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說 本格推理的變調與合調

陳浩基（香港推理作家）

（本文涉及故事謎底，建議閱畢故事後閱讀）

「神紅大學推理愛好會的葉村讓與會長明智恭介，因故參加電影研究社的暑假合宿，與同大學的偵探少女劍崎比留子一同前往別墅紫湛莊。合宿首晚舉行試膽大會期間，成員們遇上難以想像的意外，被困在孤立的紫湛莊內。緊張與混亂的一夜過去，早上衆人卻赫然發現其中一名成員慘死於密室中——然而這不過是連續殺人的序幕！在究極的絕望深淵之中，葉村、明智與比留子能否免遭毒手、解開謎團？」

以上是《屍人莊殺人事件》日版原文小說的文案，一如中文版，編輯故意隱去最重要的關鍵詞，而事實上日本的讀者們亦有共識，將這詞語當成劇透來處理，假如在書評網站撰寫心得提及，不少人會加上「爆雷」標示，縱使該元素在故事前段已揭露。

對，這關鍵詞便是「殭屍」。

或許有讀者不明白這關鍵詞對本作爲何如此重要，畢竟以異世界作爲背景或使用「殭屍／活屍」作爲題材的推理故事已有前人寫過。採用這元素的《屍人莊殺人事件》之所以特別，要先從它的出版過程談起。

《屍人莊殺人事件》是第二十七回鮎川哲也獎得獎作。鮎川哲也獎是由東京創元社主辦的長篇推理小說徵文比賽，雖然理論上沒有規定推理類型，但主辦方強調投稿作品必須「洋溢創意與熱情、意念鮮明強烈」，基本上作家和讀者（甚至評審）都視此要求等同於「有新意、有趣的本格推理」，更何況鮎川哲也就是以堅持本格推理路線而聞名的作家。試想一下，假如您是評審之一，在讀過不少跑傳統本格推理路線的參賽作品後，讀到本作時會受到多大的衝擊——尤其它一開始並沒有露出底牌。

本作首三分之一篇幅的架構，幾乎可說是依照古典本格推理的模板而寫，第一人稱主角葉村讓是助手役，有「神紅福爾摩斯」之稱的明智恭介顯然是偵探役（連名字也似是以日本三大名偵探之二明智小五郎與神津恭介爲藍本！），因爲獲得神祕美女劍崎提供消息，知道去年有社員自殺的電影研究社收到恐嚇信妨礙合宿舉行，偵探決意插手調查，拖着助手跟電影社衆人入住深山中的別墅紫湛莊。社團各人似乎隱藏着不同的祕密，連別墅管理員也是背景不明的新任員工；晚上舉行試膽大會，衆人有第一個分開行動的機會，一切一切都按照傳統暴風雨山莊類型的本格推理小說模式進行，眼看某角色應該依照「行規」失蹤被殺之際——

一大羣殭屍跑出來咬人了。

鮎川獎評審之一的北村薰以此來形容：「就像本來進場看棒球比賽，卻突然變成看鬥牛。」故事在這時點迎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彷彿從推理小說變成驚悚科幻作品，角色一口氣死了好幾個，而且當中還包括「應該是偵探角色」的明智。這種強烈的「變調」可說是非常大膽——別忘了這是參賽作品——因爲一個不小心，便會惹來「這不是推理小說」的批評。然而，作者今村昌弘最聰明的佈局卻是從這兒開始，當故事似乎要向着「末日求生」類的驚悚小說邁進時，別墅裏發生第一樁密室殺人。

坊間不時用「披着××外皮的○○小說」來形容某些作品，像「披着懸疑外皮的靈異小說」、「披着奇幻外皮的愛情小說」等等，《屍人莊殺人事件》特別之處在於它有「兩層外皮」，它是「披着古典本格推理外皮的殭屍小說」，同時也是「披着殭屍驚悚小說外皮的本格推理小說」，互爲表裏。隨着劇情遞進，讀者會發現真正的偵探役是由劍崎比留子擔任，而且衆人必須在抵禦殭屍、絕地求生的同時面對正在執行連續殺人計劃的內部犯人，防範被殭屍咬死之餘更要躲過兇手使詭計殺害，可說是「前門拒虎，後門進狼」。這種「變調」再「合調」的手法十分高明，讀者大概沒想到從棒球變成鬥牛後，竟然會再演變爲鬥牛士和牛在打棒球。

推理小說講究邏輯，作者佈置謎團，就必須先留下伏筆，在解謎時一一回收；而讀者之所以覺得作者留下的「點」能連結起構成謎底的「線」，完全建基於讀者跟作者有同一套邏輯標準。然而，這套標準會隨作品類型變動，在閱讀追求寫實的社會派小說時讀者會不自覺地縮小這「邏輯框架」，而在閱讀本格推理時卻會放寬一點，正如我們可以輕易接受在本格推理中兇手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用上覆雜的滑輪機關，卻質疑社會派推理中犯人在殺人前作出預告的合理性。因此，以非現實背景來撰寫推理小說十分困難，讀者無法知道作者使用的邏輯框架有多大，就像一般推理小說中「密室殺人」是不可能犯罪，但換成科幻小說卻不一定，因爲作者可以舉出諸如「空間摺疊」或「量子穿透」作爲解開密室之謎的手段，令讀者「無理可推」。

會談到這點，是因爲《屍人莊殺人事件》所採用的邏輯框架十分獨特。按道理，有「非現實的殭屍」出現的推理小說會令邏輯框架無限地放大，很容易導致作品離開本格推理小說的範圍，然而作者充分利用坊間已經確立的殭屍電影設定，作爲《屍人莊殺人事件》的延伸框架，卻同時利用比留子這個對推理小說缺乏認知的偵探角色，將邏輯標準拉到傾向寫實的一方。

作者透過角色重元充闡述「殭屍世界」的邏輯，而且這框架跟坊間最普遍的說法類同，故此讀者能夠輕易接受故事裏的物理法則和邏輯標準，諸如「殭屍沒有智慧」、「人類被咬後要經過數小時纔會變成殭屍」、「只有頭部是弱點」等等，但同時作者利用科學角度爲上述的設定背書（例如指出病毒感染大腦、咬人是爲了增殖而非進食），令這套邏輯收束回現實之內。另一方面，在發生密室殺人事件後，比留子用上現實的思考模式來調查案件，不像一般本格推理小說中偵探重視密室殺人的物理方法，反而重視密室的成因。通過葉村說明本格推理小說中的密室的各種破解，讀者會發現置身於一個另類的邏輯框架之內——故事佈局以本格推理爲骨幹，偵探的切入點卻偏向寫實，角色所在之處更是混合了殭屍邏輯的世界，但綜合各點，讀者依然能獲得足夠的線索去進行公平的推理，這本的確是邏輯嚴謹的本格推理小說。

劍崎比留子的角色設定亦十分有趣。古典本格推理中，偵探身份超然，定位是案件的局外人，與讀者有着相同的地位，在《屍人莊殺人事件》前半段我們都會以類同的角度來看待比留子這角色；但當她向葉村說明她要求對方擔當「助手」的理由後，讀者纔會發現比留子的角色定位並非局外人偵探，而是爲了求生不得不努力解決案件、增加自己倖存機會的「潛在被害者」。這設計令角色趣味大幅增加，亦令讀者對角色們身處的困境有不一樣的感覺。

另一方面，作者巧妙地使用「殭屍邏輯」來加強或打破本格推理的某些規則。暴風雨山莊是本格推理的王道設定之一，問題在於資訊發達的現代化社會中，要做成這種隔絕狀態並不容易，推理作家爲了滿足設定，不得不用上大量絕無僅有的巧合，比如泥石流令衆人被困山上，碰巧加上大停電導致手機網絡失靈等等。《屍人莊殺人事件》最別緻的設定是這個暴風雨山莊是「合理地」人爲的——因爲恐怖襲擊製造出大量殭屍，主角們無法逃離別墅，同時間政府爲了阻止消息泄漏，故意關掉整個區域的電訊網絡。這設定合理簡潔，增強了「假如現實真的發生了這種情況，被困者會面對何種困局」的印象。此外，使用現實不存在的毒藥來殺害目標一向是本格推理的禁忌，但《屍人莊殺人事件》卻可以打破這規則，因爲這「毒藥」早透過重元和電視新聞說明，是合理公平的線索之一。在結末解謎的一段，讀者更會發現第一起密室殺人事件的真相是殭屍化的星川襲擊進藤後掉下陽臺，犯人故意冒名頂替來進行其後的詭計；而立浪與七宮的死亡亦是犯人利用殭屍和病毒的特質才能完成。「殭屍」這元素在本作不是單純的噱頭，而是被作者充分利用、構成這個本格謎團的關鍵。

撇開上述的「殭屍邏輯」特質不談，《屍人莊殺人事件》亦具備多種吸引讀者的特色：葉村與重元闡述推理小說與殭屍電影的設定令本作增添一份後設小說的色彩，比留子和葉村的互動有着輕小說的趣味，後段更爆出葉村其實是「不可靠的敘事者」，隱瞞了某個事實。故事中作者埋下的誤導亦相當多，諸如「管理員意外過世的妹妹」或「臉部被咬到無法辨認的進藤」都會令人有所聯想，我想也許有讀者對「明智會否像福爾摩斯一樣復活」有過幾分希冀。

一如鮎川獎的評審預料，《屍人莊殺人事件》在年末的推理排行榜輕易上榜，更厲害的是橫掃三大榜首，平了東野圭吾《嫌疑犯X的獻身》的紀錄，以出道作奪取三冠更是前無古人。筆者撰寫本文時，據悉今村昌弘已完成《屍人莊殺人事件》的續集《魔眼之匣殺人事件》，在日本即將出版，我相信不少書迷都期待着比留子與葉村再次搭檔，並肩調查事件。希望續集中文版亦有機會在臺灣推出，以饗熱愛融合奇想小說與本格推理的讀者。

本文作者簡介

陳浩基，香港推理作家，香港中文大學計算機科學系畢業，臺灣推理作家協會國外會員。獲獎無數，創作幅員遼闊，包括推理、科幻、奇幻、恐怖等類型，曾以〈傑克魔豆殺人事件〉及〈窺伺藍色的藍〉入圍臺灣推理作家協會獎決選、〈藍鬍子的密室〉奪得臺灣推理作家協會獎首獎；長篇推理《遺忘•刑警》榮獲第二屆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首獎，《13.67》榮獲誠品書店閱讀職人大獎、臺北國際書展大獎，並售出多國版權，亦將由國際導演王家衛改編成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