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兇人邸殺人事件

追憶Ⅱ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3738 字

就在我感到一頓一頓的小幅搖晃時,周圍一片喧囂,瞬間拉回了我的意識。

糟糕,又在課堂上睡着了。連忙抬起頭環望教室內,附近座位的人大概都發現我在打瞌睡,其中一個人拍拍我的肩膀,另一個人一邊開玩笑對我說:「小京,早啊。」拿起教科書離開教室。對了,這是今天最後一堂課。

我好像作了一個很可怕的夢。

一定是因爲前天晚上丈志硬要講鬼故事給我聽的關係。

他說以前在這裏被殺的落敗武者鬼魂爲了尋找自己的頭,每天晚上都會在外面徘徊,深夜走進宿舍的女廁,還會有首級從上面偷看。

丈志怎麼可能知道女廁的事——理智上知道,但還是會怕。這傢伙最好再進一次反省室。

我平息着還在怦通怦通劇烈跳動的心臟,用橡皮擦消掉如蚯蚓般扭曲的鉛筆痕跡。我上課沒多久就睡着了。

因爲我太常打瞌睡,以前每次都會出聲警告的醫生們,現在都習以爲常,對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知道該高興還是丟臉,但我告訴自己,這是因爲醫生們都注意到我考試沒考成紅字的努力;也有小孩說,這可能是羽田醫生研究的副作用之一,所以我纔沒被罵。

逆着走出教室的人流,我拿着教科書走向某個人的座位。

那個男孩——公太彷彿已經知道我會來,面無表情地抬起頭。

「抱歉。可以跟我說一下上課內容嗎?」

「第四十頁。如何用比值求出面積。」

他應該想快點結束,非常省話,我急忙坐在空出來的隔桌,翻開教科書。

每次打完瞌睡,我都習慣像這樣來接受他的個人指導。公太是同齡孩子中腦筋最好的一個,也很懂得怎麼教別人,筆記又清楚易懂。我之所以能考及格都要感謝他。

我一邊點頭聽着他說明筆記上圖形的意義,偷偷看他的表情。

距離丈志被送進反省室的那場架,今天已經第四天。聽說公太被打斷鼻子,但現在傷已經好得差不多,近距離也幾乎看不出來。

「怎麼了?」公太狐疑地回望我的眼。

我慌張地解着教科書上的例題,開了其他的話題。

「你今天也沒跟丈志說話吧?故意在避開他嗎?」

「沒有。」

「你也聽說有人要來機關考覈了吧。如果順利,羽田醫生的研究就會被更多人知道。」

「你沒發現嗎?丈志表現得很明顯啊。」

以前不以爲意的一句話,開始在意後聽在耳裏只覺得丈志在喫醋。他真是那樣看我的嗎?

「那又怎麼樣?」

「這個道理只有在設施裏才說得通。」

有那麼多跑得比我更慢的人,這讓我有點難以想像。

公太嘆了口氣,就像在說「你還真是一點都不懂」。

我一直以爲自己跟不上別人。可是,如果全日本最努力的人連完全沒努力過的我都贏不過,那外人看到我們會覺得「好棒!」「好羨慕!」嗎?

「你看,好像在燒東西?」

……也對,大家都一樣。

頭、是頭。

「我覺得羽田醫生的研究很厲害,但外面的人會覺得我們很厲害嗎?對那些千辛萬苦、費了很多努力才稍微增長一點能力的人來說,可能覺得我們這種人很詭異、很噁心。」

教室裏空留我和公太的筆記本。他那番話讓我腦子很亂,連他教我的內容都忘得一乾二淨。不過這也讓我知道,原來我遠比自己想像得更加一無所知。

「在外人眼裏,我們會是什麼樣子?沒有練習過田徑的小京可以輕鬆打破日本紀錄。其他人會覺得我們是同類嗎?」

十二歲孩子吵架,卻靠四個「普通」大人才能制止。這就是我們的實驗成果嗎?

不知不覺,我已經停下解題,反而是公太不耐地用鉛筆尖敲着筆記本,不斷髮出聲響。

不管怎麼說,我們應該都無法過着跟「普通人」一樣的生活。來到外面的世界,勢必會接觸到對我們感到恐懼或者忌妒的情感吧。

「要不要去叫人來?」

「好啦好啦。我也可以瞭解哥哥您的心情啦。我們只要多多練習,體能測定時一定可以拿到更好的成績,讓大家刮目相看。但這樣就不能成爲研究成果了,歸咎於環境也沒有意義啊。」

我沒聽懂他的意思,下意識地「啊?」表示疑問。

「確認一下在燒什麼比較好吧?」

「也不用每次都叫公太教你啊。」

「那當然啊,那是可以幫助很多人的研究。」

「羽田醫生說過,這項研究要適用在所有人身上還要好一段時間。在那之前,大家都不會把我們當『普通人』看待。到頭來最喫虧的就是像我這種能力不算太高的受試者。我不是普通人,但只會拖累研究的腳步。」

「就是你跟丈志吵架的原因啊。我都聽說了啦。」

「幹麼說謝謝,本來就是這樣啊。」

公太寂然一笑。

「因爲丈誌喜歡你啊。你雖然沒像我這麼差,但也沒有留下好紀錄不是嗎?所以他覺得我那樣說好像暗指你也沒有價值,纔會生氣的。當然我一點都沒有這個意思啦。」

「以後我們會怎麼樣、醫生的研究會對世界帶來什麼樣的影響,那些事情太難了我不懂,可是不管別人怎麼看,大家都一樣啊。不會只有你一個人受苦啦。」

這時公太稍微想了想,終於點點頭表示理解。

我差點跌坐在地,丈志急忙扶住我。但意識彷彿脫離了身體,在空中轉一圈後陷落至黑暗。

我高聲慘叫。

「我上次碰巧聽到職員在說話。如果在外面的世界,你會是同齡裏跑最快的人。」

煙散去後爐裏的狀況映入我們眼簾。

公太那句話掠過腦中,雙頰的火熱似乎又要復活,我急忙別開視線,舉起公太的筆記。

「小京,你上次測定時百米跑多少?」

「這種話他也說不出口,所以才隨便編了個謊吧……你怎麼了?」

一家人。用來形容在同一段時間裏共享苦樂的我們,這或許是最恰當的詞彙了。我也決定如果丈志、公太,還有羽田醫生跟其他孩子們遇到困難,一定會去幫他們。爲了保護我的家人。

背後傳來這道聲音之後,我就失去了意識。

小孩子的頭。

太過分了,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們即將面對的未來,是無盡的孤獨。

「爲什麼大家跑那麼慢?」

公太說來很自然,但我耳裏幾乎沒聽到這句話的後半段。

「有聽過弟弟教姐姐唸書的嗎?顯然我纔是哥哥。」

「爲什麼你是姐姐!」

跟我猜想的回答一樣。繼續誘導他說出來吧。

「因爲我是巨蟹座、你是天秤座啊。我比你早出生嘛。」

這時不知爲什麼,公太一臉呆愣。

我企圖平息火紅的雙頰。「公太你也想太多了吧。沒有留下結果的人就沒有價值,這樣太奇怪了吧。醫生不是經常說,跟其他人比較也沒有意義嗎?」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可能。因爲對我來說,他是個理所當然會待在我身邊的人。

兩顆盯着這邊看的混濁眼睛,鬆垮張開的嘴。脖子以下空無一物的圓形物體,正被火焰吞噬,冒着黑煙。

肚子頓時餓了起來,我正想加快腳步時,丈志低聲說道。

公太話少,但情緒很容易透露在聲音裏。就算只是短短回答,我也聽得出來他心裏還有疙瘩。他人不壞,可是跟直來直往的丈志不同,什麼都往心裏藏,經常被其他人誤會。

「離開這裏之後,我們是不是就不能像現在這樣生活了?」

丈志害羞地搔搔鼻子,別過臉去。

「剛剛上課時睡着了,我在自習。跟平常一樣啊。」

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因爲過去我從來不知道一般孩子的紀錄。

「我沒什麼事。你爲什麼說得一副自己很懂的樣子。」

「我是姐姐。」

「當然知道,畢竟我們一直一起生活啊。」

我也沒留下什麼結果,但這樣就說人沒有價值,未免太悲觀,也不正確。不過只因爲這樣丈志就氣到動手打人嗎?我還是不太相信。

火勢不太強,可是濃濃黑煙和撲鼻而來的惡臭讓我們兩個都嗆到了。

「歸咎於環境?什麼意思。」

公太那些話帶來的衝擊比想像更大。我明知道問丈志也沒有太大意義,但哪怕只有短短一瞬間,還是很希望有人能緩解我對未來的不安,忍不住開口問他。

「其實他說不定是想替你打氣,叫你不要胡思亂想?」

「這裏不會接收到讓我們覺得困擾的外部資訊,所以大家都不知道自己跟正常人不一樣。你想想看,爲了制止我跟丈志打架,得出動四個大人。而且我被打斷的鼻子花了三天才好,當時受傷的大人都滿身瘀傷得貼膏藥。我們的力氣就是超乎常理的大。」

「怎麼突然說這個?」

「心裏有事就說出來啊,說了可能會輕鬆不少。」

不行。別說外人了,我現在連近在身邊的夥伴在想什麼都摸不透。

丈志,喜歡,我?

「喂!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小京,你真是遲鈍。」

公太說完這些,似乎也不想聽我的想法,草草闔上教科書離開了教室。

拖着沉重腳步走出教室,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因爲丈誌喜歡你啊。

「就算這樣,我們還是一家人啊。」

「啊啊啊啊——」

我難爲情地放低了音量,而公太卻平靜地告訴我。

「怎麼這麼慢。」

「……十一秒八九。但已經比上一次快了。」

抬頭一看,丈志板着臉站在走廊上,好像在等我。

他視線前方是中庭一角的小型焚化爐。這是用來燒宿舍裏的可燃垃圾,但煙囪在這個平時不會使用的時間升起白煙。

我們倆不約而同走近焚化爐。聚集在研究大樓屋頂的烏鴉齊聲飛走。

忽然被問到這些,丈志一定不知該怎麼回答,但他嘴裏說出令我意想不到的回答。

「噯,你們兩個剛剛在說什麼?」

沒有人告訴我們,我們什麼時候會離開這裏,或離開這裏之後要如何生活。可能所有人一起搬到其他設施去住,也可能被人領養。

「謝謝。」

「我確實這麼說了,但丈志氣的不是這一點。我當時這麼說:『你不會懂我的心情。沒能留下結果的人,在這裏就沒有價值。』然後丈志就動手打了我。」

既然這樣,應該就不需要擔心了。

回宿舍的路上,丈志繼續跟在我身後。

這一點連我也懂。我們在其他人眼中只是怪物。

丈志用爐邊的火鉤打開投入口,我從他背後往裏面看。

這句話精準射中了我沉重心情的正中央。

隨着我們愈走愈近,也聞到一股令人忍不住皺起眉的臭味,我們互看了一眼。

來到中庭,宿舍裏已經飄來晚餐的香味。今天的菜色一定是燉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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