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眼之匣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2.9萬 字
一
我急忙回自己公寓整理行李,跟比留子一起搭上電車,加上換乘約三小時,終於在午後到達W縣,再搭上路線公車前往目的地。
離開雖是轉運站也實在說不上繁榮的市區,眼前就是大片農田和空地。途中數度有乘客按鈴下車,但沒有新乘客。漸漸地,公車駛進單向一線道的道路,在開始入山的上坡,發出嘎嘎古怪軋聲,不斷繞着彎前進。
窗外可見的建築變少,乘客也變少。車裏最熱鬧的逐漸剩下報出下一站站名的廣播。在陡急斜度和彎道下晃呀晃,心彷彿跟着搖擺不定。
比留子說,那個偵探署名KAIDOU,她沒有問漢字怎麼寫。約三天前,這個人寄來一份關於目的地的調查報告。因爲目前的線索只有那份雜誌報導,就連KAIDOU也蒐集不到太多資訊,據說費了一番工夫。
「只知道在W縣深山進行祕密研究,這樣的線索實在太籠統,再加上如果跟班目機關有關,資訊一定受到嚴格管控,我早有心理準備這事沒那麼簡單。」
確實。就算想逐步踏實查訪,眼前的線索也太少。
「不過真不愧是KAIDOU,他特別注意到報導裏的一句話。」
比留子在搖晃個不停的車裏翻開那本《月刊亞特蘭提斯》。緊盯着文字容易暈車,不過她指的似乎是自稱M機關的男人們「在村中深處建設了一座實驗所」這個部分。
「這句?」
「他並沒有往組織的方向查,而是到處打聽有沒有可疑的設施。」
「打聽?跟誰打聽?」
比留子得意地笑起來,好像是自己的功勞。
「能夠經常出入任何有人居住的地方,對任何建築瞭如指掌的職業——郵差啊。」
原來如此。郵差每天往來數個村落,熟知誰住在哪裏。假如有機會看到用途不明的建築物,一定會留下印象。
「也要多虧了鄉下地方特有的開放隨性,跟都會地區比起來沒那麼注重隱私。KAIDOU以郵局爲主進行查訪,終於掌握可靠消息。但前往前忽然接到緊急委託,所以先把現階段完成的報告送來給我。我想不如自己直接來確認比較快。」
因此我們現在正在前往目的地「好見」這個地區的路上。本來考慮過租車,但我雖有駕照卻沒上路過,還是避免無謂危險爲上策,選擇搭乘公共交通工具這個安全的方法。不過考慮到公車班次相當少,又不禁懷疑起這個選擇到底正不正確。即使不習慣,是不是應該開車,機動性比較高呢?
時間快到下午三點。
狹窄的道路突出於陡峭峽谷的斜面上,行駛在這條路上的公車速度始終快不起來。望着深秋已過、一片蕭瑟單調的羣山,我忍不住又說出負面的想法。
「就算能平安到達目的地,萬一沒搭上回程公車就糟了。」
「那是回宿舍後的事啦,被老師發現我偷帶打火機。」
「誰知道。最近比起陸地裏偏僻的地方,反而是孤島或船上設備比較完善。還是做好電話不通的心理準備吧。」
在公車裏?現在?
她急忙要打開揹包,旁邊有人出聲制止。
我腦中同時浮現出好幾個疑問,少女奇妙的舉動勾起了我的興趣。
比留子壓低聲音,僅讓我聽見。
司機頻頻道歉,不過這條路彎彎曲曲,本來就看不太清楚前方路況,實在不能怪他。比留子望着馬路另一邊的峽谷,輕聲說道:「幸好沒有反射性地轉方向盤呢。」假如撞破路邊護欄,現在大家都沒命了。
少女壓低聲音訓斥少年,一邊低頭向我們道歉,回到車內。少年好像有話想說,但還是跟着她回去了。
「嗯。」
在一般道路上如果撞到野生動物,是不是需要聯絡警察或公所?不管怎麼樣,會比預定時間晚到了。這時我才發現比留子一直盯着公車車門。
少女好像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要緊,那應該是舊傷。」是比留子。
「……」
「我不太確定。司機先生說過,這附近經常有動物出沒,可能常常發生這類意外。說得更白一點,可能是他們自導自演。」
「不是啊,你本來不是在說被老師罵的事嗎?」
這時,視線再次朝向後方的比留子發現了什麼,她停下動作。
總覺得時間過了很久,但實際上可能不到五分鐘。少女突然停下動作,像解除封印般重重頹下肩膀,抬起黑色的頭。
「附近本來就常有動物出沒。像鹿、山豬,有時候還會看到帶着孩子的熊橫越馬路。我已經儘量小心,但太突然了,還是沒能完全煞住車。」
「怎麼可能?要怎麼樣才能故意讓山豬被公車撞?而且他們怎麼能預測到公車上還有其他乘客、還會對畫感興趣。」
腦中掠過這個重要關鍵字。比留子大概知道我的想法,謹慎說出看法。
少年馬上隔着行李從旁邊伸手拿那本素描簿。從我們的位置看不到她畫了什麼。
「來這種地方旅行——但這話也輪不到我們來說啦。」
「學姐,你會暈車啊?像我啊——」
整輛公車裏迴響着尖銳煞車聲和「咚」的衝擊聲,我跌在走道上、頭撞上座位角落。更糟的是後排座位中央的少女從半空中撲倒。仰躺的我只有雙手能自由活動,但又不能推開往我撲來的少女臉部或胸部,只能以極尷尬的姿勢接住她。
另一邊坐在窗邊的是高她一個頭的少年。雖然裹着黑色羽絨夾克看不太出來,不過男孩身材偏瘦,每當公車轉彎就會跟着左搖右擺。和少女恰成對比的一頭雜亂長髮給人懶散印象。
我轉頭望向這突如其來的歡呼聲,剛剛那個少年正在車門口亢奮地對少女這麼說。少女注意到我們的視線,連忙訓他。
剛剛還吵個不停的少年見到她這樣的舉動卻不慌不亂,好奇地望着她手邊。
不像感情融洽一起外出旅行,難道跟我們一樣,也是同一個社團的學姐學弟?不過今天是平日,感覺不像一般社團活動。
「不好意思!你還好嗎?」
我們跟着司機下了公車,車子正前方有隻橫倒在血泊中的動物。是隻體長約一公尺的壯碩山豬。
「說不定是那男孩單方面在糾纏女孩?」
「閉、嘴。」
「對,就像個跟蹤狂。」
預言者。
坐在走道最後方中間位置的是披着褐色斗篷的少女。及肩短髮,宛如銳利鋼筆勾勒出的臉部線條俐落爽朗。我想起國中時代,田徑社短跑王牌女孩就是這種類型。
「……那你應該把事情講完吧。」
「剛剛開始這附近就都是山。對了,小學時不是有去過郊區校外教學嗎?」
「我帶了好幾套換洗衣物,但那附近沒有民宿,得回到市區纔有地方住。希望快點找到目的地。」
「該不會……」比留子語氣凝重。
「啊!」
該怎麼說呢,這少年說話的方式太散漫,讓聽的人很有壓力。他總是說着說着就失焦,可能在距離起點極遙遠的地方落地,或者不斷丟失重要訊息。長時間跟他一起行動的少女一定被弄得很疲憊。
這兩人到底怎麼回事?
「學姐,你屁股不痛嗎?今天從一早就一直坐車。」
話題忽然急轉往意外的方向。我面向前方不經意聽着,卻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往旁邊一看,比留子同樣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我。後排座位的少女心情似乎跟我們一樣。
「要是椅背可以傾斜還好一點,像新幹線那樣。我喜歡那種座椅。可以往後躺的那種,不覺得很贊嗎?」
少女跟比留子四目相對,結結巴巴,眼神遊移。應該是被比留子的美震撼了。她頻頻摸着自己紊亂的瀏海,挑着眼再次道歉:「那個,總之真的很不好意思!」
一聲短短的慘叫。幸虧少女體重輕,我沒被壓垮,但一回神,她的臉跟我靠得很近,耳朵與耳朵幾乎相貼。
「本來覺得串燒很噁心,一咬下去才知道超好喫。學姐,你們當時有這種活動嗎?」
慌忙出聲的是倖免於難的少年。他拿着素描簿,走向跌撞在一起的我們。雖然說是不可抗力,尷尬的接觸還是讓我膽顫心驚,不過少女本人倒一起身就猛低頭。
不就是眼前意外現場嗎?但那張畫是在發生意外的一、兩分鐘前繪製。因爲緊急煞車跌倒,比留子才見到那張畫。
「學姐,你臉色不太好?」
「她畫了一個像褐色動物的東西,流血倒地、形狀粗短,說不定就是山豬。後面還畫了輪廓方正的公車剪影,還有幾個黑色人影。」
我們坐在他們前面四排位置,耳裏不時傳來對話。少年叫少女「學姐」,大概是同一所高中的學生。但他們的關係沒有男女朋友的親密,不只是因爲少女將揹包和托特包放在兩人間宛如架起封鎖線,更因爲他們的對話總是單向。
「剛剛緊急煞車時,我瞄到一眼那女孩的畫。」
「啊!都變色了!有沒有可以冰敷的東西……」
「啊!」少女正要起身,坐在靠走道的我也探出身子想替她撿。
不懂日文的外國人都察覺得出她的怒氣。少年的聲音終於停止。
「好了嗎?學姐,讓我看看。」
禮貌道歉的語氣一反跟少年對話態度,一見到我的臉就尖聲說道。
「可是你看看,這太完美了啊。」
「剛上車時我聽見他們在商量回程公車,應該不是逃家。」
少女沉默不語望着另一邊車窗,少年依然滔滔不絕。
約年過五十的司機,微黑的臉上寫滿緊張,連忙確認我們平安。
「怎麼了嗎?」
而且那組乘客也不太尋常。
知道大家都沒事,他再次爲緊急煞車道歉,望着前方氣惱地說。
司機套上棉布手套將山豬拖到路旁,我大大伸個了懶腰,將久違的戶外新鮮空氣吸入肺中。長時間坐在有暖氣車裏,覺得這裏的空氣比山下鎮上清冷多了。
「可能暈車了,你安靜一點。」
道路左邊是處處露出巖壁的陡急斜坡,山豬似乎是從這裏衝下來跳上馬路。
「我有不好的回憶,被老師罵得很慘,我跟你說,當時我們在河裏抓魚來烤,其他組從零開始生火搞得手忙腳亂。但我偷偷帶了打火機,馬上就能點火烤魚。」
少女眼睛直盯着用左手和肚子固定住的素描簿,手開始猛烈滑動。就好像管理她的系統發生異常,那種衝動式的行動甚至讓人有點發毛。
呈現虛脫狀態的少女手上掉下一根褐色鉛筆,沿着走道滾到這裏。
形勢有點詭異起來。
「逃家嗎?」我小聲地問比留子。
就在這個瞬間。
「……你說什麼?」隔了兩秒左右的空檔,她只發出這個聲音。
「嗯。」
「竟然跑出一隻山豬!」
「該不會什麼?」
「喔?那個、我……」
「嗯。」
少女原本就敷衍應個一兩句,但漸漸連回嘴都嫌麻煩,只是望着窗外,重複着比手機語音助理更冷淡的回應。比本來嗓音低八度的聲音裏透露出「別跟我說這些無謂廢話」的不耐。少年本人沒有察覺,接連換了兩三個話題。
應該是從旁邊那個托特包裏拿出來的。仔細看看,少女腰帶上掛着一個小袋,袋口露出了幾隻色鉛筆。好像是用這些筆畫畫。
「目的地手機能通嗎?」
「來旅行的嗎?」
「啊?」少年聽起來顯得狀況外。
「被纏上?」
依照計劃,再過十分鐘到達的這站就是KAIDOU報告中提到的「好見」地區入口。進一步的詳細地點只能自己找。今天能查到什麼地步呢?還是該租車來的。
「等、等一下!你在幹什麼!」
「知道啦,你安靜一點。」
我馬上否定,但比留子相當認真在思考可能性。她離開公車,仰望起進逼到路邊的崖面陡坡。
那是跟我們在同一個轉運站、發車前衝上車的乘客。隔着肩頭往後望,兩個年輕人並肩坐在最後一排長椅上。兩人都比我們年輕,五官看起來應該是高中生。
咦?她該不會還在記恨?轉移話題,我拿出手機想確認到目的地的距離。不過看到畫面才發現沒有訊號。這麼偏僻啊。
流血的山豬、公車、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比留子望着我的視線好像有點不高興?
「不要這麼興奮,說話太沒神經。」
「非常抱歉,你們有沒有受傷?」
少女看到的不是我撞到的後頭部,而是太陽穴。那裏有我震災時受的舊傷,現在已經暗沉變色。是她誤會了。
「這樣一來就可以解釋他們不友善的氣氛。女孩想一個人靜靜,他卻一直圍在旁邊死纏爛打,簡直像個跟蹤狂。」
我花了幾秒鐘嘗試瞭解這些話的意思。
「成功了!太厲害了,學姐!」
比留子也很在意。
比留子搓着雙手輕聲說。空蕩的車裏開着暖氣,但除了我們之外只有一組乘客,或許也是令人發冷的原因。
我也跟着她轉過頭,坐在後排座位中間的少女抱着一本素描簿。
「假如有人幫忙也不是不可能。抓一頭山豬躲在崖上,看準公車通過的時機放出來。畢竟公車應該會定時經過這裏。」
「山豬真的會乖乖聽話嗎?這又是爲了什麼?」
「這個誰知道。我只是覺得不無可能啦。」
我們交頭接耳地說着,只見那兩個人拿着行李從公車上下來,跟司機說了幾句話,然後簡單交談後往前走。
「那兩個人怎麼了?」
我連忙問司機,他亮出剛剛從少女手中接過的車資。
「他們問我下一站在哪裏,我回答就在前面不遠,他們說要走過去。我說其實公車再簡單檢查一下就能開動,但他們好像很急。」
比留子急忙跳上公車。
「葉村,走!看來我們的目的地是一樣的。」
從下公車的地方沿着山繞過一個大彎,就是一段徐緩下坡,不到五分鐘就看見公車站。那裏是個Y字路口,左邊是繼續通往北邊的道路,沿着右邊的山路前進,則是通往目的地好見地區。山路兩旁是茂密的樹林,能見度很差,但是從樹葉間隙中隱約可見剛剛離開的兩人身影。他們果然要去好見。
事前已經調查過,但保險起見還是確認回程公車時間。
「三小時後真的就是今天最後一班車。」
「可別忘記了。電視上經常看到有人突然去陌生民宅敲門要求住宿,我可沒有那種能力喔。」
別擔心,我也沒有。現任的推理愛好會成員缺少了「厚臉皮」這項身爲偵探或許最需要的能力。
前往好見的山路最初還鋪了水泥,但大部分都被落葉和山上衝刷下來的土覆蓋,很快就變成沒有鋪裝的砂石小徑。
我強撐着運動不足的身體爬上山路,路寬漸漸狹窄,變成只容一輛車通過的窄路。兩人呼吸開始有些紊亂時,上坡路段終於結束,約二十公尺前方可以看到剛剛那兩人的背影,像在休息,不過往前方一看,才發現其實有個橘色障礙物擋住他們的去路。那是經常在工地看到、有橘黑斜線和「安全第一」字樣的圍欄。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呢?
我們一走近,那兩人發現腳步聲轉過頭來,臉上寫滿驚訝,沒想到在這裏再次見到公車乘客。
「咦?這麼巧?」比留子主動開了口,完全沒表現出在跟蹤人家的樣子。
瘦弱的少年微偏着頭,有些困惑,不過短髮少女一跟比留子對上視線就露出緊張神色,挺直背脊。
「剛剛在公車上真是不好意思!」
又是這種冷知識。
「你們不是這裏的人吧?鬼鬼祟祟在別人家做什麼?」
咄咄逼人、出言責問的是個穿濃豔深紅色外套的年輕女人。她的鞋同樣是紅色,仔細一看連頭髮也是紅色。唯一她手上用報紙包起來、看似供花的菊花是較收斂低調的顏色……
十色緊抿着脣。我們知道素描簿就在裏面,她也知道在車裏畫畫的模樣被我們目睹。
總之該想想下一步怎麼走。我望向眼前的圍欄。繩子綁着路邊的樹、避免被風吹倒,但是有許多空隙可以穿過。爲求保險,我察看圍欄,不過沒見到任何公所或建設公司的字樣。真不知道爲什麼設置,但既然不是私有地,沒道理擅自限制通行。我跟比留子互看了一眼。
「比、比留子!」
「要是沒鑰匙就打不開油箱蓋啊。」他戀戀不捨地摸着機車。
我們相距約一百公尺,得趁他躲進家門前攔住。
因爲我們找遍放眼可及的區域,連一個人都沒看見。
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爲見到好幾戶人家的車庫空着,表示住戶開車外出。但要外出就得經過禁止進入的圍欄。每次出入都要移動圍欄、重新綁好繩索也太麻煩,這樣想來,開出去的那些車短時間應該沒打算再回來。
「您該不會是第一次到好見來吧?」
「只是……來調查點東西啦。我們掌握到一些這個地區不能告訴別人的資訊。」
「騎車跑山途中忘記加油,現在沒油了。這種深山找不到加油站,想來找人要點油。」
「你們不是這邊的居民吧?高中生,還是大學生?」
「不管是什麼天馬行空的想像,找不到人也沒有意義啦。」
不過手上的指甲又塗成大紅色。
他把機車停在山路入口,跟我們一樣穿過了那道禁止進入的圍欄。
大家陷入一片沉默,這時莖澤忽然冒出一句。
「可是……」
「農地和家庭菜園看起來直到最近都整理得很好,也有些還沒收成的農作。不太可能放着不管。」
接着比留子將視線轉移到十色右手提着的托特包。
聽到比留子的問題,少女忸忸怩怩搓磨着雙手卻表情一亮:「我們也是,方向一樣呢!」另一方面,瘦弱少年卻用打量的眼光直盯着我們。
「要是能找到當地居民問問就好了。」
「我們就是一般的學姐學弟。」
說謊的是莖澤,但失敗的是十色。
她圖方便走路而難得穿運動鞋。伸長雙腳時,鞋底圖案有等間隔的鋸齒紋路,看來是適合運動的款式。儘管如此,她的腳還是不太習慣這雙剛買的新鞋,在山路上上下下又消耗太多體力。
「我叫劍崎,他是葉村,我們上同一間大學。你們還是高中生?」
「——對。畫得還不好,平時儘量多練習。」
「你們看!村民一號出現了!」
十色也筋疲力盡地笑着,當場蹲下來。天一陰,加重幾分寒氣,口中吐出的氣息很快化爲白煙。
總之,在我們發現要找的建築物前,先遇到了一樁神祕的集體失蹤事件。說到集體失蹤,我馬上想到瑪麗•賽勒斯特號事件,所有船員跟家屬都消失,逕自漂流的離奇事件。不、這次的狀況應該比較像北加拿大的安吉庫尼湖村將近三十個因紐特人消失的那樁事件?假如是推理小說,這時候很想來一句「一個都不留」……
「很久以前流行的都市傳說。有個村子被一個村民屠殺,最後廢村,那個地方從地圖上消失了。不過後來有人在山裏迷路偶然找到那個村子,這是網絡上流傳的故事。」
兩人互看一眼,知道壞事了,莖澤故作不經意。
「我是莖澤,跟十色學姐念同一所高中,我……」
她揹着後背包向我們低頭,一下子失去平衡又慌忙踏穩。
「該不會冬天期間都外出工作了吧?」
我們四個人分頭走遍附近的山路和田埂路,總共拜訪十二戶人家。有些人家被山坡阻隔、得迂迴繞路才能到達,也數度遇到岔路讓人迷失方向,但是應該已經拜訪過所有找得到的人家,不過毫無成果。不只按門鈴,我們還敲了玄關門、大聲呼喊。可是家家戶戶都嚴密上鎖,落地窗外加裝了防雨門,一點人聲都沒有。
學弟說得這樣得意洋洋,十色訓了他一聲:「莖澤!」
「這一帶居民同時外出嗎?就算是這樣,也沒必要緊鎖門窗成這個樣子吧。」
「……請問你們是大學生嗎?」
果然,他們跌入了陷阱。
少年垂頭重問了一次。兩人的權力關係完全由少女居上風。這樣面對面一看,他身高雖然比我高,但體型單薄瘦弱,眼神有些憤世嫉俗地略往上挑,難以親近。
十色望着比留子的眼眶似乎有些水潤潤的。那是尊敬的眼神嗎?
莖澤沒好氣地說完後,被少女一瞪就安靜下來。這女孩厲害!
「就你們兩個」說得有些刻意。比留子大概覺得這兩人有某些特殊隱情纔會這麼問,刻意不讓他們用「只是單純來旅行」敷衍。
這個身穿騎士夾克、年紀約二字頭後半到三字頭前半的男人自稱王寺,他撩起被安全帽壓扁的頭髮。個子稍微比比留子高,以男人來說算嬌小。白色肌膚和在風中輕柔搖擺的稻穗色頭髮還有不太像日本人的高挺鼻樑,都呈現出優雅氣質,長得很英俊。
往前走了一陣,右手的雜木林至此視野一片開闊。這裏能夠從山腰俯瞰盆地。盆地中有幾座小山和丘陵、地形複雜,平地少。這少數平地上零零星星看見田園和房舍的屋瓦,那似乎就是名爲好見的地區。
我內心響起警報。明明握有必須保密的資訊,卻故意表示「不能告訴別人」,哪有這種笨蛋?這個少年顯然刻意想勾起我們的好奇心,或者是對於亮出引以爲傲的資訊這種行爲產生優越感。不過比留子乾脆地擺出從容態度:「看來我們都挺辛苦的。」莖澤聽了表情有點僵。
「好了,不要再說了!」不知道王寺是討厭這類怪談還是真心不舒服。
「莖澤,有點禮貌!」少女馬上低聲斥責。
「不好意思,請等一下!」我們一邊叫一邊跑過去。
來者身穿黑色騎士夾克,應該是男的。
「現在怎麼辦?」
假如這一幕畫成漫畫,此時我們一定都錯愕到摔個倒栽蔥。出乎意料的話讓我們停下了腳步。
高中生十色他們聽了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啊。」但比留子手插在蓬鬆的白色羽絨外套口袋裏,臉埋進大塊黑色披肩直到蓋住鼻子,以一種「雪人造型」反駁。
疲倦的衆人同時轉頭過去。她指向的前方出現一道正在下山的小小人影。
大概覺得大家對話題很感興趣,莖澤乘機補充。
比留子沒再追問。雖然很想問問畫的內容,但是從剛剛的對話聽來,她應該判斷無法問出更多資訊吧。
「我們是社團活動纔來好見,你們到這種地方來旅行嗎?就你們兩個?」
我一邊扶她起來一邊問這個男人。
當然,實際上並沒有這個村子,據說這只是以某部小說舞臺爲藍本的虛構故事。
我察覺到比留子話中帶刺,連忙開口:「幸好我們都沒有受傷。」隨即把話題轉移到眼前的圍欄上。「這裏不能走了嗎?」
「只好這樣了。」
在山區裏走了一個多小時,比留子罕見示弱,她在盆地正中間一個老舊郵筒前,坐在自己的揹包上。
「對了,十色你是美術社團的嗎?」
這時十色立刻露出滿臉失望表情:「什麼嘛。」莖澤刻意地嘆着氣。這男人環視我們幾個,誠實說出他的心情。
「聽說村子現在變成惡靈棲息之處,試膽誤闖的人都會被詛咒發狂或失蹤。」
當然,沒看到我們想找的設施。
「那是正巧有事外出了嗎?」
二
「這樣啊,你好認真喔。」
「你連這個都想到了啊。不像我們,滿腦子只想着要找人。」
「不是!」十色斷然否定。
少女打斷莖澤的話,笑着強調。看樣子她是想說,別誤會,我們沒在交往。比留子歪着頭,露出訝異的模樣。
「是啊,怎麼了?」
「嗯,只好這樣。」
離公車發車還有將近兩個小時。我們繼續一起尋找村人,不過比留子和十色他們似乎認爲不太可能有新發現,顯得腳步沉重。而王寺發現丘陵上一戶民宅車庫裏留有一輛機車,不斷拍打着玄關門叫喚,發現還是沒人應門時一臉不甘。
「我、我就這麼讓人失望?」
「我叫十色。他是……」
「葉村,什麼是杉澤村?」比留子戳戳我的手臂。
但就結果來說,剛剛的擔心完全是杞人憂天。
接連兩片圍欄封住去路,上面用油漆寫着「禁止進入」。
「對!」莖澤點點頭。
我們對彼此點了點頭,從圍欄旁邊穿過,十色和莖澤緊隨在後。
「喂,年輕人啊,不好意思,我們先休息一下、整理一下目前的狀況吧。我的腳開始痛了。」
這時,十色瞪大眼睛指着我們走來的山路。
「感覺好像杉澤村喔。」
「別誤會啊,我只是想分一點汽油。你是這家的人嗎?」王寺尷尬解釋。
「到底怎麼了?我們要到前面一個叫好見的地方,你們呢?」
比留子輕聲這麼說,十色點頭同意。我們並不清楚她們的目的,不過我們的行動很可能一致。跨越圍欄一事也許會被居民質問,但我們幾人說好了到時一定要理直氣壯回答,別給人懷疑機會,就這樣踏進好見。
抱着行李的四個人往自己衝過來,對方一瞬間畏怯起來,但馬上開口。
「你在幹麼!」身後突然一聲怒罵,王寺和我們都嚇到跳起來。轉過頭,剛剛我們走來的路上有三個人正往這裏來。一男一女跟一個孩子。
「這就奇怪了,這樣該怎麼辦……」
只有比留子一個人因爲太過震驚,不堪揹包重量整個人往後仰而跌倒了。
「你們是住在這裏的人?」
肉眼能見的人家不到十戶,我們目前還無法掌握好見的全貌。不過終於到達目的地,讓人鬆口氣。
「莖澤,別再講那些有的沒的。」十色厭煩地打斷他。
我們告訴他完全沒看到居民,他狐疑地皺起眉。
少女不解地指向路邊。圍欄前方有一塊讓對向來車待避用的小空地,上面停着一輛轎車,車裏沒人。她可能想告訴我們,開車來的人應該已經徒步進入了。
「該說不好意思的搞不好是葉村。」
「年輕人?我跟劍崎小姐沒差幾歲啊。」
比留子大概也判斷,與其告訴對方「我們是來找預言者的。」還不如搭上這個話題的順風車纔是上策,在一旁幫腔。
「我們一直在找這裏的村民,但大家好像都不在家,正頭痛呢。」
身後的十色和莖澤頻頻點頭附和。
「我以前住過這裏,今天正巧回來掃墓,老家早就賣了。不過你說大家都不在是怎麼回事?那個擋路的圍欄是你們搞的把戲?」
這女人還是沒卸下警戒心,繼續環視周圍,但她似乎也發現確實如我們所說,附近一點人聲都沒有,開始察覺不對勁,臉上浮現出困惑。聽她的口氣,平時這裏似乎沒有那道禁止進入的圍欄。
這個自稱曾是村民的紅色女郎年紀約二十五,漂亮的瓜子臉上有着明顯的雙眼皮,長相算得上美女,但一身招搖顏色和濃豔妝容,可能是我的偏見,總覺得脂粉味很濃。而站在她身後那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身材矮胖,一張大臉上卻有一對小眼睛,緊抿成一字型的嘴透露出頑固的個性。看似禮服的西裝外披一襲陳舊夾克,或許是外出參加守夜或葬禮。躲在他背後那個小學低年級男孩可能是他兒子。
不過滿身紅色的招搖女人跟這個矮胖男人看來不像夫妻。一來他們歲數差距大,另外兩人站得稍微有距離,暗示着彼此心理上的距離。
紅衣女郎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她嘆一口氣。
「我在山裏開車,發現他們車子故障,走投無路才順道帶他們過來。這附近手機沒有訊號,要是不用市內電話就聯絡不上道路救援。」說明完,她轉向比留子問:「你真的走遍每一戶人家?」
「可能不是全部,但敲了十多間的門。現在這個時期是不是有特別活動,還是大家都外出工作了?」
「怎麼可能。」
紅衣女郎斷然否定,她撫着下巴陷入沉思,接着吞吞吐吐地問。
「先見大人那邊……底無川對面的建築你們確認過了嗎?」
我和比留子看了看彼此。根本沒看到什麼河川,她是指哪裏?
這時,沉默了一陣子的兩個高中生有了反應。
「你剛剛是不是說『先見』?」
「那個人果然在這裏!」
「果然」?他們的目的是要找那個叫先見的人?
不過,先見啊。先、見……該不會是「預先看見未來」的意思?
我心裏有種預感,開始躁動。
「這裏也太讚了吧……」他興奮地想繞到建築物側面。
她說得沒錯,雖然大部分都埋在土裏不易發現,但土塊間隙中有規則性堆起的石頭。
途中俯瞰整個好見地區的山腰,有一塊老舊墓石林立的墓地,朱鷺野迅速在其中一座墳墓前完成參拜,又繼續領着一行人往前。比留子向她攀談。
「那是熊的足跡,可能是冬眠前沒東西喫,下山來找食物。」
「這就是熊的足跡啊?你竟然分得出來。現在這附近有熊出沒嗎?」
「真雁(MAGAN)。所以我們都這樣稱呼先見大人的住處。」
這位大學教授師師田一開口總習慣多加一句損人的話。
一道黑色人影從建築物暗處悄悄現身。
莖澤的名字叫忍,十色的名字是真理繪,王寺的名字則是貴士。
太奇怪了。
——魔眼之匣。
「魔眼(MAGAN)之匣。」
一身招搖的女人雖然還有幾分躊躇,終究不敵他們的請求。
話還沒說話,朱鷺野就甩着一頭紅髮領在前面走。
「你的禮貌呢!」十色果然又出言叱責。
「應該是以前平家落難武士的後代。全日本到處都有類似故事,沒什麼稀奇。」
「好像回山裏了,不過這幾年目擊到熊的次數比以前多,還是小心點好。」
正因如此,我更確信這就是我們要找的地方。
我旁邊的十色心醉輕嘆。
她的語氣果斷堅定,這時挺身替兩個困窘年輕人解圍的是王寺。
王寺一點也不認生地走到神服身邊蹲了下來。
這時在我後方的莖澤表示不解。
十色低頭請求,莖澤也跟着低頭。
這道木製的橋不知什麼時候架的,寬度僅能容一輛輕型車通過,木頭已經泛黑,這麼遠也看得到橋板處處有龜裂痕跡。假如是電影場景,一定會在踏上的那一瞬間崩塌吧。
或許是比留子率真的笑容讓他戰勝恐懼,少年不再鬧彆扭,丟下父親跑到她身邊。師師田重重哼了一聲:「現實的傢伙。」
「不好意思啊,難得來掃墓還要幫我們帶路。」
那是穿着一身黑色連身裙的纖瘦女性。一見到她,朱鷺野就緊張地說。
望着眼下轟然作響的底無川過橋,山的陡坡從兩旁包夾,我們進入一條頭頂上有蔥鬱樹木包覆的小徑。昨天下了雨,地上都是潮溼的落葉,冒出悶溼臭味。
「你們看那個房子,好破爛喔!」
走在身邊的比留子靠近斜坡一看。
就在我想還是硬把他抱過去比較快,比留子往前一步。
「我貴重物品還放在機車上,先去拿一下。」
「神服小姐,你這是……。」
朱鷺野瞥她一眼,低聲道:「無所謂啦,反正只是徒具形式的習慣。」然後拉高聲音換個話題。「你們一定覺得這裏隱密到有點荒唐吧。要不要猜猜看爲什麼會有人定居在這種地方?」
不單是她,在場所有人都被眼前建築物釋放出的異樣氣息給吞噬。
「你們找先見大人有事嗎?」
「請問那座村子叫什麼名字?」比留子問。
「不用怕啊,你看。」
這時走在我前方體型矮胖的師師田不太高興地回答。
「過來啊,小純。」
依照朱鷺野的要求,我和比留子、莖澤、十色、王寺依序自我介紹。
「這是什麼!」
最後報上名的是那對父子。
「爲了蓋房子而夯實地基嗎?」
走沒多久,前方的少年小純就指向某個東西大喊。
我們跟在紅衣女郎——朱鷺野身後,在某座小山麓下有兩戶民宅,這我們拜訪過,不過她往屋後走。原來後院再過去有一道通往山裏的橫木階梯。剛剛竟然沒發現。朱鷺野告訴我們,越過這座小山就會看到底無川,那個叫先見的人物就住在過橋的對岸。
雖然是巨大到寬二十公尺的建築,卻不見一扇窗戶。與其說是住宅,更像座倉庫。這是一座拒絕外來入侵、隱匿祕密的建物。
在朱鷺野的引導下爬上山路,前方是陡急的懸崖,遠方崖下有一條河川流過。水流湍急,突出水面的岩石揚起白色水沫,劃破水面。下了沿着崖邊的髮夾彎,前方架着一座橋,師師田的兒子純在橋前怯步起來。
「確實沒錯。」朱鷺野沒好氣地點點頭:「聽說這裏自古就有個小村落,戰敗武士們逃來這裏,爲了藏身,在底無川對岸又建立另一個村落。我小時候聽說,那個村子靠林業和燒炭維生,但在我父親出生前村子就沒了。」
「掃墓而已。不過你拿槍做什麼?」
「那好吧,反正跟我家的墓地是同一個方向。不過告訴我你們叫什麼名字吧。我是朱鷺野秋子。」
「也像防止山坡土石流。」
這時候緊跟在她身後的王寺驚訝地說。
望向她的眼神充滿憧憬。
「別胡說八道了,快走吧。」朱鷺野快步往前走。
平時看慣冷若冰山的比留子,此時滿臉笑容對待孩子的她雖然新鮮,卻讓我有種說不出的鬱悶。
「這斜坡是人造石牆。」
「你是朱鷺野家的……秋子小姐吧?沒想到你會回來。」
「先見大人是等到村裏的人都離開後纔來的。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住。」
「這種鄉下地方誰會拿你東西啦,別管了。」
「……先見大人不是還住在那裏嗎?」
她手中抱着獵槍,所幸槍口並沒有朝向我們,那個叫神服的女人將目光由癱坐在地上的莖澤移到我們身上。
「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很想見她一面。」
我們走到旁邊仰望着建築。
可是這位少年篤定反駁。「大家一起過橋會太重,更可怕。而且你那是大家闖紅燈過馬路時說的話,我纔不聽。」
「等等,還有那個叫先見的吧?」
「不覺得有點奇怪嗎?」十色的聲音害怕到有點顫抖。
聲音很沉穩,歲數比朱鷺野略長,三十左右。一頭長長黑髮隨意紮起,搭配着雪白肌膚,彷彿日本畫裏的女鬼。鼻子嘴巴這些五官都很小巧,是個鳳眼美女。
她故意蹦跳着追過兩人,在橋中央張開雙手。
「真羨慕劍崎小姐,這麼漂亮人又溫柔,要喫什麼東西才長成那樣啊?」
純呆呆站着,王寺拍拍自己的胸脯想替他打氣。
與其說學姐學弟,他們的關係更像姐弟。
「不如我也來鬧個脾氣吧。」王寺開着玩笑。
「又是山路啊。」
王寺想要折回,朱鷺野沒好氣地說。
那確實是一棟可以用「匣」來稱呼的箱型建築物,完全捨棄了所謂設計的概念,形狀平坦的混凝土量體外牆處處覆滿黑色黴菌和青苔、染成暗綠色,彷彿已經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歲月。
朱鷺野轉過頭、視線越過肩膀看着我們。
仔細看看,菜園裏散亂着被撕爛的農作物莖葉,土壤上也可以看到不自然的凹凸。
「我叫師師田嚴雄,在大學裏教社會學。這是我兒子,純。」
名叫純的小兒子躲在父親身後直盯着比留子,向大家點了頭。
他們父子倆還持續了好一陣子「過來!」「不要!」的攻防。
「不用擔心,幾個人過橋不至於垮掉的。別傻了。」
「我不知道你們盤算,不過如果只是好玩,最好快點放棄。不會有好下場的。」
除了純以外年紀最輕的莖澤疲倦地發牢騷,十色慌忙低聲教訓:「不然你留下來?」
三
「不要緊,大家一起過就不可怕了啊。」
離路兩旁陡坡五公尺左右上方,隱約看到一半埋在落葉裏、勉強留有房屋形狀的廢屋。大概是落難武士末裔殘存的舊居。
不過下一個瞬間馬上「哇!」地大叫出聲跌了一屁股。
王寺轉而盯着她手上的獵槍。
「拜、拜託了!」
不過父親只是憤然一哼氣。
「那個叫先見的人還住在這裏嗎?」
「喔?在哪裏?」
同時,也有人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不是別人,就是莖澤這傢伙。
視線前的山路終點有一片像廣場般的開闊空間。左右是山、後方有巖壁包圍,廣場前面有一塊大約網球球場大小的菜園,後面是一棟跟剛剛廢屋羣完全不同、形狀散發無機感的建築物。
看起來不像能住人的房屋,師師田擔心地問。不過前方的朱鷺野只有一瞬間轉頭望向這裏,並沒有回答,那眼神就像在說,跟我走就知道了。
「要走這個過去嗎?」
朱鷺野語帶譴責,神服望向菜園那邊輕聲說。「有熊。」
看看身邊,比留子也高度警戒地盯着眼前。如果這真的是班目機關的相關設施,誰也不知道前面有什麼危險在等着我們。
「假如還有人留在這村裏也請介紹給我吧,我現在真的很頭大。」
這個招搖的女人聲音裏帶着提防。十色察覺了,她刻意敷衍。
說不過小學生的王寺聳聳肩,師師田撇嘴道:「就會耍嘴皮子。」
「我第一次看到真傢伙,比想像中小呢。這就能打倒熊嗎?」
「這是散彈槍,比一般常見的來福槍小。本來不是用來對付大型動物的,現在裝填單發子彈。」
「原來是這樣啊。說到散彈槍,一直以爲是小顆子彈散射出去,不過看來子彈也有很多種類呢。」
王寺繼續熟稔地閒聊。不過神服對於沒有自我介紹,卻擺出裝熟態度的他有些不耐。
「這位是?」
比留子明明很小聲地問,不過朱鷺野卻大聲回答,像是刻意要說給對方聽。
「負責照顧先見大人的人。以前她親戚住在好見,聽說她從親戚口中知道先見大人的事蹟大受感動,覺得侍奉先見大人是自己的宿命。我還在好見時就來了,大概五年前左右。放棄東京的工作搬到這種窮鄉僻壤,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時神服轉過來,意有所指地回看着她。
「不管別人怎麼想,選擇什麼人生都是當事人的自由。不管要拋棄穩定職業搬到鄉下,或者在父親死後乘機搬離鄉下還把頭髮染紅,你說是吧?」
觸及不想談的話題,朱鷺野瞬間漲紅了臉。
「你少瞧不起人!」她差點要高聲叫罵,還是強忍下來。
看來這兩個人不僅外表呈現對照,應該從以前就不太對盤。
「對了,好見的人都去哪裏了?還有路上那個禁止進入的圍欄又是爲什麼?」
「除了我以外的村民,幾天前就離開了。」神服不帶感情地回答。
「發生什麼事了?」
「事情,還沒有發生。」
什麼意思?
爲什麼故弄玄虛?我們聽得一頭霧水、滿心困惑,朱鷺野則是震驚到臉色大變。
「該不會是先見大人她——」
她及時閉上嘴。神服看到她這樣子,只是平靜地回答。
這男人裝瘋賣傻,神服笑也不笑,僅回一句:「打不通嗎?」
那就是先見嗎?
「我已經給過忠告,要你們離開。」
中年男子半張着嘴,最後低喃「厲害、太厲害了。」他從夾克口袋取出名片,只遞給比留子。「沒想到我們的讀者裏有這麼年輕的女孩子,我們雜誌還有點希望。你好,我是臼井。名義上是編輯啦,但我們公司編輯也得兼記者。」
「大家理由都不同,我是看了你們報導來的。您是《月刊亞特蘭提斯》的記者吧。」
我們被帶進左轉後第一間房。裏面開着暖氣、很溫暖。屋裏擺着兩張大桌,L字型的房間後有開放式廚房。調理臺上的電鍋正發出小小聲響冒着水蒸氣。這裏就像間大食堂。
「原來是記者啊。」師師田說得酸溜溜。
「不過這一帶在導航上只顯示『山』。今天早上在附近繞了半天,最後好不容易找到這棟建築物,但是她堅持我不能見先見大人、要趕我回去。我堅持了兩個小時,才終於願意讓我見面。你們都得感謝我。」
隊伍最後的王寺叫着。一轉頭,原來十色和莖澤並沒有跟上。
師師田拿起話筒、按下按鍵,重複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搖搖頭。
「打擾了,我帶訪客來了。其實人數比剛剛更多,方便嗎?」
「不通。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音,分不出到底是電話機還是線路的問題。」
比留子聽到這個問題,正面盯着那男人露出笑容。
「我開車載你去能打電話的地方總可以了吧。」
先見嘴裏流泄出好比從地底爬出來的嘶啞聲。
「不用這麼驚訝。一半是我的直覺。停在圍欄前空地的那輛車掛着租賃專用的車牌,很可能是租來的車,這麼一來司機應該不是好見當地人。所以比我們先到的你很有可能是車主。出租車的維修一般來說比私家車更謹慎,不太可能因爲故障才停在那裏,那麼好見或者舊真雁地區這裏就是你的目的地。而你剛剛提到『跟公司報告』。不是聯絡、而是報告。這就表示來這裏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我想上廁所……」
屋裏傳來不太清楚的聲音。好像在說「請進」。
不久,神服帶着純出現在食堂,師師田站起來。
臼井說明了寄到《月刊亞特蘭提斯》編輯部那封奇妙的信,還有接連發生與信中內容酷似事件,以及可能有進行超能力實驗組織等狀況。
「這些不要命的傢伙。」
離開食堂,我們往跟玄關反方向左轉前進。在前方轉角往右轉,一扇木製拉門出現在眼前。神服站在門前。
接着其他人陸續表明想要汽油、想見先見,神服往前走一步:「總之先請進來。」
「等一下,可能單純接觸不良。總之讓我看看電話。」
「一直站在這裏不是辦法。我先帶各位進去,大家有什麼事待會再慢慢說。」
踏進玄關門廳時,本來期待屋裏有空調,但溫度其實跟外面沒差別。屋裏果然沒有窗戶,右邊走廊後方透進些微光線。好像只點着最低限度的電燈。走在前方的神服明確地碰觸牆上數個開關,走廊日光燈馬上亮起,視野頓時明亮。
她開始說服師師田父子,但師師田還不肯放棄。
沒能跟上對話的王寺提出疑問。「什麼什麼?什麼報導?」
前面的神服轉過頭,浮現一絲絲微笑。
「不會吧,真是《亞特蘭提斯》的人?學姐你看,這就是之前我給你看的雜誌。」
「還有,車牌上紀載的地名是W縣。這就有點奇妙了。一般租車目的主要有三:
「二、需要符合搬家等用途的特殊用車。
大家老實跟着神服走,但朱鷺野一個人堅拒:「我在這裏等。」我們把她留在玄關門廳,往右邊走廊前進。
我們所在的入口右邊有個嵌着玻璃窗的櫃檯,前面放着四具形狀像西洋妖精的綠色毛氈人偶,約兩個拳頭大小,各自代表着春夏秋冬,由左起分別有櫻花樹枝、麥稈帽子、紅葉、雪花結晶等裝飾,看起來是手工製作的時下流行風格,跟建築氣氛很不搭。
「電話不通?這話什麼意思?」連忙追問的是師師田。
「不用脫鞋,但是請把鞋底泥土弄乾淨。」
「這裏就能解決的事當然在這裏解決比較合理,不是嗎?」
在當地居民神服面前口無遮攔,還抖着肩自顧自笑。以笑話來說未免太沒品。我把初次見面的這個男人放到心中「討厭」分類箱,暗自決定儘量別跟他有瓜葛。
「想知道不妨直接問問啊,剛好現在——」
「那是種在後院的花,叫歐石楠,那邊還插了一瓶白色的。不放點這樣的東西,這屋裏就太殺風景了。」
王寺聳聳肩。這種誇張作戲般的舉止竟然不讓人討厭,是不是因爲他長得帥呢?
兩人爭執起來,這時少年小純怯生生地開口。
「你、你,我們之前見過面嗎?」
這時,右邊走廊出現一箇中年男子,他穿着刺繡特別多的夾克和褪色藍色牛仔褲。稀疏的頭髮和駝背讓他有些老態,不過實際年齡可能四十左右。假如這裏是小鋼珠店門口,大概沒有比他更融入場景的人了。
眼前是一間四坪大的和室,入口正面有位老嫗面對書桌坐着。
「神服小姐,那隻電話根本打不通啊。應該壞了吧?」
不只那個男人,連我都訝異地盯着她的臉。
臼井賴太。
「走吧!」背後突然聽到朱鷺野的叫聲。
莖澤的聲音從食堂方向傳來。他們來這裏的目的明明是跟先見見面,這個節骨眼在幹什麼?雖然好奇,但臼井忍不住催促:「讓先見女士久等不太好吧。」神服向拉門裏說。
(注:全身雪白的服裝,多於儀式喪葬中穿着。)
兩人一時錯愕,對話戛然而止。
我提起放在櫃檯窗口前那四具人偶。原本想問她,放人偶是否同樣爲了緩和這殺風景的氣氛,但神服好像誤解了我的問題,她搖搖頭。
放眼望去,每面牆壁的混凝土上都塗着厚厚白色塗料,日光燈的光線更加深清冷的印象。
拉門因爲老舊軌道不太滑順,磕磕絆絆分了兩次纔打開。
「那篇報導說信件的寄件人不明。那臼井先生怎麼找到這舊真雁地區呢?」
「那是神服小姐插的花嗎?」
「你手機上掛有遙控車鑰匙,首先第一個目的可以排除。租的是一般汽車,所以第二項也有很高機率可以剔除。剩下是第三,你從遠方搭飛機或電車來。至少可以推測你應該不是這個地方的人。綜合以上推論,你是因爲工作纔到這個並非觀光區的深山。這種人煙稀少的地方不可能有業務可跑,你用的不是智慧型手機而是『摺疊手機』,表示工作上經常需要打電話。所以我推測你應該是採訪『先見』這個人物而從市中心來的記者。這可能不是唯一的答案,但我想是最自然的解答。」
滔滔不絕的比留子讓師師田和王寺目瞪口呆。
在後面聽着這段對話的莖澤亢奮地叫着十色。他對杉澤村的都市傳說那麼瞭解,看來也是愛好超自然現象的《月刊亞特蘭提斯》讀者。
(注:日本神社中輔助神職的工作人員。)
十色的驚歎打破了這片陰鬱氣氛。她見到擺在走廊盡頭牆邊的簡易花臺,上面放着插了黃花的花瓶,許多分枝上密密綻放着彩珠般的小花,十分亮眼。
他故意誇張擺出手刀姿勢,自己笑起來。這男人真叫人怎麼看怎麼不順眼。我在內心將男人的評等再移到「非常討厭」的箱裏,結果被站在身邊的比留子輕拍後背。她點點頭,張開粉櫻色嘴脣做出「冷靜冷靜」的嘴型。她好像已經看出我臉上的不耐。
「這可是企業機密……當然沒這麼誇張啦,這是我們今後要報導的素材,請先手下留情。要是在社交網絡平臺上面傳出去,一定會被減薪。薪水本來就已經夠低了。啊,我不是刻意要說『臼井』跟『就已經』的諧音雙關語喔。」
「只好麻煩朱鷺野小姐了。那我們離開吧。」
在後方聽着這些對話的師師田打斷了她們,顯得忍無可忍。
說着,他又自己得意地笑起來。
我跟比留子在旁邊面面相覷。我們一到,電話就打不通,這真的單純能用巧合來解釋嗎?
神服轉向被丟在旁邊不管的我們,主控局面。
原來如此,神服還沒說完的「剛好現在——」是指臼井剛好要和先見見面。
書桌上有在走廊上見過的白色歐石楠,插在小花瓶裏。房間右邊有一牀鋪好的被褥,先見整日待在牀上的時間可能相當長。左邊放着矮五斗櫃跟一個小巧化妝臺。房間光源倚賴天花板上陰暗的日光燈,另外只有一個換氣用的通氣孔。
突如其來的一記重擊。
「一、沒車的人必須用車時。
「喔,你們先去,我們馬上來。」
「好漂亮喔……」
「三、旅行等在遠方需要用車時。
她表情僵硬地往入口後退一兩步。到底怎麼了?原本的強勢態度不知跑去哪裏,眼中只有畏怯。
「還能什麼意思。」男人從褲子後袋拿出掛着汽車遙控鑰匙的摺疊式手機,聳聳肩。「本來想打電話跟公司報告,發現這東西不管用,想借用一下市內電話。可是那電話連屁都不放一個。神服小姐,那該不會要投幣才能用吧?還是得狠狠敲兩下才行?」
身邊的比留子不耐煩地嘆着氣,我輕拍着她的背。
她指向在背後左邊走廊盡頭。另一邊後方花臺上確實有白色的花。
我提出心裏的疑問。
男人語氣很不滿,但一見到堵在入口呆站的我們,立刻堆起滿臉笑。
「怎麼?這麼多人來?觀光團嗎?不對、誰會來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觀光,我看不是遇難了就是集體自殺吧?」
「對了,你們爲什麼到這裏來?」
入口旁有電話臺,上面放着一臺按鍵式電話機,不過是舊式的有線電話。
「從剛剛就一直繞圈子繞個沒完。雖然我們有求於人不好多說什麼,但我只想來借個電話。」
「你聽到了吧?既然電話不能用,我們在這裏也沒什麼意義了。」
「剛剛的毛氈人偶也是嗎?」
「真是的,也太倒楣了。」
名片上的頭銜用明朝體大大方方寫着「久間書房 月刊亞特蘭提斯 編輯」,假如想取得對方的信任,我覺得最好不要寫上雜誌名稱。
「喂,你不來嗎?」
她一開始就展現敵意,我倒吸一口氣。接收到忠告的應該僅有臼井一個人,我們其實也不願意,但看來先見並不歡迎我們來訪。
眼前首先是殺風景的玄關門廳,走廊沿着正面牆壁延伸成ㄇ字型。
我們放下行李稍喘口氣,這時神服帶純去洗手間。
「因爲我們發現進行實驗的村子就是這裏,就過來採訪了。」
難道跟我們一樣,也委託了偵探嗎?
他們的背影一消失在玄關,神服立刻表示:「那麼,希望跟先見大人見面的人,請往這裏走。」我們跟在迫不及待站起來的臼井身後離開了食堂。只是想討些汽油的王寺錯過開口的機會,但還是好奇地老實跟在我們後面。
不過臼井淺笑地說:「不行說,不行說。」
臼井說得很驕傲,王寺的反應則有些遲鈍「喔……」至於師師田則是鐵了心不想管,覺得沒有搭理的價值。
「那不是我,是好見村民出於興趣做的手工藝——請這邊走。」
先見身上穿着巫女
㊟
或修行者穿的那種白裝束
㊟
,袖口露出的雙臂瘦得像皮包骨。白髮無力貼在頭上,臉上是明顯深刻的皺紋,唯有那對被深黑眼圈匡起的雙眼像瞄準獵物的猛禽,銳利地瞪着我們每一個人。
完全沒時間休息的純顯得有點煩躁,離開前朝比留子看了一眼,揮着手:「掰掰。」比留子輕輕揮手回應他。
但朱鷺野定在原地動也不動。「你不去嗎?」比留子催促後她才死心,不情願跟上。神服站在巨大混凝土匣狀建築前,拉開對開鐵門其中一扇。
「你們夠了沒有。」
中年男子咧着嘴,對圍在桌邊一片沉默的我們很感興趣。
「別這麼說嘛,我也是工作啊。跟您請教幾句,我問完就走。」
臼井絲毫不介意先見的不滿,明明沒人勸坐,他還是一屁股坐在她正對面。
神服想開口,但這時先見青筋畢露的雙手撐在桌上,彎曲的背往前傾開始咳嗽。她全身劇烈起伏,咳得很難受。
神服迅速奔上前輕撫她的背,但遲遲沒有平息。這老婦人難道生病了嗎?
咳嗽終於停下,先見肩膀上下起伏大口喘着氣,一邊告訴身後的神服。
「奉子,今天沒事了。」
「可是。」
「不需要你繼續幫忙了,下個月再來吧。」
奉子好像是神服的名字。在恢復鎮定的先見催促下,她恭敬地低頭致意,沒跟我們交代任何事,關上沉重的拉門。
我很好奇爲什麼先見不是叫她「明天」而是「下個月」來。是不是今天二十八日,剩下兩天不來也無妨?根據朱鷺野的說明,神服確實是好見當地人,莫非有什麼隱情?
「你們打算在那邊杵多久?」聽到先見帶着譴責的聲音,我們接連坐下。「就三十分鐘,我不想陪你們更久了。」
先見挑明瞭說,站在最前面的臼井有些不滿,環視我們一圈。因爲是採訪,希望閒雜人等離開嗎?不過先見一點也不在意,臼井只好放棄,直接詢問。
「我是久間書房的臼井。那我就直接進入正題了,聽說先見女士擔任這個地區的預言者,這是真的嗎?」
這說法有點奇怪。擔任?又不是醫生或律師。如果對方回答:「是啊,託您的福生意還不錯。」那可就好笑了。
老婦人開口正打算回答。
「啊、不好意思。」記者打斷她,拿出錄音筆:「這些對話請讓我錄音喔。」
這男人實在輕佻極了。老婦人嘆口氣。
「別人要怎麼稱呼我是他們的事,我從將近半世紀前就住在這裏,陸續對在好見發生的意外或者社會重大事件提出警告。如此而已。」
這表示她承認自己有特殊能力,不過先見的表情非常平靜,看不出誇口或說謊。反而是動不動就高聲喊着「嗚喔!」的臼井態度比較像在演戲。
「將近半世紀前!也就是說您真的能看見未來?」
「喂!看到我們了吧!快叫人來幫忙啊!」
我朝着橋的方向跑,一邊想着在食堂目睹那張十色的圖畫。
「大概是好見居民乾的吧。大樓火災和感染恐攻的預言,我以前都告訴過他們。」
「沒什麼啊。本來以爲你會來問我意見的,沒想到等了半天,你眼睛直盯着女高中生,害我都要喫醋了。」
但是——她的微笑讓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要不要相信隨便你們……不過現在你們知道爲什麼村人都不見了吧?」
「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說着,我離開房間,快步走向食堂。
回去的唯一路徑木橋燒燬,我們帶着慌亂的心情回到魔眼之匣。
「『先見會說出新的預言。還有人會死。必須制裁那個受詛咒的女人』,這個嗎?」
師師田正要追究,比留子指向對岸尖聲叫道。
比留子調息呼吸,凝重地望着殘餘的橋樑。
臼井似乎沒料想到這個預言,他搔着頭翻開筆記本。
我跟比留子對這句話很感興趣,豎起耳朵。臼井從包包裏拿出透明檔案夾,把裏面的信紙複印本放在書桌上說。
臼井投以驚歎的視線,不過比留子笑着閃躲:「在調查上花了不少錢。」最後王寺畏縮地說明:「我只是騎機車到附近剛好沒油了。」臼井沒理他,指向信紙。
「本來是不應該這樣招搖展示的,不過如同信上所說,我已經對好見村民說過一個預言。不管告不告訴你們,結果都是一樣的。」
「也就是說。」臼井舔舔嘴脣,一字一句強調:「我可以解釋爲信上寫的內容都是真的,你確實有預知未來事件的能力,過去曾經有M機關在這個設施研究超能力?」
總覺得,她是刻意在表現開朗。
「快看!那邊!」
「葉村先生——」
「先告訴我,你從哪裏聽說我的事?」
我明明知道她故意尋我開心,可是看到她一臉不高興看着我,還是忍不住慌了。比留子呵呵笑起來。
「這可不行。我們不能沒有任何佐證就寫報導。比方說,你現在能不能預言一下明天會在哪裏、發生什麼事件?」
「到這邊爲止是報導裏寫的內容。不過那封信還有後續。」
這時王寺不經意地說。
聽了他的反駁,十色沉默不語。
「爲什麼村民會寄出這種信?」
途中師師田再次逼問神服,有沒有除了電話外跟外界聯絡的方法。
可能是聽到他的聲音,留在先見房間的比留子他們也一頭霧水地走出。同時食堂正對面那間房間的門也開了,神服走出來。本來以爲她已經回好見,原來還在。
「就是這麼回事。火燒得很旺,根本無法過橋。這裏沒有滅火工具嗎!」
「總之先去看看吧。」比留子立刻往外跑。王寺從神服手上接過滅火器:「這個交給我吧。」我們也衝出玄關。
「這再怎麼看都是剛剛過的那座橋吧。那座橋要是燒燬了我們就離不開這裏了!再拖就來不及了!」
「是這樣啊——那其他幾位呢?」
「沒有。」神服完全不理會他。
先見伸手拿茶杯,潤了潤喉,隨着一口嘆息說道。
來不及?遺憾?這是什麼意思?
「所謂的『看見』跟用眼睛看不太一樣。我會接收到關於事件片斷的單純資訊,不是影像也不是文字。」
在場所有人都花了一段時間來理解這句話。各兩人、四人死亡?
莖澤的聲音裏有前所未有的焦急。
「應該是看不起我的那些傢伙在無謂掙扎。把你這個記者叫來想挑預言的毛病。他們明知道就算這麼做命運也不會改變。」
「該怎麼解釋?告訴他們那座橋等一下會燒起來?」
先見念出信紙上這一段。
朱鷺野失魂似地呆站在不會被濃煙波及的遠處,反而是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純擔心地仰頭看她。
「你看。都寫了這些,我怎麼能當作沒看過呢。」
前往好見的公車上,十色畫了一張公車意外的圖,不久立刻成真。這兩者有什麼因果關係?我還不確定。不能否定這可能是十色和莖澤設計的圈套。不管是電視節目或者魔術表演,確實有人會不惜浩大工程設計出各種手法,揭曉之後往往讓人喫驚:「爲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
「橋燒掉了?怎麼回事?」神服冷靜地問。
「就像你看到的,信上寫着『受詛咒的女人』、『制裁』這些字眼。這與其說是告發,更像是威脅。寄件人的目標可能是你。」
「你——」
先見驚訝地看着這邊。「十色?還有其他人嗎?」
「我不打算談那個機關的事。」
腦子裏還在想這些事,咚!我左半邊身體遭到一股柔軟撞擊,一個踉蹌。
「上面寫了這裏的住址,還指示一定要在今天前往。還有一件事——」
但剛剛在食堂,他們表現出的焦急並不像在演戲。
我們不到五分鐘就趕到現場,但橋幾乎燒燬,谷底殘留的橋樑還留有微弱的餘火閃動。我們的所在地與對岸之間,峭壁深谷張開了血盆大口。
玄關那裏傳來了一聲男人的大喊。
我們互看一眼,衝到玄關。師師田手撐着膝蓋調整呼吸。他看來是跑着回來的。
果然,十色應該是在我們離開食堂時開始作畫,莖澤爲了看她作畫也留下來。他們深信畫的內容很快就會成真。繼續躲着也沒有意義,我決定向兩人問清楚,打開了門。兩人就像裝了彈簧般猛一轉頭。
天空宛如要沒入夜色,已經染成一片深暗的藍。
「那張畫的事,你可以不要說出去嗎?」
「十一月的最後兩天,真雁會有男女各兩人、總共四人死亡。」
「憑那樣的報導,你竟然能找到這裏。」
「是什麼樣的預言?」比留子問。
我低下頭,邊聽他們的交談邊往前走,有個人走到我身邊。本來以爲身形嬌小的來者是比留子,但出乎我意料。
「過去您說中了好幾次。您從小就有這種能力嗎?」
「爲什麼要燒掉橋?到底怎麼回事?」
上面畫着一幅激烈燃燒的畫面。黑色褐色的平坦構造,讓我第一個聯想到度過底無川時上方的老朽木橋。
先見輕聲嘟囔:「真是的。」本來以爲她會因爲這厚顏的提案而發怒,但竟然沒有。她誠摯地看着我們,讓人忍不住端正好坐姿,接着她靜靜開口。
「來不及嗎?真遺憾。」
是十色。我還沒來得及反問,她就低頭拜託地說:「求求你。」逕自往前走。難道她的畫裏有不能讓人知道的祕密?畫下這些畫的她又是何方神聖?還有,她爲什麼要來找先見?
「只有我們嗎?還得告訴其他人才行。」
十色臉上寫滿了驚慌。我想開口安撫、解除她的警戒。
食堂對開的門扉緊閉。我想起十色並不想讓人發現她畫畫的事,躡手躡腳靠近門邊。幸好這扇門裝得並不嚴實,門板之間有隙縫偷看屋裏。
先見盯着茶杯。
「糟了!橋、橋燒起來了!」
他刻意用這種引人不安的說法,像是想爭取先見的協助。
先見這麼一問,比留子即興想好了我們的設定,如行雲流水般解釋我們在大學參加超自然現象社團,看了《月刊亞特蘭提斯》報導對預言感興趣,透過自己的管道調查好不容易找到這個地方,但她並沒有提到我們是娑可安湖事件的當事人也沒提到班目機關這幾個字。她不想輕易讓這個名字外傳。
王寺抱着滅火器上前追問,師師田暴怒道:「我怎麼會知道!」臼井和兩個高中生氣喘吁吁地無言佇立,這時背後傳來一個冷靜到突兀的聲音。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八日。明天開始就是十一月的最後兩天。她要神服「下個月」再來,也是因爲這個理由。
「幹、幹麼?」
新的預言。受詛咒的女人。制裁。
臼井依照信的指示來到這裏,就是調查這些令人心驚的內容。
「逃?爲什麼?」十色的聲音裏帶着譴責。
我腦中閃過公車上那一幕。素描簿放在托特包裏。十色現在該不會跟當時一樣正在畫畫吧?我跟比留子互看一眼。應該去看看十色,但我們不能兩個人都離開這裏。臼井還可能透露其他消息,而且能跟先見說話的時間有限。我站起來作勢要離開,比留子點點頭。
先見正要回答這接連不斷的問題,但一開口又開始咳嗽。「沒事吧?」比留子想起身,但被她伸手製止且反。
於是先見嘴裏吐出一句讓我們很意外的話。
對話出現中斷,我想起十色和莖澤不在場。他們來找先見的目的,不就是剛纔這段話嗎?我對旁邊的王寺說。「十色他們好慢啊。」
我將右眼抵在門縫上,看到背對着這裏坐的十色。桌上幾根用完的色鉛筆分別往不同方向散落。我的角度勉強從旁窺探,剛好越過十色肩頭看到素描簿的內容。
師師田這句話讓大家頓時一陣騷然。神服從玄關門廳旁看似辦公室的小房間拿出一個老舊滅火器,但師師田嘆道:「這種東西根本沒用!」問他朱鷺野和純怎麼了,他說兩人還在離橋稍遠處等着。
王寺揮動着雙手,但那些影子似乎在偷偷觀察我們的狀況,一點聲音都沒出。然後人影一個接一個消失——徒留我們在舊真雁地區。
四
四月時編輯部收到那封寄件人不明的信,後來發生大阪大樓火災、娑可安湖集團感染恐攻等跟信上一致的重大事件。接着在九月寄來的第二封信中寫着,在W縣遠離人煙的村裏進行過超能力實驗。
「離開食堂時我稍微看到了,十色從包包裏拿出像筆記本之類的本子。」
「葉村,你看!」比留子大叫的同時,我也發現了。包覆着我們頭頂上的陰影就像剪紙一樣貼在藍色天空。樹隙間能見到濃濃黑煙,彷彿要將暗夜擴散到全世界。
「不是啦!我有點好奇她的樣子,不、也不能說好奇——」
他們的樣子讓我想起夏天事件的光景。但跟那時不同,這些人沒有來襲跡象。
「有汽油味。最近這場雨把橋淋溼了,應該有人是潑了燃料後點的火。」
「可惡!」我忍不住罵了一聲。
「還有兩個高中生,他們現在在食堂。」
這次撞過來的真是比留子。
從橋頭通往山上斜坡那段髮夾彎上坡。雖然只有隱約的輪廓,不過在茂密樹叢跟日落後的陰暗中出現五六道蠢動的人影。
眼看遲遲沒有進展,臼井不耐地鬆開端坐的姿勢開始盤腿,又重複一次跟王寺他們說過的內容。
我不是很懂,但應該跟我們平時看或聽的感覺不同吧?
十色和莖澤正在爭執。
下午六點半。
我確認了手表,暗想這是今天最後一班公車到站時間。沒想到因此錯過。
神服讓我們再次聚集在食堂,自己到先見房間去了一趟,她回來時這麼告訴我們。
「先見大人已經休息了。她很少跟外來的人說話,一定很累了。」
「怎麼能這樣不負責任呢?」師師田強烈抗議。
「不管你對先見大人再怎麼不滿,也蓋不出一道新的橋。」
反擊得漂亮,這位大學教授頓時消沉道:「話是這麼說沒錯啦。」或許他氣到沒力氣了。趁着這段沉默,他兒子純低聲說:「我肚子餓了。」我們才發現大家都沒喫東西。
「我想你們有很多事想問,不過還是先喫晚飯。現在能馬上準備的只有調理包了。」
神服熟練地打開廚房櫥櫃,取出咖哩調理包,開始煮熱水。狀況明明一點都沒有好轉,不過有了食物好像可以排解掉些許不安。
但看到神服盛裝的白飯,我忽然覺得奇怪。
「神服小姐,這裏除了先見女士之外還有其他人住嗎?」
「沒有,除了先見大人,平時會出入這裏的只有照料她身邊大小事的我。我家就在好見,很少留宿在這裏。」
我的疑問愈來愈深。
「那這個飯量,先見女士一個人喫不會太多嗎?原本預計要給誰喫呢?」
聽到我這麼問,意氣消沉的衆人都紛紛抬起頭。
盤子裏的飯遠超過一碗分量。神服已經開始盛第四盤,但看她的動作並沒有要調整分量的樣子。應該煮了九碗以上的量。還有,我們剛到食堂時電鍋已經起動。打從一開始就煮了先見一個人喫不完的量。難道是把明天后的分量也事先煮好?可是剛剛神服說,能馬上準備的只有調理食品。沒有任何配菜只煮了大量白飯,這也太不合理。
聽到我的問題神服僵了一瞬間,但繼續面無表情地重新盛飯。
「你們都聽過先見大人的預言了吧?」
沒有跟先見見到面的師師田狐疑地皺起眉,預言這兩個字也讓十色和莖澤猛一抬頭,朱鷺野憤恨地大叫:「果然沒錯!」
「先見大人已經知道橋會燒燬對吧!太過分了,早點說,我們就不會困在這了。」
「這樣啊。」比留子將拳頭放在嘴邊,凝重地盯着地板:「從他們兩人的態度看來,這些事件跟圖畫的一致並非偶然。而十色並不希望其他人知道。當然,還是不能忽略自導自演的可能性。」
這裏還有個不大的浴室,想洗澡的人都很慶幸。我們決定好從住地下室的人開始輪流洗,然後解散。被關在這種滿是謎團的建築物裏,彼此問候「晚安」或「明天見」都很奇怪,大家簡單道了聲「掰」,就各自回房了。
「他們是好見的居民,但我沒想到他們竟然連橋都燒掉。電話打不通,應該是他們剪掉了電話線。」
但還是有人無法接受說明。橋被燒燬,我們都被困在這裏,但神服的態度未免過度冷靜。
「應該是知道無論如何今天都不可能救人出去。雖然可能靠繩索過河,但外行人這麼做非常危險。聯絡警察或消防隊也要等天黑纔會到達,救援需要時間。若跟警消交代來龍去脈,他們反而可能無法脫身,這對他們來說是最不願意看到的局面。」
「先見大人並沒有說死的會是誰,而且人終歸一死。先見大人並不會輕率地恐懼、躲避未來,希望跟平時一樣生活。雖然她顧慮到我,要我離開這裏。」
我和比留子表情一改也不改,將全副精神都灌注在聽力上。
「說是巧合太奇怪。這麼一來,大家一定會懷疑好見居民跟這件事有關,警察也會這麼想。大家不會相信什麼預言,說了也只是徒增懷疑。」
比留子洗好後,我前往浴室。浴室位於食堂再往前走、建築物後門前的位置。這裏不像大衆澡堂有男女之別。
確實沒錯。這麼一想,因爲不可抗力而留在這裏或許不失爲一件好事。
「如果只考慮到村民的安全,或許不會做得這麼絕。但假如有四個像我們這種碰巧從外地來的人都死在真雁,那外界會怎麼想?偏偏在這天所有好見居民都剛好外出?」
「我沒想到這麼多人來……非常抱歉。」
不過舊牀鋪都已經丟掉,少了兩張牀。
我跟比留子被分配到一樓的房間。
「也可能利用定時裝置啊。」
這時莖澤忍不住大叫。
「等一下!依照這個邏輯,那個叫先見的女人爲什麼還留在這裏?做出這預言的就是她自己吧?」
那些傢伙應該指疑似縱火的人影吧。神服依然只看着自己的手邊,彷彿在跟白飯對話,她搖搖頭。
「好見村民從以前就很怕先見大人的預言,沒想到他們爲求保命做到這個地步。」
「不,這很難說。」
第一個話題是十色他們在食堂的行動。
神服向大家低頭致歉。師師田父子睡同一張牀,還差一個牀位。
比留子提議:「不如先開動吧。」大家才各自開始喫咖哩。剛喫了一口,純就對父親吐着舌頭說:「好辣喔。」安靜的食堂裏有好一陣子僅聽得到餐具碰撞的聲音。
聽到這裏,比留子彎起嘴角乾澀地拍拍手。
雖然確實無法排除這個可能,但我很難接受。
懷柔不成就恐嚇。這記者真叫人受不了。王寺也覺得反感,出言責備臼井的態度。
如此憤恨低語的是好久都不發一語的朱鷺野。
「你說兩天內會死四個人的預言?但現在無從確認預言是真是假啊?」
我在心裏輕聲招呼:「抱歉打擾了。」迅速將衣服移到隔壁籃子。
「聽說五十多年前,在這裏以先見大人和幾個具備超能力的人爲對象進行過研究。主導的組織叫做班目機關。」
「她預言的並不是橋被燒燬的事。」
五
「據說當時地下是實驗室和研究室還有受試者的房間,一樓則是研究員的房間。」
「不管怎麼樣,他們都一樣見死不救啊!這算監禁吧?爲了避開預言就做出這種幾乎等於犯法的事,根本本末倒置嘛!」
「葉村?」比留子聲音裏帶着狐疑。
「他們白天刻意躲起來,是爲什麼?」
自導自演。難道跟配合公車經過放出山豬的推理一樣,這次對木橋縱火的也可能是他們嗎?
「當然是害怕預言。其實他們不是躲起來,只是在這幾天期間離開好見,各自投靠親朋好友等待預言時間過去。因爲預言中說到真雁會有人死亡,待在好見很可能會因爲某些狀況被捲入。另外他們也擔心不在的期間會有預料外的親朋好友來訪。那道禁止進入的圍欄就是防堵這些意外出入而緊急設置的。」
方纔不斷爲難神服的師師田交抱着雙臂點頭附和:「記者果然沒一個好東西。」臼井看看其他人,發現風向對自己不利,重重哼了一口氣,搔着他稀疏的頭頂。
十一月的最後兩天,真雁會有男女各兩人、總共四人死亡。
「可是他們沒有出手相救,就這樣走啦!」
「我不用睡牀鋪沒關係。」
「怎麼連你都說這種沒邏輯的話。」
回答他的不是神服而是比留子。
但是,哀求我別說出去的十色聲音裏帶着難以忽視的迫切。
臼井憤怒地問:「你說什麼!」比留子制止了並加入對話。
「我們跟先見談話這段期間,他們要去橋邊縱火再回來,時間上不太可能吧。再說通往橋那裏只有一條路,一定會遇到先離開的師師田和朱鷺野。」
他露出模範般的微笑堅持不要緊。從他嬌小的體型和堪比偶像的甜美外型,實在很難想像騎機車的他已經習慣戶外生活,我只好老實順從他的好意。
六
「對。村民除了想避免自己死亡的可能,也得防止之後被懷疑是加害者。因此必須要讓人死在自己無法出手的地方纔行,所以他們纔會燒掉橋、徹底隔離好見跟真雁。燒掉橋大可解釋爲原因不明的起火等等,事先串通好說詞。」
神服的回答很簡潔。
「我騎車跑山經常野營,有屋頂跟棉被就覺得像天堂了。」
「這下大事不好了。原本想來聽聽老太婆會有什麼小家子氣的預言,沒想到會發展成這種騷動,這下說不定會演變成刊登在全國報紙上的重要事件呢,正是所謂的禍福相倚。神服小姐,能不能告訴我以前發生過跟預言有關的事件?」
「果然是這樣。」
「我猜想村民並沒有要把大家關在這裏的念頭,可能只是不想讓人從好見來到真雁來。唯一通往真雁的橋一壞掉,就不會有人不小心過橋了。所以他們在我平常回家的時間後才點火燒橋。之後看到留在真雁的各位,我想他們應該很驚訝。」
「是真是假都無所謂。」比留子的聲音打散了我糾結的思路。「葉村,我們來這裏是打探班目機關的消息。不管預言真假,我們一樣得調查先見和魔眼之匣的底細。」
愈想了解這場騷動,就愈覺得好見村民被先見預言影響這麼深是多麼詭異。都到這種時代,竟然還有人會盲目相信這種超自然力量。
到通往我房間的轉角時,我跟站在那裏的人影四目相對。
之前也住在這裏的她,大概已經隱約察覺好見的異狀跟先見預言之間的關係了。
「我建議你最好想想之後的事。在這裏發生的事我都會一五一十地寫成報導。現在上網馬上就能找到地點跟人名,到時候一定有一大批好事者好奇蜂湧而來。要是現在不幫忙,後悔的可是你自己。」
我也馬上想通。
我很煩惱,但最後還是決定將在食堂目睹的一切老實告訴她,並且表達我的真心話,希望儘量顧慮到十色的心情。
「你去看的時候,他們在做什麼?」
「算了算了,但讓我再問一個問題總行吧。這棟建築物到底是什麼?在我們收到的信上寫到這是某個神祕機關的研究設施。」
班目機關進行超能力研究的建築物,亦是我們的目的地——魔眼之匣。今天早上我們完全沒有想到竟然得在這裏留宿。來訪者加上我和比留子共九個人,這棟建築物還有地下室,房間數很足夠。
「不知道。」
村民保身而見死不救。聽起來實在太無情、很沒有真實感,大家愕然地望着彼此。
爲了這一天的到來,神服打掃了平常沒在用的房間,方便大家留宿。
「就因爲這樣?」
神服大概想把飯準備好再走,沒想到木橋燒燬,她回不去。
但不能忽略預言都是假的,一切事件背後都有班目機關暗中操弄的可能。
「真是糟透了。」王寺仰天長嘆:「怎麼會遇到這種事呢?我的護身符放在機車上的皮夾裏,早知道該帶在身上的。」
我們就這麼說定,又閒聊一個小時左右,聽到敲門聲。是王寺來通知我們洗澡了。我很驚訝,怎麼這麼快七個人都洗好澡,原來臼井和師師田父子因爲沒帶換洗衣物所以不洗。
師師田指着裝盤結束的神服大聲咆哮。身邊的純緊縮着肩膀。
神服依然態度平靜,將冒着蒸氣的咖哩放在我面前。我低頭致謝:「謝謝。」
「不愧是會長。假如是自導自演就要其他幫手,這是相當鋌而走險的計劃,可能性很低。但儘管如此,假如真是自導自演,接下來一定還會有其他行動,總之先觀察。我覺得更應該提防的是先見的預言。」
假如選擇相信神服和朱鷺野的說詞,這表示過去先見數度在村民面前揭示預言並且一一成真。娑可安湖感染恐攻和大阪南區大樓火災的預言也是其中兩例,所以他們纔會害怕預言,不惜燒掉木橋來孤立真雁地區。
「先見大人的預言一定會成真。她知道十一月最後兩天、也就是明天跟後天前會有四個人左右來訪。臼井先生先出現,我設想到人數還會增加,多煮了些。」
話說到這裏,師師田大概把所有怒氣發泄殆盡,頹下肩膀。
師師田一臉不耐煩,王寺回他一句:「信則靈啦。」接着一陣沉默。
聽到先見被稱呼爲老太婆覺得不高興,神服的態度變得很強硬。不過臼井依然繼續糾纏,想找出能攻破的縫隙。
開朗的王寺主動提議。但他年紀比我大,我不太好意思,表示願意輪流。
「這無法解釋爲什麼十色要在食堂畫畫。她如果是自導自演,大可在我們面前畫。在這件事的經過中,我會去食堂只是巧合。」
是十色。
浴缸不大,不過泡得很舒服。離開浴室,我快步走在清冷的走廊上回房。
但是在不安的氣息中,卻有一個人因眼前的狀況感到高興,那就是《月刊亞特蘭提斯》的記者臼井。他拿出筆記本,抄下剛剛比留子和神服說的內容,滿臉得意地彎起嘴角又絮叨不停。
這裏以前或許是起居室,除了簡易牀鋪和舊燈油暖爐外什麼都沒有。天花板附近有一個格柵透氣口。再怎麼客套也說不上舒適,不過畢竟是我們自己找上門,不好多抱怨。
牆邊有區分爲上下三段的架子,放着衣物籃。我選擇右邊上層那一格,將脫下的衣服放進去時,發現籃子邊緣勾着一根帶光澤的長長黑髮。朱鷺野的頭髮是紅色、十色是短髮。神服應該還沒洗澡。這麼一來,用過這個籃子的就是——
「他們可能看到黑煙過來察看。就像神服說的,判斷不可能救援就離開了。」
該怎麼回答呢?不、我當然不想瞞着比留子。雖然不知道跟我們原本想調查的班目機關研究有沒有關係,不過十色在公車意外和木橋火災時,兩度出現詭異行動。確實該好好交換一下意見。
放好行李,比留子來到我房間。
不過——
「我們還有時間,明天再正式開始調查。」
「你是說橋對面那些疑似好見村民的人影跟縱火無關囉?」
王寺緊張地質問她:「神服小姐該不會跟『那些傢伙』是一夥吧?」
神服先責備了亢奮的朱鷺野,之後才說出預言的內容。
「我說這位大記者,你最好不要隨便亂說話。現在的資訊來源又不是隻有雜誌。別人也有可能把對你不利的資訊放上社羣媒體流傳啊。」
我停下腳步,還不清楚她的來意,只見她雙手在身前併攏,向我低頭。
「那個……謝謝你。」
大概是指我沒在大家面前提到她畫畫。雖然我告訴了比留子,但算是勉強符合她的要求。「沒什麼啦。」我一邊回答一邊覺得猶豫,沒想到她這麼快來找我。才決定要先看看狀況,但究竟該不該繼續裝傻下去呢?
「那我先回去了。」
「那張畫——」
十色轉身要離開,我情急開口。
「看起來像是木橋着火的樣子?」
十色的臉上出現一絲膽怯。
「——只、只是碰巧而已。」
一反白天爽快的態度,她閃躲着視線,囁嚅地說。
不像在演戲。我繼續往下說。
「就算是這樣,在那個時間畫畫也太不自然。你們不是對先見女士很感興趣嗎?爲什麼寧願放棄聽她說話的機會?」
「因爲……我喜歡畫畫。我參加美術社團,一有機會就會畫畫。」
根本不成理由。
「但是……」
「我就是喜歡,又有什麼辦法。」
十色如此堅稱,看她的眼睛快掉出眼淚。她自己應該知道這藉口很牽強。我決定稍微換個方式。
「我也這麼想,所以根本沒必要隱瞞啊。」
「別人根本不會懂。」
「你不說怎麼知道呢?比留子那邊我會——」
「我白天就覺得很奇怪,看來我的推理並沒有錯。」
「喔,那不可能。」十色馬上回答:「如果是這樣,剛剛劍崎小姐沒必要表現出嫉妒,也解釋不了你的慌張。」
「不會!他這個人一開口就是什麼UFO或者陰謀,老說些莫名其妙的事。今天也是,在路上看到農田就開始說起麥田圈。真想叫他以後不準再喫米飯了!」
「你們平常不一起玩嗎?」
「我一直覺得你一定是模特兒。長得這麼漂亮、身材又好。」
「喔?只有這樣嗎?」十色應該覺得她是在謙虛,格格笑起來。
「我們現在這樣的關係對彼此都好。」
「我跟莖澤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只是從中學開始就一直纏在我身邊。」
「比、比留子。你從哪裏開始聽到的?」
「你們兩個都剛洗完澡,這樣容易着涼,進去吧。」
我們十一點多時解散。
她說得沒錯,走廊燈已經關了。我們不知道開關在哪裏,靠着手機燈光前進。讓十色一個人回去實在不忍心,我答應了。
「你應該不是被拒絕了吧?爲什麼不交往呢?你們都這樣一起外宿了。還是你視力不太好?」
「如果我的戀愛對象是男的呢?」
「不只這樣。你還發現了好見的狀況不對勁,也說中臼井先生的職業。我覺得你好厲害,很想多跟你聊聊,但不好意思。」
向來不擅長談論這種話題的我決定裝傻。
「這、這樣啊。」比留子尷尬地微笑:「那你們怎麼會兩個人一起來這裏?」
她乾脆地結束對話,不等我阻止就衝下通往地下的階梯。大概想委婉地拒絕我的護送而故意提起戀愛話題,真是精采的撤退。
「我怎麼了?」
「好吧好吧,玩笑就開到這邊。」
我發現她回答時眼神有點閃爍,難道是我自己多心?
「不,其實我反而放心了。從今天起,你終於堂堂正正分配到肉食動物這個類別了。會長萬歲。」
「『就是喜歡,又有什麼辦法』『我也這麼想,所以根本沒必要隱瞞啊』『別人根本不會懂』『你不說怎麼知道呢?比留子那邊我會』大概這些吧。」
「葉村,你送她回房吧。」比留子回自己房間時這樣提議。
真敏銳!
「像莖澤那樣嗎?」
並肩坐在牀邊的十色和比留子一拍即合,身爲房間主人的我站在暖爐旁看着她們。
比留子瞬間變了音色,走上走廊,打開眼前我房間的門。
「你跟莖澤感情很好嗎?」
「你不要、不要這樣斷章取義!」
「不用啦,我不要緊的。」十色顯得很惶恐。
十色稍微誇張地嘆一口氣。
「我哪有什麼身材啊。」比留子苦笑着:「穿這麼厚根本看不出來吧,再說我身高也不夠。」
「葉村先生,你跟劍崎小姐該不會是男女朋友吧?」
咿!爲什麼剛好聽到這種關鍵段落!
她繼續散發着寒氣,用那詛咒般的聲音說道。
我正要回話,她打斷我:「先不說這個。」十色換了個話題。
「總之,要保持充足的睡眠。」
「不妙。好吧,這件事我們彼此都需要從長計議,以後再說吧。」
「停!你看十色都嚇壞了!」
我們面前的十色起初還有點緊張,但比留子一直說着跟畫無關的話題,她馬上恢復開朗。原來她在公車上看見比留子時就已經被她的美貌吸引。從大學生活開始,她還問到平時如何維持體型、衣服都在哪些店家買等等跟比留子隱私相關的問題。尤其是頭髮和肌膚保養,一直想問出細節,不過比留子堅持自己沒做特別保養。
她們又聊到高中跟大學的不同、交友關係,這次輪到比留子反問她。
「該從何說起呢。他這個人呢,再怎麼拒絕都沒有用。他總是把別人的話往自己想聽的方向解釋,跟他爭辯徒勞無功。最近我發現不如隨便敷衍他還比較輕鬆。」
「不是。」
十色聽了明顯地蹙眉,她抱着頭哀聲:「啊。」
聽到我的反問,她吐吐舌頭。
「這樣不行啦。說不定一不小心就會喫暗虧喔。你看,王寺先生長得那麼帥,你一定不想看到對方行動吧?要更積極一點啦!」
「可是這裏很可怕吧,燈又這麼暗。」
「到這裏就可以了,我房間距離樓梯不遠。」
聽到我這樣篤定否認,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不不不。」
「可是……」
晚安。比留子說完就關上房門。我和十色一起往前走,不過她在樓梯口停下腳步。
我不知道跟美容有沒有關係,不過她確實很會睡。不過希望各位女孩不要模仿,否則全日本的教育體制將會崩潰。
我開始閃爍其詞,十色促狹地對着我笑。
她伸手在燈光前晃了晃想確定我的反應。這傢伙嘴巴還真毒。
簡直像從靈異照片中走出來,比留子一字一句正確重現。
這聲音聽了令人發毛,轉頭望向聲音來源,比留子半開着房間門露出臉來。半乾的頭髮縫隙中那炯炯有神的左眼正凝視着這裏。我們就像被魔眼瞪視,動彈不得。
十色搖搖頭,氣惱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