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新生的推愛會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9563 字
照燒鯖魚纔是本格推理。
我瞪着前面的人,深深確信。
這裏是關西知名的私大神紅大學校園中最大的學生餐廳,中央聯合食堂。
大片玻璃牆面包圍的寬闊餐廳裏,擺滿了淺色木紋的餐桌餐椅。
早上的課即將結束,剛剛還三三兩兩的學生談笑聲逐漸充滿室內。
躲避喧囂,我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上整理功課,但我已經停下動作好一陣子,直盯着在點菜櫃檯附近端着托盤的一個學生,密切注意着她的舉動。
這女學生個頭嬌小,根據她稚氣未脫的長相,可能跟我一樣都是一年級。稍帶咖啡色澤的頭髮在肩上剪齊,服裝和五官都很低調。假如在學校裏擦身而過,我一定記不住。陌生的她等待主菜時在旁邊取餐區拿了白飯和味噌湯。
好,她點什麼呢?我立刻開始推理。
她拿了白飯,首先應該剔除丼飯、麪點或披薩這些碳水化合物多的西式料理。拉麪和烏龍麪一樣可以排除。還有其他資訊嗎?
她眼前的餐櫃裏擺着沙拉和燉煮類的附餐小菜,但她並沒有伸手的意思。年輕女性不太可能完全不攝取蔬菜,可見她點的主菜裏已經包含蔬菜。看來能拿掉炸豬排或漢堡這些以肉爲主的菜色。
這麼說來,也許是單點炒蔬菜或姜燒豬肉,或者除了主菜還搭配副餐的本日套餐。值得注意價錢。單點比較適合體育社團或男學生,份量較大,量也多,要價五百圓稍貴一些;如果再追加六十圓白飯跟三十圓的味噌湯,總共將近六百圓。這不太像女學生午餐份量,就算她是體育社團的成員,平日上午時間也不太可能做什麼激烈運動。相較之下,本日套餐就算加上白飯和味噌湯也只要四百三十圓,價格合理。
我確認本日套餐的菜色,可以選豆腐漢堡或照燒鯖魚。兩種主菜都各有搭配的蔬菜。嗯,我想女孩子應該選擇套餐。那麼,她會選豆腐漢堡還是照燒鯖魚呢?應該很受女性歡迎的低熱量豆腐漢堡嗎?還是……
「咦?」
她在我眼前走向餐具區,從盒子裏拿了筷子,沒有碰刀叉。所以不是豆腐漢堡?
不、等等。她當然可能用筷子喫豆腐漢堡啊。應該說,在學生餐廳裏拿刀叉的人反而少見。二選一,我猶豫了一陣子,但想起一開始她拿了味噌湯。味噌湯裏已經有豆腐。不管再怎麼講究健康,會挑選有兩樣豆腐的菜色嗎?
一定是照燒鯖魚!假如她具備一般味覺常識的話!
我對自己導出的結論很滿意,泰然等待結果揭曉。
在櫃檯接過點購的菜色後,她往這裏走來。托盤上放的究竟是什麼?
以褐色液體調味,冒着白色蒸氣——
炒麪。
事情要從今年四月說起,編輯部收到一封寄件人不明的來信。內容是一篇寫滿不祥文字的預言式文章,筆者感嘆,怎麼又來了。這類惡作劇的信件或電子郵件並不稀奇。幾位編輯輪流看過後並未納爲報導,也根本遺忘了這封信。
於是,我們放棄在午休時展開社團活動的念頭。訂下契約,我像經紀人一樣仔細掌握比留子選的課,準時打電話叫醒她避免上課遲到,她則在放學後請我喝飲料當成回報,持續至今。
「但夏天合宿的時候你不是都好好起牀了嗎?」
「他很感嘆地說,『沒想到你女朋友那麼漂亮,真看不出來。』」
「八月最後星期日,許多死者將會甦醒。在S縣湖邊,瘋狂樣態宛如地獄圖景。」
我一問才知道,她過去因爲這樣經常缺席,去年已經有三科被當,正面臨留級危機。我一直覺得奇怪,爲什麼很少在校內看到她,真沒想到是這種理由!
我逆着進入學生餐廳的人潮走,準備完成例行工作,掏出智慧型手機。通話紀錄一整排都是相同電話號碼。今天我一樣按下這個號碼,聽着單調的通話等待音,安靜稍待。大約十秒,聲音斷了,經過一段宛如在跟巴西通話一樣的時差,終於聽到極盡慵懶的一聲「……嗚唉。」
不過大約兩月後的六月上旬,讀到報上某篇報導,編輯不禁覺得奇怪。
打死也不能承認我就是想看到她這種表情才故意挑這類作品。
「拜託好嗎,我可沒有遲鈍到連在『那種狀況』下都能貪睡。」
我翻開雜誌遞給比留子。這是六月底出版的七月號。
「過分……」
「——好像沒那麼簡單呢。」
從學校到最近的車站路上,有一條便利商店、餐飲店、學生出租公寓等林立的熱鬧街道,路旁兩側種着行道樹,出了正門往右邊,就是寧靜的住宅區。
「你今天現代宗教學的出席日數快不夠了。」
我好比航空管制官般冷靜開口。
報導內容是關於大阪南區繁華鬧區發生的一起大樓火災。或許很多讀者還記憶猶新,大樓二樓廚房發生的瓦斯爆炸引發火災,火勢一發不可收拾,鬧區特有的狹窄路寬和擁擠人潮拖延了滅火過程,總共有十二人罹難,災情慘重。而最讓世間震撼的是大樓中顧客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狀。成爲火球的他們一一從窗口跳下,緊抓着圍觀羣衆企圖求援,引發嚴重恐慌。
「這個同學是《月刊亞特蘭提斯》的忠實讀者,他說在恐攻事件前,《月刊亞特蘭提斯》就已經做出預告。」
真是一派和平。跟長相美麗精緻的學姐隔着桌子分享對推理小說的看法,現在我應該正享受着如夢似幻的校園生活吧?不過——
聽到好幾聲極不情願在棉被裏掙扎的聲音。
「時間快到了。」
「《月刊亞特蘭提斯》?」
新生推理愛好會固定在每週星期二、五的午休跟放學後展開活動。比留子竟然在第一次活動就翹了社團。
但是,我萬萬沒想到這個乍看內向文靜的女學生竟然會是硬派關西人。
震撼紀錄!寄至《月刊亞特蘭提斯》編輯部的詭異書信!
封面畫着旋卷暗雲下一棟類似巴別塔的建築,還有「精彩瞬間!? 霞浦巨龍」、「真實存在的三頭隧道詛咒」、「政府主導的信長復活計劃」幾個張揚斗大的可疑標題。
這次她也一樣被克莉絲蒂某本名作玩弄於股掌之間。
我一個大男人獨自小口啜飲着冰淇淋汽水好一會,彷彿看準喝完的一刻,店門上的鈴鐺輕響。光是聽到踩在地板上腳步聲的特徵,就知道來者是我等的人,我轉過頭。
「不,正確來說不是預告,而是預言。」
明明是和煦晴天,校園裏往來的學生個個都瑟縮地裹緊外套前襟、縮着脖子。時節已經進入十一月。這個國家不由分說地被帶入冬天的腳步之中。
總之,我向那個同學說明推愛的活動內容,結果他提起娑可安湖的事,「對了,聽說那次恐攻事件的被害者裏有你認識的人?」
我沉浸在這股失敗的落寞中。
編輯部不禁一陣悚然。怎麼會有如此可怕的巧合?假如只是單純的火災,那麼在大阪或許稀鬆平常,但除了日期之外,竟然連「許多人」、「身纏烈焰、慌忙逃竄」等事件特徵都一致。
我們學校的電影研究社和戲劇社被捲入娑可安湖發生的空前恐攻事件,有一段時間在校內蔚爲話題。但他們在事件中遭遇的悽慘連續命案,還有我跟比留子也是其中一員這些事都沒有對外公佈。由於恐攻事件本身具備足以撼動世界的特殊性質,以及比留子家——橫濱知名世家、擁有龐大企業集團的劍崎家——封鎖了報導。
倒豎着她美麗的眉毛,火冒三丈。
我呆呆目送她經過的背影。
那個奪走許多生命的夏天。犯人揭曉,事件落幕,我活了下來。但是我們並沒有查出最想知道的謎——釀成事件的組織真相。這個謎有好一段時間都是我們話題的中心,但最近沒有半點進展,持續了一陣子無言的報告,漸漸失去在這個場合出場的機會。就好比是夏天的燠熱製造出的一場噩夢。
事情沒有就此結束。這篇預言還有後續。
「我看得那麼擔心!沒錯,我又上當了,想笑就笑吧。推理小說裏怎麼淨是這些壞心眼的東西!」
「這說不定會成爲重要的線索。」
本人似乎難以完全一笑置之,比留子煩惱地玩弄着自己的黑髮髮梢,終於,她眼睛一亮,彷彿想到什麼好點子般一拍掌,說出了「那句臺詞」。
痛。
我跟那個同學平時沒什麼交流,不過在班上向來沒什麼異性緣(好,應該說沒朋友)的我在這間店裏跟一個令人驚豔的美女親密交談,偶然被這個同學撞見,於是他罕見地主動來找我攀談。
「其實他很擔心我,『你是不是被什麼惡質推銷纏上、被逼着買東西?要不要我幫忙?』」
比留子拿出兩本文庫本。阿嘉莎•克莉絲蒂和橫溝正史。這兩位家喻戶曉的國內外推理巨匠書籍,是我前幾天借給她的。
而我萬萬沒想到……
下午的課結束,我正往老地方走。
誰都不會想像到這位美女不僅爆睡到中午,還在電話上嗚哀亂叫。
「要是留級,你就跟我同年級了。」
奇怪的是,她在實際事件現場可以從些微線索輕鬆找出真相,可是面對創作出來的推理作品時,卻絲毫無法發揮。尤其是並非書中犯人、而是由作者設下捉弄讀者的敘述性詭計,她總是很輕易就上鉤,每次我手機裏都會接到很直率的讀後感。
我已經好一陣子不在學生餐廳喫午餐。
凝重的沉默籠罩着編輯部。這封信該不會真的預言了未來?那麼距今約兩個月後的八月,即將發生宛如「地獄圖景」的驚人事件。
這封信的寄件人是何來歷?爲何能預知未來?又爲了什麼寄信到編輯部來?
「嗨,葉村。」
我坐在同樣的位子上向前推出一本雜誌,是在下次社團活動的那日。比留子剛到,舉起手正要點餐,看我略顯亢奮,她似乎感覺到些什麼,放下手看着那本雜誌。
「其實追根究柢,我會睡過頭也是因爲要完成你給的功課。」
聽我這麼問,比留子立刻不高興地瞪着我。
當時推理愛好會還有創立者明智恭介這位高我兩屆的學長,他跟我兩個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暑假計劃時,她出現了。之後發生了許多事,比留子取代明智學長成爲會員,推愛再次啓動。才一年級就挑起會長大任的我,起步雖然緊張,卻也有預感跟比留子一起應該不會有問題。
或許這種令人心焦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吧。
看完了,火大。
沿着這條路往前進的第一個小十字路口,街角那棟住辦混合大樓的一樓,就是我常拜訪的老咖啡館。這裏總有客人進進出出,但奇妙的是絕對不會客滿。
「那不叫幸福,叫墮落。墮!落!」
「比留子,起牀了嗎?你再不出門下午的課就要遲到了。」
我們急忙找出當初那封信,結果看到了這樣的內容。
那會提醒自己,以前每天坐在眼前的男人現在不在了。餐廳裏的其他人都沒發現他消失,這讓我難以忍受。回過頭,剛剛的座位上已經有一組男女融洽入座,就像在告訴我「這裏已經沒有你能待的位子了」,我加快了離開的腳步。
在我品嚐敗北餘味時,大批學生已經源源不斷地湧入學生餐廳。有人鎖定景色好的玻璃牆面附近座位,有人幫朋友佔好桌子一角。再過不久應該會有更多手持托盤找空位的人。我迅速收好攤在桌面上的筆記本和文具,趕在被午餐時段真正的喧鬧掩埋前離開座位。
劍崎比留子。跟我一樣就讀神紅大學,在文學院裏高我一屆、現在二年級。是除了我以外推理愛好會唯一的會員。
「起不來。」聲音聽起來比剛剛更悶。
新聞節目中經常報導恐攻事件首謀濱坂智教這個男人的來歷,不過目前爲止還沒聽過案發前曾經有過犯案聲明。
這是一本在UFO、靈異事件、都市傳說等超自然現象、神祕相關題材上受到狂熱支持的月刊。雖然是很小衆的雜誌,但創刊將近四十年曆史,電視的超自然現象特輯上經常看到雜誌主編現身。比留子揚起眉,示意我進一步解釋。
我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說出再怎麼等也聽不到的這句話。
「你要記得站在全知視角啊,全知視角!太入戲就容易掉進陷阱裏。」
「你是說出版社收到犯案聲明?」比留子聲音一冷,往前探出身子。
不、我的確知道這個事實。這是來自東北的我難以理解的味覺,不過聽說大阪附近這一帶以碳水化合物爲配菜,搭配白米進食的文化向來被根深蒂固地支持着。走在街上不時會看到菜單上出現炒麪定食或大阪燒定食等。
「我們來場交易吧,葉村。」
該死,又蓋上棉被了。
我說得事不關己,嘴裏細細品味着甜膩的可可亞。
眼前的嬌小美女疊起披在身上的風衣、掛上椅背,坐在我對面微微一笑。她清澈莊重的聲音讓人聯想到高級木管樂器。我察覺到周圍客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
比留子沮喪地頹首。我刻意不說,就是知道一說出來我們兩個都會受傷啊。
看來已經給她帶來了適度的精神打擊,我毅然掛斷電話。我習慣了。
話是沒錯啦。
「葉村讓先生,所謂的幸福就算不被時間追着尋找,驀然回首就會發現可能近在身邊……」
「六月第二週的星期五,大阪將有許多人身纏烈焰、慌忙逃竄。」
比留子沒管桌子一角那孤零零的空玻璃杯,逕自加點。坐在這個位子上點冰淇淋汽水,她知道這是我很重要的習慣。
被放鴿子的我試着打電話給她,但午休都快結束,她竟然還窩在家裏棉被中。平時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儼然家教良好千金大小姐的比留子,是個重度賴牀犯。
認識比留子是今年夏天,就在這間老咖啡館。
「我喝咖啡好了,葉村你喝可可亞行吧?」
每當我想盡情沉浸在這寧靜時間中,腦袋就會竄過一股刺痛。刺進腦中的冷槍正在宣示,它還在這裏。
被推到桌子一角的玻璃杯,冰塊匡啷一聲融解落下。
我在習慣的四人桌坐下。常打照面的女服務生聽到我點了不合季節的冰淇淋汽水,臉上沒有一點狐疑。
「他真的這樣跟你說?」比留子半瞇起眼睛追問,我只好坦白招認。
「咦?這跟之前寄來的信很類似呢。」
大樓火災早已出現預言!?
比留子擁有連警察也刮目相看的推理能力,還曾經獲頒警務協助章,腦袋相當聰明,不過她幾乎沒讀過推理小說。於是我替比留子隨便找了幾本,跟她交換讀後感想,這就是目前爲止推愛的主要活動。
「今天跟我修同一門課的同學跟我說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說這些話時,我的聲音好像很不自然。
沒錯。
「沒想到你這個人講話還挺毒的。」
我們正傾全力追查寄件人,同時虔心祈禱八月能平安無事。
我再強調一次,這是六月底發行的雜誌內容。
雖然不知道《月刊亞特蘭提斯》編輯部有多麼認真看待這些預言,不過他們一定打着如意算盤,覺得今後如果再發生類似事件肯定會成爲一條大新聞。
比留子迅速瀏覽着寫滿誇張用詞的頁面,半信半疑地抬頭看我。
「確實有很不可思議的巧合,但是這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我沒回答,又遞出另一本雜誌。
這是娑可安湖事件隔月發刊的十月號。
預言成真!本刊獨家資訊
娑可安湖恐攻事件——確實應驗的「地獄圖景」
編輯部再次接獲預言信!
八月底,發生一起撼動世界的重大事件。如今已經無須多說明,那就是娑可安湖的集團感染恐攻事件。不過這跟《月刊亞特蘭提斯》編輯部內的衝擊可說難以比較。
本刊預言這起前所未見的重大事件。原因可以追溯到四月時編輯部收到的寄件人不明來信。信上除了預言六月在大阪發生的大樓火災,還寫到「八月最後的星期日,許多死者將會甦醒。在S縣湖邊,瘋狂樣態宛如地獄圖景。」(詳細請參見七月號報導)
編輯部判斷事態嚴重,除了着手開始尋找寄件人,也對相關各機構發出警告,很遺憾,預言依然成真。
然而事情還沒有結束。正當我們因自己的無能爲力而沮喪時,疑爲相同寄件人又寄來第二封信。信封和筆跡跟第一封完全一樣,郵戳也同樣來自W縣。看了內容之後我們啞然失語。
信上表示,幾十年前一羣陌生男子來到W縣的偏僻村落,他們自稱爲M機關,以不打探內情、不走漏消息爲條件,提供村人高額酬勞,在村中深處建造了一處實驗所。據說這個實驗所裏聚集來自各地的人,進行着超能力實驗。
我們所收到的預言,是否就是這超能力實驗的成果?M機關又是什麼樣的組織?
編輯部正傾全力調查,敬請期待後續報導。
比留子的臉色大變。
「——M機關。」
娑可安湖事件中,我們有機會得知疑爲首謀濱坂私人筆記本的內容。其中就出現了「班目機關」這幾個字。根據比留子熟識偵探的調查,戰後確實有這個組織存在,並且享有充沛資金、進行過許多項研究。機關研究成果很有可能遭到濱坂的惡用。但是目前爲止政府只公佈恐攻事件是濱坂及其同夥犯行,媒體上並沒有出現班目機關之名。跟我們一起被捲入事件、持有濱坂筆記本的朋友在事件後下落不明,由此看來,這個組織很可能藏有一般人難以想像的祕密。
「假如是去年的我,一定會就這樣目送你離開。我不可能明知危險還特地一腳踩進去。但現在的我——」
對,跟他們的緣分是上一任會長替我牽起的珍貴資產。
「喔,因爲……」
我確實拒絕了。我只能拒絕。對我來說福爾摩斯不是那麼容易換人做做看,或者說,我做出那種事之後已經沒有臉冠上華生這個頭銜。
「比、比留子?」
「但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會外出?」
「啊?」
我是推理愛好會會長。我不會眼睜睜看着面前有謎團卻躊躇不前。我不會對處於困境的人視而不見。他就是這樣的人。
「誰叫你聽了我說那篇預言報導就形跡詭異。問了你也不說。」
「那誰?」
我懂。比留子選擇這樣行動,背後有深思熟慮後的深沉理由。可是……
這時我的手機震動起來。是比留子的電話。我深呼吸一口氣,按下通話鍵。
「我們不能放過這條線索。除了這篇報導可能還有其他資訊,問問編輯部說不定可以知道些什麼。」
健康的時候起不來,感冒了卻這麼懂禮貌?
之後,我每隔幾天就會問問她調查進展,但比留子始終沒回復重要消息,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比留子睜着大眼睛回看我。被這麼一看,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問,嘟囔一句:「也沒有啦。」
比留子睜大了眼,似乎感到很疑惑:「你腦子沒毛病吧?」
比留子盯着自己小巧的雙手,絞盡腦汁挑選字句。
「關於班目機關和預言者,你一定知道了些什麼吧?」
你還需要我的幫忙嗎?
「這樣沒問題嗎?」
這或許是她的體貼,但我覺得很不滿。她也沒跟我商量,擅自讓我從共同奮戰的戰友變成被保護的角色。
「這……」
「假如不是『預言』而是單純的『預告』,那就表示大阪的大樓火災也跟這個機關有關……」
「就算這樣,我還是非去不可。」
「比留子一樣會遇到危險吧!以前都一個人埋頭掙扎,不喜歡這樣才找我當華生不是嗎?憑什麼只有我得在安全的地方空等啊!」
「對了,我昨天晚上好像穿着睡衣站在窗邊。假如那也被你看到了,只好請你強制消除記憶,要不然就得讓我看到你一樣丟臉的打扮。」
「不是流感吧?去醫院了嗎?」
「跟我在一起,你可能會跟明智學長走上同一條路。明知道這個事實,我怎麼能帶你一起走。抱歉了。」
比留子有熟識的偵探。說是偵探,其實對方專做大企業要人或內閣成員、政府官員的生意,身份特殊,跟劍崎家有些淵源。娑可安恐攻事件後,蒐集班目機關資訊的就是這個人,比留子的提議確實很合理,不過……
幸好咖啡廳裏客人三三兩兩,沒有人注意我們的對話。
比留子白磁般的手指纏捲起一綹髮絲又放開。這是她思考的習慣。
「喂、你幹麼。」
「我並不是討厭你的善意。」
平常邋遢慣了,比留子非常討厭被別人看到她生活感的一面。但這次我也有話要說。
我激動地建議。
「因爲你可能送命。」
沒聽我的制止,她攪拌幾下含進嘴裏,肩頭微微抖了抖。
「等等!我只有確認大廈出入口而已!」
她生來就有吸引奇怪事件的體質,連自己的家族見到她都退避三舍。這種體質隨着年紀增長愈來愈強烈,最近每隔三、四個月就會被捲入某些事件。
任務結束。繼續加油啊,第二代
我直接切入正題。比留子放棄掙扎,端正姿勢,老實點頭。
這次輪到我說不出話來。
對啊,所以呢?
「跟、跟蹤狂。沒想到葉村你竟然變成跟蹤狂……」
「這句話應該是我說的。你不是感冒躺在家裏嗎?」
「不好意思這麼早打給你。我好像感冒了,今天打算請假。怕你多花時間叫我,所以想先通知你。」
等了約十分鐘,前方建築物入口出現一道人影。那是一棟貼着優雅磁磚外牆的十層樓高華廈。專供獨居女性入住的物件對學生來說有點高級。從自動門鎖保護的玄關走出來的人揹着一個大後背包。我急忙開門,追着背影,打開手機。
「推理愛好會的重要客戶,田沼偵探事務所。這幾天我拜託他來支援,監視你的動向。今天已經是第七天跟監了。」
「沒想到我被監視了一星期。你早就知道我的住址、房間號碼?喔,原來如此,這就是被偵探調查的感覺啊,真是個不錯的經驗。」
「交給你?」
「不好意思,突然想這樣喝。」
比留子扭曲着她秀麗的五官,花了一段時間,開心地將那甜膩到刺喉的液體喝得一點不剩。
「不要緊不要緊,睡一覺就好了。總之不用擔心啦。」
「距離紫湛莊事件已經過三個多月,差不多要發生『下一次』了。明明知道,我怎麼能帶着你呢。」
目送車子離開,比留子呆呆地輕聲說。
我轉頭望向後方,路肩停着一輛休旅車。直到剛剛爲止,我一直在那輛車裏待命。我豎起大拇指示意作戰成功,車子方向燈閃爍三次象徵祝福。
「葉、葉、葉村!你怎麼會來!」
「我以前說過吧?我有被詛咒的體質。」
比留子杵着臉頰、左手拳頭叩叩敲着桌面,露出讓人發冷的笑。她的長相與其說可愛,不如說是屬於冰山美人的類型,這可能是我第一次覺得人的笑容這麼可怕。
「喔,那真是辛苦你了,不過也許不是睡眼惺忪的狀態,你的聲音聽起來反而比平時清晰?」
手錶顯示上午七點。今天第一堂沒課,現在起牀還有點早。
最後我們什麼都沒點,比留子起身,留下一句:「那我得快通知對方。」我還不怎麼能接受,她颯爽披上外套轉過身時,我忽然想起剛剛沒說完的話。
我也不認輸地瞪回去。
「對編輯部來說,事關報導題材,像我們這種學生拜訪很可能喫上閉門羹。我們起碼有娑可安湖恐攻事件當事人這張王牌,但是對方會出什麼招還很難說。我想跟平時一樣,先請人調查再說。」
「去編輯部打聽這我贊成,但我希望你把這件事交給我。」
眼前這個人物也拿出手機,電話接通了。
夏天那樁事件中,儘管那麼絕望,她依然查出真兇。她優異的觀察力和推理能力,非平時自稱推理迷的我所能及。而我卻連跟明智學長建立起的助手位置都無法守住。
短短几個月前的夏天。我跟明智學長前往紫湛莊追尋日常生活中沒有的謎團,比留子則爲了尋找她的華生。結果我們面臨超乎想像的發展,比留子最後揮下冰冷長槍。假如說是比留子的體質引來那樁事件,那麼今後再發生一樣的事也不奇怪。
比留子瞬間一臉愕然,但她馬上猛烈搖頭,一反剛剛的冷酷,滿臉通紅地反駁。
長久以來都找不到線索,竟然從意料外的地方出現跟組織相關的蛛絲馬跡,這讓我感到久違的活力。不過比留子伸手一擋、試圖要我冷靜。
比留子避開我的眼神。
「我很害怕自己的體質。我不想死。老實說,你在身邊確實比較安心。可是紫湛莊事件讓我知道找人幫忙會帶來什麼結果。」
「我不是全盤相信這些報導。但如果牽涉到班目機關,那至少可以解釋爲什麼寄件人能正確預言恐攻事件。因爲班目機關就是恐攻事件背後的黑幕。」
第二代。
這樣的我,還有必要留在比留子身邊嗎?
最近——尤其是在愛好會活動時,她比平時更頻繁玩弄頭髮,跟她說話往往心不在焉。甚至開始重新計算哪些課的出席天數還夠用,我當然會懷疑她最近可能行動。
很奇怪的反應,不過現在不是在意的時候。我一邊打理自己準備出發,視線直盯着窗外。
我們兩人都虛脫無力,不約而同拿已經變涼的飲料。
「怎麼了?這個時間你竟然醒着。」
我帶着驕傲向滿臉狐疑的比留子介紹。認識偵探的可不只她一個。
十一月最後一週。我靠着薄毛毯奮力對抗着日與俱增的寒冷天氣,難以熟睡,「汪!」洪亮的吼聲喚醒了我。往窗外一看,一位高齡男子牽着一隻大型犬散步。
比留子在我的進逼之下低垂視線。「該怎麼辦。」她低聲輕喃,拉過桌上的砂糖壺,往冷透的杯裏丟進高高一茶匙。
「我是葉村,現在在你後面。」
垂下頭的比留子並非穿風衣而是防寒性高的羽絨外套,還有後揹包、運動鞋,一身方便活動的打扮。哼哼,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早就懷疑,比留子掌握了班目機關的新資訊,一定會瞞着我獨自調查。
前方這個人——比留子轉頭過,慘叫了一聲「呀!」,我沒理她,逕自猛然抓住揹包上方拉把。她擅長合氣道,要壓制她的動作,這比起身體接觸更有用。
我沒等對方回應就直接說。
「我大概知道報導上提到的實驗所地點了。我打算直接去確認。」
她銳利地用一句話封住我的嘴,然後往下說。
「是、是嗎?」比留子突然有些鼻音。
「所以呢?」
「我或許無法跟明智學長一樣。但唯一一位會員需要我,我當然要伸出援手。」
我看着她的眼睛,篤定地說。
我跟比留子在附近大型連鎖咖啡廳面對面坐下。
「等一下等一下,是你拒絕當華生吧!我向你開口後,你明白跟我說『沒資格』。被拒絕的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現在又要我帶你一起去,你這太狡猾了吧?」
「可是比留子你是推理愛好會成員吧?我是會長。」
「爲什麼要一個人?」
委託費適用合作伙伴折扣、相當便宜,而且還能等我賺了錢再分期繳付。休旅車發動引擎,車影功成身退漸漸遠去。同時我手中的手機接到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