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後的機關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1.2萬 字
劇烈的頭痛將我從沉睡中喚醒。
丈志呢?
我慌忙起身的瞬間,眼前視野一陣搖晃,好像隨時會倒下。
摸摸後頭部,腫起一塊,指尖還沾了血。身體好熱。
有人打了我的頭。
站是站起來了,但還是暈眩想吐。我想起羽田醫生說過,身體會在大腦的指示下發揮許多功用,要我們特別小心別讓頭部受傷。
我昏迷時間應該不長,但研究室的樣子已經跟剛剛完全不同。
許多架上的籠子都掉到地板,籠裏猴子成爲死屍。這些是身體局部異常發達、全身毛都掉光,巨大到跟我們沒有兩樣的怪物。地上掉了一把砍柴用的柴刀。看來它們是被這個殺死的。
我開始尋找丈志的去向,但他原本倒下的地方不見人影。到哪裏了呢?我將重心倚在架子上,踏出腳步,可是全身感到炙烈燃燒般的痛跟熱,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一隻頭被敲破,應該已經斷氣的猴子猛然扭頭。我高聲慘叫,它也「嘰!」地大叫着撲上來。我下意識踢它一腳,自己因爲反作用力也跌倒了。這時,右手摸到剛剛那把柴刀。
我奮力朝眼前這隻猴子揮舞,鈍刃砍入猴子的身體。
令人驚訝的是,身體被砍成兩半後,猴子還在掙扎。
我想起聽過的話。
——爲了確保它們能斷氣,只有砍頭這個方法……
「哇啊啊啊啊!」
我大叫着讓自己振作,壓住在地板爬的猴子上半身,朝它的頭揮下柴刀。隨着那又沉重又柔軟的噁心觸感,猴子不再動彈。但我擔心它還會再爬起來,拿穩了柴刀,盯着地上那顆頭看。
腦中閃過的畫面,是在焚化爐看到的猴子頭。
這……所以……
啊,腦子一片空白。全身都好痛。
無法集中精神。
保護我們的歸屬。
「葉村先生也知道,我們之前生活的設施發生悲慘的意外,不只職員和受試者孩子,連來考覈審查的人在內,造成許多人犧牲。那次事件,其實是小京陷入錯亂狀態後進行的屠殺。機關認爲這件事非同小可,在還沒徹底查清真相前就下令中止研究,我在紀錄上也被登載爲死亡。不木和肇事的小京都一起失蹤了。」
「我發現這個事實後一陣愕然。
「那只是次要理由。我只是想遵守跟小京的約定。我們說好了,無論如何都要在一起,聽起來很幼稚,但對我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重要的約定了。」
我該怎麼接受這個事實?
啊,被咬到的左手好燙,而且這隻手動不了,真麻煩。我用右手抓住,滋啦一聲扯下來。
「你在那裏做什麼?」
爲了不被周圍發現異常,一定得數度變造經歷,不斷更新自己生活圈和人際關係。
什麼意思?
他應該將近五十歲了,但外表只有三十歲出頭。老化速度果然比常人慢。
「你打算賭在劍崎小姐身上嗎?雖然是這種局面,但我很羨慕你們兩人的關係。」
「太陽快下山了。附近遊客疏散完了,但救援隊還來不及趕到,這樣下去——」
小京這個少女,被剝奪正常思考的能力,變形爲巨人,因爲她直到最後都堅守「保護重要之物」這個心願,才奪走了這麼多條人命。
裏井潛入成島集團,是因爲從羽田口中聽說對班目機關出資的企業名稱。他認爲在集團接班人之爭內勝算極低的成島陶次,一定會對班目機關的遺產感興趣。
突來的自白讓我只能盯着他的臉。
——歡■■臨!歡迎來到現實與■■交界的樂■,夢■城。
「對。第一天晚上其實我逃進了倉庫裏。我在那裏聽到不木跟剛力小姐的對話,知道了她的事情。假如我早一點阻止不木,說不定她哥哥就不會死,所以我不能讓她背上殺人罪。」
第一天晚上,不木在員工頭蓋骨前大叫的那些話。
「裏井先生,你打算把橋放下嗎?爲什麼要這麼做?」
裏井語氣平靜地開始解釋,刻意壓抑着自己的感情。
打倒了一隻,卻被另一隻咬住左臂。
拿着猴子的頭走出房間,打開走廊的窗戶。
這時,夾雜在火災警報器聲音之間,走廊的擴音器開始流瀉出猴子的叫喚聲。
火災警報器就像火上添油,震天價響迴盪在整棟建築物中。
「所以你砍下不木的頭,真的是爲了袒護剛力小姐?」
「爲了不造成犧牲,爲了能跟大家在一起,她一個人不斷在奮戰!」
汗溼淋漓的裏井站在走廊上,他握着剛剛在機械室用過的鋼索剪。
「不是?」
如果自己可以更——
「羽田這位學者將我偷偷救出且扶養長大。她五年前死於癌症,在世時一心希望我活得像個普通人,但還是不容易啊。」
「受到滿月影響,精神失衡後,小京就會回想起可怕記憶,再次體驗到那一夜。而且這座宅邸本身爲了減少記憶跟眼前光景的差異,儘可能重現了研究所的環境。
「殺害雜賀先生,是因爲他是不木的幫兇?」
那個堅持要砍下人頭的巨人。
「這是爲什麼……?」
讀完剩下的研究資料後,裏井更加確信。
我一邊叫,一邊用力掙脫,用柴刀砍斷它的頭。
我腦中出現一個可怕的想法。
我還想把頭從窗戶丟進中庭,但窗子怎麼不見了?真怪,這裏本來不是有窗子嗎?
我們來到宅邸後也可以發現一些線索。
「如果聯絡得上比留子,應該可以想出辦法。」
裏井淺淺一笑,幾度開合着鋼索剪。他的眼睛盯着釣橋旁邊機械室的門。
從這裏丟出去,就可以輕易丟到中庭。
朦朧之間,我開始把頭搬到中庭。
保護我們的未來。
「小京在不自覺中,揹負了大屠殺的罪孽。我實在難以忍受。至少,這一次我想親身實現她送給我的那句話『無論如何都要在一起』。」
「大家嘴裏的怪物巨人,名字叫做小京。她是曾經跟我在同一所設施生活的家人,也是我暗中心儀的少女。」
那身爆筋肌肉的龐然巨體還有兇殘行爲,讓我一心以爲巨人是男的,原來是女性?
原來就連身爲倖存者,具備優異能力的裏井,也跟我苦於同樣的悔恨。
「裏井先生,你該不會……」
「劍崎小姐所在地很安全,那裏是禁止女孩出入的男生宿舍位置。因爲小京是守規矩的孩子。她把遺體的人頭搬到首冢,應該是因爲過去研究所地下發現大量頭蓋骨,還有我殺死的動物屍體被拿到中庭焚化爐這些事,在記憶中混雜在一起了。
聽說中庭挖出了許多以前埋下的人頭。
我按捺住接連湧現的不安。
這樣就沒事了。好,得快點去找丈志。
但我太天真了。
快點,再快一點。
「因爲我就是倖存者。」
裏井的神情寫着他已豁出一切,就此放下長年揹負的重擔。
——殺人不是出於瘋狂。正因爲在瘋狂中保留一絲清醒,纔會殺了他們!他們不是人。唯有殺了猴子才能證明自己的清醒——
約好要在一起,這跟殺人有什麼關係?
巨人就會闖入夜晚的夢想城。即使訓練有素的機動隊員到來,也難以避免有人受害。
應該是從籠裏跑出來的猴子,正發出刺耳叫聲接近我。後面還跟着另一隻。
「說來很難爲情,在我來到這裏前,本來以爲這個約定只存在我的記憶。但其實不是。」
可是總之,最好讓頭離開身體,愈遠愈好。
那我們呢?
巨人——小京並不是在攻擊入侵者。
裏井盯着自己的雙手,像在懷念過往日子。
「我也有過嚴重的誤解。但小京並沒有變成隨機殺人的怪物。因爲不木對她接種的病毒,她大腦的感覺區出現嚴重異常。簡單來說就是幻聽、幻覺——在她眼中,人類都變成了不木製造出來的猴子怪物。」
「我要去找巨人。」
因爲撞擊和劇痛讓我意識朦朧,那叫喚聲在我腦中轉換成了一種奇妙的聲響。
瞞不住了。別說考覈審查,羽田醫生的研究應該無法持續下去了。
「我的目的是把小京救出來、制裁不木。但在我下手前,剛力小姐已經殺了不木,我知道時都傻了。」
——少女!
不要緊。只要丈志和公太這些夥伴、這些重要的家人還在就行了。
我從窗戶伸出手,放開那顆頭,咚!的一聲,掉到了中庭。
我不懂他的意思。怎麼可能?我們來這裏後,已經有好多個夥伴死在巨人手中。
裏井自嘲地坦白。
但裏井搖搖頭,彷彿看透了我的想法。
我這麼告訴自己,衝向擋在我眼前的猴子。
「……咦?」
仔細一聽,猴子的叫聲當中,還有遠方某人的慘叫聲。
🔑 一樓•中間釣橋前•葉村讓
我很驚訝。不只是研究室,混亂已經擴及到整座設施。
我難以想像知道這個事實的裏井會有多麼絕望。
——大家■起跳舞■,跳到這個沒有黎明的夜晚迎■破曉爲止。
聽到大屠殺,我馬上想到去年捲入的舊真雁地區事件。過去研究預言的學者所留下的筆記中,有段班目機關某座設施裏發生的大屠殺預言。沒想到就是超人研究設施發生的事件。
「那傢伙——小京她連一個人都沒有殺過。」
裏井說,事故發生的那日,忌妒羽田出色表現的不木,將還未獲得研究所許可的未知病毒,注射在兩個小孩身上。其中一個叫小京的女孩因此發狂,殺掉研究所裏的所有人。
在走廊上還沒走幾公尺,就發現黑暗中有一對閃着奇怪光芒的眼睛盯着我。
「就結果來說,超人研究造成了許多人不幸。我身爲一個活生生的證人,不想再把自己的身體交給其他人研究。但我還不能死。因爲知道超人研究祕密的不木還有小京,可能都還活着……但我沒想到她變成那個樣子。」
不知道哪裏跑出來那麼多猴子,它們從四面八方現身阻擋我的去路。身體比我小一圈,但有時會使用道具,仗着數量多來攻擊我。
連廣播設備都被那些猴子控制住了嗎……
我帶着傷後退,同時尋找丈志和醫生。
她是在驅逐猴子怪物、幫助小孩和研究所職員,爲了遵守「無論如何都要在一起」的約定,忍守着這個無限循環的噩夢。
但光是這樣還不能解釋雜賀之死。
「小京還活在那個夜裏,不斷奮戰!
我要保護這個地方。
皇天不負苦心人,他終於查出不木的下落。
我只好抱着頭繼續往前走,不過我熟悉的設施,此時已經變成了地獄。
力氣好大,實在不像猴子。
丈志也說,他把猴子的頭燒掉了。
他決定跟小京一樣,背上殺人罪。可是他原本要殺的不木,已經被剛力先下手了。
「你是爲了犯下殺人罪,才殺了雜賀先生嗎?」
裏井望着走廊的窗外,察覺到時間已經不多,他加快語速。
「我也得殺人才行。如果我能親手阻止小京是最好不過,但我贏不過現在的她,只會不斷增加她的罪。所以當我聽剛力小姐說雜賀先生其實是個通緝犯時,心想,這是個好機會。」
「什麼好機會……?」
這衝擊實在太大,我一時說不出話。
「可是那只是猜測,沒有確切保證,也可能弄錯人啊。」
「你說得沒錯。假如弄錯人,那就無可挽回了,而且出於這種自私的理由殺人,跟不木沒什麼兩樣。所以我遲遲無法下定決心,但就在我煩惱的時候,葉村先生,是你給了我線索。」
我給的線索?這是什麼意思。
「你當時是這麼形容劍崎小姐的處境。」
——不會太積極伸出援手,眼看着有人要踏上毀滅之路也一樣。
「那句話簡直天啓。假如不能單憑我的期望殺他,那讓對方自行挑選毀滅之路就行了。」
理解這句話的意義,我相當驚愕。
爲什麼殺害雜賀時使用剛力的小刀,爲什麼殺人現場是隻有雜賀才知道的祕密走道後方。
這一切都是因爲我那句話!
「所以其實剛好相反。是雜賀先生主動攻擊你——不,應該說你刻意製造讓他攻擊你的局面。爲了想看清楚雜賀先生是不是一個該殺的人物。」
「沒有錯。我在雜賀先生面前表現出我知道他是通緝犯的態度,他沒有反應那就算了,但如果他是個會想來滅口的惡人,那麼」
「那麼你就會爲了保護自己而反擊。這樣一來就可以在正當理由下殺人……」
如果是這樣,那麼現場的狀況就合理了。
雜賀知道自己來歷被識破,引誘裏井來到他自豪的祕密走道,想用撿來的剛力小刀殺了他。但他根本敵不過「倖存者」裏井,小刀被搶,他就此喪命。裏井爲了表現出自己反擊的正當性,連兇器都沒準備。
這是我首次見到她這麼明顯地表露感情。無論在任何狀況下,她總是十分冷靜。就連威脅我都沒有展現一絲猶豫。
轉過頭,爬上螺旋階梯的小京現身。已經完全辨識不出她昔日面影,難以想像的龐然身軀。不過我還是試圖從布袋洞孔透出的雙眼窺探她的神色,但這或許只是我自以爲是的感傷。
「還有,不管你認爲自己有多無力,也請不要放棄伸手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如果軟弱,那麼之後再變得堅強就好。希望你克服我或小京沒能克服的事物——我很看好你喔。」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如果小京死在那個晚上,是不是更好?還是我們根本不該夢想跟家人擁有未來?假如可以忘記一切,小京會輕鬆許多。如果、如果是因爲跟我的約定,讓她無法徹底成爲真正的怪物,那麼——讓她受苦的人就是我。」
我百感交集地對她說話,但——沒有回應。
🔑 鐘樓•最上層•裏井公太
火災後從現場狀況判斷,你第一個殺的是丈志,我知道之後很震驚。
兩個人影都沒有頭。是車伕跟成島。
我的聲音聽在小京耳裏,應該只是惱人的猴子叫聲吧?
音源很近,只可能是機械室了。我看看劍崎小姐,她好像跟我想法一樣。
羽田醫生一直很後悔。她說自己又殺了心愛的孩子,痛苦到幾近崩潰。
我盯着窗戶對面,劍崎小姐的表情變了。
但一切終於可以結束了。
我們個性正好相反,其實有着相同煩惱。我竟然沒發現丈志自願當不木實驗的受試者。
我急忙往車伕的遺體伸手。
稍晚片刻,小京揮下的大柴刀結束了我五十五年的生命。
之後只能相信其他留下來的人了。
但她看到我大概只會覺得煩,還是算了吧。
那天晚上,我偷偷溜出宿舍找羽田醫生。我從以前就只偷偷跟醫生商量自己的煩惱。應該說,我只是在她面前發泄自己不如大家的不滿吧。我對醫生說過很多過分的話,例如「是不是隻有我的實驗失敗了?」之類的。醫生總是設身處地傾聽,也答應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所以晚上我經常偷跑去找她。
爲了那天晚上的事,還有讓她等了這麼久這件事。
我也想向她道謝。謝謝你爲了我們這些家人一路奮戰。
「這是什麼聲音?」
原本在地下的她,聽到中間釣橋放下的聲響,上了樓。我渾身警戒,擔心她可能會攻擊我,不過殘留的夕照還是讓她很難受,她並沒有打算過橋,而是轉向鐘樓那邊。
鐘聲迴盪。
糟糕。她聽到裏井爬上鐘樓階梯的腳步聲了。這樣下去他會步上車伕和成島的後塵。
「嗨,好久不見了。是我啊,我是公太。」
「如果是的話,KAIDOU應該會通知我。到底是誰……」
大家晚安,媽媽,晚安。
就在這時候。
第一天晚上,車伕死前敲響的鐘聲。
我希望你永遠不要知道這個事實。這不是你的錯。
劍崎小姐的表情凝重。
隔着玻璃,天空中夕陽餘暉已經褪盡,首冢永遠的夜晚就此開始。
響亮的鐘聲從樓上傳來。
而且我知道,我跟羽田醫生過世的兒子長得很像。
「你可以依靠他啊!」
哐啷……哐啷……哐啷。
小京還站在低幾階的位置上,但視線已經跟我同高。
我不應該緊抱着自己的軟弱當藉口。
就在這時,橋的對面忽然出現一道巨大身影。
我很想大叫。爲什麼有這種不公平的事!
裏井筋疲力盡地吐出一口氣,浮現出與常人無異的虛弱笑容。
我在滿是塵埃的空氣中奮力爬上螺旋階梯最上層,黑暗中見到兩個緊抓着階梯倒地的人影。
我偏頭不解。
如果他是巨人的同夥,那直到最後的最後,可能還是會與我們爲敵。
喀啦喀啦的滑輪轉動聲出現得很突然。
我先去那裏等你了,小京。
發現到這一點,我忍不住高聲大叫。
放下橋的人往鐘樓去了?
「你一定覺得很不可思議吧。不管有什麼理由,殺人就是殺人。我的所作所爲只是出於自私的自我滿足。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能袖手旁觀看着結局來臨。爲了一輩子都沒獲得任何回報的小京,我也得這麼做。」
說到這裏,裏井從正面盯着我看,將手放在我的雙肩。
她成了一個不像人類的異形,也聽不見好不容易找到她的夥伴要對她說的話,她直到最後都珍惜着不肯放棄的人性,引發這場虐殺,再過不久,她就會葬送在黑暗中。
裏井再次望着機械室的門,似乎想甩掉剛剛的感傷。
難道這個世界就沒有一丁點救贖,能彌補她的人生嗎?
「對不起啊,如果我更誠實一點,把自己的煩惱告訴你,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我是個無可救藥的小孩,那麼愛逞強,因爲很珍惜那個地方,不想讓大家看到我的弱點。」
我想丈志應該跟我一樣。
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醫生總是很寵我。可以獨佔扮演大家母親角色的醫生,我只有在這時候能享受到優越感。
「連接別館的釣橋好像放下來了。」
其實我多想在被殺之前緊緊抱住她,向她道歉。
裏井衝向機械室,我還來不及阻止,他就剪斷了兩條鐵鏈。
她的眼睛瞪得斗大,接着馬上皺起眉頭,右手緊握着垂在臉頰旁的頭髮。
「我依照計劃殺了雜賀先生,背上殺人罪。但這時發生意料外的狀況。我沒發現那把摺疊小刀是剛力小姐的物品。她可能會因爲這樣被懷疑。」
「突然想到的方法,只能賭一賭了。」
——原來如此。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早知道就老實告訴你了。應該好好談談的。
不,有個例外。
反正不久的將來,我們應該會前往同樣的地方。
驚訝、焦急、猶豫,還有恐懼。她的喃喃低語聲交雜衆多種情感。
「你打算做什麼?」
「爲什麼?救援來了嗎?」
這是一場所有小孩都喪生的重大事故,卻只有我活了下來,也算一種天譴吧。
「葉村先生,最後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我放開了珍惜的人的手,虛度了四十年,到最後還是救不了她,只能爲了我自私的贖罪想法一再加重罪孽。這樣的我之所以能做出這個決定,都是多虧了劍崎小姐。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希望你至少不要責怪她。」
因爲大人們的自私,少女被剝奪未來,而她依然堅持守護夥伴,四十多年來獨自一人跟恐怖幻影奮戰,結果就是這樣嗎!
他一口氣跑過約十五公尺的橋板,朝僅有些微立腳處的一樓別館那扇門縱身一躍。留下完美的滯空姿勢,他順利在入口着地,沒有回頭就打開門,往鐘樓所在的左手邊一轉,消失了身影。
我往頭上的鐘伸手,抓住金屬製的鐘擺用力一揮。
等待救援的現在,實在不需要冒這麼大的風險進入巨人所在的別館。而且還放下橋擋住首冢上方,這麼一來巨人就可以更快來到首冢,對大家都沒有好處啊。
「什麼意思——」
我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追在他身後。
從此時在牆壁跟釣橋間出現的隙縫,看見了覆蓋着首冢上方的毛玻璃天花板。
雖然我實在不覺得他這個人會眼睜睜放任無辜的人犧牲。
眼前這道中間的釣橋跟正面入口不同,無須我們施力,就已經開始緩緩傾倒。
小京站在眼前,俯視着我。右手拿着那把奪走無數人命的大柴刀。
追上來的腳步聲逐漸逼近。
無法說出真正煩惱、漸漸陷入絕境的丈志。小京是那麼擔心我們。
是葉村要去救她嗎?
倖存者——裏井先生。
「往事就說到此。關於砍下雜賀先生的經過,我想劍崎小姐應該想出來了。我無話可說。」
我扶持着醫生,生活得宛如真正的母子,這一點我也對大家很過意不去……
我覺得自己好像終於觸碰到劍崎小姐內心的一角。她現在腦裏一定想起了葉村,所以纔會猶豫和焦急。她害怕自己的思考或行動傷到他。如果這樣,不如由自己揹負一切。
樓下小京的腳步聲愈來愈接近。
我放聲大叫:「裏井先生,快逃!」
「怎麼會……可是——」
🔑 一樓•別屋•剛力京
「該不會這是要劍崎小姐在巨人被引到鐘樓時乘機逃跑?他甘願犧牲生命這麼做?」
我的警告派不上用場,小京低吼了一聲,猛然衝向鐘樓。
——沒事,這是最後一次了。
巨人——是小京!
我還一頭霧水,裏井一個轉身,衝上還沒完全倒下的橋上。
一會兒包庇剛力、一會兒又害她陷入危機,兇手乍看相互矛盾的行動,其實都出於裏井扭曲的目的。
劍崎小姐喫驚地望着我。
「看看我!你們不能跟我一樣!自顧自煩惱、顧慮東顧慮西又擅自放棄,這根本算不上體貼。可以一起分享失敗或不幸,你們比我們幸福多了。」
我到底在說什麼。一時衝動,大腦沒追上情感,簡直語無倫次,太丟臉了。
但只有我——不,只有我們纔有資格說這些話。
「你們兩個不都還活着嗎。可以示弱、可以發泄不滿、可以撒嬌,你知道這有多美好嗎——不要小看他了!」
我不清楚是否正確傳達出自己的想法。其實只是我被以爲相伴一生的人拋下後的發泄。
不過劍崎小姐輕輕點了頭,轉過身跑了出去。
太好了。放下心的瞬間,我雙腿無力。
反芻着自己的話,智那羞澀的笑臉浮現腦海。我強忍着壓低聲音,不斷哭泣。
🔑 一樓•中間釣橋前•葉村讓
「爲什麼——我們明明爲了不再有犧牲者,努力到現在啊。」
聆聽鐘聲殘響到最後,我忍不住怨起裏井。我知道他想從滿是後悔的人生中解放,也知道活在世上對他來說多麼辛苦。但我還是希望他活着。
不知不覺中,連續唱了三天的歡快音樂停止,改爲呼籲遊客疏散避難的廣播。
跟裏井突然的道別讓我一時無法調適心情,但總不能一直這樣。走過眼前的橋,就可以到比留子身邊,但現在帶她出去很危險。我得通知外面的大家橋放下了,得儘快避難纔行。
我往裏井消失的方向行了一禮,衝向大廳。
「喂!葉村!你要去哪裏!」
從外面回來的梟好像在找我,他對我怒吼。
「救援隊他們終於到主要入口了!我們的任務結束了。」
「太陽快下山了,快走!」
外面的瑪莉亞也揮舞雙手催促我。我跟着他們,快步來到正面入口時,手機響了。
「……怎麼了嗎?」
「沒錯。巨人殺了裏井先生,砍下他的頭拿到首冢來。鑰匙就在他的嘴裏。等巨人離開首冢後,我把鑰匙拿出來。」
爲了避免這樣的結果,裏井決定默默行動。
直到最後她都沒有說出口,因爲她很清楚,不能強迫任何一個人犧牲。
「是偵探跟兇手救了我們呢。」
我纔想問你爲什麼在這裏呢。不過比起跟她鬥嘴,此刻更多的是放心,我只回她一個苦笑。
發現我們出現,他們一陣躁動。我們簡單說明裏面情勢後交出鑰匙,便見他們帶隊前進屋內。其他隊員帶我們到現在兼作待命處的巴士。確認我們沒受傷,給了水跟毛巾,說要我們在這裏等負責人過來。
比留子當然知道放下中間釣橋的是裏井。
裏井扮演的犧牲角色,必須放下中間釣橋,比巨人先到達鐘樓纔行。但光靠比留子一個人,必須經過有巨人在的地方纔能到達鐘樓,她無法擔任這個角色。身爲提案者,得開口叫其他人犧牲。她實在說不出口這樣的方案。
所以裏井和比留子都想到了這個自我犧牲的方法?這手段不僅驚人出奇,一想到實際執行的裏井帶着多悲壯的覺悟,我就什麼都說不出來。
「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
「爲什麼鑰匙會在比留子手上?」
「不對吧。」比留子指着我:「因爲葉村發現了我的訊息,這計劃才順利進行。你可是完全不聽我勸的人呢。不是告訴過你,想着怎麼平安獲救就行了嗎?我也只能賭你會去拿手機。」
比留子說,裏井擔心頭被砍下時鑰匙掉落,刻意將附在鑰匙上的鐵環卡在牙齒縫隙間。
「我的目的不是逃脫,而是躲在首冢。那裏不是有個用汽油罐做的焚化爐嗎?我藏在裏面,發了訊息給你。」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看到她的樣子。
她說,原本應該要更早執行這項計劃。但實際上很難辦到。
「啊!」
雖然只有短短時間,但比留子可以在別館內自由行動。
「怎麼可能!裏井先生不是被巨人殺了嗎?」
比留子大叫的同時,巨人的身影出現在走道那邊。
我無視瑪莉亞悲痛的呼喊,再次回到屋內。來到大廳環視周圍,意料外的身影映入我眼中。
她的背影像是還沒有脫離對噩夢的恐懼。
「亮了!」
「這很簡單。我躲在汽油罐裏,可以聽出巨人從哪一扇門離開首冢。假如巨人進入主區域或副區域,那麼我就會爬上別館階梯,走中間釣橋出來。趁巨人被路障阻擋的期間,用鑰匙放下格柵。實際上巨人又回到別館,所以我從副區域的階梯爬上來。」
裏井無疑是兇手。他搬弄各種計策擾亂我們,出於自私的理由奪走人命。但他爲了能多拯救一些人命決定犧牲自己,將希望交託在偵探手中,而偵探也回應了他的期望。在兩人一句都沒有交談過的狀況下。
老大他們好像在另一輛巴士上。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跟他說話。
說到這裏,我想起裏井對我說過的話。
「這個計劃的缺點就是需要有人犧牲。我本來打算老老實實等待救援。」
去拿鑰匙一定會被巨人殺害、一定會被砍下人頭。
所以裏井纔沒有告訴我詳情。
「昨天晚上作戰失敗後,思考剩下可能手段時想到的。」
「……裏井先生對我說,要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怪比留子。意思是如果比留子沒有執行這個計劃,讓他白白犧牲,希望我不要怪你吧。」
也可能是我或老大啊。難道她看見前往鐘樓的裏井了?
假如比留子沒有行動,浪費了裏井的死,可能因此造成更多人犧牲。
猛然奔跑的巨人一點都沒有放慢速度,狠狠撞在關閉在眼前的格柵上。宛如交通事故般的激烈衝擊撼動整棟建築,慌忙往後退的我也踉蹌跌在比留子前。
見到這樣的她,我好像一掃之前纏身的煩惱。
「……趕上了。」
這時,我想起裏井最後留下的話。
「聽到中間釣橋放下時,我就知道有人跟我有同樣想法。當時沒有多餘時間,不過有一賭的價值。」
「對不起。」她笑了一下,用毛巾擦着滿是灰塵的頭髮,一邊說明。「中間釣橋放下後過了一會兒,鐘聲響了。那是裏井先生找到車伕遺體,同時把巨人引到那裏的暗號。」
「比、比留子!」
「你要幹什麼!」
巨人——這個名叫小京的少女,似乎想起什麼,轉身向後搖搖晃晃地走了。
「裏井先生跟我還有你。因爲有你,我才終於——終於能夠拯救人命。」
她沒救裏井,也沒逃跑。這樣的行動有什麼意義?
「我躲在那裏等了幾十秒。如同預期,裏井先生把鑰匙帶給我了。」
可是快要日落時,阿波根背叛大家,加上救援遲到,我們不得不在日落前逃脫。幾項糟糕的條件相重疊之後才終於決定執行,最後等於跟時間賽跑。
我驚訝地盯着她,她有點難爲情地深深躺在椅子裏閉上眼睛。臉上盡顯憔悴,不過卻也充滿獲得救贖的安心。
假如事前知道,失敗時我就會知道原因出在比留子身上。
我沒有懷疑是誰傳來的。
就在我安心地要衝向比留子的那個時刻——
被關在別館的比留子就在那裏。
在我提出疑問之前,她從格柵縫隙間丟出了一個東西。
是趁巨人追裏井時逃過來的嗎?爲什麼冒這麼大的險?
她沒理會我的好奇,繼續往下說:「我聽到鐘聲後急忙離開藏身處,前往首冢。」
「首冢?不是中間釣橋?」
「怎麼了?」
或許她也擔心我會自願舉手擔任犧牲角色?我也不想死,但如果只有比留子想出的這個方法可以拯救大家,我很可能瞞着她自告奮勇。
我提出最關鍵的疑問。裏井往鐘樓方向跑,假如比留子在同樣時機行動,不太可能拿到鑰匙。兩人很可能都被巨人擊殺。
隨着金屬彈跳聲落在我腳邊的,是把形狀特殊的鑰匙。
總之,裏井和比留子兩人都想到這個超乎常識的點子,只能說是奇蹟了。
看看畫面,一個陌生號碼傳來簡訊。內容寫着:
我再次放下拉桿。這麼一來所有格柵都可以放下,巨人無法來到大廳。
——兇手是偵探的敵人嗎?
既然一定會被砍頭,那就讓巨人幫忙運送鑰匙吧。
雖然想通這一點,但我又出現另一個疑問。
想到這裏,我忽然有個疑問。爲什麼比留子知道放下中間釣橋的是裏井?
「不知道。說不定終於找到家人了。」
將兩道拉桿往下拉,隨着低沉的馬達聲,通往主區域的走道和通往不木房間走道的升降格柵緩緩下降。確認之後,我拉起比留子所在走道的格柵。格柵和地板中間出現一公尺左右空隙後,比留子翻身一滾回到大廳,然後高喊:「好,快關上!」
在這個時候放下中間釣橋,目的不只是前往別館,也是製造讓巨人能來到首冢的狀況。
接着我萬萬沒料想到,比留子嘴裏的這句話。
寬闊走廊另一頭,從中間釣橋方向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那人站在這兩日始終被封鎖,通往副區域階梯的升降格柵對面。
「如果我跟你都去了首冢,那誰來大廳接收鑰匙呢?」
「但拿到鑰匙後,你一路上都沒遇到巨人,還真是幸運呢。」
原來如此。從地下通往大廳的兩道階梯分別被格柵和路障封住,必須有人在大廳纔可能操作面板。所以必須是比留子去首冢回收鑰匙而不是我。
「快逃!」
即使受到巨人全身的衝撞,升降格柵依然完好。
我急忙撿起,衝向牆邊操作面板。插入鑰匙一轉,綠色電源燈亮起。
出動的是一支裝備有附護目鏡安全帽和自動步槍的特殊部隊。
不會吧!
她輕聲笑了。
我跟比留子一起來到宅邸外,遇見正好到達的救援隊。
一陣衝擊竄過我的背脊。
「裏井先生說這是『突然想到的方法』。爲什麼不把詳細內容告訴我呢?與其把希望賭在根本沒事先討論過的比留子身上,還不如讓我去首冢等,成功機率不是更高嗎?」
那他可以告訴我「去大廳等劍崎小姐」啊?假如我緊要關頭沒回大廳,他就白白犧牲了。
「葉村,用這個啓動操作面板!」
因爲她看到了裏井的人頭。
「葉村,你來得太快了吧?」
那腳步就像又害怕又期待,正在找朋友的孩子。
巨人還企圖破壞升降格柵,但動作突然停下。
心裏一直以來的疑問,帶有超乎我想像的複雜意義。
「你什麼時候想到這個方法?」
近乎瘋狂的自我犧牲。
手上高舉大柴刀、左右轉頭的模樣,完全看不出之前如惡鬼般的兇殘。
「這方法要能成功,最關鍵的就是放下中間釣橋。因爲如果首冢還是亮的,巨人就不會出來。放下釣橋封住首冢的天花板,會讓首冢陷入黑暗。」
我們兩人癱倒在地,比留子一臉不可思議地問我。
離升降格柵完全放下還有幾十公分。
去大廳。
比留子雖然解決了許多事件,但一直因爲自己沒能預防殺人而感到痛苦。
所以她以避免自己和我生命受到威脅爲最優先,甚至不惜引導兇手走上毀滅。
但今天是比留子第一次成功預防了衆多犧牲。
當然,包含裏井在內,已經有數人犧牲的事實並不能改變,人命也不能靠數字來衡量。不過比留子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棄思考,不管挑戰多麼困難都未曾放棄,纔能有這樣的結果。
揭露機關的祕密、找出兇手等等福爾摩斯的工作,對她來說只不過是一種手段。
所以我也無須再猶豫。
待在她身邊,今後想必還會遇到各種事件,可能會有生命危險。這次剛好幫上了忙,我以後可能成爲比留子的絆腳石,或者徒勞一場。她也可能會推開我、丟下我。
不過那又怎麼樣。
「我不會放棄當華生喔。」
比留子好像微微偏了頭,不過我沒看她的眼睛,逕自宣言。
「並不是因爲我是華生,所以要待在你身邊。因爲今後我也想跟你一起活下去,所以挑選了當華生這個方法。不管你的體質、還是宿命,都無所謂。爲了獲得對我們來說比較好的結果,我想跟你一起掙扎。我可不是那種老實穩重的人,不想滿足於自己一個人安穩度日。」
「是嗎。」
我從聲音裏聽出比留子在微笑。
「那,爲了抓住理想中的未來,我也繼續當福爾摩斯吧。」
比留子沒看我,她伸出了右手。我也伸出右手回握。這力道笨拙的握手是如此溫暖。
過了一會,我們坐的巴士外有幾個人在交談。宅邸內的救援活動有進展了嗎?
一個男人進了巴士。不是救援隊,是個身上沒有裝備,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年紀快五十歲,中等體格,外表沒什麼特徵,不管是腳步或視線移動,彷彿都經過精密計算,給人一絲不苟的印象。他到我們旁邊的位子坐下,也沒自我介紹就切入了正題。
「是劍崎比留子小姐跟葉村讓先生吧?我知道兩位都很累,抱歉打擾了,接下來兩位必須跟我們同行,有些事情想請教。」
「剛力小姐……還有留在宅邸裏的人呢?」
聽到比留子的問題,男人回答:「請不用擔心。」
我一邊聽一邊暗自嘆息,不知道往後怎麼發展。之前每次事件發生後,比留子都會接受警察或看似公安的人偵訊。但這已經是第三起牽涉到班目機關的事件,還是她自己主動來到現場。就算有劍崎家這個後盾,這次可能不是接受偵訊就了事那麼簡單吧。
「咦!不會吧!」比留子比我先叫出聲。
(完)
男人轉頭望向入口時,剛好另一個人也上了巴士。
「他會在我們的目的地會合。老實說,關於您的處置,我們也很頭痛。啊,還有——」
身形比記憶中稍微瘦一點。相隔許久重逢,他臉上卻帶着鬧彆扭般的不悅表情。
我叫了那個愈看愈覺得不適合穿西裝、令人懷念的微胖青年。
跟他一樣身穿西裝的男人。我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正要將視線拉回眼前男人時,腦中某個記憶頓時迸發。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重元先生。」
「KAIDOU先生呢?」
「多虧您的幫忙,現在計劃執行得很順利。我們會先離開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