房間內的時鐘,不知不覺竟過了將近一小時。十色應該很焦急地等着吧。
我察覺自己很想吐。比留子確認我的反應,衝到已經打開的門邊開開關關好幾次,好像在替室內換氣。十色抱着素描簿呆呆站在門外。我忍着噁心感開口。
「請讓我再問最後一件事。」比留子緊追不捨:「十色小姐——那個年輕女孩好像也有預知未來的能力。您對她的來歷有什麼印象嗎?」
「真是的。我聽說你們住在一樓這兩間房間,賭上一半的機率敲了隔壁門,結果是劍崎小姐出來應門。好像讓她很緊張,真不好意思。啊,她說她先去洗了。」
(注:又名山伏。日本自古以來受密教影響形成的山嶽佛教信仰「修驗道」之信徒。)
「先見大人,差不多輪到下一位了。」
「我每天都費盡全力想表現出他們期望的結果。如果被認爲是假貨,就再也回不了故鄉,只會被批評是家族之恥。」
我一個人坐在船上,在波濤洶湧的浪尖上宛如一片樹葉被任意擺佈。
比留子想,她應該剛結束跟先見的面談,沒想到十色哭喪着臉緊抓住比留子。
「要不要請神服小姐來?」
「首先要祈禱,最好在大自然中。我經常到後面的瀑布祈禱。」
「沒有啦,我覺得眼前剛有人死掉,你怎麼這麼冷靜。」
從推廣研究的觀點來看,這些當然都是明顯的抑制。
「也就是說,班目機關認爲不管任何研究,『研究本身』並沒有善惡之分。問題在使用成果的人身上,因此才僅在與俗世區隔的箱庭中研究,是嗎?」
不,臼井死於意外。跟《一個都不留》完全不同。可能剛好掉在地上後被人踢走,或師師田兒子純拿去玩之後弄丟了。就算有人刻意模仿推理情節,除了惡作劇,我想不到會有什麼意義。
比留子深入追問先見的能力。「昨天說到您會『接收到關於事件的單純資訊』,能不能詳細告訴我預言的方法?」
「怎麼了嗎?」
「幫助」說起來好聽,其實就等於賣身給機關。
應該是指我們今天早上調查過的瀑布。
一眨眼,有個長相我從未見過又似曾相識的女人勒住我脖子;下一個瞬間,我又在一間氣氛沉穩的酒吧,大口牛飲着酒精度數高得驚人的伏特加或白蘭地。
她自嘲地顫抖着肩,但比留子還是帶着無法釋懷的表情問先見。
先見緩緩搖頭。「來這裏過了四年左右,我犯了一個大錯。」
起初找來的受試者有十一人,得多人同住一間房間,但後來發現許多都是說謊或耍弄技巧的假貨,過半年,受試者的人數少到一隻手就數得出來。
「早晚各約兩個小時,想着希望知道的日期、時間、地點,或者事件規模等一邊祈禱,持續三天到一週,事件光景就會出現在我夢中。時間愈遠的事件,祈禱的負擔就愈重。」
交代到這裏,比留子一邊檢查暖爐。真慶幸自己睡前想到比留子可能會來,沒有鎖門。至於十色,她一進房就滿臉沉痛呆站着,就像害怕隨時被責備。
「抱歉,剛剛的話別放在心上。謝謝你的內衣。」
「暖爐看來沒故障,應該是典型的燃燒不完全。」
「得花不少時間跟勞力呢。並不是件簡單的事。」
「完全沒有。我也是昨天才第一次見到這位小姐——奉子。」
「那個……如果你有多的內衣方便借我嗎?」
無妄之災啊。比留子對於私人空間的防禦心特別強。我腦中浮現出王寺突然來敲門時,她從門縫戰戰兢兢應門的樣子。
既然來到了班目機關,她的生存之道剩下不斷證明自己能力一途。
不知來到第幾個場景,我終於發現這是夢,可是我費了一番功夫才擺脫這場夢境。之後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因爲所有夢境中共通的窒息感跟作嘔感都是真的。
「不好意思啊,年輕人。」
對了,帶了換洗衣物的只有我、比留子,還有莖澤他們兩個。王寺連同貴重物品等的東西都留在機車上。幸好我多準備兩件,內衣也沒有太明顯的尺寸區分,我拿了一件給他。
他沒有實際出口,只是緊抿着脣。
先見緊抿着脣,一瞬間目光出現動搖。
我在比留子之後洗了澡。我是最後一個,悠閒享受熱水澡後回房,時間是下午快四點。洗澡時,我暖爐開着沒關,現在室溫暖得恰到好處,睡魔漸漸襲來。今天一早就到處奔走,疲累一口氣湧上。
「當然,他們不是單純放任研究者目無法紀地研究。設施裏除了研究者,還有機關派遣來的監督員,負責掌握研究內容,避免研究者失控。」
先見的語氣變得沉重。
漫長的告白似乎讓她耗損不少體力,先見吐出悠長微弱的氣息。
「還有,晚餐預計七點開飯,到時請到食堂來用餐。」神服說完便離開了。
馬上聽到敲門聲,打開門,是剛好澡的王寺。
回想起娑可安湖發生的事,比留子難受地低喃。
我們在減少成三具的人偶前偏頭不解,這時,正要去叫十色的神服過來通知我們浴室的熱水燒好,現在其他人依序入浴,最後由王寺來通知我。
暖爐的火熄了。應該是比留子在叫我起來前處理好了。
她實在太瘦,即使從衣服外也感受到她脊椎的形狀,我十分驚訝。
「我去洗澡的時候也沒關,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突然吹來一陣清爽的風,有人奮力搖動我的身體。
「不用——剛剛說到哪裏?對,戰爭時技術會有驚人的快速發展。反過來說,和平時代人類會產生害怕變化的心境,對技術發展採取慎重態度。班目機關就是企圖擺脫這種枷鎖限制來進行研究而成立的組織。」
回房間途中,比留子突然在玄關前停下腳步。發現什麼了嗎?我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前方是放在櫃檯窗口前的毛氈人偶。
這天外飛來一筆的問題出乎我的意料。
根據娑可安湖事件的經驗,我猜想在魔眼之匣的研究很可能相當不人道,不過先見否定這個猜測。
「劍崎小姐,怎麼辦?我又……」
「比留子,怎麼了……」
機關支付了好見村民高額封口費,蓋了這棟研究所,開始進行超能力研究。負責主導的是一名年輕研究者還有一名他帶來的助手,另外有班目機關派來的三位研究者一起在此工作,加上警衛和生活管理負責人,大約有十名所員常駐在此。
「不受倫理、道德限制的研究……」
我想等等比留子會來找我,在牀上翻了幾個身,意識漸漸被拖往深沉的地方。
「他們對資訊外泄特別小心。機關撤走前,我都一直在橋這邊生活,避免被好見村民看見。」
還是——我們當中的某個人殺了他?
「你覺得呢?臼井先生的去世真的只是單純的巧合嗎?還是——」
「從之前發生的狀況來判斷,可能某間房間發生了跟這個一樣的狀況。我先衝到你房間來,發現你失去意識。」
說到人偶消失的推理,最先想起《一個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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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出現死者就會少一具人偶,狀況一樣。該不會——
這聲叫喚象徵着我們這場面談的結束。很遺憾,收穫不如期待。
約五十年前,班目機關從全國各地找來據傳有預知未來、透視等特殊能力的能人異士。其中有知名算命師、修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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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種怪談不斷的奇人。先見也是生於深山村落裏、代代擔任巫女的家族,具備特殊能力。她從小就發揮過人的預知能力,但隨着時代的演變,村裏主要產業林業衰退,經濟上出現困難,她答應幫助班目機關的研究以換取高額謝禮。當時她二十歲。
「預言失準了?」
老婦人彷彿在自言自語:「知道這個有什麼用呢?」但看起來並沒有不悅。
日本禁止製造複製人,頒佈了俗稱爲人類複製技術規範法的法規,近年來每當人工智慧技術有進展,也一定會引發相關危險性的討論。
七
本來以爲王寺來幫忙傳話,不過他一臉尷尬地合掌,向我提出意外要求。
時鐘顯示下午五點半,也就是我從浴室回來又過了一個半小時。比留子告訴我,我接在比留子後面洗澡後,她打着盹等我回來。過了一陣子,她來敲我房門但沒有回應。門只能從屋內上鎖,可以確認是不是還在洗澡,她心想我應該是洗澡洗比較久,就先回房間。又等大約三十分鐘,一離開房間就見到十色在走道盡頭的廁所前打轉。手上抱着那本素描簿。
比留子撩起一綹髮束放在脣邊。
「不,預言說中了。但因爲這樣引起機關質疑,甚至演變到被公安盯上的嚴重局面。在這之前機關因爲跟政府互通聲息,公安向來不多幹涉,可是我的預言危及班目機關的立場,連研究預言的意義本身也遭到否定。就結果來說,我辜負了他們的期待。」
跟比留子分開後,我在房間裏等着洗澡,腦子裏想着少了一具的毛氈人偶。
十色又畫了「那種畫」。她急忙確認素描簿,上面畫了亮着紅光的暖爐、躺在旁邊牀上的黑色人物,還有地上看似小動物的陰影。
「他們認爲要讓能力發揮到最大限度,必須儘量減輕精神負擔,所員多半個性溫厚。只不過——」
「尤其是最近,我的身體已經喫不消祈禱的負擔,真是不中用。」
王寺迅速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然後壓低了聲音。
班目機關企圖打造完全不受限制的箱庭,在其中進行研究。
比留子發現她握着色鉛筆,馬上知道發生了什麼。
(注:「And Then There Were None」,阿嘉莎•克莉絲蒂名作之一。)
不過王寺的視線閃爍,還有其他話想說。
比留子聽了我的問題,表情凝重。
他或許對自己毫無根據的起疑感到難爲情,也或許覺得我可能是嫌犯之一。
八
如果相信先見所說,或許可以知道過去在這裏進行的研究內容,但她跟班目機關的關係斷絕已久,沒有近年資訊。另外,我們無法確認預言真假,只能觀察發展。
之所以不驚慌,單純是經歷過更慘的狀況。
「——少了一具。」
「葉村!」是比留子。我奮力睜開眼睛,那背襯着白色天花板盯着我的美麗面孔,有短短一瞬間似乎緊張到扭曲。
先見沒有具體說明,不過應該是因爲這個事件讓研究面臨瓶頸,最後除了先見以外的研究員都離開了這裏。
我的症狀不嚴重、呼吸一會新鮮空氣後作嘔感漸漸消褪。
「班目機關爲什麼要從這個研究所離開?您持續留下成果,不是應該繼續進行預言研究嗎?」
這時背後傳來敲門聲,神服說道。
本來有四具人偶,現在剩下三具。
「很有可能,但開門時空氣應該有些流通,房裏又有通氣孔……」
天花板附近有一個小通氣孔,門關起來不至於缺氧纔對。
比留子在牀鋪底下發現了什麼。「這是……」
運動鞋鞋尖掃出來的是個比拳頭還小的乾癟老鼠屍體。
我在一個有老鼠屍體的房間,因爲一氧化碳中毒而昏倒。
十色再次完美預言了意外。
「昨天沒有看到老鼠啊?」
「對不起……」
我望向微弱聲音的來源,十色流着眼淚向我道歉。
「對不起,都是我,葉村先生也差一點就死了。」
十色說葉村先生「也」,她承認自己的畫跟奪走臼井生命的土石流有因果關係。
「我不想要有這種能力,但我沒辦法。每次腦子裏浮現畫面後到畫完爲止都無法控制自己,等到恢復意識時畫已經完成了,每次都是這樣……」
「不要緊的,這又不是你的錯。」
比留子安慰她,但她搖亂了頭髮拒絕接受。
「過去從來不曾接二連三發生這麼嚴重的事,以後我說不定還會害死更多人。」
「沒這回事,再說臼井先生的死不是你的責任啊……」
「被詛咒的是我,不如我死了算了!」
「你不能這樣想。」
比留子語氣堅定有力打斷她悲痛的泣訴,她直直盯着十色哭到扭曲的臉。
「這個世界上如果真有所謂的詛咒,那我身上的詛咒一定比你強多了。目前爲止我身邊死掉的人多到兩隻手都數不完。」
天不從人願,偏偏隨着她日漸成長,看見幻影的頻率也愈來愈高。
不過——
「我本來想,說不定有其他人跟我一樣具備特殊能力。」
「老師!十色在桌上亂畫!」
不久,外公十月因交通意外驟逝。悲傷的十色因爲自己什麼都來不及問而懊悔不已,不過幫忙消沉的外婆整理遺物時,在書架後方發現了一個從沒看過的東西。
「我是說真的。因此,我現在等同被逐出家門。但我不想死,不想看着別人死。所以我很感謝你,都是看了你的畫,我才能儘快趕來救葉村。」
「也不是。」
「記得昨天神服小姐說過的班目機關嗎?我們來這裏是探聽那個組織的線索。但直接問先見女士,仍無法獲得太詳細的資訊。」
「在一堆現在早已沒有人用的厚重字典類後方,有好幾本筆記本,就像刻意藏起來。內容像是關於某項實驗的研究筆記本。」
這資訊讓我們難掩驚訝,十色繼續說。
目睹墜落屍體的學生大聲哭叫,整個教室陷入混亂,十色一個人拼命用橡皮擦擦掉桌上的畫。
「十色小姐知道好見這個具體地名跟先見的名字,他難道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嗎?」
「可能像印表機那樣吧。我會接收到很多指令,什麼顏色的墨水、座標在哪裏,我依照指令釋放出墨水,但印表機本身並不知道那張畫長得什麼樣子。我自己也要等畫完才知道自己在畫什麼。」
書桌上滿是她用鉛筆畫的畫。旁人覺得是塗鴉,只有她本人知道那是彎折的人類身體——跟剛剛目睹的幻影一樣。拿開慣用手,手的側面一片黑污。雖然難以置信,但除了意識進入夢境世界那短暫的時刻內,自己一口氣畫了這張畫,無從說明這個狀況。
但他不知道研究筆記本的存在,這倒讓我有點好奇。
我們這樣口無遮攔批評莖澤,十色忍俊不住地噗哧一笑,露出久違的開朗笑臉。
「假裝他是一面會自己走路的大盾牌就行了。」比留子說。
下午六點。
跟今天早上看到的朱鷺野房間一樣的佈置、一樣的燈光。這裏同樣有牀鋪、暖爐、簡單書桌,牀鋪對面牆上掛着圓形的壁掛時鐘。時鐘造型還挺時髦,鐘面外沒有包覆玻璃,直接露出兩根指針。最近神服大概調過時間,跟我手錶相比一點誤差都沒有,顯示時間很正確。
「嗯,不過……」十色慾言又止:「我還是先讓你們瞭解我的能力比較好。」
「一開始出現在腦中的不能說是畫面,比較像是那一幕的各種零件吧。比方說橋起火的時候,我看見大片偏紅的顏色、覆蓋整體的黑,人影就像細長的物體。」
比留子快速翻了一下接過的筆記本,有點遲疑地問。
「我沒告訴他。我不會說,絕對不會。」
頻率再高頂多一年一兩次。感到害怕的她好幾次跟父母親商量,但他們都以爲這是敏感少女的反抗行爲,並沒有認真看待。某一天,住在遠方的外公來訪。他聽父母親說起女兒的異狀。外公平常很溫柔,但那時候他臉色大變地大聲斥責,要她絕對不能把自己的症狀透露給其他人知道,否則會成爲家族的恥辱。十色再次失望,她認爲外公提到這個話題就像變一個人,單純是他個性老派且太在乎周圍眼光。
「昨天因爲木橋起火的事沒能好好說話,我希望儘快確認。不過她一口否認說完全沒印象。我方纔又見了她一次,她一樣堅持我誤會了。」
「神服小姐說這裏以前是研究室,說不定是我外公用過的房間呢。」
重整人際關係,十色進了縣外的高中,在這裏幾乎沒有來自她母校的學生。這麼一來終於能從惡劣謠言中解放,但爲了僞裝,她依然持續在人前刻意畫畫的習慣。
「我儘量避免引人注目。隨身攜帶素描簿和色鉛筆防止自己到處塗鴉,上了中學進了完全沒興趣的美術社團,好讓這種行爲不至於太不自然。不過當校內發生小火災時,我在火災警鈴響前就畫了火災的圖,看到的同學馬上就傳出很多難聽的風聲。」
「怎麼可能喜歡!」
「但當時緊急逃生梯有一羣不良分子聚集,其中一個人失足跌落,事情鬧得很大,救護車都來了。」
「十色,你真是——」導師要罵人的那一刻。
隱瞞事實把莖澤帶來,看來十色也有些歉疚。
跟我們詢問時的反應一樣。她一臉悽然地垂下眼,比留子連忙換個話題。
「你畫裏的人物都是黑影吧?畫面出現在腦中時就是這個樣子嗎?」
一聽到美術大學,我忍不住反問。
「莖澤對《亞特蘭提斯》的報導很感興趣,而且不管我說什麼他向來都照單全收,我告訴他這些都是從遠房親戚那裏聽來的。」
——爲什麼會這樣?是我害的?
趴在地面的人影。宛如印象派繪畫的人影並沒有清晰臉孔,各有一隻手腳朝不合理的方向彎折,倒在血泊中。這不祥的光景就像打盹瞬間作的夢,完全不帶現實感,她沒有太驚慌。
「我看,讓十色小姐知道我們的狀況比較好吧?」
隔天朝會上才知道,跳下來的是被霸凌的六年級女生。
十色更着急地抱着頭,好不容易想出一個例子。
十色聽了這些話後又哭一會,然後擦乾眼淚。
比留子板起臉來。
唯一可能知道什麼的就是外婆。至少她跟外公結婚時應該知道對方已有孩子。
「我馬上就看出那是外公筆跡,最後一頁有他的簽名。問題是,上面寫的實驗是超能力研究,主要是關於一個叫先見的女人。我外公以前是班目機關的研究者。」
「你知道嗎?」我跟比留子幾乎同時發問。
就結果來說,逃過意外的莖澤覺得她對自己有恩,從此不顧他人眼光一直跟在她身邊,中學畢業後甚至還追到縣外高中。
——不會吧!
她察看兩棟校舍的緊急逃生梯,都沒有異狀,正覺得奇怪,剛好見到一個在體育館附近晃盪的男學生。她這纔想起體育館也有緊急逃生梯,急忙給對方看了自己的畫後強拖着他的手遠離體育館。
「請拿去吧,我都看完了,就暫時交給你。」
我又不自覺要計算時限,趕緊將注意力拉回房內的狀況。
「你們兩個這麼談得來,真羨慕。」
「我假意聊外公的往事,試探她:『跟外婆結婚之前,外公是做什麼的啊?』但她只是笑着搖搖頭。」
於是十色確信,自己的能力來自隔代遺傳,自己是先見的外孫女。
少女被這突如其來的告白狠狠一擊,停下嗚咽。比留子對驚訝的她露出微笑。
上高中,外公一有機會就問起十色的症狀,嚴格命令她不可對外提起。她曾經懷疑,外公這麼在意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但不敢直接詢問本人。就在這時候,她偶然間看到莖澤手上的《月刊亞特蘭提斯》十月號,關於預言和M機關那篇報導。
「都是因爲畫畫才讓我活得這麼累,但要隱藏這種能力,我只能多畫好幾倍。要不然就不能跟大家待在一起!」
我沒想到比留子向她坦白自己的體質,這讓我有點驚訝。
先見有個一出生就分開的孩子。沒想到她的血脈會在真雁以外的地方流傳。
「研究筆記本?」
窗外有個大大的影子往下掉,碰!沉沉一聲連她們所在的二樓都聽得見。
十色的外公曾經在我們現在待的研究所,進行過超能力實驗。
求之不得。我們帶着滿滿的期待跟她一起回房。她的房間在地下室,位置正好在比留子下方。
聽到隔壁桌男孩告狀,回過神來的十色卻被眼前這幕嚇到身子不禁後仰。
因爲在被莫名能力擺佈的十色身上見到自身影子嗎?對她而言,就算自己在別人眼裏是種詛咒,她也不會認同自尋死路這種空虛的解決方法。
「沒錯!最重要的是彼此信賴啦。」
否定成這樣未免太無情。
「這都是不可抗力!中學時我畫過一張有人從緊急逃生梯跌下來的圖。我擔心又有人會受傷,希望事前防範。」
十色誇張地皺起臉。
「感覺像沒對到焦?」
「筆記本里也寫了研究所的地點嗎?」
眼看她又要重提無謂的舊事,我連忙打斷換了個話題。
十色發現自己有特殊能力是在她小學三年級時。某天上課時,她眺望着窗外,腦中沒有任何前兆地跳出一個畫面。
十色奮力擠出這句話。
之後,每當十色身邊發生慘事前,她一定會「接收」到畫面。十色無法靠自己的的意思看,只能單方面接收傳送過來的資訊,等到回過神時已經拿起任何有顏色的東西,在手邊的紙張、牆壁或地面上畫畫。
比留子或許跟我有一樣想法。「也對。」她同意,要十色坐在已經起身的我身邊。
可是她不能隨便在家人面前提起。目前爲止別說外公,她不曾從母親久美口中聽說這件事。母親很可能不知道自己跟外婆沒有血緣關係。失去外公的心痛還沒有平復,她實在不想再丟下這顆炸彈。
十色從行李裏拿出幾本褪色的筆記本交給比留子。
比留子笑着說,但在我看來,除了感恩,他一定在十色身上感受到某些異性魅力,纔會願意一起到這種偏僻地方,並且這麼讚賞她的特異能力吧。
「是不是……只要知道當時研究的狀況就可以?」
我很後悔問了這個問題。就像比留子無法擺脫吸引事件的體質,十色的人生無法跟這個棘手的能力分開。她已經費盡全力想跟這種能力妥協。
親眼確認真相,十色來到好見。找莖澤同行,是沒有勇氣自己一個人踏上陌生土地。
十色馬上就有了反應。
四處爆出尖叫聲,導師一個箭步衝到窗邊。
「一有時間,我就會速寫,朋友應該覺得我是個怪咖。但反正我已經公然宣稱以後要考美術大學,也無所謂。至少比中學時大家那麼怕我來得好多了。」
「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他爲什麼知道你的能力?你告訴他的嗎?」
「啊……」
十色皺着眉頭。不像討厭,而在思考怎麼形容才能正確回答。
「只寫了好見,我是自己找到這裏的。你們想看筆記本嗎?」
「你今天早上偷偷去先見女士的房間找她,該不會是想問她血緣的事?」
「原來如此,所以說……」比留子試着幫她整理:「你接收到的資訊並不是『橋在燃燒』或者『有個男人站着』之類的題材,只知道微觀的顏色配置,對嗎?」
那個男學生就是莖澤。
「對他來說,十色小姐是讓他避免受重傷的救命恩人呢。」
九
「莖澤知道有這些筆記本嗎?」
「筆記本上除了提到先見家族隔代遺傳預知能力,還紀載外公跟她發展出超乎友誼的關係。而且外公在魔眼之匣跟她有孩子後,馬上帶着孩子離開了。」
「他看起來不是壞人,不過也說不上好啦。」我說道。
「對不起,我說話太不經大腦了。」
「不,其實有時候葉村的行動力真的很驚——」
「連將來的科系都配合僞裝嗎?如果真的喜歡畫畫那倒無妨啦。」
十色很快擦擦眼角,回到正題:「沒事,那我繼續說。」
「那個孩子的名字叫久美——就是我媽的名字。」
這說法十分精準,十色快速地頻頻點頭。
這樣想來,確實可以解釋爲什麼她的畫那麼抽象。假如要畫出更精緻的畫,就得接收跟現在難以相比的龐大顏色配置資訊再進行處理。
「進一步說,出現在你腦中的畫面並不是出於你自己的視點,而是位於全知狀態看到的光景吧。」
比留子請十色讓她看看過去的圖。
「這是公車意外時的畫,山豬後面畫了五個人影。當時在現場的有司機跟我們四個人,可以知道這是一張俯瞰所有人的圖。另外木橋燒燬時這張,畫的是激烈燃燒時的光景。可是我們跑過去時橋已經燒斷。這些畫面都不是從你自己的觀點看到的畫面,可以說是來自神的視點。」
換句話說,不只其他人,十色也可以預知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十色說,通常畫完約十分鐘內,畫中光景就會成真。
「哇。」比留子繼續翻看素描簿,發出佩服的感嘆聲。上面除了預知畫,也有她平時畫的校舍、走廊、操場等風景畫,還有以朋友爲模特兒的肖像。有單用鉛筆和炭筆畫的,也有用水彩上色的。
「我不懂什麼專業理論,但是我很喜歡你的畫呢。」
如同比留子所說,她的預知畫感覺只是依照指示塗色,但這些自己畫下的作品,躍動的線條有時強勁、有時輕盈,不是單純的描繪,而在紙上帶來生命的氣息,充分傳達出繪者的熱情。
「真的嗎?好、好開心喔。」
十色難爲情地羞紅了臉,接下來比留子卻說出了她預想外的話。
「可以畫我嗎?」
「啊?」十色一時驚慌。
「你的肖像畫很棒啊。把我當模特兒吧,不管等幾個小時我都會忍耐。」
「不、不、不行不行。」她用力搖頭,搖亂那一頭短髮:「我怎麼能隨便畫劍崎小姐!不行,我不夠格,會把你的臉畫醜的!」
她這樣使盡全力拒絕,比留子垂下肩膀顯得很失望:「是嗎……」
看看牆上那時髦的壁鐘,剛剛指着正上方的長針朝向正下方。六點半了。
到十色房間來已經過了三十分鐘,莖澤可能隨時過來關心,要是我們談話內容被他加油添醋就麻煩了,我們起身告辭。
走出門外一步,比留子轉回頭。
「剛剛畫一氧化碳中毒那張圖時,有沒有被誰看見?」
比留子笑着說:「沒關係啦。」
「終於、終於找到班目的線索了……」
她很抱歉地搖搖頭。
我們不得不更加深信她的預知能力。
我回到房間,徹底研究一番暖爐燃燒不完全的狀況,結果發現設置在通氣孔出口附近的防蟲網被蟲只屍體和塵埃塞滿。這也難怪,畢竟這房間很久沒人使用,但十色不可能事前知道這一點。再說,這次的意外中有太多不確定因素,例如我打盹睡着、比留子第一次來時沒打開房門等等,應該不可能是蓄意引起的。
「我離開自己房間時開始畫,當時應該沒有別人在,作畫期間我沒有記憶,不能確定有沒有被人看見,對不起。」
我先走上通往一樓的階梯,背後傳來翻着紙張的聲響及比留子強忍亢奮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