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慧眼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1.9萬 字
🔑 一樓•不木房間•剛力京•第二天,下午兩點
發現外套口袋的摺疊小刀不見時,是下午兩點多。在哪裏弄丟的?我走了一遍去過的地方,都沒找到。小刀刀柄用英文刻着「GORIKI」,撿到的人應該會馬上察覺到是我的物品。
說不定已經被人撿走了,一想到這裏,我來到不木房間。
起居室很亮,原來是外推窗臺的窗簾完全拉開,外面的陽光照了進來。
室內只有阿波根太太,她正在翻找不木桌子的抽屜,發現我來之後又若無其事地關上。
「喔,是剛力小姐啊。有什麼事嗎?」
她回頭之前,右手將一支看起來很高級的鋼筆偷偷放進口袋。看來是偷偷在不木留下的遺物裏物色值錢的東西。
詐欺或竊盜慣犯經常這樣故作坦然。這種人會漸漸在各種情況下襬出一種「跟你有什麼關係」、反而理直氣壯起來的態度。可惜的是,現在就算揭穿她,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儘管不情願,我也只能默認,先說出自己的事。
我告訴她小刀的特徵,那當然不是阿波根太太會偷的高級品,她聽了稍稍皺起眉。
「沒看到呢,如果撿到我會交給您的。對了,我正好在找您呢,劍崎小姐說有事要找您。」
「爲什麼找我?」
「她好像按順序跟每個人都說兩句。大概是在意這邊的狀況吧。」
我還沒有跟她直接交談過。難怪她會在意。
「那我去一下別屋。」
「麻煩了。對了,你知道雜賀先生在哪裏嗎?」
不知不覺中,她對我講話的口氣變得隨便了不少。明明在老大、成島,或者同爲女性的瑪莉亞面前姿態都相當低。
「沒看到,所以呢?」
我也不太客氣地回話,阿波根太太很明顯地不太高興,只留下一句:「沒看到就算了。」匆匆離開房間。
真是的。像她那種人看起來姿態低,其實對自己比別人寬鬆好幾倍,性格最低劣了。
「寶石?……喔喔,你說黑貓眼睛上那個紅色的東西嗎?」
「嚇了我一跳,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呢。」
「不,我只打算找兩位傭人還有剛力小姐說話,不過好像還沒找到雜賀先生。」
我猜得到她從葉村口中聽說了不木被殺的細節,但故意裝傻這麼問。
劍崎小姐依然面不改色。我激勵着自己再次陷入不安的心,努力反駁。
我努力驅動頭腦,想找出她推理的漏洞。
難道她比葉村更快找出了兇手?
她表現得一派沉着。
「所以不木的並不是巨人在晚上拿過去的,而是天亮後有人拿到首冢去的。聽說進入不木房間那扇附門栓的金屬門上,有東西敲打過的痕跡。從阿波根太太的證詞推想,那應該是昨天晚上巨人弄出來的。這也證明了巨人進不了不木的房間——那麼問題來了。殺害不木的兇手,是怎麼進入房間的?」
葉村說她過去被捲入過好幾樁事件,也都順利解決。如果真是如此,那麼現在被隔離在別館的狀況,一定讓她很焦急吧。
劍崎小姐微笑了起來。
這意外的反應,讓我忍不住打量起她。
「——懂了嗎?巨人進了首冢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到主區域。不覺得奇怪嗎?隔天早上阿里和不木的頭竟然都出現在首冢。」
「他好像有些在意的事情,不過沒什麼進展。」
儘管是臨時想出的說明,還是挺有說服力的。
我沒有看那種東西。就算這麼主張,也不可能推翻她的推理。而且——
「之後,巨人進了葉村躲藏的房間。葉村屏住呼吸藏在暖爐的煙囪裏,巨人沒發現他,離開房間去了首冢。連接首冢的鐵門開關時會發出很大的聲響,葉村也聽得見。在那之後,葉村再也沒聽見鐵門打開。」
是。但看來這件事別告訴她比較好。
我感到一股頭部遭到重毆的衝擊。
「我想請你告訴我葉村的狀況。」
「……你說什麼?」
「可是我……」
劍崎小姐的視線遊移了片刻。
聽她提起雜賀先生的名字,本來想說出他其實可能是通緝犯,但想想還是沒說。讓無法離開別館的她擔心這些多餘的事也沒什麼意義。
劍崎小姐的聲音裏透露着憂心。
比起她的事,現在更重要的是劍崎小姐。
不管對話的鋪陳或時機都非常完美,讓我一時動搖,但還有機會補救。
「一隻手要怎麼搬運兩個人頭?手再怎麼大,不可能同時抓住兩顆頭吧。抓住頭髮?那也不可能。阿里是光頭,不木也是禿頭,幾乎沒多少能抓的頭髮。」
那個瞬間,我直覺到自己的敗北。我完全被她玩弄在手掌心上。
她依序把人叫來別屋,突然指稱對方是兇手,一定想乘機觀察反應吧。不只我,她一定也對阿波根太太說一樣的事。
這可是記者的必需品。我拿出後背包裏的原子筆跟備用筆記紙,用放在牆邊的塑膠袋和棒子傳給劍崎小姐。她接過後在筆記紙上寫了些東西,接着將紙折起來並說明。
她這突來的一擊別說防禦了,我連應戰姿勢都來不及擺好。劍崎小姐爲什麼知道?
阿波根太太偷了很昂貴的鋼筆,她還相中了其他東西嗎?
看來她個性很直率。道理很正確,但葉村應該無法接受吧。
「在首冢開始戰鬥時,不木比任何人都早離開首冢。一片漆黑又不清楚格局的成島先生他們,不太可能跑得比不木快,而瑪莉亞跟兩個傭人在一起。能比不木早一步進入房間的,只有趁車伕被巨人追殺時留在大廳的剛力小姐,你一個人。我想你身上應該有能斬斷人頭的兇器吧。」
「剛力小姐,你身上有紙筆嗎?」
來到別屋的我,小心地對着窗那邊呼叫。窗戶一角的黑色頭部動了動。
這女的是何方神聖?明明一步都沒有離開這裏,卻能建構起這些邏輯?
說不定是個很難纏的傢伙。
「我們加快速度吧——我懷疑兇手不是巨人,是今天早上第一次跟葉村說話的時候。葉村很仔細地把昨晚經過告訴我。在首冢跟我走散後,他選擇的藏身之處竟然是離首冢最近、有暖爐的房間。他躲藏期間阿里被殺。當時他也聽到近處傳來聲音,應該不會有錯。」
幸運之神還站在我這邊。
「那就好,他是不是在玩偵探遊戲?」
這是我們兩人第一次見面,而且她從昨天晚上起就被隔絕在這裏。我試着從眼前這過分端整的美貌上讀取真意,但又覺得自己的心情反而會被看透。心裏愈來愈亂,此時……
「一隻手抱着兩顆頭,也不是不可能吧?」
「我想說的是,『他就算解了謎也沒有什麼好處』。解謎讓我來就行了。」
「當然,這都只是我的想像。」
「葉村扮演華生太過稱職,不斷在蒐集眼前的物證,簡直蒐集過頭了。」
劍崎小姐看看左手腕上的手錶。
原來如此。昨天晚上死掉的人,包括在主區域被殺的阿里還有在一樓房間死去的不木人頭,理應都要經過葉村藏身房間附近那道鐵門才能帶進首冢。但葉村只聽到一次鐵門開關。
「啊,抱歉,怎麼變成是我在問問題。你有事想問我對嗎?」
這就是無法跟阿里的頭同時搬運的最佳佐證。
說到這裏,劍崎小姐停了下來。
雜賀先生跟阿波根太太都在偷不木的物品。雜賀先生就不用說了,阿波根太太一定也有些不足爲外人道的隱情。如果說爲了今後的逃亡生活籌措費用,想來也很合理。
劍崎小姐臉上再次浮現不符合這個情境、令人憐愛的笑容。
「——那就好。」
「不是這樣的。」
「你的意思是找兇手這件事沒什麼好處對嗎?」
那麼我就是緊接在阿波根太太之後的第二個人囉?
隔着嵌了鐵格柵的窗戶,她宛如被囚禁的公主。
「不木不太可能爲了幫助別人而開門。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不木回房間前,兇手已經搶先進房,並且殺害逃回來且沒發現自己的不木,跟屍體一起在房間裏等到天亮。所以晚上期間兇手無法把人頭拿出來。
但是,我美麗的對手態度依然堅定。
「我叫劍崎比留子,你就是剛力小姐吧。」
纔沒有這種東西。我身上只有一把小型摺疊小刀。但這麼說她一定不會相信吧。
「因爲殺害不木的就是剛力小姐你,對吧。」
「也不是不可能吧。逃進不木房間時,應該還能在監視器裏透過不木觀察巨人而設置的攝影機看到纔對。」
太好了!終於等到千載難逢的反擊機會。我內心痛快地歡呼。
「不過,剛力小姐剛剛自己告訴我你就是兇手。」
「這是覺得巨人應該往來兩次纔會有這種矛盾吧?從屍斑和死後僵硬狀態判斷,不木確實是夜裏被殺的。巨人先殺了不木,然後帶着他的頭來到地下。之後遇到阿里,把他逼到絕路殺了他。你看,如何?這不就能一次將兩個人頭一起送進首冢了嗎?葉村只聽見鐵門開關,並沒有親眼看到巨人的樣子吧。」
我誇張地噗哧一笑。
我確實說了,因爲實際上就是如此。有什麼問題嗎?
劍崎小姐瞇起眼,就像拿着化妝筆般捏起一小撮發尖抵在脣上。這動作讓她原本清純的感覺瞬間帶點魅惑,我有些不解。
「我說過,葉村聽到了殺害阿里後巨人離開的聲響。那麼巨人是什麼時候把不木人頭帶到首冢呢?葉村離開藏身處時已經是早晨,不可能是巨人做的。」
——對了!她在虛張聲勢。
「說不定您已經知道了,葉村認爲殺害不木的並不是巨人,而且他正在找能查出真兇的線索。真是的,現在最重要的是大家合力逃離這裏,這種時候夥伴之間互相猜疑,不覺得很沒有效率嗎?玩什麼偵探遊戲惹來『兇手』的怨恨,太蠢了吧。」
「可以先把頭放下啊。」
「她吵着說之前放在不木房間的擺飾不見了,說不定跟這件事有關。」
「如果只是搬運的話當然可能。但巨人必須在抱着一顆人頭的狀態下殺了阿里,還得砍下他的頭。就算他把頭夾在腋下吧,那要怎麼揮下大柴刀?」
「我一直很擔心,深怕葉村解出謎底。他雖然沒有自覺,其實他觀察力很敏銳的。」
「我一開始也想過這個可能,但我不得不排除。你剛剛說,他拿着不木的人頭殺害阿里是嗎?你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巨人從肩口開始,失去了整隻左手。」
但我當然很贊同她的意見。
「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你或許有機會目睹黑貓擺飾。但我在意的其實是另一件事。提到寶石時你說過,『黑貓眼睛上那個紅色的東西』。」
「你跟阿波根太太都說了些什麼?」
見到出現的那張臉,我不禁屏息。光亮的黑髮,小得驚人的臉上那雪白的肌膚。剛剛沒仔細看,不過眼前的她完全是個連偶像都難以媲美的美少女啊。
「我問了她昨天晚上的狀況,還有巨人的習性,不過沒能聊太久。她好像在找雜賀先生。」
「聽說不見的是放在外推窗臺的黑貓擺飾,擺飾好像有局部用了寶石。」
正當我還悠哉地想着這些事——
她一邊動筆一邊否認。
「謎底?你指什麼?」
「他很擔心你。不過他表現得非常冷靜呢。」
傳聞中會招來禍事的劍崎家千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我們說到不木房間裏消失的擺飾對吧?當時提到寶石時,剛力小姐說是『黑貓眼睛上』的東西。可是外推窗臺的窗簾一直緊閉,照理來說看不見放在外推窗臺上的黑貓擺飾。但你怎麼知道寶石用在黑貓的眼睛上呢?這證明你昨晚逃進不木房間,躲在外推窗臺。」
「沒錯。殺死阿里砍下他的頭時,須先放下不木的頭。你借給葉村那臺有可愛螃蟹吊飾的相機裏,也拍了遺體安置後的照片——雖然被迫看這些照片我心情有些複雜。阿里和不木的頭有一個很明顯的差異。阿里頭上附着很多白色塗料的粉塵,而不木的人頭卻很乾淨。主區域走廊到處都散落着白色塗料的粉塵。只要曾經把不木的頭放到地上,一定會附着上這些粉塵。」
勉強擠出的聲音十分虛弱,連我都不覺得那是自己的聲音。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但跟不木的事有什麼關係呢?
葉村雖然眼光犀利,但還是沒能發現真相。
「我是剛力京,這是我們第一次講話吧?你跟其他人都聊過了?」
「你好,不好意思麻煩你來一趟。」
我在腦中想像了好幾種拿法。雖然知道不可行,也只能試着說說看。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木的頭被砍下,這一定是巨人下的手啊。就算退一百步,真的是第三者乾的好了,也無法證明昨天晚上是誰、躲在哪裏,怎麼可能知道真兇是誰呢?」
「我看到了啊。我來這裏之前有獨自待在房裏的時間,所以拉開窗簾想看看外面。這時候看到了那個黑貓擺飾,因爲很特別,所以印象比較深刻而已。」
「人在一樓的我沒有見過巨人砍下人頭的場面,我不可能有嫁禍給巨人的想法。」
「阿波根太太說,那寶石是亞歷山大變石。亞歷山大變石有『白天的綠寶石』、『夜晚的紅寶石』之稱,最大的特徵就是隨光源而變色。」
變色……?
「自然光下的亞歷山大變石會發出綠色光芒,在燭火或鎢絲燈泡下則會發出紅色光芒。你懂了嗎?擺飾就放在外推窗臺上。如果你是剛剛看到的,那麼亞歷山大變石應該會發出綠色的光芒。葉村拍的照片也是綠色。能看到紅色的,只有在夜晚燈泡亮光下見過擺飾的人——也就是昨天晚上人在房間裏的兇手。」
被擺了一道。假如先被指出我聲稱「紅色」的矛盾,我還可以辯稱是我看錯了。但她設下了「窗簾一直緊閉」這個圈套,我回答自己「來這裏之前拉開了窗簾」,堵死了退路。
我沒有繼續辯駁的力氣。想擊退她而隨便出招,只會自嘗苦果。我有更想問的事。
「我問你,你說過『他就算解了謎也沒有什麼好處』。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劍崎小姐聽到我這個問題後點點頭,終於要切入正題,她拿起幾張筆記紙亮給我看。
「成島先生應該不會放棄捕捉巨人。我想他還會繼續在這裏待一夜,想盡各種方法達到目的。其他人也各懷鬼胎。有人極力想隱姓埋名、有人亟需鉅款、有人把自己的生命安全視爲第一優先……我無法預測今後誰會有什麼舉動。所以呢……」
接着劍崎小姐說出了這句話——
「我想請剛力小姐代替我保護葉村。」
她提出一場破天荒的交易。
無視於語塞的我,她繼續說出自己的交換條件。
「只要他平安無事,剛剛說的內容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如果活着離開這裏,我可以跟你套好招,把這件事說成是巨人下的手。」
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她明明已經揭穿事實,卻又打算放過我?
「如果我沒能保護好葉村呢?」
也就是說,萬一葉村死了怎麼辦。
「那我不但會向大家說出你殺害不木的真相,還會把寫着告發你的筆記往窗外撒。」
她讓我看了雙手中大量的紙片。有些紙張仔細折成容易乘風飛遠的形狀,有些裝進塑膠袋裏。只要其中一張落入人手,就會被發現我是殺人犯。就算活着離開這裏,我也會被逮捕。
我終於知道她這些話的意義。
「所以你說『他就算解了謎也沒有什麼好處』是因爲……」
我從不木口中只問出巨人討厭紫外線,天亮就會回到別館。於是我連忙復原外推窗臺上的擺飾等飾品、拉好窗簾,打開金屬門門栓來到走廊。一邊祈禱着不要遇到任何人,一邊來到便門前,一路上都小心屏住呼吸。
老大環視大家一圈後開口。
昨天晚上我確實在那個房間裏殺了不木。
我試着凝神走在不木房間通往大廳這條走道上,發現每隔幾公尺就有血滴落的痕跡。血滴的間隔愈來愈大,一直延續到大廳,不過就在快到通往地下的階梯時消失了。我無法判斷這是不是在大廳身受重傷的車伕留下的血跡。
「整座建築物都查看過了,還是沒找到可以逃脫的地方。大家應該都一樣吧?」
一想到對外界的影響劇烈,強行打開逃生口實在不是好辦法。
有了。那座靜止不動的大老爺鐘。
成島說:「這應該是不木將之前待的研究設施平面圖畫成圖。」
「那隻要找到車伕的遺體,就可以回收鑰匙。」
我沒有權利拒絕。無論要與誰爲敵,爲了避免自己走向毀滅,我只能竭盡全力保護葉村。
一直保持沉默的成島看準時機上前。大家的視線都聚集在他身上。
我想到的線索有一條。
「可能被逮捕是一回事,最大的問題在於出口大開。」
問題在於,她不知道真兇這麼做的目的。真兇的行動很可能給葉村帶來危險。
雜賀聽了老大的提議搖搖頭。
「不,這是……」雜賀訝異地探出上半身。他嚴肅地盯着平面圖一會,終於看出門道。「整體很像,但這不是宅邸的平面圖。首先規模不一樣。還有,這張圖裏沒有老爺的房間,也沒有兩座釣橋。」
「我是有電動鏈鋸和鋼索剪,但窗戶格柵用的是打地基時的鋼筋,要剪斷沒那麼簡單。而且這麼一來會有很大的噪音,一定會被外面的訪客跟園內員工發現。放下釣橋也一樣。絞盤壞了,只能剪斷鐵鏈。雖然可能比鋼筋好剪一點,可是大白天放下釣橋,一定會被注意到。這等於告訴外面的人『請去報警』啊。」
因爲我和真兇都做出計劃外的行動,劍崎小姐判斷連頭都是我砍下的也是無可厚非。
阿波根出言反對瑪莉亞的意見。
不,方法是有的。我自己就實際經歷過不是嗎?
「如果說是巧合,那未免跟兇人邸的構造太像了吧?」
跟我製作的平面圖並排比較之後,又發現其他許多相異點。
沒辦法,我從後背包取出自己的手電筒,一一調查主區域裏的空房間。
跟劍崎小姐分開,我回到不木房間。房裏沒其他人,幸虧如此,沒人見到我餘悸猶存。
只要待在倉庫裏,就可以偷聽到不木房間裏的動靜。
「對,如果他被你封了口,那一切就完了。但如果是我知道真相,那就另當別論。想封住我的口,你得先過巨人這一關到這裏纔行。」
這不知是我第幾次失望的嘆息。
「就算請外面的人報警,會來的頂多就是園區的警衛或附近派出所的警察。我不覺得他們有辦法打開那道堅固的門。就算真的開了,到晚上,區區警察制伏不了『那孩子』吧。」
「拿回車伕手上便門的鑰匙。剛力,你記得他帶你從便門進來之後,把鑰匙放在哪裏嗎?」
距離我們入侵已經半天多,昨天起就無法睡好的成員們,臉上都漸漸露出疲態。相對之下,窗外持續傳來斷斷續續的歡快音樂跟遊樂設施運轉聲。這種倒錯的落差,正一點一滴腐蝕着我們的精神。
我試着換個立場思考,如果是我要搬運人頭會怎麼做。
靜止的鐘擺下方,有一片血跡。
不管時間或地點,突然感到強烈的睏倦,這是種睡眠障礙。平時都在服藥治療,對日常生活不會造成影響,但偶爾還是會突然睡着。
等等,在不知道誰藏在哪裏的狀態下,貿然前往地下室不是太危險了嗎?萬一被撞見自己拿着不木的人頭就百口莫辯了。而且在地下還得拿手電筒,行動很困難,地面上散亂的細碎砂粒跟塗料碎片也很容易踩出腳步聲。
可是成島並沒有改變他無畏的態度。他在桌上攤開一張約A3大小的紙。
地下室到處沾滿舊血跡,愈看愈無法分辨到底是不是我要找的痕跡。
「我不是福爾摩斯。」
衆人之間瀰漫着一股動搖的寂靜。
鐘面下收納大鐘擺的空間,門上只有中央嵌着細緻的玻璃。我顫着手觸碰那道門。
老大用確認的眼神盯着雜賀。對這些事最熟悉的,就是負責這座建築物修繕和改建的他。
「……我真同情葉村。你實在是個可怕的福爾摩斯。」
我不知道真兇爲什麼要砍下不木的頭。可是如果說真兇懷抱着某種目的來到兇人邸,那麼他可能擔心一具「普通的屍體」被發現後,大家會開始警戒「巨人以外的殺人犯」的存在吧。
🔑 一樓•不木房間•葉村讓•第二天,下午三點
「要是報了警,所有人都免不了被警察問話。這樣也行嗎?」
大廳裏面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
現在兇人邸的地下室和一樓位置,在這張平面圖上卻標示爲「一樓」、「二樓」,還註記着「研究大樓」、「體育館」、「宿舍」等名稱。
緊接着老大開始梳理現狀。內容跟不久前我從比留子那裏聽說的大致相同。
「要靠我們自己的力量逃出去的方法有兩種。一個是設法截斷窗戶的格柵,或放下正面入口的釣橋。」
瑪莉亞語氣嚴肅地指出這一點。
砍下不木人頭的人物——姑且稱之真兇——如何在這麼精準的時機下行動的?
「應該在外套前胸口袋。」
但如果等到遊客跟員工都離開的深夜,等於須在巨人徘徊屋內的狀況下聲響大作地進行作業。根本不用討論這個可能。
砍下不木人頭帶走,這隻可能發生在我離開房間到瑪莉亞他們發現不木屍體的期間。
平面圖上的研究所跟這座宅邸一樣,都是兩棟建築相鄰的結構。我們稱之首冢的地下空間,在研究所的平面圖上是一樓中庭,巨人所在的別館相當於兩層樓高的宿舍。
既然如此,爲了這場交易,我也得在逃脫之前找出真兇纔行。
我爬上樓,回到大廳。
這麼說來——
但是,我絕對——沒有砍下他的頭!
兇人邸有兩個怪物。
話雖然沒錯,但他懂不懂自己這些話背後的意義?關於車伕的狀況,現在我們所知只有他可能在與別館相連的鐘樓被殺。從不木和車伕留下的話判斷,可以知道別館進去往左邊走有一道螺旋階梯。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資訊,那地方連傭人都沒進去過,要怎麼進入巨人所在的別館取回鑰匙呢?
「這扇窗戶是老爺特別訂製的強化玻璃,連手槍也射不穿。」
一個是暴力的怪物,一個是智力的怪物。
「你們看看這張圖。這是從不木資料裏找到的。」
我的猜想沒有錯。
「你找到宅邸的平面圖了!」瑪莉亞雀躍地說。
成島口中這個動機實在令人費解。
確實,「資料保管庫」和「培養室」等各房間的名稱,聽起來都很像研究設施。
「那這個房間的窗戶呢?這裏有金屬門,巨人應該進不來,到了晚上把窗戶打破不行嗎?」
我猜想殺害不木的兇手鞋子上很可能附着血跡,悄悄觀察了所有人的鞋子,可是並沒有發現能夠特定出犯行的痕跡。剛力的運動鞋、成島的皮鞋,還有老大他們的靴子都是黑色。因爲幾次來回地下室,上面都佈滿塵埃,已經分辨不出到底有沒有把血跡擦掉過。
長年的疑問終於找到答案,雜賀仔細地審視着平面圖。
不木的人頭是在今天早上瑪莉亞他們發現屍體前被帶走。假如在那時候拿到首冢,還躲在暖爐房間的葉村一定會聽見鐵門開關的聲響,但他沒聽到。
「再過幾小時太陽就下山了。萬一巨人從壞掉的窗或釣橋出去,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下午三點多了,爲了決定今後的行動,衆人被叫回不木房間集合。
在不木房間砍下人頭之後,想要前往地下室。真兇一定聽到了我跟不木的對話,他知道這時候不用擔心遇到巨人。
「方法是有。可以不對遊客帶來災害,我們也不用被捕的方法。」
猝睡症。
我內心嘆了口氣。這些討論內容跟比留子告訴我的一模一樣。
所以說,葉村從暖爐房間出來,除了劍崎小姐以外其他生存成員都聚集在大廳時,真兇雖然已經把不木的人頭帶出命案現場,卻還沒能送到首冢,一定是先藏在某個地方了。實際上,只可能趁大家分頭尋找生存者的時候,纔有機會偷偷搬到首冢。
「如果從走廊的窗戶向外面的人求助呢?」
但如果藏在距離地下室太遠的地方,之後搬到首冢的途中被其他人目擊的危險就會大增。
「所以老爺依照這張平面圖命令我改建地下。不能上二樓,也是出於同樣目的啊。」
昨晚我現身在不木面前,逼問「他的去向」。但那個老人詭異地極度亢奮,不斷講述着他寄託在巨人身上的夢想,我一時激動,用窗簾的流蘇勒住他脖子,沒問出情報就殺了他。
莫名覺得她聲音聽來很冰冷。
其實我並不想做到這個地步。本來只想靠死亡的恐懼逼不木鬆口,可是他的身體遠比我想像得更衰弱,輕易就鬆開了與現世相連的細線。
我就這樣躺在不木屍體旁邊睡着,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已經一片光明。
門沒有上鎖,輕易就打開了。
這個大廳正是最適合藏人頭的地方。
其他犧牲者的人頭都放在地面,只有不木的頭放在汽油罐裏,是爲了讓大家分不清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所以如果找出人頭暫存的地方,說不定就能循線發現真兇。
昨晚逃進倉庫的真兇,聽到我跟不木的爭執,對於之後剎然陷入寂靜起了疑心。等到我天亮離開後,進入房間發現了不木的屍體。
她反過來利用被孤立的狀況,化身爲被巨人保護的女王,君臨一切。
「假如這就是不木不斷增建、改建兇人邸的目的呢?」
突然被點到名的剛力顯得有些慌張。她從剛剛開始就一副心不在焉。
說是平面圖,不是建築師畫的那種精細圖面,只是用鉛筆簡單繪製。上面有數度重描的痕跡,許多地方還留下細小的文字註記。
這時雜賀的眼神飄往斜下方,避免跟人視線相對,他語速極快地說。
我好不容易擠出這一句話回敬她。
不過有一點她徹底誤會了。
「我是劍崎比留子。」
雜賀也贊同阿波根的看法。
雖然說是自己憎恨的對象,但畢竟奪走一條人命,陷入恐慌的我老毛病發作,當場睡着。
阿波根和雜賀還留在這裏就是最好的證據。假如有出去的方法,他們一定早就逃走了。
「不木以他過去生活的研究所爲模型,一直在改造這座宅邸。與其從零建造一棟新建築物,還不如找一座結構相似的建築物,改變內部隔間來得快。他買下這裏前身的主題樂園,也是基於這個理由。」
查看這張圖,我馬上有強烈既視感,這跟我走遍宅邸製作的兇人邸平面圖非常相似。
「不木爲什麼這麼執着於研究所呢?」剛力問道。
「出於自尊吧。過去在班目機關裏從事最尖端研究的他,現在只能在這種深山裏避人耳目飼養怪物。他大概想塑造出跟以前類似的環境,緬懷過去的榮耀吧?」
如果這張平面圖可信,那麼我們大概可以掌握別館的格局。相當於鐘樓位置的地方寫着「電塔」。通往上方的螺旋階梯看來可以連接別館的地下層跟一樓。
我說道:「問題是打開別館的門會發出聲響,被巨人發現。就算爬上鐘樓,他追上來也無處可躲。」
「那就得有人把巨人吸引到其他地方,再乘隙入侵。」
成島說得簡單。其他地方是哪裏?太陽昇起的期間,巨人連首冢都不會接近。
瑪莉亞好像想到了什麼,大叫一聲。
「你該不會想等到晚上吧?」
「只能這麼做了。趁巨人進入本館時去找車伕的遺體。只要拿到便門鑰匙,就能將巨人關在這座宅邸裏,順利逃走。我們不會被捕,也不會傷害到遊客。」
這番說明聽起來合理,但我想他擔心的纔不是遊客的安全,而是巨人會不會被外人看到吧。
成島無論如何都想把巨人關在這棟建築物裏,日後再整裝重來。
「這太離譜了。」
瑪莉亞的聲音裏透露出她強忍的怒氣。
「光昨晚就有五個人送命,我們也沒剩下多少子彈。這種狀況下叫我們引誘巨人?」
「那不然就讓外面的人犧牲算了?」
「我又沒有這麼說!」
「一樣的意思啊。如果我們強硬破門出去,圍觀羣衆或趕來的警察都難逃一死吧。要防止這件事只能把巨人關在這裏。」
成島急着下結論,剛力在這時插話。
「方便讓我說兩句嗎?要叫別人賭上性命行動,你至少該把知道的情報告訴大家吧。」
「什麼意思?」
唯有剛力一直保持沉默,最後才點了頭。
「這不太妙吧?」
老大開始掌控局面。時間已過三點半。離日落還有約兩個半小時。
不過——令人擔心的是「倖存者」的存在。
老大還是不放棄這個想法,不過梟依然否決。
雜賀帶大家到首冢通往副區域的鐵門進去後往左走,轉兩個彎就來到副區域的後方。副區域中心有幾個房間,圍着這些房間,周圍是長方形的走廊。
我跟老大一起去見比留子。
計劃就這麼說定。我感覺自己對營救比留子終於幫上一點忙,這才稍微緩解不安。
我們試着實驗,在不木房間前發出的聲音在多遠的地方能聽見。結果發現不管叫得多大聲,好像都在中間的走廊跟大廳擴散開來,來到下樓的入口只聽得見些微聲音。
「這麼貴重的資料我怎麼能輕易說出來?」
「喂,裏井!」
「是祕室嗎?」
「煙囪裏很窄呢,老大的體格會不會……」
被三合板隱藏的房間在隔壁還有一間,兩間都是一坪半左右。裏面什麼也沒有。
「我也沒想到這房間派得上用場。你們也看到了,這裏一直被封住,從來沒用過。」
「副區域怎麼辦?那裏應該沒有能躲的地方吧?」
「對話太危險了。」
生鏽鐵門發出的偌大聲響讓人聽了心煩,但可以藉此知道巨人出入的動向,不妨好好利用。
「你打算放棄比留子嗎?」
成島對此表現出善意回應。
這是一塊粉刷成跟牆壁同色的薄三合板。
「吸引巨人注意?要怎麼做?」瑪莉亞敷衍地問。
「抱歉,請再陪我們一晚。」
我忍不住開口,梟不耐煩地回一句:「不要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當然是你讀了資料後對巨人習性的瞭解啊。根據內容,取回鑰匙的可能性也不一樣吧。」
這麼一來無論巨人往哪裏走,都有機會潛入鐘樓。
「我想這裏的聲音應該傳不到地下室,距離太遠了。」
「我去主區域的暖爐。」老大自告奮勇。
「離開首冢後,『那孩子』會進入主區域或副區域。假如他進入主區域,藏在那裏的人可以透過無線對講機發出暗號。聽到後,藏在副區域的人就可以偷偷進入首冢,準備侵入鐘樓。巨人進入副區域也一樣。」
如果要我再躲在那裏一次,說實在我也不願意,不過一時想不到其他更適合的地點。
老大低聲沉吟後安靜下來,雜賀這時怯生生地建議。
比留子藏身處在別館,跟鐘樓剛好是相反位置。假如靠無線對講機的暗號前往鐘樓,也同時前往比留子躲藏的地方,說不定能幫她逃離別館。
「誘導巨人到這裏的途中,負責當誘餌的人很可能被殺。」
「讓成島去啊。」
「發出大聲響,把巨人誘導到這房間前。在這裏不用擔心被巨人襲擊。趁這個時候躲在地下的那一組前往鐘樓,找到車伕遺體拿回鑰匙。」
「副區域就請梟跟……瑪莉亞,你去嗎?」
被指名的瑪莉亞不情願地撇着嘴。
想想只有現在有機會了,我提出一個建議。
「車伕死前敲了鍾,遺體應該在鐘樓最上面。通往最上方的路只有一條螺旋階梯。途中如果被巨人發現就無路可逃。」
意識到剛力的視線,瑪莉亞也用力點點頭。
雜賀和阿波根兩人並不特別反對,鬆口氣般地同意了。
「其實不用誘導巨人過來這裏,可以各自躲在主區域跟副區域兩邊,應該就有機可乘。」
「如果到鐘樓最上面後下來還有時間,能不能救比留子出來?」
「接下這份工作就有心理準備會有危險吧。怎麼可以讓一般人插手。」
「主區域裏一個人藏在暖爐房間,副區域有兩間祕室,一人藏一間。不管巨人進入哪個區域,都用無線對講機通知對方。」
雜賀平靜回答。
「有個能用的房間。不過在老爺的指示下,平時都封着沒用。」
連阿波根也瞪圓了眼睛。看來唯有雜賀知道這房間的存在。
三個人應該是指老大、梟跟瑪莉亞。反對闖入別館的瑪莉亞明顯不太服氣,不過可以發現除了他們三個人,其他人都對這個提議有些心動。不木住的房間有牢固的金屬門保護,能承受巨人猛烈攻擊的地方或許只有這裏。
他語氣堅定,顯然不打算把這個工作讓給其他人。
目睹三合板後出現的空間,大家都異口同聲地發出驚歎。
「不如這樣吧。最危險的事情交給這三個人,你們只要不妨礙,大可躲在這房間。」
巨人能在黑暗中視物,但無法發現藏匿的我們。這是否表示不用擔心他聞到我們體味?
「好,那來決定具體的作戰方法吧。」
「那可以在大廳前發出聲響,一見到巨人出現就立刻避難。」
「當誘餌的人須確認巨人上鉤後立刻逃跑。但巨人跑得比我們快,回房前一定會被追上。」
「除了紫外線之外,沒看到其他記載。不過他的嗅覺、聽覺等雖然比一般人敏銳,但倒沒有像動物那樣勝過人類數百倍。」
「巨人過去在班目機關這個組織進行的超人研究中,獲得超乎常人的力量。但關於詳細情形,不木自己只能透過觀察來掌握。目前知道他有驚人的蠻力、不尋常的生命力和恢復力。較新的資訊還有他對毒或疾病等好像有很強的抵抗力,大概就這些而已。不木相信,如果能分析這些能力,就可以把科學往前推動二十年左右。」
沉默一陣子,成島終於提出一個折衷方案。
雜賀說他接下來會把出入口改造成看起來像牆壁、但其實可以開關的狀態。這麼一來就可以不被巨人發現房間的存在,藏身在這裏。
「巨人沒有弱點嗎?」
「就算這樣,大廳到房間的距離還是太遠了。」
她不太想侵入別館。這次作戰不但違反她的意願,還得賭上性命,難怪她無法接受。
「我可以說句話嗎?」
問題是該把誰配置在哪裏。尤其是主區域的暖爐,要屏息藏身需要極大力氣跟專注力。昨晚巨人只接近一次,所以我勉強躲得過,但他們再怎麼自豪於體力,也不敢保證能平安撐過。
「好啊。能拿到鑰匙又救出劍崎小姐,所謂一石二鳥。無線對講機應該還有多的吧。把無線對講機跟平面圖複本交給她,請她等我們的暗號行事。」
在剛剛的平面圖中,研究所同一位置是牆壁。所以是配合研究所的設計封死了房間嗎?
「主區域有昨天晚上我藏身的暖爐。雖然不敢說一定夠安全。」
「重點在怎麼救出劍崎吧。看要憑現在的戰力想辦法,或先逃出去調整好狀態重新來過,還是交給警察。實際行動的我們挑選的方案你就這麼不滿意?不然你自己現在衝進別館逞英雄啊。」
「我記得可以連續使用二十個小時吧。白天關掉電源的話,頂多再撐一個晚上。」
「爲什麼你都沒提過?」老大不太高興地質問他。

「什麼意思?」
梟提出異議。
最糟的是成功侵入拿到鑰匙,卻被追上來的巨人所殺。假如鐘樓跟地下室一樣完全沒有電燈、一片漆黑,那麼就算帶手電筒進去,鑰匙萬一掉了,要在黑暗中找回來也很困難。
堅持達到原本目的的人、想盡量減少犧牲的人、不希望被警察逮捕的人。
「在鐘樓回收了鑰匙後,就回到藏身的地方,可能的話就回到不木房間來。特別要注意不要讓巨人撞見回收鑰匙的人。巨人回到首冢時也要立刻聯絡。以上。」
老大擬定的作戰計劃很簡單。
老大的計劃算是完成了。
梟指着我製作的平面圖中地下主區域的部分說明。
正如比留子擔心的,這可能會讓大家彼此猜疑,看來還是不要挑明瞭好。
假如「倖存者」跟巨人一樣曾是受試者,現在正混在我們當中,那爲什麼沒有長成巨人的樣子?實驗結果碰巧不一樣?還是巨人跟「倖存者」接受了不同的實驗?
「其實都是大家已經知道的事。」
我一直獨自苦思,但還是沒發現殺害不木的兇手。結果或許如她所願,讓我免於被兇手視爲危險的存在吧。
房間裏充斥着不平靜的氣息,這種均衡彷彿隨時崩潰。大家都一樣渴望生存,但每個人重視的價值都不一樣。
「這樣很難保證巨人會不會上鉤。還有,如果巨人坐在金屬門前不動,那負責侵入鐘樓的人就算拿到鑰匙,也回不了不木房間。」
「如果就在金屬門前呢?」
「我們把人分成兩組,一組負責吸引巨人注意,另一組乘機侵入鐘樓。」
他話都說到這樣,我只能閉嘴。
聽到她犀利的質問,成島明顯露出不悅。
日落是六點左右。雜賀在這之前改造房間入口,我們則着手準備。老大他們三人分配掉剩下的槍彈。蒐集屋裏所有手電筒,每人都可以拿到一支。這時我們才發現一件值得擔心的事,那就是無線對講機的充電問題。原本計劃一個晚上就解決,所以老大他們使用小型充電式對講機,而充電器放在車裏。
「我檢查過了,不至於進不去。反而因爲空間狹窄,可以靠體格撐住,更加輕鬆。」
「主要行動由我負責,你負責待命,以防我被攻擊就好。」
我正感到不解,這哪裏有藏身的房間,雜賀就拿起帶來的細撬棍,他用前端敲了敲內側牆壁上一道細縫。運用槓桿原理施力,發出「叭哩叭哩」聲,寬約兩公尺的牆面就這樣被拆下。
「就算這樣,總有能說的部分吧?我們也沒有想盜用這些技術。難道你要大家一無所知就對抗巨人?這太過無情了吧。」
裏井搖搖頭。
成島企圖阻止,但在梟等人的安撫下終於作罷。
「用手指輕彈一下擴音器就行了。另一個區域聽到暗號的人進入首冢侵入別館。要安靜迅速。開關首冢鐵門時得特別小心。」
目前爲止都沒人提到這件事,梟可能只把「倖存者」的事告訴老大或成島等少數成員。
實際上昨天晚上逃到副區域的阮文山最後也送命了。
萬一在巨人出現前電池耗盡,就無法打出暗號。只能祈禱電池撐得到那時候。
梟也加入說服行列,瑪莉亞纔不情不願答應。
老大把詳細作戰計劃告訴比留子後,將手電筒跟無線對講機交給她。
我叫住交代完就打算離開的老大。
「事情都演變成這樣,爲什麼還不考慮解除跟成島先生的合約?」
「因爲想把工作完成到最後,不行嗎?」
從梟幾次發言裏,感受得到他對完成承接工作的堅持;另一方面,抱着拯救被囚受試者的使命感而參加的瑪莉亞,已經不想跟這份工作扯上關係。但我看不出老大對這份工作的心境。
發現我不太接受這個答案,老大無奈地攤開雙手。
「爲了錢啊,我需要一大筆錢。」
「你不怕死嗎?只要活着,以後還有機會賺錢啊。」
「以後就來不及了。我孫子得了罕見疾病,必須反覆進行昂貴手術才能保住一命。錢再多也不夠用。」
老大看上去四十多歲。我也可以理解他想爲年幼孫兒盡一份力的心情。
「不過大家都有家人。我打算跟成島商量,好好將死去成員的遺體送回去。」
最後,他體貼留下一句:「你再跟她聊兩句吧。」先行離開,讓我跟比留子面對面。
「事情發展果然不出所料。」她的聲音聽來並沒有泄氣。
「……對不起。」
「這又不是你的錯。不過侵入別館還真是個大膽的計劃呢。」
「真的應該這麼做嗎?」
「如果選擇報警或強行逃脫,都可能導致更多跟巨人接觸的人犧牲。」
換句話說,至少這個方法可以避免巨人離開這座宅邸。
「我也會想想有沒有其他方法。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設法活下去。」
僅僅說着這些老套的對話,就足以重振我沉重的心情。
梟正在查看浴室,葉村、裏井先生、瑪莉亞也都回到房間。
梟走向雜賀先生的房間,我跟葉村一起去地下室找。
「對了,我聽劍崎小姐說,黑貓擺飾找到了嗎?」
「他沒來這裏啊。」
「你們看到雜賀了嗎?」
看看時間,再過幾分鐘就下午六點了。這房間的外推窗臺看不見太陽的位置,不過天空已經染成深紅,空氣裏的熱氣漸漸消散。
🔑 一樓•不木房間•剛力京•第二天,下午五點五十分
我腦中一直縈繞着這或許是最後一次對話的恐懼。更別說我無法直接參與作戰,只能在安全的地方等比留子回來。
我花了一點時間咀嚼這句話的意義。
我怯生生地接近。
「不要輕易放棄!」
「會不會除了那間祕室,還有其他只有他才知道的地方……?」
手電筒照亮了睜着眼睛一動也不動的雜賀先生。他胸口沾染着一片鮮紅的血。
「等我喔。」
如果我猜得沒錯,他是強盜集團的主犯,甚至殺過人。
比留子有點羞澀地繼續說。
小小的指腹。感覺不到柔軟,也感覺不到溫度。
目睹插在他胸前的兇器,我頓時失聲。
我知道都是自己不好,是自己沒有能力。
「就算是,我們也沒時間找了。如果再五分鐘沒找到,就回不木房間集合吧。」
我緊握着剛剛相觸的指尖。
——怎麼會。
差不多該各就各位了。
爲了以防萬一,我一一確認有沒有其他類似祕室的機關,儘量挑選碎片較少的地方走。我走右邊走廊、葉村走左邊。副區域走廊沒有其他岔路,不用擔心跟對方錯開。
我眼睛盯着放在桌上的中式菜刀。如果先分屍再混進垃圾裏處理掉也不是不可能。
我們喊着他名字,一邊用手電筒照亮所有房間一一確認。
「我也去。」
我們收回手,再次慎重地看準最短距離的位置,扭曲上半身將肩口抵着格柵縫隙。冰冷的鐵質觸感陷入我的臉頰。
我問沙發上的阿波根太太:「不木叫來這裏的員工都被巨人殺了吧?我發現首冢很多頭骨,那剩下的遺體怎麼處置?」
我想回到走廊,卻因爲驚慌和黑暗而踉踉蹌蹌,一邊走一邊撞着牆。
這次的作戰計劃需要儘可能仔細掌握巨人動向、打出暗號。聲音的機關在黑暗中也能分辨,是很有效的手段。
跟老大分開後,我們前往首冢。
這時梟進了房間,一臉無法釋然的樣子。
我腦中立刻浮現出正在改造祕室的雜賀先生身影。
「是日光燈管。爲了確保身在祕室時可以判斷巨人走到哪裏,梟蒐集宅邸裏所有舊日光燈,打碎了撒在這裏。」
「我再去找一次。」
對他來說偷竊可能已成習慣。他說不定也對過去被殺員工的遺物動過手腳。
所以在卡車裏聽到目的地時,她纔有那種驚訝的反應啊。
「雜賀不見了。」
看來仍沒有找到那個讓我被抓到把柄的擺飾。因爲這時的阿波根太太眼神驟變,像把忍耐已久的話傾泄而出,一古腦說個不停。
我問阿波根太太:「巨人會等到多暗纔出來?」
「我一出生就出現許多跟體質有關的徵兆。雖然很想搭搭看摩天輪或雲霄飛車,但還真沒想到第一次來的遊樂園會是這種地方。」
我轉身背對比留子的笑。我討厭這樣。討厭自己什麼也不能做,只能乾等。
我沿着牆往前走,轉了一次彎,發現某處有道細縫。跟祕室入口很類似。
進入副區域,腳下感覺踩到硬物,同時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響。將手電筒照向腳邊,整個地上都撒滿尖銳發光的東西。仔細一看,是大量的玻璃片。
可是,我心想,首冢並沒有翻土的痕跡啊。
是掉在地下室了嗎?還是被誰偷走了?
「完成了。門關上時不見痕跡,開關也沒問題。不過完成後就沒看到他。老大在找他。」
不會吧?
我還來不及阻止,葉村就跟在梟身後出去了。
「只是想來個預祝成功的握手嘛。」
「因爲日光燈數量不夠。我昨天晚上躲的暖爐房間就在鐵門旁邊,能聽見門的開關聲。」
所以被雜賀搶先偷走了嗎?都陷入這種狀況,這兩個人的神經未免太粗了。
「明明晚上就能會合了。」
「祕室牆壁的改造呢?」
即使如此。就算無法成爲幫助你的力量,至少希望跟你感受一樣的痛。
但阿波根太太搖搖頭。
「會運到外面去嗎?」
好嚴格!
「嗯。」比留子稍微笑了笑,用力將手從鐵格柵縫隙間往這裏伸來。她小小的手掌在窗和窗之間用力張開。我發現她想跟我握手,我也伸出右手。
接觸僅有短短一瞬,我們耗盡氣力般收回手,爲關節的疼痛哀叫,一邊笑了起來。
「——小姐、剛力小姐,你在嗎?」
不過長度還不夠,我們兩人只能空抓着空氣。
我順勢跌進了眼前出現的空間裏。
我將手指放在那道縫上,牆壁立刻往後動了動。原來不能往前拉、要用推的。我站在牆壁正前方用力一推,發現可以像拉門一樣往旁邊滑動。
我又往左轉了兩次,發現有人倒在地上。那人身上穿着一件眼熟的髒衣服。
葉村好像知道原因,告訴了我答案。
我的摺疊小刀。
早上來過很多趟,這裏的構造大致都記在腦中。兩人一起找,應該花不到十分鐘。
「怎麼了?」
老大他們忙着準備晚上作戰,這段期間我跟阿波根太太一起待在不木房間。
要是他出什麼事我就完了,爲什麼不安分一點呢?沒辦法,我只好拿起手電筒跟着他。
怎麼剛好也說起他的名字,我跟阿波根太太互看一眼。
思考到這裏,我想起有一件事得確認。
今晚續留兇人邸,從車伕遺體上找回鑰匙,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發展。因爲我還有沒完成的事。再說,既然被劍崎小姐嚴格交代要保護葉村,只需要跟他一起躲在不木房間是再好不過。這麼一來就不用擔心他送命。
顫抖的中指前端碰觸到了一點東西。
「這是什麼?」
雜賀先生的身體傳出一陣似曾相識的甘甜香氣。
途中遇到老大,但他表示沒見到雜賀。
阿波根太太聽了數度歪着脖子,那動作就像馬口鐵人偶般僵硬。「這個嘛……」她含糊一會,終於吐出有意義的話。「我主要工作是日常起居,『晚上』的收拾都交給雜賀先生。如果注意到地下室有掉下……倒下的屍體,他會處理掉,還會打掃得很乾淨。」
走廊上的葉村連忙扶住從祕密走道出來的我。
「我的脖子……」
「葉村,你是不是在笑?」
「還區預點……」
儘管如此,一定還是有某些東西因此相通。
「沒有!我追問過雜賀先生,但他裝傻。一定是被他藏起來了。老爺纔剛走,這男人太不知檢點了!」
「雜賀先生除了取得建築修繕或改建材料之外,不會離開屋子半步。糧食跟日用品收貨、倒垃圾是我的工作,如果有屍體,那垃圾應該會變重。我猜是埋在地下某處?」
對了,沒聽說有人撿到我的小刀。
「待會見。」
「我也希望將來有機會刷掉這次初遊遊樂園的記憶,不然太不甘心了。」
下一個瞬間,我察覺到自己的意識漸漸飄遠。手電筒從手中滑落。
「只有副區域嗎?」
——之後想想,爲什麼這時候我沒有出聲叫葉村呢?
「每天都不太一樣。約在太陽下山、整個天空都變紫的時候,老爺會放下所有格柵避免那孩子上來。頂多還剩三十分鐘吧……」
「……初遊?你第一次進遊樂園?」
「不、不行了。」
「……沒有啦。等你要刷新記憶的時候,記得找我一起。」
「天空……」葉村仰頭輕嘆着。隔着毛玻璃天花板,天空已經從熟透的紅色漸漸變成藍色。
我想她應該是在說「還差一點」吧。
聽到這句話,裏井先生慌了起來。
遠處傳來葉村的聲音,我發現自己癱坐在地。
門前是條狹窄走道,我在前方不遠處右彎。地面是沒鋪裝的裸露泥土。說不定這是祕密出口?但如果能逃走,雜賀先生應該早就走了。可能只是藏起來?
「小刀、我的小刀……」
不、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得告訴他雜賀先生屍體的事。
但我嘴裏只能說出:「不是我做的。」
「總之我們先上去吧。」
葉村察覺事情非同小可,他扶着我的肩,快步離開副區域。回到不木房間的路上,眼前一度映入的光景快速在我腦中盤旋,讓心跳愈來愈劇烈。
集合時間早就過了。聚集在不木房間前的衆人一見到我們都跑上前來。
「發生什麼事了?」
「雜賀先生被殺了。下面有一條祕密走道,他在走道後面,胸口刺着我的小刀。」
聽到我這些話,大家都說不出話。
也難怪。巨人還沒有出現,就已經有人被殺。這次跟不木被殺時不一樣,兇手很明顯就在我們當中。也許太過激動,那種感覺又來了,時機真糟糕。
強烈的虛脫感。
「什麼意思?他真的『被殺』了嗎?」
我抵抗着那宛如沉入深海般漸漸模糊的意識,一邊對成島的問題點了頭。
葉村發現異狀,搖晃我的肩膀。
但沒用,我的記憶在此中斷。
🔑 一樓•不木房間前•葉村讓•第二天,下午六點二十分
「剛力小姐!」
我的叫喚起不了作用,剛力在我手中失去意識。本來擔心她是不是有什麼嚴重疾病發作,但她呼吸規律,臉上血色很正常。
「好像昏過去了。」
身邊的裏井這麼說。實際上見過雜賀屍體的只有她一個人,現在完全無法掌握狀況。
梟將無線對講機塞給我。
「我是兇手就會在這裏殺了你。這樣你滿意了嗎?」
「祕室和裝備都多出來了,但這也沒辦法。假如我跟老大其中一個人被殺,作戰就失敗了。很單純吧。」
對瑪莉亞脫隊表現得滿不在乎的梟,現在眼神裏滿是憤怒。
我對成島的野心一點興趣都沒有。但爲了救比留子,一定得拿到車伕身上的鑰匙。
「總比跟殺人犯在一起好。你小心點,要來殺你的可能不是巨人,而是這裏的某個人呢。」
「雜賀的房間,那裏應該可以從屋內上鎖。」
留下藏身在主區域的老大,我跟梟來到首冢。
「走就走了吧。」說着,梟撿起瑪莉亞丟下的無線對講機。「沒時間猶豫了。作戰就我們兩個來吧。還是你認真想代替瑪莉亞?」
「可是遺體的狀況……」
我跟老大和梟一起往前走,身後聽到金屬門門栓關閉的聲響。
見到我無法回話,梟鬆開抓着我的手,手槍收回槍套。
「我去。」
沒有人反對。裏井揹着剛力對我深深低下頭,進入不木房間。
接着,梟對說不出話的成島說了聲:「開玩笑的啦。」露出一抹壞笑。
「你不會用槍吧?」
「我代替瑪莉亞去。」
成島口吐飛沫痛罵着,但瑪莉亞回瞪他。
「如果有祕室可躲,多一個能行動的人比較好吧。我可以在梟拿鑰匙的時候監視副區域的狀況,說不定需要誘導比留子逃出來。再說了,真有什麼萬一,反正大家都活不了。」
成島和裏井都驚訝地盯着我。老大無法判斷我有多認真,他問道。
「你代替我去啊,如果你真的這麼想要那個狗屁研究的話。」
一回神,我已經自告奮勇向老大舉了手。
「小鬼,別忘了自己該乾的事。」
「我們的工作是搶在巨人前奪回鑰匙,要不然別說救劍崎,根本無法離開這裏。現在哪有時間找兇手?分心在其他事情上會要你命的。」
「別輕舉妄動。打暗號到巨人接近的期間關掉電源。成島先生你們也不要跟我們通訊。」
「可是殺害雜賀先生的兇手就在我們當中,那可能就是『倖存者』啊。」
憤怒巨人徘徊的夜晚,就此揭幕。
「別做多餘的事。玩偵探家家酒可是救不了人的。」
眼看即將進入關鍵時刻,卻因爲新的命案瓦解衆人的團結,但這反而讓我想回避作戰的迷惘瞬間消散。真的沒有後路了。
他這口氣似乎一點都不把自己的性命看在眼裏。
丟下這句話,瑪莉亞真的離開了,留下我們對雜賀之死的困惑、對未知殺人犯的恐懼,以及對步步迫近黑夜的焦躁。剩下的作戰成員唯有老大跟梟兩人。
「巨人如果來了,雜賀的房間根本擋不了他啊。」
「開什麼玩笑!」之前一直表現得堅強的瑪莉亞大叫道:「不只是巨人,難道我們當中也有殺人兇手!」
「你叫我怎麼冷靜?老大。說不定殺了阿里或阮文山的就是這裏的其中一個人,這種狀況下我無法跟大家一起行動。」
毛玻璃天花板透出的天色比剛纔更暗,染上一片深藍,瀰漫着巨人何時衝出來都不奇怪的氣氛。進入副區域,我打算走向剛力發現雜賀遺體的祕密走道,但梟拉住了我的手。
話還沒說完,他就揪住我前襟。
我只能老實地走進其中一間祕室。
「冷靜一點,瑪莉亞。」
「你去哪裏?」
她丟下無線對講機,走向大廳。
「你在幹麼?沒時間了。」
「那作戰計劃怎麼辦!」
「老大,沒時間了。現在不是挑剔的時候。」
室內陷入靜默,我聽見梟藏身的隔壁房門關閉的微小聲音。
這個瞬間,有個堅硬的物體抵着我的肚子。是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