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互相監視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3萬 字
一
十一月三十日
在班目機關的援助下展開期待已久的超能力研究,今天已經滿一個月。雖然生活在遠離塵囂的深山中,但每天都充滿了興奮與新發現。
在大學裏不受重視,沒獲得任何肯定,班目機關能如此認真傾聽所有看似荒唐無稽的話題,甚至還給予我莫大援助和優渥研究環境,我只有說不完的感激。我從大學挖角來這裏當我助手的岡町也很滿意這裏的環境,相當積極地投入研究。
我先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觀察從全國各地找來的十一名超能力者候補——容我失禮地稱呼他們爲受試者。
過去法院和警察等官方機構也曾經幾度採取行動,試圖確認超能力之真僞,但大部分都是在超能力者本身指定的狀況下、或者運用道具等,實驗條件極爲侷限,現在想想,其中很可能暗藏某些機關,難以抹除懷疑。
首先,得徹底排除這些疑慮。
取得受試者同意後,請他們在設施裏生活一個月,足不出戶。生活所需的東西都由我們來準備,受試者申請攜帶的東西——展現超能力時無論如何都需要的道具等——由我和機關所派遣來的研究者共同徹底檢查,確認有沒有動過手腳。當然,受試者本身也必須接受X光攝影等仔細的全身檢查。在這個階段有四名受試者被發現動過手腳而請他們離開,後續的事情就交給機關處理。
十二月二十五日
開始正式進行超能力驗證已經兩個月。現在每天不斷反覆着實驗和結果驗證的過程,確認正確度。
爲了能保持客觀觀點,我先跟實驗保持距離,只專注於分析結果,根據身在現場的岡町在報告中所紀錄,七名受試者中有四名的正確率高於五成。
具備通靈術的宮野藤次郎。
擅長探測術的北上春。
可以接觸感應的槐寬吉。
以及最有希望的天禰先見。
今年才二十歲,稚嫩的長相還能稱之少女。她出生在山陰地方的山區,那裏至今依然信仰混合了原始神道的特殊巫覡文化,她是巫女家族之後,而先見在家族中擁有格外出色的能力,研究所聽到風聲後將她帶到這裏來。我雖然不知道身爲巫女的生活會是什麼狀況,但是聽負責管理她的岡町說,她向來順從指示,從來不曾表示任何不滿。
現階段我們假設天禰先見的能力是「預知未來」。在她的家族中有許多隔代遺傳顯現能力的例子,她的外婆等祖先也都具備預知未來的能力。不過預知未來的方法有個人差異,先見的外婆和姐姐擅長降靈附身,過去有人擅長占星。
至於先見,她是以作夢的方式來預見未來。
在事前的祈禱中大致指定預測對象的地點和時間,就能在夢中看到結果。愈遠的地方、愈遠的未來,在祈禱時身心的負擔就愈重。聽來或許很難相信,但她目前已經說中了三件發生在設施外的事件。
天禰先見。
「自動書寫,是一種自動症,肌肉跟自己的意志無關,會自己產生動作的現象。」
「我想,要確認一個預言是不是有效資料的步驟應該很繁瑣。假設十色勤要求她『預測在東京發生的事件』,東京這種地方一天到晚都有各種大小意外事件,只做出『會發生嚴重交通意外』這樣的預言根本無法驗證。」
朱鷺野不耐地戳着收不到訊號的手機抱怨。
聽到師師田的牢騷,少年小純罕見地回應。
「冰箱故障了,中午還沒異狀的。這裏氣溫低,應該不會壞,但有人生病就糟了,不能冒這個險,還是決定把生鮮食材丟掉。靠常溫保存的蔬菜和米應該能撐到明天。」
將味噌溶進高湯裏,湯煮沸後加進食材就是有豐富蔬菜的味噌鍋。最後再加一點奶油,味道香醇濃厚,感覺很下飯。
我的氣勢似乎讓神服有點嚇到,但她還是往旁邊讓出一步:「那請幫我把削了皮的蔬菜切成一口大小吧。」兩人就這樣擠滿了狹窄的廚房。
朱鷺野看看十色他們身後開了一道縫的門。我就是從那道縫隙看到十色的畫。
天氣和匯率動向等只要具備充分資訊就可有一定程度的預測。要證明這是超能力的預言,預言者必須處在與這些資訊完全隔絕的狀況纔行。
「還在房間嗎?」
「我有狩獵執照,但那把槍是用來趕跑進到菜園的動物。把動物帶回來要解體,處理是很累人的。我沒有來福槍的執照。」
神服把酒和味醂加進鍋裏的昆布高湯攪拌,開火加熱。
我擔心先見的信徒神服聽了不高興,不過她本人裝沒聽到,靜靜動筷。另外熱愛超自然現象的莖澤則沒好氣地跟身邊的十色抱怨:「碟仙什麼時候變成多語專家了?」
應該是去上廁所吧。
要證明超能力就得預言罕見的事件。但罕見事件並不會經常發生。要累積足以信賴的資料,事事都得謹慎求證。
「神服小姐也會打獵嗎?」
先見預言的兩天終於過了一天,再活過一天——不、假如因爲聯絡不上而擔心的家人或公司同事等報警,發現橋斷了,說不定不到一天就有可能逃脫。不過——
「首先應該考慮的是熱讀(Hot reading)吧。事前調查所有可能堪用資訊,像媒體上常出現的算命師就常用這種手法。」
「喔?散彈槍跟來福槍的執照不一樣嗎?」
最後一線希望是未成年的十色和莖澤。高中生兩天無故缺席,家長連絡不上,警方很可能採取行動。
原來如此。所以預言必須儘量使用具體形容來表達。
最後一句是說給兒子純聽的。可悲的是,純忙着跟他心愛的比留子說話:「我中午啊,在放油漆那個倉庫裏發現乾乾的老鼠喔。」根本沒管父親在說什麼。
「先見女士喫了嗎?」
話題一下子變得沉重,好一陣子只聽得到餐具淒涼的碰撞聲。
上面排列着許多文字,在純眼裏像暗號吧。
比留子從旁邊探頭看我手上的筆記本,她恢復原本的姿勢,表達不同看法。
師師田毫不留情地駁回十色的疑問。
「對了,我想大家最好注意一點。」
眼前放着熱騰騰的鍋都不動筷也很奇怪,大家沒等王寺來,決定開動。
「有散彈槍十年經驗纔可用來福槍。我現在只有五年。」
「可惜,我只告訴同事親戚家辦喪事。」
現在神服應該在準備晚餐。雖然很好奇研究筆記本的後續,但我們不請自來還事事麻煩她也不好意思,我們決定放下筆記本,離開房間。
「但師師田先生,如果出現像先見女士這樣預言未來的人,該怎麼驗證真僞呢?」
我是沒什麼問題。
同一個時期,《七夜怪談》中貞子的原型高橋貞子也進行了念寫實驗,不過兩者的實驗步驟、道具都依照受試者的希望準備,並沒有改變環境來進行實驗,無法排除造假的可能,稱不上經過科學證明,現在主流的看法都認爲應該是運用了某種技法。
「探險?」
「她說不太舒服,不想喫。」
「通靈板?」
「您懂很多嘛。」
「食堂這裏應該沒問題吧?」
二
「有一張祕密『暗號』的紙喔!」
「那是超能力實驗時會用到的東西嗎?」
「店裏應該會覺得我無故辭職吧。」
「但我沒告訴家裏要去哪,可能很難馬上發現。」
「那就請她預言人少一點的地方,比方說在好見發生的事就得了啊?」
十色勤——十色的外公,根據這位過去籌劃超能力研究人物的研究筆記本,先見姓天禰。不過兩個月只預知三個案例,我覺得似乎有點少。預言會那麼消耗體力嗎?
結果我幾乎沒幫到忙。
聽着大人們的討論,覺得無聊的純說了聲:「我喫飽了。」離開食堂。
到底該怎麼解釋呢?
「你們出去的時候,我在這房子裏探險了喔。」
「無聊透頂!那種東西只不過是利用自動書寫的詐術。」
我東張西望想找菜刀,發現垃圾桶裏丟了不知是雞腿還是雞胸的肉塊。
大家臉上都浮現出問號,師師田大口大口將食物送進嘴裏解說。
回到我房間,我們兩人一起閱讀十色借給我們的筆記本前導。
「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
十色借給我們的研究筆記本上確實也提到了擅長通靈術的受試者。那位受試者是用自制的通靈板跟靈界溝通,回答各式各樣的問題。不過實驗的成功率聽說不太高。
「比方說用『會遭逢不幸』還是『會遇到嚴重損害』這類說法的預言,結果不管發生了災害或者失戀,都有可能往自己想要的方向解釋,全都可以說預言成真了。像個性分析等就常用到這種手法。」
她這樣解釋,我總算可以接受。
「通靈術時用的文字板。類似玩碟仙時用的道具。」
班目機關確實是來歷不明的組織,但絕非盲目信奉超自然現象的烏合之衆。甚至能說,他們對於實現常人難以理解的技術這件事——
因爲在十色外公留下的研究筆記本中已經明確紀載,進行這些實驗時都已經慎重排除上述考量。受試者只能生活在排除外部影響的設施。這裏沒有電視也沒有收音機,所有實驗都在個別隔音房間裏進行。儘管如此,根據紀錄,年輕時的先見預言一次都不曾失準。
「還有……先說幾個預言,再刻意挑出可以解釋爲說中的項目來強調。你們應該聽說過吧?七○年代到九○年代非常流行的諾斯特拉達姆士預言就是一個例子。」
餐桌上師師田首先否定這個可能。他沒提到妻子,大概是單親家庭吧?王寺也請了幾天假,等公司通報是沒指望了。
十色勤排除這些疑慮,徹底管理受試者到過頭的地步。
比留子一問,純馬上亮起眼睛用力點頭。
師師田斷定,只要排除這裏舉出的三個條件,就可以揭露百分之九十九的詭計。比留子點點頭,顯得很佩服,但她心裏一定還不滿意這個答案。
我想起今早比留子的苦戰,爲了避免各種層面的痛苦,我搶先一步進廚房問道。
「自、自動……什麼?」
「有找到什麼寶物嗎?」
「不用等,超過約定十分鐘了。如果這是繳交報告的期限,那他確定留級了。聽好了,千萬別當不守時的人。」
說着,十色垂下頭。從她住的地方到這裏要搭公車、電車,還要換乘新幹線,總共得花五、六個小時,警方不太可能明天就找到。
但過了預定的時間七點,王寺還沒有出現。
走進食堂,神服在廚房裏忙。
「通常使用通靈板的時候,所有參加者都要把手指放在用來指示文字的小器具上。以碟仙來說就是硬幣。那個器具會移動,藉此跟靈界交談溝通,但是就算參加者自己覺得手指沒有使力,其實也會下意識牽動肌肉。最好的證據就是實驗結果顯示,假如用參加者都不懂的語言來提問,馬上會靜止不動。」
「這棟建築外觀上看來無處可逃,但走廊會漏雨,其實已經很老舊了。」
「還有巴納姆效應(Barnum effect)也要小心。這是一種故意以曖昧方式表現、藉此延伸解釋空間的手法。」
「可是這種地方很少會發生值得預言的事件。要求她『預言一個月後在好見發生的事件』,也只會出現『沒有發生重大事件』之類的結果。」
「所謂的超能力,多半都能用科學來說明。」
朱鷺野重複一次陌生的單字,原本老老實實待在十色旁的莖澤開心地從碗上抬起頭:「通靈板!」
看看時鐘,再十五分鐘就七點了。
比留子既安心又有點後悔,表情很複雜,她坐在跟早上一樣的位子。
「那是?」聽了我的問題,神服嘆口氣。
師師田接連說出這些艱澀詞彙,比留子馬上幫忙補充。
「以資訊爲根據來預測未來是吧。就廣義來說天氣預報等等可能也屬於這一類。」
經過嚴格驗證的結果,先見是七位受試者中特別受到期待的一個。
「不是暗號,那叫通靈板。他帶回房間來了。」
聽到比留子這麼說,師師田瞪着自己手錶碎念。
「這裏沒地方玩,我帶他到處走走。」神服回答。
沒想到專攻社會學的師師田連這種知識都知道,聽到我出言感嘆,他哼一聲,似乎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提問的是比留子,衆人聽了都停下用餐動作投以好奇的視線。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師師田安靜片刻,他交抱着雙臂開始沉思:「這個嘛……」
讀過《月刊亞特蘭提斯》的報導,我也對預言進行一番調查,日本在明治時代發生過一起轟動一時的「千里眼事件」。這是東京帝國大學和京都帝國大學的一羣教授,針對主張自己有透視和念寫能力的幾個女性進行公開實驗確認真僞而引發的論戰。
暗號?
說到雞肉,我想起神服曾經手持散彈槍。
其他人陸續集合。我和比留子坐在靠後方的桌子,同桌的有依然一身皺襯衫和長褲的師師田和純;啪達啪達穿着借來拖鞋出現的朱鷺野,她背對着師師田父子坐在靠入口那張桌前;兩個高中生比較晚來,十色坐在一進門的位子,莖澤觀察着她臉色坐在她身邊。
師師田咀嚼着熱騰騰的鍋料還能空出空間來說話,真夠靈巧。
她很有可能就是我夢寐以求的人才。
原來上午大家在找逃脫路徑時,神服陪純一起打發時間。
幾乎每次都要反問的朱鷺野讓師師田的眉毛不高興地挑動。他很不喜歡花功夫重複說明。坐在他對面的比留子開始解釋。
我把房間通氣孔堵塞跟洗完澡差點一氧化碳中毒的事告訴大家,提醒小心。
沙、沙、沙……
我和比留子都驚訝地倏地起身。
竟然完全沒發現。
當我們專注聽着師師田的論述,不知何時開始,桌子一角響起了鉛筆在紙上迅速滑動的聲音。
十色照例像着了魔般不停畫畫,身邊的莖澤接收到我們的視線顯得相當驚慌。
我馬上了解狀況。莖澤已經發現十色開始畫畫,卻一個人默不作聲。他明明比誰都清楚,十色筆下的災難不久就會在附近發生。我忍下對他的憤怒,奔到十色身邊。十色幾乎在同時停下動作。畫完了。
「這是……」
塗成黑色的身體蜷縮倒地,人影旁邊散落着好幾個紅色連串點狀。倒地的人影雙手摸着脖子,很痛苦。我看了之後立刻聯想到——
「毒、毒死?」
聽到我這句話,朱鷺野尖叫一聲「咿!」在場人早已用餐完。假如十色的畫成爲現實,那應該有人開始掙扎了。
我們看看彼此的臉,沒人表示身體異狀。比留子猛一抬頭。
「小純呢?」
對了,離開房間的那孩子,現在可能在某個地方痛苦掙扎。
「純!」師師田臉色大變,要衝出食堂。
這時門剛好打開,王寺跟純一起出現,滿臉不解地看着大家正要起身的樣子。
「抱歉。我在房間打盹睡着了……你們表情這麼嚇人?怎麼了嗎?」
他們沒事。那會是誰?
我背後的神服倒吸了一口氣。
「該不會是先見大人……!」
不在這裏的只有她一人。我們急忙離開食堂,正彎過通往左邊先見房間的轉角。
莖澤如魚得水般重拾活力了。
房裏正是十色畫裏完整描寫的光景。
「但是爲什麼呢?有什麼理由要殺她?」
朱鷺野說得很有道理。想從動機來鎖定嫌犯不太可能。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先見女士房間前和室內這兩個地方都散落着紅色歐石楠。白天我跟她說話時,室內花瓶裏插的應該是白色歐石楠,那花是神服小姐換的嗎?」
「嗯,還不能大意,但現在意識算清醒。」
「茶杯裏沒有特別的味道,無法分辨哪種毒物。先見女士的指尖有麻痺症狀,我當神經毒來處置,運氣不錯。假如是有腐蝕作用的毒物,催吐反而可能傷到粘膜。」
不過朱鷺野卻有異議。
將突兀的東西散放在現場的理由。
分量不少的歐石楠被無情踩平,紅豆般大小的花朵散落各處。在比留子建議下,我們用手機把目前狀況拍照存證,將歐石楠樹枝裝進塑膠袋裏保管。
神服搖搖頭。
我們留下堅持要守在先見身邊的神服,離開神服的房間。焦急不安徘徊在走廊上的十色登時往我們這裏衝過來。
我這麼主張,卻發現比留子一直沉默不語。這種程度的邏輯她理應早就發現。
「如果是這樣又何必特地到後院去拿花?浴室就在旁邊,大可拿些衣物或者臉盆之類的來放啊。」
「先見大人!先見大人……!」
「散落在走廊上的花也是當時您插在室內花瓶的花嗎?」
「毒好像放在房間的茶杯裏。」
他的聲音充滿自信,讓我有種錯覺,好像他的身體變得更加龐大。
「不。你試試看就知道,那花瓶很小,只放得進散落在室內那些花。走廊的花應該是另外從後院花圃弄來的吧……花怎麼了嗎?」
「恐嚇信吧。臼井先生提過,寄到他們編輯部那封信上寫着要制裁先見女士。如果有意殺她,應該只有這個寄件人了。」
沒錯。走廊並不髒,假如留下無法簡單收拾的痕跡——微細玻璃顆粒或頭髮,還不如就這樣放着不管比較不會讓人注意到。撒花只有反效果。
她先說明從先見的狀態看來,很可能被下了毒,這時朱鷺野提出疑問。
「一定是怨恨先見大人的人下毒。」神服聲音裏帶着前所未有的敵意。
「土石流後先是我和葉村跟先見女士面談,之後十色小姐單獨見過她。接着是神服小姐在晚餐前進去換了花。先見女士已經確認過,進過她房間的就只有這些人。」
王寺則不以爲然。
我踏着紅色花瓣衝向拉門。門沒鎖,應聲打開。
「殺人不需要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師師田冷冷地說。
「等一下。」
「等等,先見大人不是沒喫晚餐嗎?」
「先見女士——那個人沒事吧?」
茶杯、電熱水壺和茶葉都是今早神服準備的,一直放在房內。先見表示,她和我跟比留子面談後沒有離開房間,她自己也表示過沒有其他可疑人物出入過房間。可是當我們談話時,她曾經在我們眼前拿起茶杯就口。也就是說,被下毒是在這之後的事。
「這跟臼井先生那時不同,很可能有人刻意下手。必須避免線索被踩散纔行。」
師師田點了好幾次頭,仔細思考我提出的主張,再次開口。
「準備晚餐之前,大概六點左右換的。」
書桌上的花瓶傾倒,先見周圍散落着跟走廊一樣的紅色花朵。
「不需要想那麼複雜吧。誰是犯人已經很明顯了。」
「但在這裏的人都是第一次見到先見女士,沒有殺她的動機啊。」
「你、你是想說學姐爲了表現預知能力而殺人?」
師師田繼續懷疑,但關於這一點我已經準備好了推翻的材料。
「學姐也是昨天第一次見到先見女士,怎麼可能有殺害那個人的動機?要說有的話應該是神服小姐。說不定她表面上那個樣子,其實平常被隨意使喚,早就累積一大堆怨氣。」
凝神一看,原來是花。跟裝飾在玄關一進來那條走廊兩端的黃白色花朵一樣,都屬於歐石楠。密密麻麻開滿小小紅色花朵的樹枝散落在拉門前,撒了滿滿整片,讓人聯想到十色的畫。
他撇了撇嘴,恢復冷靜的口氣要求十色:「交出來。」十色制止了試圖反抗的莖澤,翻開素描簿最新的那一頁。
「像十色小姐這種女孩子會因爲這種理由就殺人嗎?」
十色顫抖着聲音輕聲問,王寺答道。
昨天剛見過先見的我們確實沒有理由對她起殺意。本來就懷抱殺意的「恐嚇者」混在我們當中的推測的確合理。
「惡……!咳、咳!」
「先見大人!」
十色這才放下心,我問她在做什麼,她說猶豫着該不該打掃散落在先見房前的紅色歐石楠。
「那……其實剛好相反,目的是想吸引我們的目光嗎?因爲其他地方另有不希望我們發現的痕跡,試圖轉移注意力?」
「我不相信什麼預言、預知這種不科學的東西。這的確是相當縝密的計劃,我看恐嚇者除了十色不會有別人。」
不過——
看樣子訴之以情的意見很難說服他,我試着舉出幾個矛盾。
「反過來說,都是些來歷不明的人。」
「你胡說!」莖澤臉色大變叫道:「犯人自己畫下犯案現場的畫還給人看?有這種道理嗎!她根本沒理由這麼做!」
此時房中傳來痛苦的咳嗽聲。
她用手指比劃回答了幾個比留子的簡單問題,讓我們獲得最低限度的資訊。她將茶杯裏的東西含進口中後馬上察覺有異,舌頭一感到刺激就吐了出來。
「沒錯!這就是學姐預知能力一點也不假的最好證據!」
「藏樹於林嗎?那是指現場留有無法簡單抹除的痕跡吧。比方說被水沾溼的痕跡、細碎玻璃片散落等等。但有什麼痕跡非得用花來隱藏?這反而更引人注目。」
神服甚至忘了急救,抱着那具纖瘦的軀體不斷呼喊。
十色慌到溼了眼眶地急忙否認。看看周圍的表情,朱鷺野似乎贊同師師田的意見。
我焦急地沉吟。他的說法聽來有邏輯,卻有些令我無法接受的部分。首先是表現超能力而下毒這個動機太過牽強。再來,就算要加深圖畫的衝擊力,十色爲什麼不畫見面時看到的白花,還要特地將沒見過的紅花撒在走廊?其實師師田是以十色的預知能力作假爲前提,順着這個邏輯來推展故事。
也就是說,十色跟先見見面時乘隙在茶杯中下毒。然後晚飯時在大家面前畫出毒殺現場的圖,打算表現自己的預知能力。但是隻憑一張有人倒地的圖畫衝擊性還不夠,於是加上了原本不可能出現在現場的紅花。當大家都聚在食堂時,她乘機將紅花撒在走廊上,再若無其事地加入晚餐。用餐期間找機會畫出被毒殺的屍體和紅花,跟大家一起趕往現場,到這裏爲止都如同計劃。沒想到神服將室內的白花換成了紅花,碰巧在室內完成了跟畫中相同的狀況。
師師田的反駁很合理。
「事態愈來愈嚴重了。」師師田把純拉近身邊護着,凝重地說:「在這當中有人下毒,而且事先帶了毒來,這個人來前就想殺先見女士了。」
三
「師師田先生。」比留子出聲抗議。
「所以我認爲,走廊撒着紅花這件事本身就是最重要的關鍵。目的在於讓被毒死的人身邊散落着紅花,打造出跟畫裏一模一樣的狀況。晚餐時她跟莖澤比較晚來吧?她應該是到走廊去撒那些紅花了吧。」
先見雖然有意識,但還沒辦法開口。
「十色小姐跟先見女士見面時的確有下毒機會。不過那時候房間裏插白色歐石楠。神服小姐更換爲紅色歐石楠是在她準備晚飯前。也就是說,十色小姐並不知道那個房間裏有紅色的花。」
十色膽怯地緊抱着素描簿。師師田愈走愈近,伸手要拿她的素描簿。
之後,比留子把衆人召集到食堂。
比留子開始依序回顧。
「本來應該不要碰觸、完整保存的,但我們也踩過了。」
比留子努力說服她。但神服認定所有人都是嫌犯,除了進行急救處置的比留子跟我,其他人都被趕到房外。
「她真的不知道嗎?說不定剛好看到神服小姐拿着紅色的花經過走廊?」
「包括她在內,所有居民對先見大人的畏懼都千真萬確,不可能會動念想殺她。再說,這些人當中有誰憎恨先見大人,都是第一次見面的我們怎麼可能知道呢?」
我舉出推理小說中常見的幾個模式。
先見扭動着身子躺在榻榻米上抓着喉嚨。很明顯跟之前咳嗽的樣子不同。
剛好是我們到十色房間借來研究筆記本的時間,她不可能目擊到神服出現。
「我纔不會這麼做!」
應該是服了某種毒物,幸好發現得早,加上比留子立刻進行催吐。大致處理完,我們用棉被裹着先見將她送到食堂正面的神服房裏。神服反對,認爲這對先見身體負擔太大。
比留子謙虛解釋,但如果沒有她,事情一定會更嚴重。
神服愈來愈激動,但比留子還是不死心追問。
「比方說,爲了隱藏留在走廊上的某些痕跡?」
「室內的紅花是先見女士弄倒花瓶時撒落的,但是還有,房前走廊上也有散落的紅花吧?目前還沒有人承認自己放了這些花,所以可以合理推測這是恐嚇者所爲。那麼目的何在?撒了這些花也不可能阻止人進屋。」
先見的狀況雖然不好,但幸好避免最糟的結果。
「當然有理由。我白天不是說過了嗎?」師師田的口氣顯得早有準備:「你們昨天起就不斷積極表現自己的預知能力,可是卻沒有人聽信你們的主張,所以才反覆做出一樣的事。」
整理好後,我們察看玄關和後門,確認門鎖門閂都確實從內側鎖好。後院的地面是乾的,沒有發現鞋痕,但花圃連接後門這條路徑上,還有進入後門的走廊上都零星掉落着一些紅色花朵,確實有人從花圃將紅色歐石楠拿進屋裏。
師師田這麼斷定。
「根據神服小姐的說法,她換花約是六點左右。這個時間十色小姐跟我們在一起。」
「你叫葉村是吧?你的說法很有說服力。不過我有辦法解釋這個矛盾。」
「這裏也有紅色的花……」身後的莖澤輕聲說着。
「你們看,這上面畫的完全就是先見女士房間的狀況。人在食堂的十色畫得出來,因爲她就是下毒的犯人——也就是恐嚇者,沒有其他可能。而且她跟遇到意外的我們不同,一開始就打算到這裏,當然能事前備好毒藥。」
六點。就是我們在十色房間的時候。
再看一次,撒在走廊的歐石楠跟裝飾在花臺和房間裏的不太一樣。用來裝飾的花都由神服剪去多餘枝葉,修整得很漂亮,但散落在地的這些花感覺是從花圃隨便折下來,還保持着原本狀態。乍看很多,實際算算大概六、七根。
你給我安靜。這傢伙一開口就會讓事情愈來愈複雜。
但前方走廊卻出現了突兀的亮眼紅色,我忍不住停下腳步。
「各位,我們作夢也沒想到先見女士會被下毒,但不是有人還沒趕到現場就已經預先知道案發狀況了嗎?」
「什麼?」王寺訝異地睜大了眼睛:「但她的畫裏出現了紅色的花,這——」
大概發現風向有點詭異,莖澤在此提出異議。
這麼說來,要證明十色的清白就得先證實她的預知能力。但預知能力不科學且沒有邏輯。眼看風向愈來愈奇怪。
但十色已經在我們面前展現過許多次只能用預知能力來解釋的現象。不由分說地否定,不也是一種不講邏輯的行爲嗎?應該先證明十色真的作假纔對。
「我不會硬要您承認超能力的存在。」
大概是看穿了我的苦惱吧,比留子這時開了口。
「但如果承認師師田先生的說法,那麼臼井先生過世時她預知到土石流的發生,就成了極其罕見的巧合……就是所謂的奇蹟。」
這一點師師田不否認。那場地震並非能人爲引起的現象。
「那麼,難道我們不應該考慮先見女士毒殺未遂也是有可能是『奇蹟般的雷同』嗎?就算不是超能力,假如只是十色小姐的畫碰巧跟現場情景一致,她就是清白的。」
奇妙的理論別說師師田了,我聽了都有點錯愕。這時有異議的是朱鷺野。
「這也太……巧合出現這麼多次,不太合邏輯吧?」
「第一次可以第二次就不行?這是爲什麼?」
這理論好比踩在飄渺雲端上一樣顛險,但比留子想強調,師師田的說法成立於「十色預知到地震只是巧合」這個假設上。既然如此,那爲什麼可以把毒殺事件刻意移除到巧合的框架之外、斷定爲假呢?這纔是人爲操作吧。
「可惡!好吧,好吧。」
師師田搔着他白髮叢生的頭。
「她爲什麼畫得出那種畫,我不知道是超能力、奇蹟還是什麼詭計。但是她的畫接連成真這是事實。這一點你總承認吧?」
比留子慎重地點點頭。不管是巧合、超能力,還是模仿畫裏的犯行,十色的畫都已經對大家的想法產生很大的影響。
「既然如此,反過來想,今後應該禁止她畫畫,而且要讓她留在自己房間裏。」
「這是歧視!」莖澤馬上反抗。
「不是歧視。她有機會下毒,又在親眼看過前搶先掌握現場,目前是關鍵嫌犯。我們還得在這裏再過一天呢。」
「也對,這樣至少安心一點。」
朱鷺野贊成,但王寺卻不以爲然。
經過玄關前時比留子停下腳步,望着櫃檯窗口。
「我還是想畫劍崎小姐,可以嗎?不知道能不能讓你滿意,但我會好好練習。」
「我一直很好奇,你們兩個從頭到尾都很冷靜在觀察狀況呢。」
「我們得一起相處到明天,還有很長時間。總之大家冷靜冷靜,從頭慢慢說起。」
「我有看到畫喔。好厲害喔,畫得超快的!」
「師師田先生說過,學姐是表現自己的預知能力才撒紅花,再畫下那幅畫。」
「不好意思。」比留子聲音裏不再有怒氣,師師田再次低聲說:「無所謂。」
「是啊,怎麼了嗎?」
他哼一聲回應比留子的問題,像覺得根本不值一提。
「沒有,我只是很好奇,父母親取這名字大概有什麼想法吧。」
「不。」莖澤忽然站起來衝到食堂入口:「我跟學姐坐在鄰近入口的座位,背向着門。你看,這扇門沒辦法關緊,中間有一道縫隙。」
「怎麼了?」
大家入座後,師師田先開口問:「到底怎麼了?」朱鷺野說出爭執原因。
不只對旁人、他對自己一樣嚴格。我對他的態度起了一些好感。
「剝奪十色小姐自由後,我們當中產生了秩序。這就像一種活祭品。」
這時她的聲音跟剛剛和十色交談時完全不同,聽得出譴責。
「比留子?」
「難怪。回想起來,你們說起話來很像小說裏的偵探。」
「那種東西我小時候就不看了。」
「我知道。如果接下來沒有出現其他犧牲者,警方也證明了她的清白,你們要怎麼怪我都無所謂。」
我們爲求保險,確認玄關和後門有沒有關好,這時在走廊就能聽到莖澤跟王寺正在爭執。食堂對開的門敞開,方便監視神服房間的出入狀況。
「胡說!」王寺瞪着莖澤。
師師田的態度與其說是憤怒,更多無奈。
跟我昨天偷看「木橋燃燒」那幅畫時一樣。沒錯,即使不走進食堂,一樣可能從走廊看到畫。莖澤進一步追擊。
「師師田先生也讀推理嗎?」
這時王寺不開心地反駁。
「——今吾所生之子不良。」
「太期待了。」
師師田看看食堂的鐘。
「嫁禍?」
我們遲鈍的反應讓他急了,「所以啊!」莖澤開始連珠炮似地解釋。
回到食堂的路上,比留子對着師師田的背影說。
比留子在地下室十色房門前向她低下頭。
緊繃的局面因此緩和。沒人希望用蠻力硬將她關起來。
朱鷺野坐在稍遠的位子當徹底的旁觀者。我們一問,她才一臉不耐地用下巴指向莖澤。「他好像因爲被迫跟女朋友分開很不服氣,說她被冤枉了,開始找王寺先生跟這小鬼的碴。」
「連純也懷疑?」
「原來如此。所以純也成了嫌犯。」師師田低聲沉吟:「因爲這傢伙中間出去上過廁所,他可能經過時看到了那張畫。」
比留子聽了點點頭,但表情依然緊繃。
「我在房間睡過頭,當時根本不在食堂,怎麼可能看見她的畫。」
「人偶怎麼了嗎?」
我們跟師師田互看一眼回到食堂,蜷着身子的純跑過來。
十色去過洗手間後,我跟比留子還有師師田一起送她回房。
不該生下。這幾個字讓我聽了悚然心驚,但比留子似乎不在意,她平靜說。
「又不是要把她關起來,請她乖乖留在房間裏而已啊。」
「對了,比留子(HIRUKO)是你的本名嗎?」
「你們聽過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這兩位神祇吧?根據《古事記》的紀載,水蛭子(HIRUKO)是兩神之間最早生下的神,但是早產兒,所以他們將孩子放在船裏漂走,不列入孩子的數量中計算。以小孩的名字來說,有點不吉利。」
有被誤會是假名的機會嗎?察覺到我們不解,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快速補上說明。
「這是什麼意思?」
「現在是……八點半。總之到明天早上七點前,請你待在房間裏。我們就待在食堂過一夜,誰都不許找她。以防萬一,請把素描簿留在這裏。」
「我知道了,如果這樣可以讓大家安心的話。」
純之前只是心不在焉地聽着大人對話,不過聽到畫畫這個單字,他揚起臉。
屋裏傳來上鎖聲。這麼一來,除非十色依照本意出來,否則沒人能對她下手。
師師田好像接受這個解釋,但知道比留子跟家裏關係的我,忍不住湧起一股心酸。
「王寺先生,其實你根本已經到門邊來了吧?你從門縫間越過學姐肩頭看見了那幅畫。所以你沒進來,先去撒花。」
莖澤激動地搖頭。「我纔不是在找碴!」
比留子瞪圓了眼睛。
根據莖澤的說法,恐嚇者先看了十色的畫纔去撒花。可是十色畫畫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聚在她身邊,沒人有機會撒花。那麼當時不在場的有誰呢?
出來平息大家爭論的是十色本人。
師師田將手放在門上。「可能有點不方便,請忍耐到明天早上吧。」
「那個……請不要打開看,這樣我會很不好意思。」
「先見女士和神服小姐怎麼辦?」
我們依照她的期望把素描簿收在廚房櫥櫃的抽屜裏。
「但這樣不是很奇怪嗎?爲什麼恐嚇者要在走廊上撒花?假如要忠實重現畫中的情景,應該要撒在室內吧?」
「這是兩神對於水蛭子所說的話。我父母親也知道,水蛭子這個名字意指一個不該生下的神。」
莖澤有些亂了陣腳,不過他再次整理好思路望着大家。
比留子臉上慢慢綻放笑容。
真過分。我覺得師師田的推理其實也很像小說。
「就算要求她跟我們在一起她也不會聽吧。再說神服小姐的房間就在食堂前面,把門開着就能監視到了。」
白天已經減少爲三具,現在麥稈帽子的「夏天人偶」也消失了。
啊……師師田深深嘆一口氣,簡直令人同情。小學低年級的少年還無法瞭解自己這句證詞的嚴重性。孩子,去讀推理!
「請不要道歉。剛剛奮力幫我辯解的劍崎小姐很帥氣呢。」
「所以王寺先生或者小純可能看了學姐的畫後撒花。」
「數量又減少了。」
師師田低吟一聲。
我本來以爲他單純因爲「HIRU」這個發音會令人聯想到水蛭這種吸血環形動物,但不是如此。
上樓時,師師田忽然停下了腳步。
「對不起啊,變成這個樣子。」
聽到我的反問,莖澤大聲說:「沒錯!」
「聽說替我命名的時候,他們請來跟我們家很熟的算命師提供建議。現在水蛭子通常寫做『蛭子神』、念做『EBISU』,聽說是個吉利的名字。」
「那個……」十色搶在關門前開口。
十色說過,她在學校曾經畫在桌子上。拿走素描簿其實沒有多大意義,但我們跟莖澤都沒有多說什麼。
「那可不對。說不定並不是先撒花再畫畫,假如有人看了學姐的畫後模仿內容撒花,這又怎麼說?」
「哥哥他們在吵架!」
「喔?爲什麼要這麼做?」朱鷺野漫不經心地問。
「劍崎小姐。」
「其實我從小就經常畫人物。過世的外公看了也很開心,在我發現自己的能力前還想過以後要當畫家。跟你們兩個聊過,我回想起這件事。說不定今後的人生,我能不僅僅是被這分能力左右而活。」
推理世界裏很難實現的團體行動,沒想到我終於能親身體驗這種方法的有效性。
「大概因爲我們兩個對推理都稍有涉獵吧。」
我們過去報告剛剛決定的事,神服守在狀況已經穩定的先見身邊,點點頭表示:「我會徹夜守在這裏。」
四
我想起王寺說過類似的話,跟比留子互看了一眼。我能保持冷靜,主要是徹底扮演輔助她的角色,但我又不想以「美少女偵探」這個稱號來介紹她。該怎麼說明好呢?
「人偶……」
「因爲預知能力根本不值得相信,只能這樣說明了。」
「恐嚇者在晚餐時發現學姐開始畫毒殺現場的畫,以爲自己的犯行被看穿覺得很驚訝。但仔細看看畫,並不是畫先見女士房裏的白花而是紅花。這時恐嚇者靈機一動:『既然如此,就依照她畫的內容,把紅花撒在現場附近。這麼一來因爲只有她一個人知道理應沒人知道的現場狀況,自然可以把懷疑的眼光轉移到她身上』。」
聽了比留子的問題,師師田搖搖頭。
「說不定是純那小子拿走了。」
「好!」留下害羞的十色在房中,我們關上了門。
比留子果然在十色身上見到了自己的身影。
「他說,先見大人房前的紅花是恐嚇者嫁禍十色小姐才撒的。」
「沒有證據就把女孩軟禁起來,這不符合我的原則。」
走在前面的師師田轉回頭,狐疑地問。
多虧十色願意待在房裏,爭論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怎麼還要討論這個話題?我無力地偷看一眼師師田的表情,他那張嚴肅的臉也流露出疲態。
比留子輕聲低喃。
「因爲恐嚇者並不知道先見女士什麼時候喝下茶杯裏的毒。她很可能還活着,所以無法進入室內吧?」
莖澤馬上回答了朱鷺野的疑問。之前總覺得這年輕人很不懂得察言觀色、個性急躁,沒想到分析起來挺有一套。
但他忽略很重要的一點,這可不能放過。我點出這件事。
「但王寺先生或者小純,都沒有下毒的機會。」
先見本人證實過,進過她房間的只有我們、十色及神服。可是莖澤沒放棄。
「如果先見女士說謊呢?」
「你是說先見大人袒護企圖殺了自己的恐嚇者?這什麼意思?」
朱鷺野一臉壓根不買帳的樣子。
「也不是不可能吧?假如小純去了先見女士房間下毒,喝下毒後先見女士在生死交關之際發現他就是犯人,又不忍心告發年幼的他,瞞着大家他來過房間的事。」
少年小純發現自己無端被懷疑。
「我只是去廁所,什麼都沒做!」他抓着父親襯衫解釋。
師師田搖着頭,覺得這說法荒唐至極。
「你這是盲目相信十色預知能力的胡言亂語。」
「你那套纔是硬把學姐當騙子的胡言亂語呢。」
眼看着食堂又陷入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我獲得一個新教訓。
可能很多推理迷——特別是喜歡封閉空間故事的人都有過這種不滿吧?
「既然犯人肯定在這些人當中,那就別回自己房間、互相監視整晚就好啦?大家爲什麼那麼笨?」
身爲當事人,請容我說一句。互相監視是完全不可能的。還不到三十分鐘,我們就陷入這種狀況。彼此滿懷鬼胎的集體行動很容易衍生不滿,壓力非常大。有人會覺得與其如此還不如乖乖待在上鎖的房間,這是無可厚非。
不過這番互相猜疑沒有持續太久,莖澤頹喪坐下。他知道不管再怎麼滔滔大論都改變不了十色單獨被留在房間裏。
眼看着討論面臨瓶頸,師師田開了口。
「不是你有沒有所謂的問題,這是禮貌的問題。」
「這樣您瞭解嗎?畫畫之後先見女士馬上喝下毒的時間點實在太剛好。明明是以預知作假爲前提來推論,但導出的卻只有十色小姐預知到事件發生的可能。」
跟先見面談結束時,比留子發現人偶剩下三具。
失落的環節可能跟犯人出乎意料的犯案動機有關。
莖澤咕咕噥噥地說:「我一入學就被高年級不良集團霸凌,下課後總被叫到體育館後面的緊急逃生梯勒索,不過只有幾百圓,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金額啦。」
莖澤不打算老實回答。不過比留子不急,她堅定又堅持地對衆人說。
「你們有沒有發現放在玄關旁邊櫃檯的人偶變少了?」
比留子點點頭。
「不。第一具人偶在臼井先生被活埋後消失,這誰都可能辦到。但先見女士中毒這件事就不一樣了。如果說在晚餐前人偶就已經減少,這表示在她中毒前人偶就已經被拿走。所以下毒的恐嚇者是懷着某種意圖讓人偶消失的。」
「也就是一種『比擬』嗎?」
王寺同意,師師田也沒有反對。
沒錯。假如要十色表現自己的預知能力,就得在先見中毒而死的屍體被發現前畫好畫,再讓大家看到纔行。但先見非常可能在她下毒後馬上拿起茶杯,這麼一來非但沒時間畫畫,自己也會第一個被懷疑。反過來說,如果太早讓大家看到畫,可能在先見拿起茶杯前就引發騷動,無法執行毒殺計劃。
「莖澤。」
隔了一陣沉默,比留子換了個話題:「對了。」
「不過真要說起來,沒什麼能相信啊。先見女士和神服小姐可能說謊,也可能是我們當中的幾個人一起聯手。」
王寺束手無策地說。
我拉高聲音,將討論拉回正題。
「既然沒人承認,應該就是恐嚇者的把戲吧。」
說到這個地步,我當然瞭解比留子的想法。
「可能性只是愈來愈多。」師師田用他毛蟲般的手指揉着眼皮嘟囔着。
「假如真是這樣,這種比擬發揮真本領的時刻就在今後了。還有其他嗎?」
「你什麼時候認識十色的?她以前就那樣畫畫了嗎?」
五
情勢看來必須第一個發言的莖澤坐立不安地頻頻在椅上挪動位置,盯着桌子中心開始說。他提到自己出生以來一直在關東地方長大,這是第一次到W縣。
「想太多了吧?」王寺懷疑。
下午九點三十分。送十色回房才過一個小時。
不過師師田只是望向比留子,像是想把說明責任交給她,比留子又看着我。沒想到這裏會輪到我上場。抱怨也沒用,加快討論速度,我想了想,開始解釋。
這時朱鷺野舉起手。
比留子由此切入主題。
「晚餐時你說你們沒告訴父母親來好見這件事,告訴過其他人嗎?班上的朋友?」
第二候補則是十色。如果恐嚇者知道先見跟十色的關係,那麼就算把憤怒的矛頭指向十色也不奇怪。問題在於先見和十色的關係,還有十色會在這個時間來到好見這些事到底有沒有其他人知道。
「老實說,我雖然不認爲犯人會冒這麼大的險預設我們的推測而將計就計,但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沒有一個人能單靠自己做到這兩件事。
「那麼……我就從十色小姐的預知能力到底是不是真的開始說吧。」
「失落的環節!」
比留子眼睛一亮,王寺仰天大嘆。
他對師師田的問題點點頭。「我們在我中學一年級認識的。當時學校裏流傳着有一個高我一屆的女學生很詭異。」
馬上就被比留子駁倒。
「這個問題也事關我們自己的安全。比起互相監視,互相合作更有意義。」
但比留子的表情顯然還無法釋懷。
回應她進一步的要求,我在腦中回想着許多推理故事,但還是找不到符合現在狀況的解釋。最後不甘願地說。
看了十色的畫後在走廊上撒花的是王寺跟純。
我好像觸碰到他奇怪的開關。我本來就隱約有這種感覺,看來師師田應該是重度推理迷。
「問我嗎?」比留子睜大眼睛。
「這我在小說裏看過,就是每少一個人偶就會多一個死人的手法,對吧?」
「那是什麼意思?」
「『男女各兩人、總共四人死亡』,這是先見女士說出的預言。人偶的數量是不是就象徵着『接下來還得死的人數』?」
「饒了我吧,又是這些聽不懂的詞彙!」
「我特別注意到,撒在她房前的是從後院拿回來的紅色歐石楠。首先,這些花無疑是除了先見女士和神服小姐以外的人,看了十色小姐的畫後撒落的。」
確實,如比留子不會隨便說出刺激別人的言論。
十色說過,自己從小學三年級時第一次預知到高年級生的自殺,約每年會出現一、兩次同樣現象,而且頻率漸漸增加。
比留子也接受了她的質疑:「說得沒錯。」
王寺說得興趣缺缺,但師師田堅持不退讓。
「我跟學姐都還是學生,瞞着家裏出遠門沒那麼簡單。我跟大家都是第一次見面,應該啦。」
別急別急,我安撫着王寺,開始說明。
十色就這樣洗刷了嫌疑。
朱鷺野懶懶地看着時鐘。
「就算沒辦法知道真相,還是應該瞭解事件要點。比起我或莖澤來主導,你來整理其他人也比較能接受吧。就當玩玩偵探遊戲也行。」
「但我不認爲十色小姐就是恐嚇者。」
這麼斷定是否有些唐突?師師田好像有同感,要求比留子提出根據。她開始抽絲剝繭地依序說明。
大家聽了比留子的話都不自覺地點頭回應。
「各位回想一下,一樓走廊兩端兩處各有一個花臺,分別裝飾着白色跟黃色歐石楠。但犯人並沒挑選白色或黃色,而特地到後院花圃找來紅色歐石楠撒在走廊。」
從莖澤的語氣充分感受到他對十色的熱情,可是我忍不住想,這裏面似乎缺少「十色對此有何看法」的觀點。但我不打算在大家面前提出這一點。
「等等。」師師田突然打斷:「你打算在這裏爆雷嗎?這樣有臉自稱推理迷?」
「學姐的素描簿上畫着一個倒在樓梯下的黑色人影。一開始還搞不懂怎麼了,但是那個不良集團的頭頭在緊急逃生梯上胡鬧,腳一滑摔下來,鬧得很嚴重。」
「我方便說一句嗎?」
沒想到第一個有反應的人竟然是朱鷺野。
因爲先見和交換花的神服本人已經知道房裏有紅花。
「我想想,比方說想強調死因是預言之類的超自然現象,避免被懷疑?」
那天也一樣,他下課後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體育館,突然被衝過來的十色抓住手腕制止說不能去。
師師田喜不自勝。假如預知能力是作假,那十色就可能在畫畫前自己撒了紅花,十色是唯一可能同時下毒跟撒花的人物。
傷者送醫兩天後恢復意識,不過腦挫傷的後遺症影響到右腳,到畢業前一年多,他整個人鬱悶消沉得像變個人。因爲這件事,莖澤在十色身邊跟進跟出,甚至連升學都選了跟她同一所高中。十色在高中很努力隱藏能力,所以莖澤很驕傲只有自己瞭解真正的她。
「說是訊息也太迂迴了。應該有更好懂的方法。還有其他可能嗎?」
「真的大家都沒印象嗎?」比留子又確認了一次。
聽了師師田這麼說,王寺偏着頭不解。
「我記得地震搖過後四具玩偶都掉到地上。你們從外面回來拿工具前,我放回去了。之後就不知道了。」
「看吧,除了十色的預知能力是假的,還有更合理的解釋嗎?」
「現在這件事重要嗎?」
「爆雷我也無所謂啊。」
師師田並沒有想到比留子會這麼說。「爲什麼?」
除了先見和神服以外?
表面上這番話是對在場所有人說的,但我瞭解比留子的用意。
「沒其他可能了。如果是推理,可能是跟第一樁事件無關的人乘機搭便車,或者掩飾犯行所產生的不自然狀況等等,或者是隱藏犧牲者間失落的環節等等,有很多可能啊。」
這裏所有人都素昧平生。假如恐嚇者就在其中,除了先見之外還有其他目標、因此逐漸減少毛氈人偶,那麼第一候補應該是神服。因爲她是先見的信徒,頻繁進出魔眼之匣,很容易加入計劃當中。
「我們跟先見女士談完話是下午兩點,這表示十色小姐得在這之後跟她會面並下毒。不過就像莖澤說的,誰也不知道先見女士什麼時候喝下毒。」
「說了這麼多真不好意思,現階段我實在不認爲下毒跟在走廊上撒花這兩件事會是恐嚇者單獨所爲。」
有機會下毒的是我、比留子、十色、神服,還有先見自己。
更重要的,有人拿走人偶卻沒有招認。
「這一點跟莖澤推論王寺先生或小純其一撒了花的道理一致。不過,他們兩人沒有下毒機會。所以光憑這一點無法導出犯人。」
「那有沒有可能是誘導我們?有人偶消失就會有人死,讓大家對這個法則有印象,今後人偶減少,我們就會以爲有人死了,受犯人誘導而行動?」
「等等,晚餐前來食堂途中時,我發現已經剩兩具了。」莖澤這麼證實。
「總之呢,比擬殺人經常被用在連續殺人事件中,往往會在現場留下令人聯想到被害人名字、當地相關傳說、童謠等相關性的物件。最單純的目的就是藉此彰顯犯人本身的自我認同,或者對犯人的目標傳遞訊息。」
「假如試圖殺了先見女士的人是恐嚇者,爲什麼要拿走毛氈人偶?我不知道確切的理由。但是既然四具人偶陸續減少,殺害先見女士顯然並不是犯人唯一的目的。這時候重要的就是失落的環節了。臼井先生被恐嚇者寄來的信誘導到真雁來。很可能也有其他人同樣被誘導,或者恐嚇者早就猜想到會到這裏來的人吧?說不定我們當中某些人跟恐嚇者之間,有着連當事人自己都沒發現的細微關聯。」
「反正也閒着沒事幹,不如大家輪流說說啊。要不然這樣乾瞪眼挺無聊的。」
「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拘泥於紅花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如莖澤所說,爲了配合十色小姐的畫。但如果先見女士或神服小姐就是恐嚇者,她們根本不需要特地前往後院拿花。」
「犯人用了毒,要堅稱這是超自然現象很矛盾。」
「我不是故意要挑毛病啦,但剛剛劍崎小姐的推理是以撒在走廊上的紅花爲主軸來推論吧?假如犯人的計劃就是希望我們往這個方向想呢?刻意留下一個『不可能這麼做』的狀況來躲過嫌疑。」
師師田質問兒子:「是不是你拿去玩了?」純沒有承認。
忽然被比留子叫到名字,莖澤僵着身子回答:「怎、怎麼了?」
「劍崎,目前爲止你有什麼發現嗎?」
以這次來說,就像比留子說過的,可能是讓我們意識到先見的預言,刺激我們心生恐懼認爲「還有兩個人會死,說不定就是我」。
「簡單地說,就是被害人跟犯人、或者被害人之間沒有立刻被旁人發現的關係。比方說其實他們父母親是小學同學、在新幹線上剛好坐在隔壁等等。」
「一般來說,『比擬』是指借用其他事物來表現某種現象。不過在推理的世界這不只是單純的表現,其中包含犯人種種意圖。剛剛提到的人偶,知名的作品有阿嘉——」
比留子又重複一次剛纔問題。
「那你們兩個要來這裏的事,沒告訴任何班上同學囉?」
「我又沒有朋友。」
莖澤丟出這句話。
「學校都是些腦袋古板僵硬的傢伙。告訴那些傢伙學姐的能力,只是害學姐被人白眼而已。我一定要蒐集到讓人無法反駁的確切證據,總有一天讓世間承認學姐。」
朱鷺野聽了他這些話瞪大了眼。
「你打算公開她的預知能力?」
「等蒐集到足夠資料,我打算跟學姐商量。」
「十色小姐應該不希望這樣吧?」
莖澤聽了我的話,發自內心驚訝。
「爲什麼?學姐的能力不只保護了我避開意外,還讓我從老師同學都故意視而不見的霸凌中解放。這是幫助人的能力啊!但爲什麼學姐偏偏得隱藏自己的能力,活得這麼不自在呢?這根本是歧視啊。」
雖然他想得太天真,但我不是不懂莖澤的想法。
十色的能力如果與生俱來,或許總有一天可以靠科學分析瞭解她能力全貌。但現在就連這能力本身都不受世間認可,十色不得不隱藏能力,甚至連未來的方向都不能自由決定。要說不公平確實沒錯。
但另一方面,十色自己那麼渴望平穩的生活。
就算沒人承認這種能力也無所謂,她只想當普通女孩,平凡度日。
到底哪種選擇纔是真正爲她好呢?
之後莖澤熱切講述十色如何精準預知發生在身邊的交通意外和火災等等。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我卻發現師師田偷偷打起瞌睡。這是讓他體會一下學生心情的好機會。總之,暫時找不出跟成員的關聯性,他們並未將來好見這件事告訴身邊任何人。
莖澤持續說了四十多分鐘,時間是下午十點十五分。
他終於心滿意足,問道:「可以上廁所吧?」我們望向還在打瞌睡的師師田。
「輪流應該沒問題。不如把離開座位的時間紀錄下來。」
說到這裏,王寺轉向比留子。
「那你把夾克脫下來看看?」朱鷺野窮追不捨。
朱鷺野用右手大大將頭髮往後一撩。
「很可能。」朱鷺野嘆口氣。
「對了,回到剛剛話題。」朱鷺野板起臉孔:「王寺先生,你真的是男的吧?」
「已經將近半世紀前了,大人都不太愛說起以往。」但她還是想了想,似乎想到什麼:「好見的人好像從研究所那裏收不少錢,組織撤走後還是繼續照顧先見大人。但人這種生物真的很卑鄙,幾年後,愈來愈多人不滿。」
「我也有。」
比留子體貼地問他需不需要關掉暖爐,他拒絕了:「不要緊。」
簡單地說「性別」,到底是肉體上或精神上的性別,是戶籍上登錄的性別還是個人主張的性別,可能都不一樣。我們不知道先見的預言指何者。我先說出自己的意見。
那年夏天,強烈颱風來襲,好見發生土石流,三戶人家受災,共死六個人。死者中包含驅逐派的核心人物。班目機關的研究結束,先見的預言能力依然健在。
「那、那是因爲突然看到,燈光又那麼暗,我沒發現你啊。有什麼辦法!」
見到一直跟其他大人講着艱深話題的比留子終於跟自己說話,純一開口就高興得說個不停。
他完全沒把我們看在眼裏。唯一的希望——師師田還在睡。我跟王寺對看一眼,他無言搖搖頭,像在告訴我:「死了這條心。」
「我跟小純差不多大時,經常被取笑說是女生、是女生。當然跟莖澤受到的霸凌不能相比,但我覺得很懊惱,好像沒有人願意認同我。爲了更有男子氣概,我還開始學柔道,但個子矮,根本贏不了,最後放棄了。」
朱鷺野說這話時的表情有着我第一次見到的溫柔。
原來朱鷺野半夜要上廁所,剛好撞見王寺從房間走出來。在那麼可怕的地下室撞見人,我說不定也會忍不住慘叫。
純的眼睛已經漸漸張不開。
「雨愈來愈大了,這個狀況不太可能越過山裏,這個時期還有凍死的危險。」
時鐘顯示時間是十點五十分。
「幹麼這樣?難道他真是女的?」朱鷺野訝異地說。
「我身心都是女的喔,你看。」
最近的小孩都很晚睡,我小學時家裏規定九點半前就要睡覺。
還真有臉說?
他搖搖頭回應比留子。
我們聽了純這句話面面相覷。他說的姐姐當然指十色。
我們又不是傭人,憑什麼照顧這個外人?
王寺難爲情地漲紅臉。一看,他額頭上也浮現汗珠。他一直穿着昨天那件皮夾克。我明明借給他乾淨內衣了,是不好意思讓人看見嗎?
說着,朱鷺野從皮夾取出保險證。上面確實寫了女性。
「而且又是因爲沒油了才經過這裏,這誰想得到呢。」
莖澤也把紀載爲男性的學生證亮在我們面前,純從已經睡着的師師田手拿包中抽出皮夾給我們看了他的保險證。父子都是男的。我和比留子也照做。
「對,你說得沒錯。」
「比起自己的主張,第三者認知到的性別應該比較重要吧?」
「小時候嗓門大又跑得快的人比較受人注目,但真正的男子漢是懂得愛惜女孩子的人。」
八
「你很喜歡紅色嗎?」
王寺苦笑起來。
七
「學姐也無法控制畫畫的內容。我知道這件事,不覺得學姐可怕,但學校裏也有人覺得學姐引起這些禍事,認爲她很可怕。」
好吧,交給比留子。
六
但要從純口中問出什麼卻費了點功夫。
「可能,但我到真雁來都是因爲師師田先生說要打電話。換作平常,就算沒看見村民,我一樣掃完墓就會離開。」
「夠了吧,我去抽根菸。」他打斷對話起身,走出食堂。
「可是我看過那個叔叔站着尿尿喔。」純出言證實。
「不太妙吧,都說好不可以接近她的。」
「可能去找那個姐姐了吧。」
「喂,你玩笑要開多久啊。」
「你倒是很會說嘛。昨天晚上在地下室遇見我時不是大聲慘叫?還嚇到腿軟,跟女孩子一樣。」
接着輪到朱鷺野,但比起其他人,她口風很緊。因爲住在好見生活不便,連上中學都遠到得靠車接送,當時的朋友都紛紛離開這裏。
雖然不想打斷她,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了。
心懷不滿的人年年增加。但先見絲毫不害怕,依舊坦然生活,不過也許畏懼帶着神祕氣息的先見,終於出現一派主張趕走她的人。
「我也不喜歡運動。太弱的話是不是就不像男人呢?」
「既然你每年都會來掃墓,那應該有人預想到朱鷺野小姐昨天會回來吧?」
我們決定等莖澤回來再往下說,但過十五分鐘左右,他還沒回食堂。以上廁所來說未免太久。
「我爺爺是羅馬尼亞人,如果可以,我也想繼承他的身高啊。」
「聽說大家就不在背地裏說先見大人壞話了。」
師師田還在睡,不如聽聽純怎麼說。
「到玄關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現在下着雨又不能外出。我纔不會做讓學姐爲難的事。」
「這裏進行超能力研究的時期,你知道些什麼嗎?」
王寺回來後約過十分鐘,剛好十一點。
「我媽還在的時候很喜歡這個顏色,我也常穿。我把這件事告訴一個老客人,後來他經常買紅色的東西給我。」
「比留子姐姐是大學生吧?大學好玩嗎?爸爸每天都在抱怨。」
「我說過了,我的貴重物品全都留在機車上了。」王寺很無奈。
他是土生土長東京人。東京私立大學畢業後在飲料公司上班,一年前辭掉工作搬到關西跳槽到一間加工食品公司。這次請連假騎車跑山。公車行駛的道路再往後走,有一條在機車族間很有名的車道,本來打算欣賞完雄偉溪谷和羣山美景踏上歸途。
「他是個還不太習慣這種事,有點笨拙的人。」
「爸爸只在意成績,家政課『中等』也會被他罵。」
「王寺先生該不會有外國血統吧?你膚色白,輪廓也很明顯。」
一天,先見現身在「驅逐派」聚會,第一次在村民面前預言。
「比留子姐姐好帥喔。不是可愛、是帥喔。」
朱鷺野起身前往洗手間,想擺脫因爲自己的話題而沉重的氣氛。
可能有其他不想說的隱情吧。
這是盲點。最近大家漸漸知道有性別認同障礙等多種性別認同。
稀鬆平常的一句話,怎麼從王寺嘴裏說出來就像好萊塢電影臺詞呢?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沒想到莖澤竟然點點頭:「這我懂。」
「我跟爸爸兩個人住,經濟不寬裕。我爸死後我就離開好見了。最後找到一間在大車站附近舊鬧區的酒店,我覺得這樣很好,有種跟社會接觸的感覺。」
王寺自嘲地開個玩笑,這時純小聲地嘟囔一句。
這時候莖澤出現了。問他去哪裏了,他噘起嘴答道。
先見藉由展現預言能力,成功阻止居民反抗。對於隻身留在這裏的她來說,或許是不得已的手段。但因爲這樣,居民跟她之間形成一道比底無川更深的鴻溝。
師師田被困在好見附近是車子故障,遠行的原因是參加親戚喪禮。師師田本人已經睡着了,其他細節只好往後再問。
「我失陪一下。」
「我第一次遠遠看到你時還以爲是女生。」
他平時大概就有類似煩惱,王寺鼓勵着表情黯淡的純。
朱鷺野跟其他兩個男人不同,五分鐘左右就回來了。
「困了?」
「你問過,有沒有人知道我會來這裏吧?我告訴過同事要來跑山,但沒詳細交代地點。本來打算三天跑個一千公里。」
聽到比留子這個問題,她不情願點點頭。
比方說,就算我在精神上是女性,但擁有男性身體、平時舉止也像個男的,那預言中應該會將我視爲男人吧。實在不太可能考量我心中的認同考量。
以掃墓的服裝來說似乎太過招搖。朱鷺野苦笑回答。
「就是這樣。大家都擔心萬一惹惱先見大人會引發嚴重災害,只能看她臉色。」
時間十一點二十分。她說故事耗費的時間比較短。
總之,接下來終於輪到王寺。
言歸正傳,她最近除了掃墓外並沒有來好見。
純用力一點頭。朱鷺野噗哧一笑。
「我有點好奇啊。根據先見大人的預言,會有男女各兩個人死掉,可是性別沒辦法那麼單純分類吧?要用什麼基準來判斷啊?」
「但先見女士的預言跟所謂的詛咒不同,不會明說誰會死吧?就這麼害怕嗎?」
比留子點頭許可。
「喔,真是個好人呢。」
「我不記得正確字句,重點是說這裏會發生土石流、出現幾個死者。但村民完全沒當真,最後談定了條件,假如預言沒成真,她就得離開。」
看來他也去外面呼吸了新鮮空氣,瀏海被雨水沾溼一些。
「你怕爸爸嗎?」
「不怕,但他聲音很大,又常常生氣,有點討厭。」
「除了功課還會罵你其他事嗎?」
「最近我看幽浮或魔術節目的時候會被罵。他說那些都是騙人的。」
師師田這個人果然遇到任何事物都要套上大道理才甘願。
聽到魔術這兩個字,比留子從口袋拿出一條手帕。
「給你看個好東西,仔細看看這個十圓硬幣喔。」
她拉起袖子,表示沒有任何機關,然後用手帕包起十圓硬幣。隨便唸了幾句阿布拉卡達布拉的咒語,揪起手帕一角打開,應該掉出來的十圓硬幣竟然不見了。當然,比留子兩手也是空的。
純瞪大眼睛,或許不想在比留子面前認輸,他重複觀察手和手帕好幾次。
我知道這個魔術機關。她用手帕包住十圓硬幣時,已用髮圈將硬幣綁在底部。
最後純也發現了,「看到了!在這裏!」指着被綁住的鼓脹部分。
「答對了!那再來一個。」
比留子開始下一個遊戲,順利地將話題誘導到他的家庭。根據純的說法,他上小學前一年,師師田跟妻子離婚。他不清楚原因,但純由父親扶養。
「來過這附近嗎?」
「嗯,應該沒有。」
純他們住在離這裏很遠,靠日本海的T縣。開了約五小時的車來到親戚家。他表示不記得以前開車移動過這麼久。
「你們是參加親戚喪禮吧?」
「對啊,是爸爸的媽媽。」
大家聽了這個說法不禁互看一眼。
「你以前沒見過奶奶嗎?暑假沒去她家玩過?」王寺平靜地問。
「啊……莖澤呢?」
「純,想上廁所嗎?」
「啊啊啊啊——」
「不能隨便碰!說不定她身上留有證據。」
尖銳的叫聲讓鬆弛的氣氛頓時緊繃。
比留子和莖澤立刻跳起來衝出食堂,其他人跟在後面。
「先見女士的狀況呢?」
「哇啊啊啊!」
「有沒有可能自殺呢?」
我們送她過來時確實看着她鎖上的這扇門,現在開了。
「知道什麼時候不見嗎?」
冷靜一下。身在食堂的我們不可能偷偷藏起那種東西。這麼說來……
我和比留子合力稍微撐起十色的上半身。撐起脖子時,我的手觸摸到她還留有一些體溫的後頸,觸感宛如失去水分的豆腐,我幾乎想叫出聲。
「她怎麼也想不到畫中的人竟然是自己吧。」
聽見比留子的提議,他害羞地搖搖頭,搖醒打瞌睡的父親。
今天早上巡視完菜園,我看見她將散彈槍收進置物櫃。那把槍不見了嗎?
「啊……」
「子彈……」比留子的聲音痛苦哽咽:「子彈從胸口中央貫穿至左後背偏上方。不太像因爲斜向射擊,比較像子彈在體內跳動而改變彈道。」
環視曾經離開食堂的人,但每個人都搖頭表示不知道。
十
射擊時從槍口飛散的火藥或金屬粉沾附在身體或衣服上,這些痕跡稱之射擊殘跡,假如將散彈槍槍口抵着自己身體射擊,至少槍傷周邊會留有從槍口噴出的火焰和高溫氣體造成的燙傷和火藥痕跡,但在十色身上不見這種痕跡。也就是說,槍口距離她達數十公分遠,沒有自殺的可能。
打開電燈,首先見到掉在地上的散彈槍。
很快就是新的一天了。雖然發生毒殺未遂,但幸好沒出現第二名犧牲者。接下來再撐過二十四小時。
唯一值得慶幸,她的表情沒有因恐懼或痛苦而變形,但她就像具人偶一樣——
聽到王寺的抱怨,師師田搖搖頭。
純從剛剛開始說話就坐不住地扭着腰。啊,看來是那個吧。
回到地下室,朱鷺野在走廊安慰坐在地上的純,神服站在房間前注視着裏面。比留子應該在調查現場。
背後的牆壁上飛濺鮮血。房裏散亂一片,到處散落着被撕裂的棉被和她帶來的換洗衣物、色鉛筆,連掛在牆壁的時鐘都摔得粉碎。唯一沒有損傷的只有還點着火的暖爐。
與槍相隔一段距離,是胸口開了個大洞,仰躺在地的十色。
「只可能是十色小姐了。」王寺小聲說。
這是誰的叫聲呢?
「一天終於要結束了。」師師田嘆口氣,說不上是安心還是疲倦。
忍住。我能做的只有這樣了。我就是爲此當助手,不是嗎?
「槍怎麼了?」
終於睜開眼睛的師師田轉了轉脖子,神情有些尷尬。純牽着他走出食堂。
莖澤那細瘦的身體不知道哪裏跑出這麼大的力氣,他奮力掙扎,像臺小戰車般想擺脫師師田的控制。我和王寺上前幫忙,終於將他拉離遺體,但他兩眼惡狠狠地盯着我們。
我的眼睛追着時針,它指向凌晨零點。
無法否認王寺的擔憂,我們決定跟之前一樣關上門,再閂好門閂。
「你連這個都會?也好,拍下影片也有個交代。」
她用色鉛筆畫在覆蓋着柔軟隔音材料的牆壁上,看不太出顏色,僅留下如爪痕的痕跡。不過隱約見到一點留下色彩的軌跡,畫的正是我們現在眼前這副慘狀。
「不叫師師田?」
王寺、我和師師田三個男人跟着追出。來到一樓玄關,見到被雨淋得溼軟的泥地上有一道鞋痕,消失在黑暗中。看來不是往橋那邊去,而是走進魔眼之匣右邊的草叢,衝進沒有路的的深山。
「鄉下地方本來就是這樣。這裏平常只有兩個人生活,難怪管理比較隨便。」
宛如撕裂了空氣,或者像憤怒野獸的慘叫,無力地撼動着這魔眼之匣。
成爲犯案現場的室內,悲慘的情況就像被暴風雨掃過一輪。
少年小聲點頭說:「嗯。」但沒有起身。
師師田是入贅女婿嗎?之前沒讓純跟爺爺奶奶見面,是因爲跟老家關係不好?離婚延用前妻的姓,可能不只是爲了純着想,也是逃避跟老家的關聯。
老舊的木板走廊、鋪着綠色地毯的樓梯,還有微弱電燈泡下黯淡的地下室。前方就是十色的房間。
我觀察牀邊牆上的畫。畫在柔軟脆弱白牆表面上,那張畫已經破破爛爛,不過還是依稀辨識出畫中倒臥在紅色中的黑色人影。
如果知道,又能怎麼樣呢?
「我不管那麼多!爲什麼、爲什麼是學姐被殺!」
我從入口見到她蹲在遺體前的背影。她的臉被長長的頭髮遮住看不清楚,不過檢查的動作遠遠不如以往迅速確實。她沒動手,靜靜低着頭,看這樣子就知道她也大受打擊。
就在這時候,神服大驚失色地衝進來大叫。
「還能怎麼辦……」師師田低聲呢喃。「晚上上山太危險了,受傷倒還好,很可能遇難。再說現在的他已經失去理智。」
「爸爸說師師田是媽媽的名字,爸爸說他本來跟爺爺一樣姓『懷』,結婚後變成師師田。」
「看來大家都還好。」
「出去了。狀況很不穩定,以防萬一,把門閂上了。」
都是我從推理上讀來的知識。
「我跟你一起去吧?」
「難道沒有更謹慎的保管規則嗎?」
假如她的預知會成真,不管怎麼樣都不可能避開不是嗎?
我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王寺黯然說道。
我只記得自己急忙扶住在眼前失去平衡差點倒下的比留子。
九
「等等,假如是他殺了十色,現在我們不就眼睜睜看着他逃跑嗎?」
「在她腦中出現的畫面並不是清晰影像,如果知道是自己的話……」
對了,先見和神服不知道怎麼了?思緒才上心頭,食堂對面房間的門便打開,神服走了出來。
「比留子。」
「他出去了!」朱鷺野大驚。
啊,這種味道——
從往內開的門往裏望,右邊是牀鋪。十色仰躺在左邊後方地板上,胸前染遍紅黑色的血。她是被射殺的。我無法直視還瞪大着眼睛的她。
我們的呼叫沒有回應,比留子毫不遲疑地伸向門把,門把應聲轉動。
目前爲止沒異狀,互相監視的策略似乎完美髮揮功能。
「本來我不應該動手,但警方趕到現場至少還要等一天。我希望趁現在檢查。請你當證人,確認我沒有不恰當的行爲。」
莖澤大聲哀號着想撲向遺體,卻被師師田從後方交叉扣住雙臂。
師師田含蓄地這麼主張,我不得不否定。我指着掉落在地上的散彈槍。
建築物裏沒有窗,晝夜無異。但事件接連發生,我明白一想到深夜的廁所就卻步的心情。而且他才因爲一個人上廁所而受到懷疑。
「現在是零點十五分。沒有明顯屍斑,判斷死後不到兩個小時。手指附着疑似色鉛筆的粉末。」
玄關旁的辦公室就是保管散彈槍的地方。從櫃檯窗口往裏看,如同神服所說,設置在最後方的置物櫃打開,走進確認,發現櫃鎖部分整個被剪掉。鐵皮剪掉在地上。應該是從隔壁倉庫拿來用的吧。
時間是十一點五十五分。
「目前還算穩定。」答完後,神服也走向廁所。
「槍!放在辦公室的散彈槍到哪裏了!」
「手槍就罷了,把槍身這麼長的散彈槍指着自己胸口還要扣下板機,動作太不自然了,如果真要自殺,應該會由下抵着下巴吧。再說傷口周圍並沒有燙傷或火藥痕跡,槍掉落的位置離遺體也太遠了。」
確認完這件事,又將十色輕輕放回血泊。見到比留子站起來,師師田停止拍攝,用神服拿來的牀單蓋住遺體。
大家正擔心師師田父子怎麼還沒回來時,他們終於在十五分鐘後現身。兩人輪流上廁所,加上純不敢一個人進單人廁間,花了不少時間。
「那開着門等他回來嗎?說不定他一氣之下會隨便找東西當武器攻擊我們。」
雖然,還沒有看到屋裏。
「你們看到了吧!學姐纔不是恐嚇者!你們陷害了學姐。可惡!混蛋!我一定要報仇!」
師師田的臉色不太好,但依然拿出手機開始攝影。
開在十色背後的洞比胸前更大,威力強大的破壞痕跡就好像有東西在體內炸開。神服爲了驅趕熊,槍裏應該只裝填單發子彈,沒想到真正的槍傷竟然這麼殘酷。
「爸爸,我們去上廁所嘛,走啦。」
「怎麼辦?」我看看其他兩人。
「不見了!置物櫃的鎖被破壞,裏面是空的!」
「十色小姐!」
喔。比留子轉過頭望着師師田。
「從來沒有。昨天第一次到她們家,很舊很大的房子。我也是第一次見到爺爺,但他不叫師師田。」
他揮開我們的手,哭得滿臉是淚,轉身衝上一樓。不久傳來鐵門打開聲。
聽到我的叫聲,她像轉了發條般僵硬地仰起頭。
右邊牀鋪的牆壁上留有無數像指甲抓過的痕跡,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幅畫。如同我們想像,素描簿被拿走,十色將眼前的白牆壁當成畫布,畫出未來的光景。
——沒錯,就像被詛咒一樣。
十色不是自殺的。
我們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收穫,離開十色房間,我們再次聚在食堂。神服說,發射的只有原本裝填在散彈槍中的那一發散彈塊。
「掉在現場的彈殼只有一個,應該不會有錯吧。」
地下室房間都做了隔音處理,一樓的我們聽不到槍聲。
「要是仔細管理槍枝就不會有這種事發生了。」
聽到朱鷺野的譴責,神服依然泰然自若、不改其冷靜的態度。
「槍本來都放在我家。這次無可奈何,只好放進辦公室打掃用具的置物櫃保管,也上了鎖,我沒道理要背上殺人的責任。」
散彈槍是重要物證,但大家都一致同意這樣放着太危險,弄彎槍身,並把剩餘子彈都破壞掉。
「總之十色並不是恐嚇者,我們深深誤解她了。」
連師師田也顯得消沉。
「你們說,犯人有沒有可能是外部人士啊?藏在外面的犯人偷偷潛進來射殺她?」
王寺帶着一線希望問,但比留子馬上否定。
「送十色小姐回房間時,我們同時確認玄關和後門門戶。神服小姐不離身地帶着鑰匙。外面下雨,地面都溼了,除了莖澤留下的足跡以外沒發現其他足跡。」
「但這裏以前進行過奇怪的研究吧?說不定哪裏有密道或者祕密房間?」
匣的詭異氣氛很容易引發這種想像。不過比留子一樣搖搖頭。
「至少那間房間裏沒有任何機關。門上沒有鎖孔,不從屋內轉動旋鈕就無法開關門鎖。地下室房間爲了隔音打造成密閉式,門縫裏連一張紙都插不進來。這就表示房裏的十色小姐自己開了鎖讓犯人進房。也就是說,犯人是她認識的人。」
人在先見房間的神服瞪着我們,眼神裏滿是譴責。
「你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到底誰能把槍拿走?」
我們望着彼此。巧的是,神服發現槍不見前,除了我和比留子,衆人都離席過一次。
神服還慢條斯理地在此停頓一會。
我在內心否定這個說法。理由是存在的。先見跟十色有血緣關係。恐嚇者知道這件事嗎?但這個祕密,十色連莖澤都沒說,應該只有先見本人知道,而先見一步也沒有離開神服的房間。
「但現在已經發生兩起犯行。何況我們把十色小姐當作先見女士毒殺未遂的嫌犯,這對犯人來說一定是求之不得的發展。可是殺了十色小姐就沒有嫁禍對象了。這麼一來完全看不出犯人的意圖。或許我們應該暫時忘記『恐嚇者』這個犯人形象。」
「先見大人並不是固定每一年預知未來,每當在夢裏看見了什麼,她就會留下紀錄。其中如果有最近會發生在村民身上的事就會公開。我剛搬來這裏,因爲好奇曾經偷看過那本紀錄簿。這次的預言當時就已經寫在裏面。」
離開食堂,比留子依然無語地往前,經過我房門前走向自己房間。我跟在身後送她。該對她說什麼好?
說到紀錄簿,我想起十色的素描簿保管在廚房。十色說過要我們別看裏面。說不定畫了某些線索。
除非跟夏天紫湛莊事件一樣,抱定同歸於盡的覺悟。
神服認真告訴我們,這個想法並不奇怪,這讓我們大受衝擊。
王寺正不解,但神服覺得道理十分明顯。
「等等,這太怪了吧?這是殺人啊?爲了預言就可以殺人?」
——我會好好練習的。
「仔細想想。從剛剛的談話裏已經清楚知道,我們彼此都是第一次見面,會在這裏遇到完全出於偶然。就算有憎恨先見女士的恐嚇者,也不可能有非殺十色小姐不可的理由啊。」
十色外公的研究筆記本里確實寫過,先見可以預言到幾年後的事。
封閉空間不會受到任何阻礙,可說是個不用擔心目標逃走的好機會,在推理故事中有時犯人會如此獨白。但如果明知會接受警察偵訊還殺人,那簡直比衝動犯案還要愚蠢。不管兇手對先見或十色有什麼殺害動機,被封閉在這裏的期間都不應該行動,靜待下次機會纔是上策。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才發現自己忽略一件這麼重要的事。
沒錯,這很奇怪!
「我要說的是,今後至少還會有一個女性被殺。」
「在我看來,這種狀況會發生殺人事件非常理所當然。」
「各位都忘了嗎?先見大人預言會有男女各兩人死亡。知道後,如果有人認爲『假如死了兩個同性的人自己就安全了』,也沒什麼好奇怪吧。」
「犯人跟我們一樣,無法從橋的這一邊逃出去。當警察或救援從外部來的時候,知道這裏發生命案,警方會怎麼想?很明顯,犯人就在我們當中,一定會徹底調查所有人現狀和來歷,非常可能抓到真兇。所以說,封閉空間最不適合犯罪。」
還會有一個女性被殺。
那是一張老婦人的臉,是先見。比跟我們見面時更柔和,但那充滿威嚴的五官及綻放堅定意志的雙眼,被如此精確地掌握特徵,真難想像她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本來一直在沉思的比留子聽到這句話後出現反應。
十色的聲音在耳邊甦醒。
「怎麼會呢,神服小姐。」
這不是預知畫,是十色靠自己力量畫下的比留子肖像。
「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基本問題?」
這發言帶來一陣緊張。這表示散彈槍在她之後被偷,不是師師田父子就是神服。
「那請再告訴我一件事就好。你看到那本紀錄簿時,這次事件後還有預言嗎?」
但原本闔上素描簿的比留子不知發現什麼而再次翻開,發現最後幾頁畫了好幾張跟之前我們看過完全不同的畫。
「現在我們身處一個封閉空間,唯一通往好見的橋斷了,無法逃走、不能求救。這纔是現在最重要的一點。因爲封閉空間終究有開放的一天。」
「你的意思是我讓兒子當殺人犯的幫兇?胡說八道。那我不客氣了,假如你說置物櫃沒有異狀的證詞是假的,那莖澤和王寺都可能下手。他們都離開十分鐘以上。」
「既然這樣我就老實說了。」朱鷺野開了口:「我到廁所的時候想到那個數量減少的人偶,就到櫃檯窗口前看了一下。當時也看見置物櫃,鎖還是好的。」
這麼一來犯人應該是……
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的想法,神服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不懂畫,但這兩人的肖像畫比其他任何一張都有熱情,生動無比。我們提起肖像畫到晚餐間的短短時間,十色帶着什麼心情拼命動着鉛筆呢?長久以來,畫畫明明一直帶給她痛苦又讓她憎恨。
他說完便帶着純離開食堂。
不只一張。有各種表情的她,畫了好多好多張。
「真的嗎?」純不安地仰望着父親。
籠罩在這句不祥話語下,大家試探般地彼此對看,王寺和朱鷺野也都悄然回到自己房間。留在食堂的只有我們跟神服。
朱鷺野和師師田隔着桌子互瞪。
沒有離開神服房間半步的先見和一直待在食堂的比留子都不可能殺了十色。
還有,發現槍遺失的神服自己也有機會下手。
爲了躲過死亡預言而殺人。
「假如像劍崎小姐所說,現在不適合行兇,那就應該將現在發生的殺人視爲『在這狀況下才產生必要性』,不是嗎?而這個必要性除了先見大人的預言還有什麼?」
「兩個跟自己相同性別的人死了,就絕對安全了。犯人就是因此才盯上先見大人,進一步射殺了十色小姐。」
「先見大人的預言一定會成真。這次的預言早在幾年前就公佈了。」
「胡說!你怎麼這樣信口開河。」師師田臉色大變地抗議。
比留子問的時候沒人出聲。哪會那麼剛好看到置物櫃呢——我正這麼想時。
比留子無言低下頭,慢慢闔上素描簿,接着緊緊抱在胸前,像在說她絕不會放手。
這是幾個月前我告訴比留子的推理術語。
「不只這樣。」
畫不只這些。神服驚訝地倒吸一口氣。
「在真雁會有四個人死亡,不是今年才告訴村民的預言嗎?還是隻有神服小姐更早就知道了?」
「第一次見面又怎樣?恐嚇者可能來到這裏纔有殺害十色的動機。就這麼簡單。」
是比留子。
「去廁所時有沒有人發現置物櫃有異狀?」
「我跟朱鷺野小姐聯手殺害十色小姐?荒唐!」
爲了驗證她的說法,我們進行簡單實驗。
結果發現剪斷櫃鎖和撕裂房間棉被要花五分鐘以上。
用鐵皮剪剪開置物櫃櫃鎖、弄亂房間要多久?我們從其他房間蒐集剩下的備品,試着實際模擬一次。嘗試算出最短時間,由我、師師田和王寺三個男人來執行。
「嗚……」
「你這樣等於在說兇手是女的。」
但如果犯人就在剩下的女性中,那麼神服和朱鷺野可能是共犯。也就是說,下一個最可能成爲犧牲者的就是比留子。最好儘量兩個人待在一起。她無言打開門,我不能就這樣跟她道別,可是想不出這種時候該說什麼話,僅僅靜靜跟在她身後。
「這不太可能。雖然不在場證明和動機都很重要,但還得考慮更基本的問題。」
「這——」王寺發出虛脫的嘆氣聲。
查閱筆記,朱鷺野五分鐘左右就回到食堂。神服離開時,我一邊看着時鐘一邊倒數,我可以證明她不在的時間也是五分鐘左右。相對之下,男人們離席時間都超過十分鐘。莖澤和純兩人一起離席的師師田,則花十五分鐘回來。
師師田說話的氣勢也沒了,他深深嘆口氣。
十色的死讓比留子受到沉重打擊,那是我們不能相比的。平常商量事情時總會走向我房間,她如今打算回房,一定是想一個人靜靜。
「你一個人或許不可能,但如果跟朱鷺野小姐串通又怎麼說呢?兩個人加起來十分鐘。朱鷺野小姐射殺十色、神服小姐弄亂房間。這總有可能了吧。」
可惡,這下真的變跟蹤狂了。
「荒唐。」
提出異議的竟然是神服。
聽了王寺的反駁,神服依然很冷靜。
朱鷺野點頭贊同。
師師田將箭頭指向神服。
「不,這是最新的預言。不過現在可能又增加了吧……」
也就是說,犯人就在她們兩人當中。
到頭來又是互相推卸罪行。而且這次沒有人能單獨行兇,不過如果共犯存在就可能辦到,大家因此更生疑心。
「我纔沒有信口開河。再說大家都看到十色小姐房間了吧?從置物櫃偷走槍枝殺了她又要弄亂成那樣,還破壞東西,短短五分鐘怎麼夠。這樣算起來我跟神服小姐都不可能下手。」
我對比留子說,但她擔心地說:「如果裏面有重要線索,可能會被懷疑我們動過手腳。」拜託神服在一旁見證。
剩下的女性有四個人。比留子、先見、神服、朱鷺野。其一是犯人,還有誰會死?但要單獨射殺十色不可能,而比留子和先見又有完美不在場證明。
在我和神服眼前,比留子從廚房櫥櫃抽屜裏用雙手捧着素描簿兩端取出來。或許是意識到這已經成了遺物,她無比慎重。把素描簿放在櫥櫃平臺上,然後從較舊的頁面開始依序翻閱。但先見毒殺未遂後並沒有新的畫,連續好幾張白紙。是我想太多了嗎?
王寺誇張地嘆口氣,雙手伸向大家,示意衆人冷靜下來。
師師田已經開始隨口敷衍,但比留子反對。
「同時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兩個人互相證明也沒有意義,對吧?」
「有那麼奇怪嗎?」
「我跟純輪流使用單間廁所才拖延了時間。我們兩個都各自等在廁所門口,這孩子可以證明。」
十一
比留子表情嚴肅,抓起一綹髮束用力抵着嘴脣。
食堂的空氣瞬間凍結。
「確認一下比較好吧?」
紙上出現——我很熟悉的美麗臉孔。
我最先挑戰這兩項作業,共花最長八分鐘。注意到我的手法後掌握訣竅,師師田花六分鐘、王寺花六分半。實際上,這還要加上從食堂走過去的時間、跟十色說話、闖進房間裏的時間等等,朱鷺野說得沒錯,五分鐘不夠,至少要花上十分鐘。大家都同意這個結論。
「十色會死,我也有責任……彼此監視也沒意義了,既然還可能出現犧牲者,那隻能大家各自保護好自己了。」
「封閉空間。」
「沒錯。如果我想殺一個人,不會想在這種狀況動手。」
比留子請求能不能看看紀錄簿,但神服擔心偷看的事被先見知道,沒有點頭。不過她答應明天先見身體狀況允許,就讓我們再見她一次。
依序是莖澤、王寺、朱鷺野、師師田父子。
假如犯人想躲過先見的預言而殺了十色,那麼犯人就是女性,要達到她的目的,還得犧牲一個女性。
大概是無意間脫口而出,神服有點尷尬地低下頭。
朱鷺野嘶聲抗議。
門關上的一瞬間,我聽到她心裏那座堡壘崩塌的聲響。
我急忙想伸出手,下一個瞬間,胸口感到一股輕輕的衝擊,同時看到了她的髮旋。她抱着素描簿靠過來,我只能輕輕用手撫着她的背。
接下來的光景,我光是回憶都覺得心酸。
她全身顫抖大叫,痛哭到像整個人崩潰了。
——明明約好了的。
自責的話語化爲震動傳到我的身體。
不斷重複、不斷重複。
因爲這與生俱來的能力而譴責自己的十色,跟比留子揹負着相同宿命的十色,直到最後都沒有獲得救贖,就這樣逝去。
我不但沒能拯救十色,也來不及拯救比留子。
她哭乾眼淚時,我提議兩人一起過夜,但比留子表示防止出現更多犧牲者,她有些想法,要我回自己房間。不過她說,希望我今晚內讀完十色交給我們的研究筆記本。她既然這樣交代,我無法拒絕。我要她小心注意門戶而離開。
——先掰囉。
別離時的招呼聲,化爲一股不安,沉澱在我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