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幸的N孩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1.6萬 字
「葉村,你們那邊沒有活動嗎?」
我們在距離大學最近車站附近的複合式餐廳裏。
小山明粗俗地在我眼前發出「呼嚕嚕」的聲響,喝光了薑汁汽水。
「我說迎新啦。都已經三月了,你現在搞的那個推理什麼的,雖然非官方但好歹也算個社團。不打算招新生嗎?」
他一臉小心翼翼,知道這個話題會觸及曾在社團裏的學長。學長離開後好一陣子,我呈現極度消沉的狀態,連自己都感覺得出來,至今幾乎不在人前提起他的名字。
一時想不到該怎麼回話,我只能曖昧地沉吟。
「小山,你真蠢。如果是我纔不會招攬新生。」
跟小山恰成對照,矢口高志平靜說出這句話。他剛拿着杯子從自助飲料吧回來。這個人體貼的方式與小山相反,不會讓氣氛太彆扭。
他們是我在神紅大學經濟學院的同學,也是少數私底下會來往的朋友。昨天我們三個人才一起出去逛街買了春裝。
「不招生?爲什麼?」小山反問矢口。
「動動腦筋就知道啦,能跟美女學姐單獨相處,有必要特地找電燈泡進來嗎?當然沒有!」
「喔喔喔,有道理!矢口,你腦筋真好。」
「對吧?葉村腦子裏在想什麼,我八百年前就看透了啦。」
纔不是呢。我出言反駁。
小山是個幾乎將私人時間都花在打工上的行動派,他沒參加任何社團,我們不知不覺就常玩在一起;矢口則是個徹底的遊戲宅男,他一個人的時候大多都待在站前的電玩中心玩格鬥遊戲,展現他自稱媲美職業水準的技巧。
我們在班上認識約一年,我很清楚反駁也是枉然,暗在內心嘆口氣。被咬扁的吸管無法恢復原形,相當難用。
「好好喔,劍崎學姐真的超美的。」
「只跟我們一起混的葉村竟能跟那種人在一起,太懸疑了。上帝一定點錯角色技能了。」
說着,矢口一口氣喝光剛倒的蔬菜汁。據說他生活所需的維他命都從蔬菜汁攝取。
「社長,不然你讓我們入社就好。」
「……不。」矢口再次否定:「學生餐廳再怎麼樣也要五百日圓左右,他現在正喝着要四百日圓的自助飲料,不至於沒那個錢。」
「該不會!」矢口高聲道:「你把皮夾留在昨天的包裏忘了帶!」
「這麼一來午休時間剩五十分鐘。離開校園可以走正門或南門,兩邊距離教室都得花五分鐘左右,一來一回就是十分鐘。進入店裏點菜到出菜差不多五分鐘。葉村喫東西速度不快,再怎麼趕也得花十分鐘吧。這麼一來就剩下……二十五分鐘左右?」
矢口發現蹊蹺。「不,葉村身上至少有一張卡。搭車用的交通晶片卡。有了這張卡就能付錢租腳踏車。我猜他的學生證跟交通晶片卡應該沒有跟皮夾放在一起。」
嗯,這推理邏輯比我想像得更可靠嘛。
「我們社團只招收名符其實愛好推理的人,跟你們沒有關係。」
我對使盡渾身解數,用心推理的他們獻上我最大的敬意,然後告訴兩人。
我們就是因爲這些原因,纔在下學期課程已經結束的三月來學校。
午休後,下午還有一堂邀外部講師的特別講座。這次邀請到常在資訊性節目現身的經濟評論家,本來應該在學期內舉辦,但爲了配合對方而延期,今天終於開課。他們兩人對這堂課滿感興趣的,於是我們下午在課堂上碰了面。
「知道啊,你去聽諸見裏教授的退休演講不是嗎?」
「葉村都搭兩站電車來上學的啊。」
「『BLTQ』應該可以刪除吧。來回超過二十分鐘,一定得排隊。時間兜不起來。」
「通常學生證也會放在皮夾裏吧?還有,這邊的帳怎麼付?這裏可不能刷學生證啊。該不會想叫我們請客吧?我纔不要!」
即使在「結肉之樹」犯下跟金錢相關的失誤,時間理應充裕。這表示原本的目的地可能是「黑河」或「BLTQ」,這兩間都是有九百日圓就足夠消費的店家。
「騎自行車,移動時間就縮減爲不到一半。剛剛提到的每一間店都有充裕時間來回。」
午休時,我的目的地是離正門徒步五分鐘的「結肉之樹」。
那就是我衝進教室時的第一句話:「禍不單行。」
不愧是小山,記得挺清楚嘛。他是個行動快于思考的人,體驗過各種打工,在日常生活中經常能注意到各種細節。而我當然基於對他個性的瞭解纔想出這個題目。
以推理素人來說,這已經是高於及格分的表現。處理已知資訊的手法相當出色,更重要的是兩人都極度認真地面對謎題,身爲推愛社長的我相當欣慰。就這一點來說,我必須承認他們兩人對推理都具備充分的愛。
今天的目的是阿嘉莎•克莉絲蒂的「瑪波小姐」系列和以撒•艾西莫夫的「黑鰥夫故事集」系列。兩者都是推理迷耳熟能詳的安樂椅偵探類型作品。我正在思考要把其中之一作爲推理愛好社這陣子的主題選書。我心想,不親臨案發現場,光憑其他人的說明及手邊資訊來推理出真相的安樂椅偵探作品,對於經常置身案件現場的比留子來說,應該是具衝突性且嶄新的概念。
小山盯着筆記本補了一句,矢口又繼續推理。
「很遺憾。『BLTQ』並不是本格推理。」
「不錯耶!」在一旁聽着的小山也顯得興致勃勃。
實際上過去也有幾個學生想加入社團,但如果單純想找喜歡推理小說的同好,那大學其實有公認的推理研究社,大可加入那個社團。想加入我們這個非官方又沒留下特別活動成績的推理愛好社,說穿了,目的就是除了我以外唯一的成員,劍崎比留子。因此我總是給有意入社的人模棱兩可的答案:「沒有啦,其實我們也稱不上什麼社團。」維持着現狀。
「很多可能。比方說錢不夠、想喫的菜色賣完了、店今天臨時沒開等等。」
「現在很多手機支付的應用程式,但葉村對這種東西不熟,沒見他用過。可是學生證在校內可以當儲值晶片卡使用。」
「不。」矢口搖搖頭,指向我的杯子:「葉村在這裏別的都沒點,已經喝了三杯哈密瓜汽水。這傢伙對新事物沒什麼興趣,喜歡選擇習慣的東西。他不太可能自己開發新餐廳,去的一定是我們知道、而且常去的店。」
揭開謎底後兩人氣惱地說:「誰想得到啊!」
「葉村快上課時才進來,一坐下就發牢騷說『今天真是禍不單行』,問你怎麼了,你當時這麼說——」
「來想想葉村原本擬定的計劃吧。午休有一小時,但這是諸見裏教授的最後一堂課,是不是有最後的致詞或者學生獻花之類的,延後了下課時間?」
「結肉之樹」距離正門徒步五分鐘,是肉店直營的餐廳,肉質水準很高,菜單上的價錢都一千多日圓,稍微偏高。每天限定二十份的燒肉定食很快就會賣光,得特別留意。
「出題吧,什麼題目都行。如果我跟小山找出正確答案,就介紹劍崎學姐給我們認識。」
「黑河」是一對老夫婦出於興趣經營的店,大學教授也經常說「那間店還是老樣子。」
一路上,我腦裏一直盤旋着剛剛聽到的推理。
聽了小山的意見,矢口卻搖搖頭否定。
「啊!」小山輕嘆一聲。
我最後完全浪費了從教室到正門的五分鐘和來回兩間店的二十分鐘,從正門到學生餐廳花了五分鐘,再於學生餐廳花十五分鐘點餐用餐,只剩下回教室的五分鐘。這就是我滑壘進教室的真相。
「葉村都這麼說了,就表示可能吧。總之我們先想想吧。」說着,矢口撫着下巴。「我想想,既然你說『本來不想』,那就代表本來打算在學生餐廳以外的地方喫午餐吧。」
原來如此,想鞏固推理的前提吧。不愧是有準職業水準的遊戲玩家,思考相當縝密。
思考陷入瓶頸的小山決定先走向飲料吧,倒了杯可樂回來。
我有點忐忑起來。他們鎖定的這三間店中確實有正確答案。假如他們真的說出真相,我就得讓他們加入推愛社了。
「禍不單行」,表示我犯的錯不只一項。
小山看着我放在座位旁的托特包。我暗想,不妙。
矢口從包包裏取出筆記本,開始記錄時間表。
我想了想,開口道:「今天我們在下午的特別講座上見到面。但你們也知道,三個人中只有我上午就來學校了對吧?」
矢口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我不禁蹙起眉:「推理能力?」
他們想錯的地方不少。例如他們推測我沒有把學生證和交通晶片卡放在皮夾裏,但其實我的學生證放在皮夾裏,所以今天沒帶在身上,不過交通晶片卡放在口袋,裏面約剩下九百日圓。他們認爲只剩下能支付自助飲料吧費用的推理也不正確。
「可以在二十分鐘內來回、經常去的餐廳嗎?那應該是『BLTQ』、『結肉之樹』、『黑河』這三家。」
爲了確保比賽的公平,我誠實回答。
「有三十分鐘的話,的確不需要急着回學生餐廳喫飯。雖然說靠近正門或南門的學生餐廳不一樣,但不管哪裏,過來教室都花不了五分鐘。」
「徒步五分鐘的距離,或許不會特地花一百日圓租自行車。但徒步十分鐘的話,騎自行車就很合理。」
比留子會是什麼反應?因爲同好增加而開心?還是……
就這樣,他們漸漸蒐集齊全可以通往結論的素材。
「所以你們沒有要加入社團嗎?」
小山附和他的看法。
「你仔細想想,『結肉之樹』離學校最近,走路只要五分鐘。假如真的白跑了一趟,也不會損失多少時間。從教室到店裏再到學生餐廳假如花了二十分鐘,午休也還剩下三十分鐘。」
「葉村,昨天你買衣服時背小的肩揹包吧?而你今早匆匆離家。也就是說……」
「葉村去的是『BLTQ』。『我怎麼會這麼糊塗』的後續應該是『竟然忘了帶皮夾』之類。因爲最初選『黑河』或『結肉之樹』就能快點回學校了——葉村,我們的推理如何?」
光是回想當時的無力感就忍不住要嘆氣。他們兩人應該跟我一樣,在學校以外的地方都習慣使用現金消費,所以沒留意到這一點吧。
「請從這句話來推測我午休時的行動。」
「沒錯。我可以保證,爲了達到目的,我在一般常識範圍內規劃了最有效率的行動。」
「但問題是最後他沒有在那間餐廳喫,只能不情願回到學生餐廳。原因是什麼?」
一到店裏我馬上發現失誤,忘了帶皮夾。雖然有交通晶片卡,但「結肉之樹」的菜單都要一千多,餘額不足。到這裏爲止都跟他們兩人的推理內容一樣。
「葉村行事慎重,做計劃都會保留空間。假設他這次預留五分鐘,剩二十分鐘好了。」
「這等於可以來回餐廳的時間吧。」
神紅大學有個慣例,屆齡退休的教授會在期末後舉辦退休演講。今天經濟學院諸見裏教授的演講安排在上午,這通常是第二堂課的時段,全部一年級都得參加。不過這兩人從高年級生那邊得知可以繳交出席卡來代替點名,因此硬逼着我幫忙,最後只有我一個人出席。
可是明知如此,要在推愛社裏引入新鮮空氣,我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
這兩個傢伙怎麼回事?竟然發現這一點。
但我並沒有回學生餐廳,而選擇前往「黑河」。這裏距離「結肉之樹」還要走五分鐘,來回一趟本來可以在預計時間內回到學校。但糟的是我原本打算去「結肉之樹」所以沒租腳踏車。假如一開始就打算去「黑河」,那我一定會選擇騎車。
「也是可以順便加入啊。」
小山和矢口滿臉自信地瞧着我。
「可是等一下,沒帶皮夾怎麼進學生餐廳喫飯?」
「那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的推理能力被你認可就可以加入囉?」
「葉村還說自己『怎麼會這麼糊塗』,表示錯在葉村自己身上,並不是臨時停業或發生意外導致塞車等無法預期的原因。喂,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雖然抱歉,但我也鬆了口氣。
「對,晚了十分鐘。」
「所以中午會想好好喫一頓對嗎?學生餐廳的菜色不差,可是有時就算價錢稍微高一點,也會莫名想在外面餐廳喫。但這樣也推測不出他打算到哪間店啊。」
沒錯,這裏只接受現金支付。
矢口盯着我。
校園各門口有主要車站和觀光地常見的共享腳踏車租用站,租用一個小時只需要一百日圓。
「葉村進了店裏正要入座,發現自己沒帶皮夾。雖然有學生證,但外面的餐廳不能用。交通晶片卡里的餘額只足夠支付自助飲料。知道錢不夠,葉村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到學生餐廳。從『結肉之樹』回來徒步單程五分鐘,『BLTQ』和『黑河』的話騎自行車都約單程五分鐘。移動時間都一樣,但只有『BLTQ』得等十分鐘左右才能入座。從教室到南門、從南門到學生餐廳要花十分鐘,來回『BLTQ』加上進到店裏的等待時間差不多三十分鐘。在學生餐廳點完餐喫完要十五分鐘,剩五分鐘回到教室。這樣算起來剛好塞得進去。」
「可以租腳踏車啊。」
「『結肉之樹』的菜單都要一千多。他可能只有九百圓,不得已只好折回學生餐廳喫,這很合理吧?」
實在太荒謬了。但既然社團標榜着推理之愛,排拒解謎有失公允,於是我接受了他們的挑戰。問題是該出什麼樣的謎題。
——我剛剛在學生餐廳喫飯,其實本來不想的。怎麼會這麼糊塗呢?
「不管原本想去這三間中哪一間,總之最後葉村犯了某個錯誤沒喫到飯,去了『本來不想去』的學生餐廳,快上課才進教室。到底他犯了什麼錯呢?」
「什麼啊?這太難了吧。真的能靠推理找出答案嗎?」小山馬上抱怨。
可是既然入社條件是「解謎」,那麼這次只能請他們放棄。
小山想了想說:「會不會錢不夠啊?只有這個可能了。學生餐廳比較便宜,就付得起?」
「什麼?」
儘管是非官方,但既然是個社團,總不能老是隻有我跟比留子兩個人。
無視我的不安,他們兩人往下推理。
道別後,我走向常去的舊書店。
「BLTQ」是距離南門徒步十分鐘的西式簡餐店。餐廳性價比很高、極受歡迎,午餐時段客人總是大排長龍。
小山如數家珍地列舉店名,矢口還補充各家餐廳的特徵。
「可以騎自行車吧。」
總之我又走了五分鐘來到「黑河」,這時發現第二個失誤。
「根據一般常識,你確實採取最有效率的行動,對吧?你沒有故意無意義地繞遠路,或者興之所至做出衝動決定吧?」
「黑河」距離正門走路十分鐘,從「結肉之樹」還要再走五分鐘左右。這是一對老夫婦爲了「讓年輕人喫個飽」,出於興趣開的店,最有名的菜色就是六百日圓的超大分量餐。不少大學教授提起這間店都會瞇起眼睛滿心懷念地說:「那間店還是老樣子。」
喔?這麼快就發現重點了。
「我想到一件事。我今早發了簡訊提醒葉村諸見裏教授的退休演講,擔心他休息太久就忘記了。果然,這傢伙忘得一乾二淨,出門時一定很慌張,應該沒時間喫早餐吧。」
「不過葉村早上那麼匆忙離家,中午滑壘進教室,沒想到你還挺冒失的嘛……咦?」
他們的推理忽略了一條資訊。
答得好。住在相隔電車兩站距離的我,確實把交通晶片卡跟皮夾分開、另外放在口袋裏。最近別說外面的餐飲店了,就連學生餐廳也能刷這張卡支付。
小山心胸實在太狹窄,但放心吧。我說過自己的行動沒有超出一般常識,這話不假。
引入新鮮空氣,就會替換掉以前的氣氛。這麼一來,我知道的推愛社就只能留在心裏。
這也沒辦法。我再怎麼抗拒新風,過去的空氣也回不來。
但我只是想再等一會兒,至少,等到迎接下一個夏天爲止。
再稀少也無所謂,我希望能在推愛社保留一絲過去的氣息。
嘟……嘟……
放在屁股口袋的智慧型手機振動起來,將我從消極的思考中拉回現實。
拿出手機一看,螢幕顯示比留子的名字。我們通常只用文字訊息聯絡。怎麼了嗎?
「葉村,是我。」話聲背後還聽到其他聲音。搭着電子音樂,極度開朗地宣傳着什麼的聲音。電玩中心嗎?還是KTV包廂?
不同於熱鬧的背景音,比留子的語氣非常嚴肅。
「抱歉突然找你,現在能出來嗎?」
「怎麼了?」
「我正在跟某個人談班目機關。」
突如其來的話讓我心跳頓時加快。既然出現那個組織的名字,事情顯然並不簡單。
「我傳地圖給你,請現在到這裏。但也不勉強啦。」
語尾讓我莫名火大,簡短回答會去,便掛斷電話。我收到地圖就急忙出發。
她指定跟我回家方向相反、距離兩站的KTV包廂——背景音果然是KTV。
沒挑咖啡廳或餐廳見面,我不由得加強了警戒。那裏是包廂,又有隔音效果。
「班目機關」是戰後岡山富豪班目榮龍設立的組織。表面上進行藥品研究,但真正目的是不受倫理、道德枷鎖地推動研究,對於外界稱之爲超自然等領域的研究也相當積極。這個組織的存在向來視爲最高機密,現在一般市民幾乎沒有機會得知。
其實這半年來我被捲入的兩起事件都跟班目機關的研究有關,但沒有公開報導。
就我所知,對班目機關有所瞭解、能夠跟我們討論的,只有跟比留子素有往來的偵探KAIDOU。不過這次談話的對象假如是KAIDOU,比留子應該不會像剛剛那樣介紹。
「你調查過那件事?」
比留子替我介紹後,右邊的男人稍微探出身來自報姓名。
「那就這麼說定了。」
裏井繼續往下說:「劍崎小姐告訴我,葉村先生跟班目機關有些淵源。詳細的過程我這裏不贅述,其實成島集團過去就是資助班目機關研究資金的企業之一。」
店員似乎已經知道我會過來,在櫃檯一報上包廂號碼,立刻領我到二樓。目的地是角落的大包廂。走到玻璃門前,門馬上從裏面打開,一名黑髮美女探出頭來。是比留子。
成島只是眨了眨眼,表示肯定,他動作誇張地攤開兩臂。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行動?」
「與其不知道在何時、在哪裏被捲入事件,還不如事先有心理準備,不是嗎?反正他們說了會安排人保護,就當搭個順風車吧。」
「他們希望我們一起去回收那個重要的東西。」
「原來如此。」
我坐在她身邊,比留子和裏井坐在我們對面的長凳上,一坐定,門就從外面關上。成島大概坐在前座。我把長凳旁延伸出來的簡易安全帶系在腰上。
比留子又看向我一次。她視線裏的情感不是別同行的懇求,也沒有一起去的期待。而是深知我決定的覺悟。
「我是成島IMS西日本的總經理成島陶次,他是我的祕書裏井。IMS是醫科學研究所的簡稱,我們是成島集團的子公司,負責新藥等各種研究開發。」
下午七點。我們走出KTV包廂後招了計程車,前往國道旁的便利商店。那是間停車場寬闊到能容納貨運卡車的店面。本來以爲只是下車採買,沒想到我們一下車,那輛計程車就開走了。
「我們會在這裏等專車來接。出發前請關掉行動電話的電源,交給裏井保管。」
去年夏天在娑可安湖畔發生的集團感染恐攻事件使用的病毒,也是根據班目機關留下的實驗資料開發出來。該不會還有其他資訊也外流了?
「不只這樣。葉村,你發現了吧,時間快到了。」
但比留子不以爲意,從大衣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機。反而是成島板起臉來。
「您或許聽過,班目機關在一九八五年解體,研究資料被公安扣押。但有一小部分的資料被偷偷帶出去,交給當初資助的單位。雖然是未完成的研究,但以當時的科學水準來說,還是具備難以計量的價值。」
「娑可安湖感染恐攻事件和舊真雁地區事件這兩次,我們很早期就證實了這些事件與班目機關有關。但當我們知道兩起事件都跟劍崎家千金有關時,相當震驚。聽說過劍崎家有位體質特殊的小姐,但能吸引事件的體質,實在叫人很難輕信。」
「我們這邊準備好了。」
「飲品我們已經點好了。」
「謝謝你來,進來吧。」
比留子應該很怕被捲入事件,才把我這個「華生」放在身邊,希望多少幫她一點忙不是嗎?
「重要的東西?」
回頭想想,比留子這樣決定已有前兆。上次的事件中,她不僅發揮推理能力解開謎題,還製造假事件,將事情發展引到自己期待的方向上。
憤怒和不堪在我心中盤旋。「那幹麼叫我過來?」
成島集團是生活在日本無人不知的醫療、製藥企業。雖然只是集團下的子公司,但我也很好奇,這種公司的年輕總經理找比留子有什麼事?
「公權力不見得值得信賴。畢竟日本的情報管理破綻百出,其他國家的情報機關很快就會察覺,爭相利用。實際上,娑可安湖集團感染恐攻事件的病毒,已經透過各種管道被帶到世界各地,現在我們根本不知道有誰、把這些病毒用在什麼研究上。爲了避免重蹈覆轍,首先我們必須保管好東西,並且知道正確價值。」
那就好。
右邊男人臉上浮現從容的笑容,白襯衫外穿着連我也看得出是高級布料的西裝外套。長相稱得上帥氣,不過那梳整得極服貼、彷彿刻意強調美形額頭的劉海,令我聯想到一臺打磨得晶亮的跑車。
我們在便利商店上廁所,打發約三十分鐘的時間。一輛卡車開進停車場,停在店門口不容易注意的角落,是一輛車身上寫着物流公司名字的鋁廂卡車。
「你們可以坐這裏啊。」
身邊的比留子輕聲道。真講究。事到如今,我才覺得成島這個人很可疑,我附在比留子耳邊說:「該不會想綁架我們吧?」
「我們得杜絕情報外泄。此外,有不得不在今晚執行的理由。」
貨櫃的天花板只吊着兩顆燈泡,不過足夠讓我們看清先到之客的長相。他們都穿着跟司機一樣的工作服,只有一個人像日本人,其餘四個都是外國人。
「我不想在手機基地臺裏留下我們的蹤跡。如果有必要,可能也需要採取稍微強硬的手段。別留下曾經參與這些麻煩事的證據,對你們也比較好。」
「回收?報警讓警察搜索不就好了嗎?」
她又補上一句:「放心啦,你不需要跟來。」
「就算這樣也……」
「如果是,就不會走進被店員看到長相的KTV包廂,也不會讓我聯絡你了。」
我一驚,倒吸一口氣。我們平時不會刻意提起,但比留子捲入重大事件的時間是有周期性的。娑可安湖事件在八月,舊真雁地區事件在十一月底,差不多要發生下一次事件了。
所以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事,得神經質到這個地步?
「他是我大學學弟,叫葉村讓。」
「太好了,她告訴我們,希望直接聽聽你的意見。」
我忍不住揚聲。身爲兩度捲入悽慘命案的人,對方念頭太瘋狂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們這次的目的有值得一試的價值,不能錯失良機。爲了以防萬一,我們會安排人保護劍崎小姐,當然,我跟裏井會同行。劍崎小姐跟着就行了。」
他這話太傲慢,但就算這麼批評也不會改變成島的想法。我請他把話說完。
「真不好意思。我們聯絡上劍崎小姐時,本來只打算請她同行。因爲我們需要的並不是情報,而是劍崎小姐的體質。」
貨櫃裏沒有堆貨,兩邊各設置一條長凳,上面已有來客,右邊坐三人、左邊坐着兩人。就像電影裏常見到的那種軍隊高機動車。他們好像就是成島提到的護衛人員。
我還打算反駁,卻被裏井恭敬的話聲打斷。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隻能回答她已確信的那句話。
旁邊瘦削的男人對我比了比那杯裝着哈密瓜汽水的杯子。應該是比留子替我點的。
「劍崎小姐果然冰雪聰明,我們可以省下不少時間。」
我驚訝地轉頭看看身邊,比留子一臉泰然。這些話她已經聽過了。
她又重提十一月那件事。也就是說,叫我來並不是要跟我商量,只是打個預防針,要我別因爲找不到她就鬧得天翻地覆。硬是要這麼排擠我就對了。
「你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們根本無法保證平安無事啊。」
我和比留子互看一眼,下定決心般踩上踏板。一進車廂,衆多視線立刻讓我僵住。
「也就是說,成島集團也是受惠於班目機關的研究而成長,是嗎?」
聽了這句話成島看着我,臉上擠出的假笑明顯帶着嘲諷。
「我們不能容許那種悲劇再次發生。因此我透過公司裏殘留的舊資料調查了其他的外流技術。結果因爲一些因緣巧合,發現某個人物隱匿了很重要的東西。」
駕駛座下來一名身穿灰色作業服的男人,對成島說。
比留子的——體質?
比留子聽了成島的回話很不高興,她正準備開口時,裏井搶先解釋。
名叫裏井的男人立刻起身,遞出兩人的名片。比留子大概也做了事前調查,透過智慧型手機畫面讓我看了這間公司的網頁。上面顯示的肖像照確實跟眼前的成島是同一個人。
「但我們一起去有什麼用呢?」
裏井的回答很簡潔。「今晚。等一下直接出發回收。」
「——你們想反過來利用我的體質對嗎?我在,事件就會發生;既然有事件發生,至少不會完全沒有收穫,對吧?」
大概想避免話說到一半有店員闖入。
成島拍了一下大腿後起身,依序跟比留子還有我握手。那雙手還真是漂亮。
「這怎麼行!完全來不及準備啊。」
她身穿很正式的白襯衫跟黑裙子,搭配色調柔和的米色針織開襟衫,整個人跟疊起的大衣一起坐在沙發深處窩着,我到她身邊入坐。隔着桌,對面坐着兩個男人。右邊的男人約四十歲,身邊另一個男人稍微年輕一些,大概三十出頭。
成島聽了我的問題,先是搖搖頭。
裏井似乎擔心被人發現,瞥了一眼門的方向後快速對我說。
「請別誤會。我們希望邀請的只有劍崎小姐一個人,你是附帶的。」
成島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說:「精湛的技術可以促進世界進步,但同時隱藏着導致毀滅的危險。正因爲如此,才須由具備正確見識的人來繼承技術。從這一點來說,娑可安湖事件實在是樁悲劇。」
「請上車。」
「接下來的事,必須等你答應我方條件才能說。」
成島收回之前臉上輕佻的笑,點了點頭。
「我當然也一起去。」
「這!」
「你不惜這麼做也想調查班目機關嗎?」
他跟右邊那個男人不同,身上西裝更像典型商務人士。長相方面,說得好聽叫沉穩,說得難聽叫缺乏霸氣,感覺很單薄,平坦的五官中只有鼻子特別堅挺。比起西裝,白袍更適合他。
晴天霹靂般的衝擊性內容,我一時間來不及反應。
比留子望向我,神情充滿歉疚。
我略帶困惑地問,裏井簡短承認:「沒錯。」
我並不清楚他們所謂的「強硬手段」到什麼程度。既然都讓我們這種一般老百姓同行了,應該不至於會出手傷人吧……
太荒唐了。
他觀察周圍,接着打開貨櫃後方的門,裏井對我們招招手。
坐在右邊靠前方一名橄欖色肌膚的女人,用流暢的日文這麼說。拉丁裔吧,很親切,漂亮臉龐上的笑容讓人印象深刻,從她坐着的高度判斷,身高比我高,肩膀線條結實。
「其實我們已經取得了劍崎小姐的同意。」
「難道你擔心我們背叛你、通風報信?」
「不過你們需要她的體質,是什麼意思?」
因此成島開始調查比留子的來歷,知道她遭遇過多起事件,終於確信她的奇異體質並非空穴來風。
比留子嘆口氣,想通對方的來意。
毛線帽下露出一張輪廓很深的臉,加上寬闊肩膀,像是個外國人,但說日文。
受不了他這種拖泥帶水的說話方式,身邊的比留子直接告訴我。
「老實告訴您,我們當初判斷可能有班目機關情報的人選有三個,其中兩人經過我們徹底調查身家,很遺憾一無所獲,顯然找錯對象。剩下的只有一個。這次我們不能再有閃失。就在這時,我們聽說了劍崎小姐。」
比留子察覺到我不自覺外露的怒氣,在桌下按住我的手,示意冷靜。
「班目機關的研究並非出於危險思想,也有些研究成果用在正當的目的上。」
「如果我什麼都不說就走,你萬一又大驚小怪怎麼辦。我可不想又有人埋伏在我家門口。」
「一定是假的公司名。」
她這份不知何時會轉爲攻擊的聰慧,讓我有些害怕。
果然沒錯。根據過往經驗,她已經知道今後無法避免我繼續涉入事件。她向來討厭自己吸引事件的體質,這次偏偏刻意接近,我想應該是出於相同原因。爲了不讓即使拒絕也死纏着不走、自比華生的我遭遇危險,她刻意選擇在有利情勢的條件下應戰。
一陣粗暴震動,車開始前進,坐在跟我同一排長凳最後方,一個歐美長相、略顯肥胖的金髮男人用日文問:「裏井,她就是『幸運女孩』嗎?」
比留子會吸引一些跟幸福遠遠沾不上邊的事件,不過他們到底聽了什麼樣的說明呢?或許對他們來說,只要找到想要的東西,是禍是福根本不是問題。
「這位是劍崎比留子小姐,那邊是她的朋友葉村讓先生。在兩位的期望下決定一起來。」
大家應該日文都很好,五個人聆聽說明時都沒什麼問題。
「比留子跟讓是吧?」
身邊的拉丁裔女人依序指着我們,彎起嘴角一笑。比留子也回給她一個微笑。
「他們是爲了這次計劃僱用的傭兵,我們找了能說日文的人。」裏井對我們介紹。
看着每個人的臉,我心裏挺好奇。這種層層藏着隱情的工作,他怎麼找到人幫忙的?拉丁裔女人表情輕鬆地揮揮手,剛剛開口的那個微肥男人對我們豎起了大拇指。
儘管他們非常親切,但我後悔起自己的天真。我本來以爲成島所謂的強硬手段不脫非法入侵或毀損保險箱。可是從這些人的冷靜態度和結實體態,不難察覺他們踏遍修羅場。成島真心想利用比留子的體質。到底是什麼東西讓他如此大費周章也想拿到?
「自我介紹一下吧。」
坐在比留子那側最後方的男人低沉鎮定地說。我分辨不出外國人的年齡,但約莫四十到五十歲。他留着接近平頭的銀色短髮,從工作服外也能看出經過鍛鍊的精實體格。
「我們跟成島的合約上約定,彼此用綽號相稱。我是『老大』。七年前爲止還是美國陸軍。過世的母親是日本人。」
緊接着,坐在他隔壁的男人,五人中唯一的日本人低聲開口。年紀三十出頭。
「抱歉,您剛剛說什麼?」
「我是『梟』。」這次聽到了。「日裔第三代。話說在前頭,你們只能跟着我們走,別妨礙工作。」
這個自稱「梟」的男人說完這段話就閉上眼,彷彿放下了鐵卷門。他看起來不太喜歡我們跟着。跟他對比的是語氣開朗、正要開口的微胖金髮男人。
「叫我『查理』。我本來在英國一間民間軍事公司工作。當然那是我胖二十公斤前的事了。我還兼任醫護兵,請多多指教囉。」
「爲什麼叫查理?」
聽到比留子的問題,他抖動雙頰咯咯笑起來。
「小時候媽媽老是讓我穿有史奴比圖案的上衣,加上我看起來很像漫畫裏的男孩,朋友就這樣叫我。是我的綽號。」
可能是長凳椅面太淺,他不斷搖晃着龐大的身體、調整坐姿。
「員工的失蹤顯然經過縝密計劃。被選上的人多半身邊沒有家人或親近的朋友,再不然就是有無法報警的隱情,就算失蹤也不容易被發現。」
「我想你們三位也需要了解一下我們之後的行動。」
「最近在社羣媒體上很紅,兩位沒聽過嗎?」
這驚人的資訊讓我忍不住跟坐在面前的比留子對看了一眼。
「你指拳王阿里嗎?」
侵入宅邸後先制伏不木和傭人,取得研究資料。假如發現犯罪跡象再看成島如何指示,基本上以回收爲方針。
「兇人邸?」
「你們本來就互相認識嗎?」
「但是比留子,就算不能報警,現在也可以匿名在網絡上告發吧。」
他努力想忘掉這件事。
「別擔心。不清楚的事太多,你們一定很不安吧,但我們這趟是要做正確的事。你們在一旁看着就行了。」
跟過去被捲入事件時相比,情況大不相同。
其他成員回以肯定的視線。只有梟沒什麼反應,看來他手上有很多擅長處理這類麻煩事的人脈。最後裏井補充,剛剛那個戴毛線帽負責開車的男人是「車伕」。
總之,夢想城算是下足工夫。當「活廢墟」這個稱呼開始受到外界認知後,園方進一步加強園內的頹敗氣息;出現「靈異景點」這類話題時,也率先在網絡上擴散相關傳言等等,接二連三祭出各種大膽策略。現在已經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廢墟迷或攝影愛好者,以及在社羣媒體上注意到傳聞的年輕人造訪,雖然還說不上活絡繁榮,但已經樹立起有別於其他樂園的特色,得以穩定持續經營。
最初他半信半疑,不過工作很順利。僱用方式是全職聘僱,雖然休假少,可是跟過去的打工經驗相比已經很優渥,更重要的是,員工裏有跟他一樣的非法居留者;即使是日本人也多半有某些說不出的隱情,並不會覺得只有自己抬不起頭來。
裏井搖搖頭。
接着是坐在查理隔壁的光頭非裔男人。他向我伸出緊握的右拳。
「但我發現其他員工也跟我一樣,大家都察覺到了,只是不說出口而已。萬一被盯上,下一個被叫進去的很可能就是自己。我們只能繼續欺騙自己。」
老大回答我這個問題。
「再也沒有出來過?這是什麼意思……?」
裏井此時卻搖了搖頭,不打算告訴我們。
「我是阮文山。在夢想城當維修工。」
原來如此,所以那些標新立異的宣傳活動,其實都是掩飾犯罪的障眼法。
「我也在網絡上看到一些消息。」查理插嘴。「聽說有人看到在維修遊樂設施時被機械夾死的維修員鬼魂,還有這裏開發爲主題樂園之前本來是墓場,也有人說一起來夢想城玩的朋友走散,下落不明等等。現在就算在網絡上說有員工消失,警方應該不會行動吧。」
「沒有錯!」
裏井給了肯定的答案,繼續說明細節。
「我們拜託密告的員工帶我們去兇人邸。再二十分鐘就會接到他,其他就請他說明吧。」
「我猜他們想過這種可能性了吧。夢想城平時就以怪力亂神爲賣點。就算現在有什麼奇怪的傳言,大家也不會太在意。」
「該不會是稱爲『活廢墟』的地方吧?」
「知道了知道了,抱歉啊。」
成島的計劃讓我不安,不過大家看起來人都不壞。
沉默了一陣子的老大這麼說,開始解釋行動順序。
昭島興產的策略奏效。絢麗與空虛在危顛的平衡下共存,殘存昭和氣息的頹廢景象深受部分客層喜愛。加上約略同時期的廢墟熱潮推波助瀾。或許對於不景氣時代的國民而言,生活在資產一路減少的國家中,必然想從懷古與鄉愁中發現價值。
久沒開口的梟眼神陰沉地瞪着瑪莉亞。
「車伕就是司機啊。」
坐在我旁邊的阮文山再次體認到自己的密告演變成多嚴重的情況,很緊張地環視我們的臉,在裏井的催促下,他這才頻頻點着頭,告訴我們決定密告的經過。
說着他掏出了手槍。槍身散發的暗沉光澤及重量感,足夠讓人相信這是真傢伙。這東西在毫無預警下如此隨意出場,我非但不感到好奇,反而有種強烈的厭惡。
「我是『瑪莉亞』,請多多指教。我在日本出生,五歲前都住在東京港區。」
三年前,因爲被前職場發現居留資格到期而失去工作的阮文山,受到之前一起接受技能實習的越南朋友邀約:「雖然不是大都市,但有個地方願意用不錯的條件僱用我們這種處境的人。」於是他來到了夢想城。
阮文山完全靜不下來,抖着腳繼續說。
其他應該聽過來龍去脈的成員,都認真聽着阮文山的話。裏井看看我,又看看比留子。
歡迎來到馬越夢想城。
比留子用食指纏繞着劉海,眼神低垂。動腦思考時摸頭髮是她的習慣。
「別擔心,這就像護身符。要削弱對方抵抗的意志,展現出戰力上的差異也很重要。」
「我們的工作沒有所謂正義或邪惡,只需要完成被交辦的事,不要夾雜私情。」
「大家在消失的前一天晚上,都被叫去了兇人邸,因爲董事長說有重要的事要談,然後隔天那個人就再也沒出現過。我實在太害怕,不敢跟任何人說這件事。」
他作勢捶了身邊查理豐滿的肚子一拳,查理誇張地「嗷嗚!」慘叫一聲。簡直像畢業旅行的學生。貨櫃裏沒有軍隊般的緊張氣氛,但聚集一羣有實戰經驗的人。我愈來愈不安。
現在我只能相信她了。說着說着,卡車煞住,停了下來。
在車伕誘導下,一名穿舊牛仔褲和連帽衫的東南亞裔小個子青年怯生生地上了車。
「我們在這裏等十五分鐘。下一步就直接進入作戰模式了。」
「員工失蹤都集中在滿月之前。因此我們計劃在下次滿月期間監視兇人邸,查明真相,但昨天突然接到阮文山的聯絡。他說一名從沒見過面的公司高層要他在今天下班去兇人邸。阮文山在這個時間點被叫去出乎意料,但不能放過這個能侵入宅邸的好機會。因此緊急將監視計劃改爲入侵計劃。」
「我們現在要去哪裏?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吧?」
帶頭的老大、宛如沉默梟鳥的梟、微胖的開朗男人綽號是史奴比主人的名字查理、非裔男人是尊敬傳說拳手的阿里,唯一女性是拉丁裔的瑪莉亞。
被遺棄的夢想天地。本應熱鬧歡娛的地方蕭條寂然、淨顯矛盾。因爲過於老舊,基於安全理由無法使用的遊樂器材一一棄置,現在園內能動的遊樂器材反而比較少。儘管如此,那些吉祥物彷彿沒聽見頹敗的腳步聲,旋轉舞動、歡樂高歌。
就連迪士尼樂園也只跟家人去過一次的我聽他這麼說,腦中才隱約有點印象。
「這是網絡上的俗稱。聽說好幾名遊客喪命在園內宛如廢墟的建物裏,因爲這些都市傳說纔有了這個稱呼。」
「他現在沒有直接接觸經營,住在園內一座名爲『兇人邸』的建物裏,跟幾個傭人一起過着形同隱居的生活,我們認爲,要找的東西應該就藏在這裏面。」
「昭島興產的老闆叫齊藤玄助,四十多年前名叫不木玄助,是班目機關的學者。」
「這次是裏井先找上梟,然後梟負責找人。我以前待在陸軍時就認識他,不過跟其他人是第一次一起工作。」
日本是個安全的國家,沒有幫派會傾全組織之力進行重大犯罪。再說,要是把事情鬧大被發現自己非法居留的身份,可是會被強制遣返的。因此他對這些可怕的疑點視而不見,把夥伴消失的記憶封存起來。
「我本來以爲他是不是有苦衷所以逃走了,但不是。每隔幾個月就有人消失,都是像我一樣有難言之隱的人。可能原本就刻意挑選這種員工吧。」
裏井冷靜地說:「字面上的意思。每隔幾個月就會有某個員工被不木找去。依言進入兇人邸後,就此消失。我們推測不木在這座宅邸裏進行重大犯罪行爲。找來這些高手,也是爲了因應可能的狀況。」
最後是坐在我身邊的拉丁裔女人。
「很遺憾。兇人邸的前身是以監獄爲藍本的遊樂設施,但改建爲夢想城後成爲不木的私人宅邸。現在不木很少離開家,也沒有員工看過屋裏的格局。」
起了疑心的阮文山,開始偷偷調查那些消失的員工,於是他發現了大家的共通點。
「我是『阿里』,這是我最崇拜的英雄。日本人聽過吧?」
馬越夢想城,這座主題樂園的前身是「馬越歐洲王國」,三十年前左右,配合連接馬越市和縣南大都市的高速公路落成而建。如同其名,園區內充滿西歐風情的建築、民族服裝還有當地特產,讓人分不清究竟是來到馬越市還是哪個歐洲國家。現在回頭想想,不管是商標權或著作權都很有問題的吉祥物堂而皇之地闊步園中,是座位於偏郊的遊樂園。
「你們知道兇人邸的格局嗎?」
「那座夢想城跟班目機關有什麼關係?」
目的地出乎意料,我跟比留子都瞪圓了眼。
坐在我右邊的瑪莉亞察覺到我的不安,笑着對我說。
肩負市民期待於一身,隆重開幕的歐洲王國,原本預期招攬來自大都市的遊客,但如意算盤卻淪爲一場盛大且虛無的空揮,開園之後經營一路走下坡,營運公司終於在十五年前宣告破產。當園址被法拍時,只有一間企業舉手願意承接。這間企業便是昭島興產。隔年,凋零的王國換上馬越夢想城這個名字,重新開幕。
「瑪莉亞,別說那麼多廢話。」
這時候找上他的,就是爲了調查不木而來到夢想城的裏井。裏井僞裝成喜歡都市傳說的遊客,到處找員工打聽。被搭話的阮文山強裝冷靜跟他對話,可是當裏井問到關於兇人邸的事時,他不由得露出恐怖的神色。剛開始他還欲言又止,這種不幹不脆的態度反而勾起裏井的興趣。不厭其煩地反覆追問,阮文山終於說出詳情,決心成爲內應。
從那些資訊我不禁聯想,要找的東西跟員工的失蹤一定有關。可是老大及其他成員可能因爲事先知道詳情,完全面不改色,瑪莉亞甚至還彎起嘴角對着我笑。
他一入座,卡車便再次開動。
她主動握手,還特地解開安全帶朝對面的比留子伸長了手。我們問她這綽號的由來,她一派大方地率性回答:「應該很好懂吧?」原來在她父母親的故鄉西班牙,瑪莉亞是十分常見的名字。說不定這真的是她本名。
比留子說着輕輕點點頭。負責開車,所以叫做車伕嗎?她跟平時一樣已經開始記住大家的名字,我也連忙在腦中複習。
老大將手槍和腰帶式收納袋還有無線對講機、手電筒發給所有傭兵。
比留子的心情大概放鬆幾分,她拉高音量力拼車行聲,問道。
卡車停下,我們紛紛站起來活動筋骨,這時後方車門從外面打開。看來是位於山間道路中的自助式加油站,亮煌煌的燈光下悄然佇立着一臺加油機。
智慧型手機被拿走,我只好看看手錶,這時貨櫃裏響起一陣混着雜訊的聲音。老大從腰後拿出小型無線對講機,簡短說道:「快到接領路人的地點了。」
「幾乎等於不良債權的設施和惡劣的地理位置跟之前沒兩樣,任誰都不難想像要重振經營絕不是易事。可是昭島興產卻以出人意表的創意來宣傳夢想城。」
沒有武器的我、比留子、阮文山,只能靜靜地看着他們。
裏井結束了話題,車裏頓時一片安靜。
這個時代從內部告發演變爲重大新聞的例子並不少見。可是比留子卻搖搖頭。
「我現在只能告訴兩位,我們接獲在夢想城工作的員工密告,獲得一條重要消息。他告訴我們夥伴進入兇人邸後,再也沒有出來過。」
「你們要找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我們竟然要前往這麼危險的地方。
「沒有問題。」老大接着說:「根據我們的調查,平常使用的出入口只有一個。守住這裏就沒人逃得掉。再說,就算我們的對手是罪犯,也是不擅長戰鬥的外行人。雖然計劃提早,現在只能準備這種程度的裝備,但足夠了。」
昭島興產只對老舊設施和遊樂器材進行最低限度的修繕,刻意強調其老舊,把這即將湮滅的主題樂園作爲夢想城最大的賣點。
車輛行駛聲中混雜着不知誰在憋笑的聲音。我又反問。
裏井微微點了頭。
「馬越夢想城,位於H縣馬越市城郊的一座地方都市主題樂園。」
「但過兩個月後,當初介紹工作給我的朋友消失了。真的是突然消失,毫無前兆。」
阮文山被叫去兇人邸的時間,是閉園後業務結束、所有員工都離開的晚上十一點。我們會在阮文山的指引下,整輛卡車從搬運物資的後門駛入夢想城。趁着入夜後視線不清迅速行動。
「三個月前,跟我在同一個地方工作的前輩消失了。於是我無法再忍耐,開始設法逃出這裏,但一想到隨時被人監視,就覺得很害怕。」
員工們壓抑自己的情感,企圖融入爲夢想城的一部分。他不斷告訴自己,自己就像那些有固定功用的遊樂器材,身處一個人工打造的幻境中。可是毀滅的腳步聲慢慢走近了阮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