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被隔離的偵探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1.6萬 字
🔑 地下室•首冢•葉村讓
找到比留子了。這消息掃除了蒙在心上的所有不安。
「她在哪裏?」
「這……總之,我想您最好快點去見她。」
雖然含糊其辭的阿波根讓人起疑,但興奮的我催促着她,急忙跟在後面。
比留子到底藏在哪裏?早上大家找了一圈都沒找到,剩下的可能性只有別館了啊。
阿波根爬上一樓後穿過大廳,走向不木的房間。比留子跟我們在那裏會合嗎?我按捺着焦急穿過金屬門,裏井和剛力立刻追上來。
但不木房間的起居室裏沒看到人。
我還沒能掌握眼前的狀況,阿波根轉過頭。
「你能跟劍崎小姐說話的地方,在這後面的別屋。」
說着,阿波根打開起居室角落一道小木門。她跟老大應該已經查看過這裏。前方有道狹窄的走道,延伸到一個小小的圓形空間。進去之後,空間約夠容納兩個大人張開雙手。
成島、老大和梟都在這裏。
所有人都盯着剛到的我。阿波根說了聲:「在那裏。」指向眼前那扇有鐵格柵的小窗。一靠近,眼前是出乎我想像的光景。
相隔兩公尺左右的距離,窗外面對着另一棟建築物。眼前有一扇跟這裏一樣的小窗,從對面窗子露出來的那張臉,正是——
四目相對,那張臉頓時一亮。
「比留子……」
我正想開口叫,她急忙在自己面前快速揮着手。同時背後伸出一隻大手捂住我的嘴。
「冷靜一點。巨人就在對面那棟別館裏,要是聲音被聽到,她就危險了。」
老大囁聲說道。拉回視線,窗子對面的比留子也嚴肅地點頭。
太陽可以照進眼前的小窗,但比留子身後十分陰暗,看不清房間詳細狀況,實在很難判斷她現在是不是安全。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昨天我慌亂之際進了通往這棟建築的門。身上沒有手電筒,只能摸黑前進,就到這個地方來了。現在我也無法離開。你沒受傷吧?」
宅邸附近裝有園內的廣播擴音器,伴着窗外歡騰的音樂,傳來吉祥物歡快的招呼聲。
巨人就好像在等待獵物到來。
「老大,你還打算聽那傢伙命令嗎?不是找到不木的研究資料了嗎?這算不小的成果吧。」
到時巨人可能會在宅邸裏到處遊走,我們的風險會很高。還有,如果巨人離開了宅邸,又該怎麼抓住他……?
「這蓋子真麻煩,幫我壓着。」
伴隨硬物摔壞的聲響,送餐口劇烈晃動,手電筒被吸了進去。
比留子在短短時間內,比任何人都更精準地掌握現況。
梟毫不在意瑪莉亞的忠告,將內蓋往上推,拿手電筒往裏照。
「根據不木的資料,巨人的頭髮跟皮膚開始變白,他討厭紫外線是後天症狀,是不木實驗產生的副作用。這對不木也是意料之外的現象,巨人的特殊免疫、呃……」
「我從沒覺得是你害我的,都是我要跟來的。之前的案件也都是靠你才順利解決啊。」
「那也要能平安離開這裏啊。要是被外面知道這些騷動而被捕,一切就泡湯了。」
我們急忙退到對面牆邊,迴歸靜寂,我們依然維持安靜盯着鐵門好一陣子。
「從那裏看得到嗎?」
「給我準備點喫的,昨天晚上起就沒喫東西,這樣下去我會餓死的!」
「讓各位見笑了。」
瑪莉亞企圖制止,但成島一個轉身逕自離開回到主區域。
我們還來不及反應,啪的一聲,尖銳的巴掌聲響遍首冢。成島盛怒之下甩了裏井一耳光。
我是不是一心想着救出比留子,對所見所聞中無法釋懷的疑點,都在無意識間視而不見?
「冷靜一點,瑪莉亞。」梟安撫她。「我們接下這份工作都有各自的理由。我需要錢,我想老大也是一樣吧。」
「你是笨蛋嗎!就是不能交給不木手下,我才叫你弄啊!」
「還真沒料想到會是這種狀況呢。」
大概想安撫說不出話的我,她繼續說:「不過啊——」
「他還沒出現在這裏過,可能是碰巧吧。」
目送她離開時,梟默默吐出一句。
老大用沉默表示同意。瑪莉亞丟下一句:「知道了。」跟在成島身後離開首冢。
確認比留子還活着,原本只能翻找不木資料的成島他們行動也出現變化。爲了研究有沒有可能進入別館救出比留子,或者讓比留子自行脫逃,大家都開始研究巨人的行爲。
「試着整理一下這座宅邸的狀況吧。首先,宅邸裏的所有人都有某些隱情,不想被警察抓走。先不說我們,具有社會地位的成島先生、老大那些被重金聘來的成員,還有在這座兇人邸中生活數年的雜賀先生和阿波根太太,大家想必都有自己的理由。他們不太可能率先向外求援,一定會自行摸索逃脫的方法。
「很可惜,沒有。這是個空房間,連門都沒法鎖。」
他如果守在唯一入口的正對面,那比留子無法逃脫,我們也無法接近車伕在鐘樓的遺體。
「但日落之前總得想想對策。」
「幸好今天天氣晴朗,有大量紫外線。我們回到首冢,巨人也不會追上來。」
並非偶然的產物,也不是人爲刻意形成的封閉空間。
「這樣不會刺激到巨人,讓狀況更惡化嗎?」
除了雜賀和阿波根,衆人都聚集在首冢,但聽到成島這番話,大家臉上出現的不是期待,更多是擔憂。瑪莉亞率先開口。
「你在那邊不會被巨人發現嗎?」
假如巨人會頻繁進來,那灰塵上應該會留有足跡。我聽到這裏才稍微放心一些。
「沒錯。但我困在這裏無法行動,幫不上忙。」
「我看你也一樣,真不是人!我來這裏是想救出被監禁的人。不想再看到更多人送命……」
「目前最安全的選項,就是繼續困守宅中。不木房間有堅固的金屬門保護對吧?這可是最瞭解巨人的不木所設計的機關。待在這裏應該不用擔心巨人來襲,也不會對外面造成其他傷害。雖然事態並沒有好轉,不過就爭取時間擬定對策來說,是個不壞的選擇。」
「這裏不是那種物理意義上的封閉空間。」
「還有需要的東西再告訴我。」
也就是說,巨人討厭紫外線非同小可,就連不木也無法解決。成島在一旁得意洋洋地補充。
假如要避免犧牲,就只能在閉園時間,也就是晚上九點之後,等園內沒有遊客後放下釣橋。
老大終於稍微放鬆,輕聲說道:「……原來他在那麼近的地方。」
「今晚留在這裏,明早之前能想出多完備的逃脫計劃,就是接下來的關鍵了,對吧?」
「現在你懂了吧?要逃脫的方法確實有,但運用這些方法可能會讓狀況更加惡化。這是一個我們不得不選擇留下的封閉空間。」
——大家一起跳舞吧,跳到這個沒有黎明的夜晚迎接破曉爲止。
我是不是錯過什麼線索,纔沒發現導致老大、梟跟瑪莉亞之間出現剛剛交談中微妙隔閡的根源?心裏忽然有一種預感——假如現在不找出答案,事情將發展到難以挽回的地步。
指節異常粗糙肥大的五指一陣掙扎後,因爲怕紫外線,馬上收回去了。
想像整個園區內慘叫哀鳴的光景,我全身一陣雞皮疙瘩。
就在我們思考的同時,日落前的剩餘時間正一分一秒流失。
「你就是失去了冷靜,纔看不清楚自己身處的狀況。」
比留子張開嘴,好像還想說些什麼時,窗外傳來輕快的音樂聲。
之後大家爲了讓我們有單獨說話的空間,紛紛離開回到不木房間。
過一會兒,瑪莉亞從走道走來,她拿着裝有寶特瓶飲料的塑膠袋,還有連接掃把和拖把握柄製作的長棒。她將袋子掛在棒子前端,從格柵縫隙間傳給比留子。
老大他們已經把不木之死和巨人的事大致告訴了她。我也把自己觀察到的事告訴她,之後我們兩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假如可以不被巨人發現侵入別館,那麼除了救出劍崎小姐,還可以從車伕在鐘樓的遺體上回收鑰匙,一口氣解決全部問題。」
不行,手會被扭斷!
方法相當原始,那就是從首冢窺探別館。
「看來白天時間也進不了別館。得想想其他辦法纔行。」
「現在只是先觀察巨人的行動,不會有危險的啦。」
看看手錶,上午九點四十五分。快到開園時刻了。
「可能有點危險。」
「葉村,這是我第三次害你被捲進這麼嚴重的案件裏了吧。」
兩人驚叫一聲往後跳開,隨着手電筒消失,一隻巨大的手隨即從送餐口伸出。
比留子輕聲道謝,成島放低音量對她說。
設置進入別館的鐵門那道牆,在離鐵門相隔兩公尺左右的位置上,有個加了內蓋,高約十公分、寬三十公分左右的開口。那就是平常阿波根送餐跟換穿衣物給巨人時用的送餐口。自從巨人發狂的昨天開始,爲了避免接近,並沒有提供食物。現在主人不木也不在了,她大概不會再替巨人準備餐點了。
與其說那裏是藏身之處,其實可能只是剛好還沒被巨人發現。但我們還不清楚別館的詳細構造和巨人動向。考慮到被發現的風險,最好還是留在原地,別輕舉妄動比較妥當。
我答應比留子還會再來報告進度,正要離開,她叫住了我。
「對啊,而且還是封閉空間。」
——歡迎光臨!歡迎來到現實與夢幻交界的樂園,夢想城。
「在推理小說中經常出現的封閉空間,分成暴風雪山莊或被颱風襲擊的孤島這類出於偶然的產物,或有人出於某些目的故意把橋截斷、封堵隧道等等刻意的產物。例如夏天我們被困在紫湛莊,雖然說是因爲感染恐攻這種特殊狀況,但也屬於無法事先預料的一種災害,算是偶然發生的封閉空間。至於舊真雁地區那時,則是因爲當地唯一跟外界相連的橋被燒燬才成立,屬於人爲刻意製造的封閉空間。」
什麼意思?我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
「這次不算封閉吧?正面入口的釣橋雖然絞盤壞了無法運作,但如果有狀況大可打破窗戶呼救。只要成島先生放棄活捉巨人,我們就逃得出去啊。」
「太好了,我真的真的很擔心你。到處都找不到人,就算你身經百戰,本來以爲這次可能不太妙。我還……」
這時老大開始沉着說明。
明天一早,說不定我們可以放下正面入口的釣橋逃走,在日落前設法封住出口。
「其次,如果向外求助會如何?最先跑來的可能是警衛或巡警。就連戰場經驗豐富的老大他們都無法抵抗巨人,這些人又怎麼可能制伏巨人?」
只要我代替比留子行動就行了。眼下成島或老大會做出什麼判斷相當重要。
梟那句話莫名在腦中揮之不去——失去了冷靜,纔看不清楚自己身處的狀況。
「那請阿波根太太幫忙吧。」
「這裏剛纔有確認過,但當時沒發現她的身影。」
等吱嘎作響的鐵門關上,裏井對衆人低頭致歉。他捂着臉頰,手底下露出的虛弱笑容裏似乎不帶任何希望。看來成島這樣沒來由地在他身上發泄怒氣,也不是第一次了。
比留子條理清晰的態度跟平時沒兩樣,不久前還在擔心她生存狀況,現在宛如一場夢。
光是聽到她口中說出推理術語,就讓我心情輕鬆不少。
「房間裏有其他能躲藏的地方嗎?」
老大出手幫忙,就在梟晃動插入的手電筒時——
「太陽昇起後我才發現,地板上有一層很均勻的灰塵。很久沒人進過這間房了。」
「最後,假如硬是把正面入口的釣橋放下又會如何?我困在這裏無法動彈,但葉村你們應該可以平安逃走。但是逃走之後呢?假如釣橋無法復原,一到晚上巨人很可能會跑到大街上。這附近還有一般遊客,到時候虐殺的規模可不是昨天晚上能相提並論的。」
瑪莉亞忿忿不平地開始一長串抱怨。
野獸般的低吼聲立刻響起,牆壁另一端傳來敲打聲,令人擔心牆壁會不會被打壞。
成島明顯地啐了一聲,就像故意要讓人聽見一樣,他怒吼道:「裏井!」
「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傍晚前商討接下來的方針。你別慌,冷靜等待我們的結果。」
我們到最後還是沒討論出結果,我說要回一樓上廁所,離開了首冢。
在我聽來,聲音裏似乎含着一些嘲諷。
「巨人討厭紫外線這件事,可信度有多少?」
「現在快要十點了,到日落還有約八小時。如果在這之前無法封鎖兇人邸,一切就完了。但我不認爲政府會輕易派出機動隊或自衛隊到這種鄉下地方的主題樂園來。最後可能只是請警衛或巡警來確認狀況吧。」
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讓我頓時放鬆,眼角竟然有些發熱。我一直深信她還活着,其實也反映出心裏龐大的不安。
沒有錯。一個不小心,不只我們所有人,還會有更多人送命。
「免疫複合體。」裏井接着解釋:「簡單地說,巨人有比一般人更強烈的免疫反應,這種免疫反應甚至會攻擊他自己的身體。尤其是照射到紫外線的時候,免疫系統會失控,出現發燒、起疹子、強烈倦怠感等症狀。即使服用腎上腺皮質類固醇等免疫抑制藥也沒有改善。」
「你住手!」
我走向不木房間旁邊的倉庫。我之前沒有深究的其中一個疑點,應該就在這裏。
「葉村。」
手正要放上門把時,身後傳來一聲招呼。我轉過頭,站在眼前的是剛力。
「廁所在另一邊喔。」
注意到她得意的表情,想來是察覺我的謊言,因此從首冢追過來。我認爲不管用什麼藉口都無法趕她走,於是用眼睛示意倉庫。
「有些事有點好奇。」
打開門,冰涼的空氣中混着不木的香水味道一古腦湧上來。
進了房裏,按下牆邊開關打開燈。剛力安靜地站在我身邊,關上門。
地板上排列着昨晚被殺的遺體,都蓋上了牀單。牀單表面滲着血跡。
我先對眼前這排遺體合掌致意後,掀開了牀單。
首先是對我很親切的查理,再來是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都還掛念着家人的阿里,以及鼓起勇氣想揭發不木惡行的阮文山。阿里和阮文山身上都有被柴刀割傷的鮮烈痕跡。此外,還有僅找到頭跟其中一隻手的車伕。
最後我站在不木屍體前。靈魂離開後,軀體彷彿同時縮小,現在的他看起來相當小,幾乎不像人類屍體。掀開牀單,發現他腳底有幾道割傷。整體遍佈着乾燥成咖啡色的血跡,而且兩腳都是。並沒有嚴重出血,感覺像是數度踩到血跡出現的污漬。
「你好奇的是這些傷?」
我點點頭,回應剛力的問題。
「爲什麼會有這些傷呢?」
「房間裏不是有壞掉的電話跟監視器嗎?一定是踩壞那些東西時被碎片弄傷的吧。」
假如真是這樣,會不斷踩踏到弄出這麼多傷口也太奇怪了。
察覺到這個答案沒能說服我,剛力又繼續說道。
「你看,那些殘骸上也沾了血不是嗎?一定是這樣啦。」
「你看得真仔細。」
「你看過不木頭部的斷面了嗎?」
爲了忘記這種不甘,我拿起不木桌上的日記本。都是因爲不木沉迷於這個自己也無法控制的怪物,事情才演變至此。翻開日記本,又是剛剛看到那一頁前天的記載。
梟聽完我們的話,閉上眼睛想了幾秒鐘後說:「有道理,就當聽完你精采推理的回禮,我也告訴你我們現在的想法。經過各種調查,我們的結論是,不木並非死於第三者手中。」
這一定是巨人的研究日誌。
「你也懷疑他是被巨人以外的人殺的,對嗎?兇手應該是在昨晚我們躲避巨人的時候乘隙殺了不木,然後把頭砍下假裝是巨人下的手。所以你們纔會問起我昨晚的行動。那些菜刀也是爲了找出這座宅邸裏可能用來斬首的工具,對吧?」
一翻開,馬上就翻到最新的一頁。日期是前天。
我猜想過幾種梟可能有的反應,不過他遠比想像中冷靜。
「都待在一樓的剛力小姐沒有看過巨人割斷人頭的場面。她不可能會想到要把不木的頭砍下並嫁禍給巨人。」
身高,目測應該又長高了?
「依照你的說法,最可疑的應該是這個剛力吧?我們跟巨人打鬥時,這傢伙都待在一樓啊。」
「你剛剛說明了如何消除絞殺後留下的痕跡,可是沒有證據顯示他是被絞殺的。」
當心髒還能發揮幫浦效用時,血會大量噴發、四處飛濺;假如心臟已經停止,那就跟我們處理已經死去的雞或魚一樣,血只會緩緩流出。
「這樣說的話絞殺也一樣吧?應該會留下被繩索之類的東西絞殺的痕跡纔對。」
「嚇了我一跳,沒想到能聽見隔壁的聲音。」
「……是全部嗎……」
是那個自殺的「活祭品」吧。這裏可能發生了一樣的事態。
「斷面?」
「我是有鋸子和電動鏈鋸,但用這個無法一擊截斷脖子。」
所以只有阿里跟阮文山的遺體上纔有。
「我們的敵人是『傑森』,不是『莫里亞蒂』。這裏沒有偵探出場的機會。」
我走向不木房間,剛力靜靜跟着我來。
「等等去看一下吧。不木頭部的斷面跟車伕還有查理的沒什麼兩樣,都非常平滑,表示是一擊之下砍斷的。如果是靠工具或小刀,不可能砍成那個樣子。能用的頂多只有這些菜刀,但我沒看過這種切口。」
「等一等,那他頭被砍斷該怎麼解釋?」
「這樣聽起來確實最合理。」剛力也沒有要反駁的意思。
我可以聽到背後的剛力不滿的哼聲。
「這裏有一頁被撕掉了!」
面具殺人魔傑森是知名好萊塢電影裏殺不死的殺人魔,莫里亞蒂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宿敵,智慧型罪犯。他想告訴我這場對抗需要的不是智力,而是足夠的戰鬥力。
「但不木臉上確實出現了瘀血。」
「變成我們在偷聽了。」
「巨人手上的大柴刀不是你準備的嗎?」
「心臟運作出了問題,當然血液就不容易流動。我跟傭人確認過,不木有心臟病,也找到他在服用的藥。也就是說,他昨天晚上雖然逃回這間房間,最後卻死於心臟衰竭。」
自己能力不足讓我覺得很懊悔。明明不太對勁、事有蹊蹺,卻不知道該如何敘述這種感覺。
果然,身邊沒有比留子,我什麼都辦不到。
二十點,聽到敲打大廳格柵的聲響。足以撼動整座建築物的怪力。太棒了。隔着格柵出聲,也無法溝通。
「喔?你看得真仔細。」
我潤了潤喉,繼續往下說:「不木的頭已經變紫了,那是瘀血。」
「——先生……拿……了……」
看來梟試圖找出代替巨人柴刀的物品。這也證明了我的推測。
我審視日記本裝訂處,發現線裝部分留有一點點頁面被撕掉的痕跡。
桌上有三把菜刀。一般的三德刀、較小的水果刀,還有刀身較寬的中式菜刀。從強度來看比較堪用的應該是中式菜刀,可是要用烹飪工具一刀砍斷頭,這可不是一般人辦得到的事。
「心臟衰竭?」
「我最先注意到不木的血跡。」
——原來如此。
「也不是沒有方法避免。例如用較細的繩子絞殺,再順着繩子的痕跡把頭砍下,就不容易被發現了。或者剛好相反,用很寬的粗帶絞殺,也不容易留下勒痕。」
桌上還有一本冊子。拿起來一看,是一本有皮製封面的大本日記,一頁可以寫兩天內容,欄位裏有較粗的原子筆字跡。字跡很古怪,不太好讀懂。
「我是從老大身上現學現賣來的,出現瘀血是因爲靜脈血堆積,所以原因不一定只有絞殺。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心臟衰竭。」
所謂飼料,應該指被叫來宅邸的阮文山。之後出現的業者是指——?既然能把巨人帶進這座宅邸,顯然不木握有許多神祕管道。還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巨人還在繼續成長。大廳牆上的標記確實是巨人的身高。
白天聲音多。接近滿月,逐漸被衝動控制。殘暴性和力量看來都隨之增加?
「血漬範圍很狹窄。如果活着時被斬首,照理來說應該會飛散到更大範圍。」
「以前老爺帶來當活祭品的男人,曾經在『那孩子』動手之前,用放在地下室沒收妥的工具自殺。老爺非常生氣,在那之後他特別交代,宅邸裏的利器要特別小心管理。」
「老實說,不管是誰殺掉不木其實都無所謂。畢竟我們差點被他害死,傭人也可能對他懷有強大的恨意。所以兇手是誰又如何呢?對我們有什麼影響嗎?」
現在不木房間裏只有梟一個人。我認爲如果想套話,只能從梟這裏下手。老大很有責任感且口風又緊,而成島不是會跟我們共享祕密的人。
飲食沒有問題。
巨人手上有大柴刀這個武器而且只有一隻手,不會選擇絞殺這種方法。
比起意識到祕密被揭穿,他的表情更像發現有意思的東西。反而是剛力發出驚歎。
「這是什麼呢?」
牀單已經全部掀開,不木屍體上沒見到其他的大傷口。其中最異樣的就是被切開來、現在放在一旁的頭部皮膚顏色。老人的臉色跟其他人相比更顯得偏紫。
「以前換過一次,那是特別訂製的,沒那麼容易斷,也沒有複製品。」
「可是倉庫裏不木的屍體上,除了被砍斷頭以外,並沒有發現其他致命傷。」
「就是啊。如果人在一樓就有嫌疑,那瑪莉亞跟兩個傭人不也一樣嗎?雜賀先生和阿波根太太更清楚巨人的習性。還有,也可能是在地下室的人跟着不木一起上樓啊。」
「如果是被殺之後再砍斷也不奇怪吧。」
「是你啊。如果要我們幫忙救你女朋友,先去拜託成島吧。」
梟彎起嘴角,像在憋着笑意,然後誇張地拍起手。
「關於劍崎涉入的幾件案子,聽說你剛好都在現場?累積夠多經驗的關係嗎?說吧,你爲什麼這麼想?」
這時梟望着站在我身後的剛力。
「——你們是不是覺得,殺死不木的不是巨人?」
聽到門的開關聲,雜賀應該離開了房間。
我知道自己的預感沒錯,所以老大他們纔會詢問我昨天晚上的行動。
「真不賴。你的偵探家家酒還挺像回事的嘛,瑪莉亞就根本沒發現。你比她冷靜多了。」
與不木房間相鄰的牆傳來聲音,我跟剛力互看一眼。湊近耳朵,聽出來是梟跟雜賀。老大跟成島還沒回來嗎?不知是牆上有縫或太薄,我們可以聽見隔壁房間的對話。
但事關性命,我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絕對不會有一樣的東西?」
我指着染血的污漬。一灘圓形、直徑約三十公分左右的血。
可是在我聽來,只覺得這套牽強的說法是爲了否定巨人以外的人下手的可能。
「跟平時一樣把屍體的頭切斷,放在首冢啊。」
「你說到那個自殺的活祭品,當時巨人是怎麼處置他的?」
剛力也顯得很好奇,蹲在我身邊。
「巨人的手很大,我覺得就算只有一隻,他也能輕易勒死人啊。」
飼料明天就到了。下次提早一天?數量也得增加。雖然風險會提高,還是委託業者吧。
「這……」
梟從寢室出來。聽他的口氣,顯然完全沒把我們的事放在眼裏。
「這算意外啦。不過他好像很在意兇器,爲什麼呢?」
「事情的真相應該是這樣吧。不木進房前發現身體有異,還來不及拴上金屬門就跌進房裏,耗盡了力氣。之後來到這裏的巨人發現屍體,把頭砍下帶走。所以沒看到四處飛濺的血跡。」
「觀察力可是重要的技巧呢。」剛力自豪地彎起嘴角。
「那是老爺給的,只有一把。」
又過了一會兒,我們兩人悄悄離開倉庫,剛力囁聲說道。
梟像是接受了他的回答,告訴雜賀可以離開了,但在對方離開之前又叫住了他。
「你的工具裏應該有能用的東西吧?」
我也有過一樣的想法。但這件事正好證明了她的清白。
「如果巨人用着用着斷了,或者變鈍了怎麼辦?」
第一次翻開這本日記跟現在這次,都自然而然地翻到同一頁。但頁面上並沒有摺痕或其他痕跡,這是爲什麼?
所以才把菜刀拿到這裏來嗎。
這次輪到我覺得驚訝了。
「雜賀剛剛告訴我,巨人以前也曾經把屍體的頭砍下帶走。」
我用向剛力借來的數位相機拍下每具遺體。這時我又發現,只有阿里跟阮文山的遺體上到處沾滿白色的細小灰塵。稍微移動遺體檢查,背後和頭部後方特別多。
——只是碰巧嗎?
梟將大量筆記本和整理歸檔的文件攤在地板上,正在研究着內容。
「我經常讀推理小說,我知道瘀血是絞殺時的現象。假如不木先被人絞殺,那麼他身上沒有其他致命傷、死後才被斷頭等說法就都說得通。除了一點,那就是巨人只有單手這件事。」
起居室的桌子上擺着大小不同的三把菜刀。
「可能是地下室牆壁剝落的塗料吧。地下走廊到處都是白色灰塵不是嗎?大概是倒地時或頭被砍下時沾到的。」
關於這一點,我心裏已經有底。
「如果是這樣,脖子上應該會留下手指的痕跡。」
注意到我還不怎麼接受,梟又繼續說:「而且……」
所以這裏空隙特別大,特別容易翻到這一頁。
「只是寫錯了撕掉吧?」梟看着我手上的日記這麼說。
「可是撕得很仔細,其他寫錯的地方多半用墨水塗掉,看來有意要隱藏這一頁。還有,單純寫錯應該會丟到垃圾桶纔對。」
梟把垃圾桶翻過來,電話和監視器殘骸散落在地板上。
剛力認爲不木屍體腳底的割傷是因爲踩到這些殘骸。如果是這樣那傷口未免太多了……
垃圾桶裏並沒有發現類似撕下紙片的東西。
「沒有。那麼是有人特地撕下這一頁帶走了?」
「也可能跟其他文件一起丟進暖爐燒掉了。」
剛力補上一句。我沒回答,打開抽屜拿出一枝鉛筆。
這本靠左裝訂的筆記本,被撕下的是右頁。所有字都是用原子筆寫的。
我將鉛筆尖平放在右邊空白頁上,輕輕摩擦。淡淡黑鉛中逐漸清楚浮現凹處的白色文字。
沒有錯。
他們當中有那個設施的孩子。
是意外中的倖存者嗎?
這是羽田的把戲?
設施的孩子?意外中的倖存者?羽田又是誰?
梟看了之後壓低聲音。「是指不木把受試者帶走的那次意外嗎?」
「應該是。連小孩都是受試者……單從字面判斷,他昨天發現這裏提到的孩子,對吧?」
「這太過分了。」剛力沉痛地說:「可是都過四十多年,還能記得當時小孩的臉嗎?」
「可能不木心裏有足夠判斷的根據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因爲到合宿前就收到恐嚇信,命案現場還有兇手留下的訊息,而且大家都願意協助逮捕兇手,我才能辦到。相較之下,這次你找到的只有暗示可能有『倖存者』的記述而已,都還不能確定究竟是不是那個人殺害不木,輕舉妄動會引來無謂的混亂。」
「爲什麼要故意這樣講?」
「什麼!真是一刻也不能放鬆!」忿忿吐出這一句,阿波根馬上離開了別屋。
比留子是不是有千夫所指的覺悟,不爲別人,只爲守護我這個不中用的華生,打算遠離福爾摩斯該走的路?
「保護自己是錯事嗎?」
「因爲是非常時期,所以只有我的生命需要優先考慮?對其他人就該見死不救嗎?」
假如有任何原因改變她這樣的想法,那就是我。
或許是很昂貴的寶石吧,但東西的主人不木不在了。現在更該關心自己安危吧。
「葉村先生,你有沒有看到起居室裏那個亞歷山大變石的擺飾?」
這個老式電鍋可以煮五杯米,足以餵飽十個人的肚子。這種狀況就算準備飯菜或者湯品,想必大家也難以下嚥。
「葉村,你再怎麼期待,現在的我無法離開這裏。別說追查兇手了,我也沒辦法保護你。我沒自戀到在這種狀況下還要不負責任地展現我的推理。我們並不像推理小說裏的偵探一樣能享受特別的位置。這一點你應該最清楚吧。」
要是我能更——
回頭想想,從我認識比留子以來,她就宣稱自己並不喜歡偵探這個角色。她在深知自己無法完全扮演福爾摩斯的前提下,讓我跟在身邊。
「——真是的,得跟老大和成島報告這個壞消息。你們先不要透露給其他人知道啊。」
拿出這張王牌也太犯規了吧。假如有人說她這種會吸引禍事的體質是錯的,那我一定會大聲否定。真正壞的是實際下手的人。
我是想借助比留子的能力來解謎?還是想在一旁幫忙她?
「我想弄點簡單喫的飯糰。」
那麼扮演她華生的我,到底想做什麼呢?
「剛剛你給我看的照片裏好像有拍到。」
🔑 一樓•廚房•剛力京•第二天
「我再待一下。」
「真的有所謂的『倖存者』嗎?」
就連這一點都弄不清楚的我,這樣下去真的只會成爲受人保護的負擔。
但真的只能這樣了嗎?只要比留子有意思,她應該有辦法更積極地幫我們導出真相吧?
不是。
聽比留子這麼說,我看了數位相機裏的照片,確實在窗邊拍到一隻有着美麗杏仁形狀碧眼的黑貓擺飾。
「有點渴了。我要去廚房,要不要一起?」
比留子將看完的數位相機掛在棒子上還給我,然後開口說。
「葉村,你該不會打算像今天這樣,繼續找很多人問話吧?『兇手就在這些人當中』,是嗎?別再這樣玩偵探遊戲了,對你沒什麼好處的。」
「葉村——偵探在這裏是很無力的。」
「懂了嗎?假如他要怨恨你,那只有一個理由,就是你企圖揭穿他是『倖存者』的行爲。所以在大家面前你千萬別提起這件事。」
問題的本質不在這裏,她爲什麼就是不懂呢?
這些都不是我想做的事。
梟忿忿警告後,快步離開了房間。
目送她離開後,我從口袋拿出剛力的數位相機,拍下不木屍體所在處的血跡,還有起居室傢俱的位置跟被破壞的電話和監視器殘骸等等。
我沒想到她會這樣反問。
就在我們之間陷入一陣尷尬沉默時,走道前方傳來木門打開的聲響。
比留子這些道理或許沒錯,但我總覺得她好像想讓我遠離解謎這條路。
我可能誤會了。
「在所有資料中算比較舊的東西,是研究所時代的紀錄。本來收在寢室的櫥櫃裏。」
不中用的我對她而言並非「同志」,淪爲「必須保護的人」。
「找到『倖存者』也可以確保你的安全啊。」
「照你這麼說,那紫湛莊時不也一樣嗎?」
「爲什麼不能?」
去年夏天我們被捲入的命案中,比留子明明很積極解謎、找出兇手。
她有些尷尬地別開眼。
不木之死的疑點,還有「倖存者」的存在。比留子一定可以從這些資訊找到線索。
我一氣呵成說到這裏,比留子隔着窗子靜靜聽着。
她丟過來一句替我着想的話。
「現在第一要務是避開巨人這個可怕的威脅吧。這種時候特地生事、懷疑夥伴,再怎麼想都是下下策。」
忽然覺得手上的數位相機變得好冰冷。
「怎麼能這樣只顧着自己呢!」我很想大聲吼,卻只能咬牙忍下來。
「如果有『倖存者』,假如是雜賀和阿波根,應該不會現在才『想起來』。還有,既然上面寫着『他們當中』,那應該是除了剛力之外我們這羣人中的某個人。」
「一開始這張桌上散放着許多文件。那些是什麼?」
我環視房間,確認還有沒有其他該記錄的地方,這時我發現從一早就拉起來的窗簾。從中間的隙縫望去,外面是個寬約兩公尺左右的大型外推窗臺,眩目的陽光照進來。窗是嵌死的,無法開關,表面是有凹凸的玻璃,看不見外面的風景,只能看出外側還裝有鐵格柵。就算打破玻璃也無法從這裏逃脫。
不是。不是。不是。
不是。
「你該不會以爲,偵探就應該不惜冒生命危險找出兇手吧?」
「你是因爲接到我的電話纔到這裏來,是這個事件裏本來不應該存在的人。就算真有憎恨不木的『倖存者』,你也是離殺害動機最遠的人。」
最好的證據就是上次在舊真雁地區的事件中,比留子爲了保護我免於一死,運用她的推理能力操弄兇手的行動。她將過去只用於防禦的推理能力,拿來攻擊兇手。
不過我還來不及反駁,比留子繼續無情追擊,接連丟過來幾個問題。
「你不會殺害任何人。之後就算有人犧牲,責任也在兇手——實際下手的人身上。如果說接納這種結果的人都一律同罪——那最該負責任的就是還活着的我吧。」
就這一點來說,「倖存者」沒有殺害我跟剛力的動機。
我無話可說。
「他特地把這些資料拿出來,可能是還留有當時的照片,不木看了之後才終於確認。這時出現的兇手殺了不木之後,把日記這一頁跟和自己真實身份有關的照片都丟進暖爐裏燒掉。」
想對抗對自己施加危害的人、保護自己身邊的人,原本是理所當然。我也很希望比留子平安無事;但我也不想將「爲了幫助自己或身邊的人而把危險轉嫁到他人身上」這種行爲,輕易解釋爲「無可奈何」。
現在都很難說。畢竟我們手上的根據只有不木這些記述。
從走道探出頭的阿波根一見到我就立刻開口。
外推窗臺靠前端放着無謂笨重的玻璃菸灰缸、碧眼黑貓擺飾等等絲毫沒有統一感的東西。其中還有看似古代祭典儀式裏會出現的黃金半獸人,令人不禁想像,不木對這類生物可能懷抱某種信仰。我對着這些東西按下快門,再把窗簾拉回原樣。
「推理兇手比保命更優先嗎?」
我現在處於一種奇怪的亢奮狀態。
我又把數位相機交給她,讓她看了目前爲止拍下的照片。
「所以我覺得成島這個團隊裏應該有『倖存者』。不木昨天就發現這一點,寫在日記裏。殺了他的不是巨人,很可能是那個『倖存者』。」
我們並不知道當時的受試者中有沒有外國籍小孩,但至少這些人現在應該都四十多歲了。
在紫湛莊時,她孤獨奮戰,只求自己存活下來。因爲害怕自己的宿命和兇手的身影,只能藉由解謎來保護自己。她試着揭開兇手的真面目,一步步找到帶領自己生還的線索。
「『倖存者』之後也可能繼續下手吧。怎麼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呢。」
「葉村,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什麼,不過你問我也沒有用。」
假如「倖存者」跟巨人一樣,曾經在同一個設施裏被當成實驗對象,那麼他憎恨的對象依序排列,第一個當然是不木。接着是長年聽命不木的雜賀跟阿波根吧。想奪取研究資料跟巨人的成島和裏井也很可能被視爲同類,他們手下戰力的老大、梟、瑪莉亞都會被當成危險的存在。
我來廚房找寶特瓶飲料時,正好目睹裏井先生瞪着發出咻咻聲的電鍋。他在準備餐點。
「外推窗臺上有個黑貓擺飾,眼睛部分嵌着亞歷山大變石這種寶石,到處都找不到。」
爲了推測不木死前的行動,我回想着這間房間今天早上的狀況。
她的闖入打斷了我跟比留子的討論。有些不自在的我點點頭說了聲:「那我先回去了。」背向窗戶。
愈是這種時候,比留子愈能冷靜指示我們該走的方向。這回又是她大展身手的好機會。
我懷抱着這樣的期待,急忙前往能跟比留子說話的別屋。
剛力想對我說些什麼,只見她深呼吸一口氣,大概想轉換一下心情。
比留子感覺到我的沮喪。
是嗎。剛力留下這句話,離開了房間。
「沒有用?什麼意思?我們還無法逃出這裏,總不能就這樣什麼都不做吧?」
「凡事都要最先考慮自己的安全喔。」
首次跟比留子一起遭遇的那樁事件,讓我深深瞭解到現實中根本不會有推理小說的名偵探。
「亞歷山大變石?」
梟聳聳肩,顯得不怎麼相信這番推論。
裏井先生放斜電鍋,十分熟練地將白飯移到大碗裏。途中剛煮好的飯差點掉出來,我幫忙拿穩大碗、傾斜碗口,讓他容易把飯倒進去。他輕聲道謝後喊了聲「燙!」,拿着飯勺的手迅速一閃,避開了蒸氣。
她口氣裏甚至帶了一些不耐煩。
不甘與憤怒湧上心頭。不是對比留子,而是針對我自己。
她在鐵格柵那一邊嘆息:「你別忘了,我之所以解謎,是爲了保命。快點抓住兇手能確保自己的安全,所以纔會絞盡腦汁想辦法。」
但是,如果巨人的肉體直到現在還在持續成長,那麼同爲受試者的「倖存者」,老化的程度很可能比常人緩慢。這麼一來就很難從外表來判斷。不過查理、阿里、車伕,應該都不可能在死前有時間殺害不木,還撕下這一頁。
她冰冷的語氣讓我有點驚訝。
比留子讓我這個華生跟在她身邊——比起助手的功能,我想更重要的是填滿她孤獨的精神支柱吧——沒想到現在我竟成了她的軟肋。
「喔,你說這隻黑貓嗎。我打開窗簾的時候還在,三十分鐘前吧。」
裏井先生在調理臺擺放着裝水的大碗、灑了鹽的大鐵盤,還有能找到的所有盤子,我見他這樣子莫名不安,決定跟他一起等飯煮好。
我的預感很正確,他弄涼白飯的手法讓人膽戰心驚。看來這位幹練的祕書不太擅長下廚。
「該等多久纔行啊?」
「用保鮮膜就不用等,也不用徒手捏。」
說着,我從櫥櫃裏找到保鮮膜,割成適當的大小。
這時葉村也來了。或許是我多心,但他的表情比在不木房間時陰沉了些。我不經意地問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只是答了句:「沒什麼啊。」
我決定請他來幫忙,在兩個男人包夾下捏起飯糰。
「當祕書還真辛苦,尤其得在那種人手下工作,更是辛苦。」
葉村一邊調整保鮮膜的飯糰形狀一邊這麼說,裏井先生輕聲苦笑:「就是啊。」
「爲什麼要進成島先生的公司呢?像裏井先生這麼能幹的人,應該不缺工作機會吧。」
我也這麼想。雖說這次的作戰就結果來說大大偏離原先計劃,不過他優異的能力確實連這種荒唐狀況也能稱職應付。
「都是我自作自受。我這種人就是所謂的樣樣通、樣樣松,好像擅長很多瑣事,但自己沒什麼特別想實現的夢。人生就這樣隨波逐流,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也不清楚該爲了什麼而活。聽別人的指示完美回應要求,對我來說要簡單多了。」
此時的裏井先生跟剛剛笨拙的樣子判若兩人,捏出一個個形狀均等的飯糰慢慢排列着。嘗試、分析、修正。就好像在說,這種反覆就像自己的人生。
「都是我自作自受。」他又重複一次:「一開始接到遊走於灰色地帶的工作,我沒能斷然拒絕。那件事情雖小,卻是個決定性的分岔點。一直對自己的弱點視而不見,漸漸愈陷愈深,一回頭,已經走到現在這裏了。」
這或許稱得上是才能招致的墮落吧。正因爲裏井先生不管成島再怎麼不合理的要求都能使命必達,才無法在這次失敗之前止步吧。
「現在的狀況並不是裏井先生的錯吧。假如活着離開這裏,還有機會重新來過的。而且,我很羨慕完美執行輔佐角色的裏井先生呢。」
「葉村先生和劍崎小姐也是很好的搭檔不是嗎?能夠一起揭開命案真相,這可不是一般人辦得到的。」
葉村搖搖頭。「我不像裏井先生這樣有能力幫助比留子。有時候反而因爲我在,讓比留子得用揭開真相以外的方法來解決案件。」
我停下握白飯的手問道:「揭開真相以外的方法……比方說靠蠻力制伏兇手?」
「沒那麼直接,應該說不會太積極伸出援手,眼看着有人要踏上毀滅之路也一樣。」
「當然,我不會隨便在其他人面前提起。我不想讓大家疑神疑鬼,或不小心刺激到兇手。」
葉村的推理相當精準,我幾乎要懷疑他是不是親臨現場。但不要緊。他追查不到我身上,應該吧。
「因爲裏井先生的鞋子上還有我踩的鞋痕。假如上面沾了血後洗淨,那血跡一定跟鞋痕一起消失。所以裏井先生不會是殺害不木的兇手。」
葉村讓我們看了不木屍體和地板血痕那張照片。
我背後冒出一陣冷汗,附和着他的話。
我的直覺告訴我,不妙。他正要踏進我不想被人知道的領域。
怎麼辦?他正一步步接近真相。
葉村脫下他右腳的運動鞋,比對了自己鞋底和裏井先生鞋子上附着的圖案。
「如果兇手不是巨人,現在隨口說這些非常危險。說不定站在你面前的我就是殺人犯啊。」
他留意的地方也很有趣,看來他過去跟劍崎小姐一起揭穿真相的能力是真材實料。
「不,那倒不會。」葉村篤定地這麼說。
「你這是幹什麼啊?」我責怪他。
梟明明交代別說出去,葉村卻繼續往下說。
「那我是清白的。」
那當然。我確實是這麼做的。
我大大方方讓他檢查我的運動鞋。雖然鞋是黑色,本來就不容易分辨,但現在應該已經沒有留下血跡纔對。他直盯着我的鞋。
不過,靠這樣的推理找不到我。
「等、等、等等一下!」
「不。如果不木被巨人所殺,會有很多疑點。梟還是認爲因爲巨人有不管對象生死、一律斬首的習性,所以不木應該是先病死後被巨人斬斷頭——但我認爲不是這樣。」
葉村雖然感嘆着自己的無力,但他的方向其實很精準。
「回到房間的不木,爲了避免我們利用電話和監視器,於是將這些器材摔壞在地。之後,他被來到房間的某人襲擊。最可能的兇器是用細鋼絲之類的東西絞殺,再不然就是不會留下痕跡的粗帶子。」
「是嗎?當時太慌忙,我也沒注意。」
裏井先生馬上收回剛剛的猜測,葉村也大大點頭。
「對。被斬首之後不可能踩上自己的血跡。腳底的血應該是踩到碎片受傷之後,又在哪裏踏步而擴散到整個腳底。可是地板上卻幾乎沒有血跡。」
「我看到裏井先生的鞋子才發現,將這件事跟不木被絞殺的可能性放在一起就說得通了。」
「果然沒錯。」大概是從照片中找到了佐證,他開始說道:「不木兩腳的腳底有割傷,整個腳底都有血跡。我本來以爲是因爲踩到電話和監視器碎片才受傷的。」
裏井先生摸不着頭緒地望向自己腳邊。
「……這真的很難辦呢。如果你們兩個人的關係像我這樣,不開心大可辭職就罷了,但在我看來,光是葉村先生在身邊,對劍崎小姐而言就是一種支持了。」
裏井先生只是偏頭不解:「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迅速在腦中思考。
裏井先生排除了嫌疑,除了他之外,不太可能有誰跟他一樣還留有不木被殺以前鞋上的髒污。大家應該從一大早就在地下室來回走動,沾滿了塵埃、土跟白色塗料的粉塵。
「對,沾到血是昨天晚上,現在應該洗乾淨了吧。」
「地板上有一灘血跡,會不會是踩到這個弄髒的——不、這不可能。」
我不需要設下其他妨礙的手段,反而應該展現出配合的態度。
「原來如此,洗刷嫌疑是值得高興啦……」
他穿着一雙黑色皮鞋。平時想必總是擦得光亮無比的鞋面,現在有一層薄薄有規則的髒污。他右腳整個鞋面上有個大大的半月形,左腳則是在腳尖部分有個半月形。
想成爲別人的力量,卻幫不上忙。我很理解這種心情。
裏井先生驚愕地瞪大眼。「絞殺?怎麼回事?他不是被巨人殺的嗎?」
「很難想像他赤腳踩壞電話和監視器,或者誤踩到殘骸碎片。再說……」
「沒錯。」
「你看,整個腳底都沾着血,可是相較之下附着在碎片上的血跡卻這麼少。」
「沒有錯,這是我運動鞋的痕跡。昨天晚上從巨人身邊逃走時,我被成島先生一推踩到了你。這是當時留下的痕跡吧。」
「可是兇手如果被踩到,難道不會發現自己鞋子上有血嗎?不會放着血跡不管吧。」
裏井先生的眼睛遙望遠方。
「爲什麼?」
一模一樣。
這些髒污怎麼了嗎?
葉村忽然抓住裏井先生的手臂。眼看托盤就要掉下,他急忙找回平衡。
「對。」
「鞋子!」
裏井先生放下托盤,正想拿手帕擦掉髒污,葉村卻阻止了他。
我在內心暗覺訝異。原來還可以用這種推理來縮小嫌犯範圍?
他點了點頭。一點都沒有懷疑我的樣子。但千萬不能鬆懈。這麼露骨地主張自己的清白,可能反而被懷疑。於是我決定刻意提一些對自己不利的地方。
裏井先生先聽了之後露出失望神情,然後立刻壓低聲音。
即使聽了這樣的鼓勵,葉村的表情還是很黯淡。可能跟劍崎小姐之間出了什麼狀況吧。
語畢,我們開始搬送飯糰。
「這件事就當成我們三個人的祕密吧。我也會留意有沒有人鞋子上沾了血,或者特別乾淨。要是發現什麼會告訴你們的。」
「被兇手襲擊時,不木踩到了地板上的碎片。碎片上些微的血跡應該是當時留下的。問題在這之後。他個子小,很可能被兇手用往上拉的方式勒住脖子。踮着腳的他在幾乎沒弄髒地板的狀態下被拉往兇手的方向。然後兩人身體緊貼着彼此,不木爲了墊高身體踩上兇手的腳。掙扎好幾次後,腳底的出血弄髒兇手的鞋,他緊接着又踩上去,纔會弄得整個腳底全沾上血。」
「如果他赤腳走的話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聊着聊着,煮好的飯都捏成了飯糰。裏井先生拿着托盤,正要離開廚房送到不木房間。
看着他急忙確認數位相機裏的照片,我心裏湧出難以言喻的不安。
「所以說,兇手的鞋子應該會沾着不木的血對嗎?」
裏井先生也呼出一口氣,表達他的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