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屍人莊殺人事件

第三章 未記載的活動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2.4萬 字

花俏的煙霧和震天價響的聲量,讓擠滿整片大地的觀衆沸騰。

廣大區域裏,鋼鐵桁架組成的演唱會場中已展開了盛宴。

剛從人潮中脫身的濱坂滴着汗跑回車,半數以上的夥伴已經都回到停車場。看樣子應該沒人搞砸。

「完成了嗎?」

「完成了。其他人有聯絡嗎?」

「沒問題。接下來剩最後階段了。」

話中帶着無聲的緊張。

設置在自然公園裏的演唱會區域有三個。他們剛剛分組混入各區域的觀衆,在幾十個人的身體上戳刺附着「那個」的細針。可能有人感到些微疼痛,但處在興奮中的人多半都沒察覺。進入體內的量非常少,到發病差不多要等四小時。那時候,舞臺已經是一片狂熱漩渦,觀衆將陷入想逃也逃不掉的局面。

「好,這就是最後任務了。」

所有人都集合後,濱坂等人搭車。被太陽曬燙的車裏熱得像砂漠。他從保冷箱拿出杜拉鋁製的皮包,將吸飽藥物的針筒交給車內每一個人。

已經沒有退路了。這是他們革命的開始,也是人生的終結。想必沒有一個人能親眼目睹革命結果,就算真能看到,他們屆時不可能瞭解其中意義。男人們就像在等待暗號般注視着彼此。

濱坂細細吐出一口氣,將針刺向自己的手臂。

「走吧,我們是革命的尖兵。」

「喔!」

「班目萬歲!」

男人們聽到濱坂刻意的吆喝聲很高興,接二連三地將針頭按進肌膚。濱坂看着他奉獻畢生研究的「那個」注射進體內,想像着即將震驚全世界的慘劇,滿心雀躍,並且對這些直到最後還是沒發現自己當不了英雄、只是工蟻的男人深感憐憫。

不過無所謂。一切都太晚了。

此時他心中想到的,是瞞着夥伴留在廢棄飯店的那本筆記。要是被當成那幫無能學者的資料就太令人不甘,希望找到筆記的人至少具備想解讀內容的好奇心。

這很奇怪嗎?約莫二十年光陰,徹底避開世人耳目且悉心準備,臨上戰場卻又希望讓人知道自己耗費在研究上的熱情和歲月。

「認真找啦!」名張淒厲地尖叫着。

「我們母校神紅大學今年也有學弟妹來玩,真是太好了。希望大家拉近距離,共創美好回憶。大家手上都有飲料了吧——乾杯!」

雖然始終沒找到要找的蜥蜴,不過在房間角落發現形狀古怪的垃圾。我走近撿拾,發現是小針筒。

——怎麼可能。

肉都還沒烤好,明智學長拿着紙盤和罐裝啤酒環視四周。

也就是說去年的作品跟自殺無關。那麼,難道真的只是退出合宿活動的社員大驚小怪嗎?或者還發生其他足以導致自殺的事件?就在這時候……

她總算鎮定下來,終於可以正式拍攝。

重元大概想到什麼,用他沾滿汗水的手指翻着頁面,但過一會,他用力闔上,若無其事地想把筆記本放進自己包包。

至今沒有表現機會的明智學長插了話,似乎終於能大展身手。

廣場正中間穩穩放着一臺現在幾乎見不到的大型老舊卡式錄放音機,從方纔就大聲地播放着夏天的招牌歌。啊,真像社團活動。

「恐嚇信?寫給誰?」

「臨時加入是怎麼回事?」立浪反問,似乎第一次聽說。

進藤領先走在瓦礫四散的走廊,來到看似大廳的空間,大家放下行李開始準備。

「幹麼?又不是你的東西。」

「沒關係啦,我不要緊了。」

打開拉門,化爲帶菌者的男人們踏上車外土地。

是明智學長。他應該在找其他人問話纔對,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聽呢?他在絕佳的時機介入,向兩人說明我們以跟比留子一起參加爲條件的來龍去脈。

我忍不住拉高聲音,附近的高木他們轉頭看向這裏。可是重元依然故我,正打算離開,我抓住他的包。把筆記本藏在瓦礫裏的不見得是筆記本主人,說不定主人正在找筆記本,裏面可能寫着個人資訊,擅自帶走是不對的行爲。

明智學長嚴肅點點頭,我深呼吸一口氣道歉:「對不起。」

「拜託再好好確認一次。你們過來前得一直在這裏待命!要我跟蜥蜴關在一起,別開玩笑了!」

除了我之外,唯一的一年級靜原已經握着夾子,靜靜翻着鐵網上的食材。對了,我還沒跟她說過話。雖然有點好奇,但看今天狀況,她好像不太喜歡跟人接觸。可能個性就不喜歡這種熱鬧場合。我乖乖顧着另一口爐上的食材。既然要動手,我身爲烤肉網負責人,一片肉都不能烤焦。考量着大家喫東西的速度和火侯及肉的種類,我暗自計算最適當的燒烤程度,舞動起夾子。

立浪頓了頓,似乎在想些什麼,然後道:

途中擔心手錶被煙燻到,只好拿下手錶,但每次一有動作手錶就會在口袋裏鏗鏗作響讓人十分在意,便用手帕包起,放在停車場牆邊電燈下方的地面。

七宮用這番做作的宣言揭開晚餐序幕。

我們從旁聽成員互相確認拍攝步驟,順序大致這樣——

唯一令人不安的是所有人將在這裏見面,包含三位OB。烤肉道具和食材等好像是OB他們準備,我們沒資格抱怨。一方面得給足他們面子,一方面只希望女孩們的心情不要比白天更糟。這些念頭搞得我很快就覺得胃脹不舒服。

「已經逃走了吧。」

明智學長依然覺得去年接連有人自殺、退社的原因就在那次合宿。可是高木顯得沒什麼興致,對這個問題不屑一顧。

「聽說去年拍攝的作品裏出現了人臉,是真的嗎?」

名張似乎對我們氣氛弄僵而感到有些責任。

「去年的合宿沒釀成什麼問題?」

「一直幫忙打雜很無趣吧。別客氣啊,喫啊。」

「原來如此,來護送公主啊,那得跟你們兩位道謝纔行。」

重元隔着我們肩頭窺探。建築物裏已經沒那麼熱了,但他的襯衫還是因爲汗水而緊貼着肥胖身軀。我下意識避開他的身體。

他說話時邊用沒拿盤子的那隻手敲着側頭部。白天也這樣,是特別習慣嗎?

「毒品嗎?還興奮劑?竟然特地跑到這種深山來吸毒?」

「——好,接下來好好享受剩下來的時間。」

「喂喂喂,我們可不是隻來玩,還得查出那封恐嚇信是誰、出於什麼目的而寫,還有跟去年自殺的關係也很令人好奇。再發楞下去三天兩夜一下子就過了喔。」

「大概是來這裏試膽的年輕人留下。」

「好,回去吧!」收拾好後,我們遵從進藤的招呼,拿着行李走出廢墟。外面陽光還是一樣烈,但至少有風,讓人有重回人間的感覺。每個人都安心吐出一口氣。

重元揮開我的手,一臉厭煩。眼看我們就要扭打,明智學長介入。

「不行!」

是攝影隊所在的房間。我們趕到現場,發現名張躲在個子比自己小的靜原身後,蜷着身子,好像很害怕。不過她自己滿身血漿的幽靈裝扮就夠超現實了。

老實說,我實在提不起興致。專挑美女參加的合宿、有所隱瞞的社長、個性獨特的OB。總覺得稍微動手觸碰,這些虛飾外表馬上斑駁剝落,暴露出我不想知道的事實。同樣是挖掘,要挖謎底還醜聞,心情大大不同。

立浪沒有完全接受這個理由,不過還是笑着遞給我一罐還沒開的罐裝啤酒。我們還未成年,但此時不能拒絕。我點點頭乾杯。

「辛苦了,你們就是今年新生嗎?」

她說自己容易暈車時,我就有這種感覺了,這人個性實在太纖細。進藤似乎不太高興,正想回嘴。

至於高木,她交抱着雙臂看着一行人從走廊到房間、從房間到樓梯來來去去。假如認真要拍成電影,應該還有更多準備工作,不過這次是以家庭攝影機拍,幕後人員發揮的地方大概不太多。明智學長不經意走近高木身邊。

「我們算贈品啦。」

「不好意思,我不是電影研究社也不是戲劇社。剛好人數不夠,臨時加入。」

「拍到那種東西是很適合投稿超自然雜誌。不過,因爲這樣就大驚小怪的人,不適合待在電影研究社裏啦。」

高木和靜原一直陪在飾演幽靈的兩人身邊,負責確認服裝跟妝發,進藤和下松正在確認表演步驟,重元則在檢查器材。我們幫忙撿拾附近的垃圾,避免打赤腳的演員受傷,接着老實待在房間一角生怕打擾拍攝。

「不行嗎?主人又不在。」

他好像誤會我是電影研究社的新社員,我還是先自我介紹。

「怎麼可能啦。只是瓦礫影子剛好很像臉的陰影罷了,那叫擬像現象啦。」

這時,救護車聲乘着風從森林另一端傳來。數輛救護車宛如輪唱般重複響起。難道是搖滾音樂節會場有人中暑或發生意外?

「請放回去。」

「誰知道。進藤堅持那只是惡作劇,不過很難說啦。」

說着,他走向下松和重元身邊。

也就是說,身材個子差不多的星川和名張兩人同飾一角演女幽靈,比較麻煩的是進藤得一鏡到底,不能將各場景分開拍。幽靈出現的時機一旦錯了就得從頭再來,光是這個鏡頭就事先練習許多次。作爲少數男性工作人員之一的重元,負責將每次練習時拍下的影像檔案抓進筆記本電腦。他像個專業匠師,默默執行自己的職責。爲了不被發現幽靈是兩個不同的人,靜原正仔細地確認她們的妝發。

擬像現象是指當點或線排列成倒三角形時,大腦就會將其辨識爲人臉,據說這是靈異照片或類似體驗最大的原因。

「要帶回去嗎?」

「葉村,算了。」

「好,差不多可以查案了!」

「那就交給我們,找動物是偵探的基本功嘛。」

「什麼都沒看見啊。」

重元已經拉上皮包拉鍊,轉身背向我。

星川和下松特地走過來跟專注面對食材的我說話。下松道:「葉村,你是男生,要多喫點啊。」並將好幾塊肉丟進我盤裏。這觀察入微的個性實在教人佩服。

「查案?」

雖然對明智學長很不好意思,但今天我只想老老實實幫忙打雜。

傍晚六點。我們在紫湛莊前的廣場烤肉。離停車場約二十公尺處的廣場正中央擺着兩臺烤肉爐,爐火熊熊燃燒。天色還很亮。

我們總共拍三次。在電腦上確認拍好的影像後,進藤宣告:「今天就拍到這裏。」這天的拍攝在此告終,時間是下午四點半。

這問題真難。尤其是對我來說。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出現。

「嗯,那你爲什麼會來?」他打量着我。

「那是什麼?」

「知道了。啊,比留子,這裏危險,你在那邊不要過來。」

「沒關係、沒關係。喂,葉村,你也來幫忙。」

「蜥蜴、有蜥蜴。快趕走啦!」

「聽說他們收到了恐嚇信。」

四男六女、共計十人分乘兩輛車,來到深山中約十分鐘左右車程的廢棄飯店。這裏地勢比紫湛莊高,以前應該很以此處眺望的景觀爲傲,但現在茂密生長的草木遮蔽視野,建築本身被掩沒在森林中。

名張歇斯底里地指向牆旁碎瓦礫堆的一角。進藤不情不願地上前,用腳撥開瓦礫。

「明智。」進藤轉向他。

「瓦礫裏埋着這個。」

「小心腳邊。」

所有夥伴都注射完畢。

仔細看看,大廳一角有很多處塗鴉,還有菸蒂跟便利商店的麪包包裝等。其他房間和走廊散亂瓦礫,但在大廳裏的部分則明顯爲了清出空間而挪到旁邊。彷彿有人在這裏生活似的。

背後傳來富家子七宮的聲音。廣場周圍零星立着燈柱,不過離這裏有些遠,那張被火焰照得白亮的臉更像面具。

「我知道,不過算了。」

但一反我的擔憂,七宮那些OB好像反省過白天的事,首先就很有前輩風範地主控全局。

轉過頭,身後站着曬得黝黑的高個子男人。應該是富家子的朋友立浪吧?

對了,管理員管野呢?今天我們包場,應該沒有其他住客,他是不是一個人喫飯?我仰望着座落在廣場上方的紫湛莊,每個窗口都沒看到人影。

明智學長好像又發現什麼。附近的瓦礫堆高成柱,似乎有特別的意義。推倒瓦礫後,裏面出現一本黑皮筆記本。大致翻閱一下,每一頁都寫滿密密麻麻的文字。不像日記,像份量龐大的筆記。

卸下行李後,我們等飾演幽靈的戲劇社星川和名張在車裏換好衣服,一起進入。沒有電的水泥建築物裏,明明白天卻很陰暗,空氣中有股凝滯的陰鬱感。

接着我們爲了讓名張放心,把瓦礫翻個遍,開始找蜥蜴。

女人的淒厲慘叫聲響遍整個廢墟。

首先,進藤和下松兩人以試膽名義進入廢棄飯店,進藤拿攝影機在飯店內到處晃。他們從走廊邊緣逐間查看房間、一邊前進,當攝影機拍到某間房間洗臉檯上的鏡子時,背後出現女幽靈。兩人急忙逃跑到外面緊急逃生梯,回頭一望,確認幽靈沒有追上來,但是當進藤將攝影機轉向下松時,剛剛的幽靈就站在她背後。

「可是!」

他的笑聲低沉磁性,很有大哥風範。不,他已經很習慣這種場面。如果我們沒有拿起夾子,他此時應該會老練顧起烤肉爐。我可以在眼前描繪那樣的光景。

明智學長又拉回話題。

「一封恐嚇信就陸續有那麼多人退出,總覺得有點反應過度。聽說恐嚇信的文字寫得很奇怪?」

「喔?怎麼個怪法?」七宮反問,態度不置可否。

「好像只有一句話:『今年活祭品是誰』,恐嚇信來說很少見吧。通常都會寫些殺人、詛咒,或者不保證平安等等,讓讀的人產生危機感的字句吧?寫成這樣根本連恐嚇都稱不上,你們覺得呢?」

「應該跟進藤說的一樣,惡作劇吧。」

這時明智學長刻意做出沉思的姿勢。

「但有別種可能吧。比方說恐嚇信並非寫給所有社員,只是寫給極少數特定人選。寄件人知道,這種寫法對對方來說已經有足夠效果。這應該是在威脅對方,暗示公開『活祭品』這幾個字代表的不利事實。」

聽着聽着,立浪插嘴。

「負責統籌合宿的是進藤。這表示進藤應該瞭解其中意義。」

「不只他。如果跟去年合宿的事有關,應該還有其他人看得懂,不是嗎?」

我緊張地望着他們三人。明智學長或許有他的考量,可是這種提問方法不會太直接嗎?這等於說:「一定是你們去年合宿時幹了什麼好事吧。」明智學長有想知道真相的強烈慾望,遇到這種場面往往操之過急。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七宮搖搖頭。

「完全沒想到任何線索嗎?」

「你叫明智吧?」立浪再次插嘴:「我覺得你說的有點矛盾。假如恐嚇信的目的是取消合宿,何必用曖昧的寫法,大可說出真相啊。這麼一來取消的人一定會比現在更多。但犯人僅用這種半調子的威脅?」

回得好。「活祭品」這幾個字可以有好幾種解釋。不得不使用這種曖昧表現,是不是表示恐嚇本身其實是虛張聲勢?

「總之呢,我覺得犯人聽到一些空穴來風的謠言,纔有這番惡作劇,你們覺得呢?」

立浪穩穩築起一堵防護牆,明智學長只能陪着笑臉答:「原來如此,這很有可能。」我邀三人喫烤好的肉,試圖緩和氣氛,只有七宮沒接。

「我纔不喫沾了灰塵的肉呢。」

就算是屋主的兒子,這種傲慢的舉止還是讓我訝異得一愣。

「別在意。這傢伙就這樣,有點潔癖。」立浪附耳這麼說。

「進藤那傢伙很卑鄙。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爲了工作,總之,他對那三個人、特別是七宮唯命是從。看到大家因爲恐嚇信紛紛取消參加一定很緊張。爲了填補缺口,竟然把自己的女朋友拉進來。」

「咦?這裏手機訊號不通?」

我重新審視房間分配,立浪二○四號房的隔壁是星川,七宮三○一號房隔壁是下松,出目二○七號房隔壁是名張。而且這些房間剛好各自位於建築物分隔出的三個不同區域。要說是偶然未免太巧。說不定房間分配反映出OB他們的期望?

像辣妹的她參加合宿的目的是求職。

我環視一圈果然沒見到出目。另外星川緊依在名張身邊對她說話,好像在安慰她。

「應該,大概是七宮施壓進藤要他找的,女孩子們水準都很高,男的幾乎都像重元那樣戰力外。不過下松倒挺熱絡的,一直覺得這是求職的好機會。」

「另一個戲劇社的名張呢?我忘記她的名字了。」

「既然知道,你爲什麼要參加呢?」

「怎麼了嗎?」

「應該吧,邊烤邊喫,喫得挺飽啊。」

「那房間分配也是?」

「不過那個叫劍崎的女孩,你就儘量多照顧一點。」

我很高興獲得她的信賴。

「在想什麼?」

真尖銳。比留子應該不知道他們在房內爭執過,可是評論一針見血。進藤或許不是壞人,可是他刻意隱瞞對自己不利的消息、又對前輩們低聲下氣,這些明哲保身的行動格外引人注意。

她翻開房間分配的頁面。大概從管野那裏問出來,空白房間又填上三個OB的名字,除此之外沒發現奇怪之處。乍看隨機分配,跟年齡性別沒關係,進藤跟女友星川也分配到距離很遠的房間。

「爲、爲什麼要放在那裏?」

我看了看自己的智慧型手機,確實沒收訊。奇怪,之前在紫湛莊裏還能用啊?

我還沒抓到她的意思,僵了片刻。

「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你記得真清楚。」

我跟高木各拿一些洗好的鐵板和鐵網,走過紫湛莊玄關。這時,我們見到一道背影進入後面的電梯。雖然短短一瞬,但好像是OB出目。

「不只手冊,你再仔細看看周圍。」

她輕輕點頭回應我。

我驚訝地轉過頭,竟然是高木。她爲什麼在這裏?

比留子打斷我思考。我記得她剛剛還被立浪他們包圍灌酒,可是面不改色。

「大概,至少名字應該知道。」

「你是說名張純江吧。說會暈車還有引起蜥蜴騷動的。」

怎麼?原來是個很重禮儀的人啊?她以爲我們參加合宿的目的是接近女人,才那麼警戒。不過目睹那些OB的態度,難怪她這樣提防。

害我一瞬間以爲有什麼特別服務。

「玩得還高興嗎?」

「喂,老實說,你跟明智爲什麼參加這次合宿啊?」

「假如我一時鬼迷心竅呢?」

高木咧嘴一笑。她並沒有明說要踩哪裏或踩什麼。

沒想到是第二波雙關語攻擊。

可能在廢棄飯店裏被明智學長一問而起疑心。假如現在在這裏瞞着她,她可能會完全不相信我們,連比留子也會被懷疑。我決定誠實傾訴。

「已經解散了嗎?」

途中,下松不悅地說:

「微胖的外型豈不是又重又充實?還有一個下松孝子。她感覺是很活潑的女孩。」

「這個你要怎麼掰!」

高木不知爲什麼深深嘆一口氣。她走到我身邊搶過一個髒鐵網,拿起刷子刷掉污垢。流水聲中夾雜着她的疑問。

「聽過,就是寫活祭品的那個?」

「首先是社長進藤步。又是進又是步,很好記吧。名字剛好象徵他的嚴謹認真。」

我依照比留子的話確認周圍成員,忍不住「咦」一聲,再看一眼房間分配表。

「我怎麼能眼睜睜看着學妹被拖來參加這種荒唐的活動呢。」

「我也搞不清楚,好像是名張小姐拒絕了出目熱烈的邀請。」

這麼說,高木是在活動截止前才決定參加吧。

比留子稍稍正色。

「因爲她整個人很神經質啊。純江、名張、窮緊張,聽起來像不像?」

比留子突然把手伸進連身裙胸前。我驚訝地瞪大眼睛,她從衣服底下拿出一疊白色紙張。原來是合宿的手冊。

比留子開始一一列舉每個人的名字跟外貌特徵。

但我又忍不住想問,說不定今後會對靜原產生好感。

我沒什麼把握。一天認識十一個人對我來說太多了。我讀推理小說時經常會忘記出場人物的名字,得翻回開頭的人物一覽表。

啪啪啪啪——

「——回到這份手冊,你不覺得有些奇怪處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用到啊,再說,如果突然被刀刺中還可以當盾牌。」

她是認真的嗎?

「我覺得沒什麼奇怪的啊。」

「這樣啊,真不太懂明智在想什麼。」嘆息後,她向我道歉:「不過抱歉啊,一直對你很不客氣。」

高木甩着水滴,憤憤地說。

「那我可以一起休息嗎?」

「不過你看,這次每個參加者都很有意思,你已經記住所有人名字了吧?」

我忍不住有點感動。要當名偵探,是不是得具備這種記住人臉和名字的能力呢?

參加者四散閒聊,但我特別注意那OB三人組。現在立浪手拿罐裝啤酒,正熟稔地跟星川攀談;七宮跟下松並肩坐在火熄滅的烤肉架旁椅子;至於出目,他死纏着一臉疲累靠在停車場牆壁的名張,她看起來甚至有點不耐煩。

「啊,這次的成員,果然都是刻意找來的嗎?」

她輕快地笑起來。沒想到還會講這種冷笑話。

夜幕早已低垂,厚重雲層掩蓋星光。

大家聽到這句話後紛紛開始收拾,我接下洗碗盤的工作。流理臺在爬上廣場樓梯後、紫湛莊旁邊。我靠着一盞小燈清洗着鐵網和鐵板,背後傳來腳步聲。本來以爲是比留子或明智學長。

老實說,我真不想聽到這些。多希望進藤在心中維持「不怎麼可靠社長」形象。

戰力外,她講話還真毒辣。

「你是說靜原嗎?」

「你聽說過恐嚇信的事嗎?」

我不清楚她的目的,只是點點頭。

回到廣場上,我發現處理完善後工作後聚集在停車場旁的衆人之間,瀰漫着一股尷尬氣氛。和樂融融的氣氛不再,大家彼此小心翼翼窺探,生怕觸碰到不該碰的地方。

「可能吧……」

「下松孝子,松跟孝,輕鬆又愛笑。」

「我跟那兩個先到的人聊過了。負責機器的叫重元充,是理學院二年級。」

比留子繼續她的姓名診斷。

名字確實給人這種印象,不過想起下松對他的評價是「腦子不怎麼樣」,但我什麼也沒多說。

「我踩扁你。」

「喔,等一下再試試看。」

「接着是他戲劇社的女朋友星川麗花。星、川、麗、花的組合!根本就是專爲美女而想的名字。我是覺得她對進藤社長來說有點高不可攀。」

「再來是高木凜。她個子高又有點男孩子氣,非常適合用『凜然』這兩個字來形容。還有靜原美冬。她文靜老實,冬這個字很符合她的氣質。」

「其他就簡單了。管野唯人根本是天生當管理員的名字,七宮兼光是個靠父母親光采庇廕的人,立浪波流也不管長相或名字都很像衝浪手,出目飛雄那對眼睛就像要飛出來一樣。就這樣。」

——後來想想,其實這個時候情況已經生變到無可挽回了。

宴會之後順利進行,並沒有特別狀況。

大家填飽肚子,眺望遠方景色時,突然聽到一陣別於卡式錄放音機音樂的重低音振動,撼動森林。我正在想,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便見到東方出現三架直升機成排劃過那片宛如複製着湖水顏色的天空。好像是救難用的自衛隊直升機,難道這附近有自衛隊的駐軍基地?三輛直升機飛往搖滾音樂節會場所在的另一側山,逐漸降低高度。

說着說着,星川走向我們。

我問了呆站在附近的明智學長。

我告訴她明智學長聽說恐嚇信和去年的自殺事件後,對合宿產生興趣,還有以跟比留子一起爲條件才得以參加等的事實。

雖然還想多探探關於去年自殺的消息,可是貿然提起這種敏感話題可能會惹高木不開心,我決定問別的。

「但他可能還是想避免前輩們對他女朋友出手,纔會那麼積極邀其他女社員參加,於是美冬就被盯上。進藤知道美冬的個性,如果是前輩開口,她絕不會拒絕,所以找上她。我發現時,她已經決定參加。我本來不想再來,可是不能放着她不管。」

「很符合她活潑的個性啊!」

進藤這麼回答,我沒再多想。

就是跟我因爲筆記本而起爭執的宅男。

「是嗎?我正覺得這次大家名字特別好記呢。」

「喫撐了在休息。」

對了,今天高木數度對我投以銳利的視線。她去年參加合宿的,可能已經知道內情,對所有男性都帶着警戒的態度。

「沒錯,幸好美冬在你隔壁。」

他說着聳聳肩。身邊的高木啐一聲。正擔心就發生這種事。那個叫出目的男人,連一個晚上都沒辦法抑制自己的慾望嗎?

此時立浪出面緩和這微妙的氣氛。

「真不好意思啊,那傢伙從以前就這樣,喝酒遇到女人就沒分寸又手腳不乾淨,常常被甩。」

那就別讓這種傢伙喝酒啊。

「我會叫他好好冷靜一下。剛好,當作處罰,等一下試膽時讓他當鬼吧。怎麼樣?七宮。」

「好啊,算他自找的。」

看來這三個人的關係並不對等,七宮和立浪掌握實權,出目只是丑角。出目對其他人表現出的高壓態度,或許是發泄心中不滿。

高木對於活動依然繼續進行表示抗議。

「試膽就明天再說不行嗎?今天很多人都累了。」

她會這麼說是看出除了剛剛有不愉快的名張,星川等人都顯露出不耐,只有一個人活力百倍,那就是下松。她對高木的抗議充耳不聞,差點整個人貼上去問七宮。

「學長你說試膽,要去哪裏啊?剛剛那座廢棄飯店嗎?」

「不,反方向。走路十五分鐘左右有一座舊神社。接下來分成兩人一組,拿回神社本堂的神札。」

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打算改變計劃。拿人手短,這種時候免費住宿的立場就很難有意見。七宮他們說要回去準備,便離開廣場先行回房。沒辦法,我們只好走向樓梯。

「什麼嘛,真是的。只是想找人陪他們玩吧。」

「算了算了……就當作去散步,消化一下。」

星川的心情又要走下坡,進藤連忙安撫。

這時候,望着天空的明智學長輕聲說道。

「咦,那是什麼?」

抬頭一看,東邊山的輪廓泛着微光,就像亮起背光。

「一定是那個啦,薩貝爾搖滾音樂節。山對面的自然公園正在辦戶外演唱會啊。應該是那邊的舞臺燈光。」

「葉村,去拿回來吧。我跟你一起。」

高木一臉不滿地問:「這樣好嗎?」我點點頭。

「不,不值什麼錢,我上高中時妹妹送的禮物。」

我本來懷疑這些籤是不是動過手腳,結果出乎意料,隊伍組成很隨機。不過不知道是偶然還是必然,比留子跟我一組。

「——這麼說來,比較自然的推論是當我們所有人都在注意名張時,出目學長趁機撿起手錶帶走。」

我聽到一個鼻塞的聲音而轉過頭,是好一陣子沒什麼存在感的重元。烤肉時他就像高木說的一樣,完全是戰力外。他正望着手上的智慧型手機,快速動着手指,但遲遲沒有往下說。

「阻斷了跟外部的聯絡,這也算得上一種現代版的封閉空間吧。」

她口中的江端應該是電影研究社的前輩。

「等等,又還沒確定出目學長就是犯人。」

「看吧。照這個狀況偷手錶的不是我就是出目學長,大家想怎麼查就儘管查吧。」

「現在這裏只剩手帕。剛剛葉村這麼說:『放在這邊的手錶不見了』。而在那之後名張證實她『翻開來看了』。葉村並沒有說他用手帕包住手錶,依照一般常理,多半會覺得是把手帕墊在手錶下方。她說自己『翻開來』,表示她真的看過手錶。」

連命中註定這幾個字都出現了。最後總共配成六組。我們這組的順序是第四。其他分別是七宮跟下松、進藤跟星川、明智跟靜原、重元跟高木、立浪跟名張。

晚上九點。第一組七宮跟下松先出發。下松跟我互看一眼,我避開七宮的視線,用嘴型對她說聲「Lucky」。不管是房間分配或者烤肉時的聊天,看起來都挺討富家子歡心。既然彼此都心懷鬼胎,或許可以說是最佳的雙贏關係。

從廣場烤肉處到停車場約二十公尺左右。對了,我跟比留子一起確認手冊的房間分配時,名張跟出目正在停車場的牆邊。假如那時手錶還在?

嗅到一些事件的氣息,明智學長繼續追問名張。

「萬一真有問題,紫湛莊也有電話,可以開車到街上去。沒什麼大不了啦。」

「真的耶,完全連不上。」

名張高聲說道。

我聽了他這些話更不安,習慣性地想確認時間而舉起左手。見到空蕩蕩的手腕,想起烤肉時拿下手錶。

「怎麼了啦?」進藤受不了,開口問。

「晚了一步。怎麼辦?」

「怎麼了?」

突然被點名的神紅福爾摩斯表情僵硬地點頭。

「途中有人接近手錶嗎?」

「那個……名張跟出目學長來之後,我一直在注意他們。因爲出目學長看起來很強硬,我有點擔心名張……所以我可以證明,他們來了之後沒有其他人接近那裏。」

「那直接確認他是不是犯人就得了啊。還是你覺得有其他可疑的人?進藤?」

「普通,只有普通怕的程度,還可以忍耐。」

根本不需要調查。假如把男用手錶藏在她輕薄的夏裝下,一定會突出不自然的形狀,再說錶帶是金屬製的,一動就會發出聲響。很明顯,手錶不在這兩人身上。儘管如此,比留子還是迅速地檢查她們的身體,證明沒有。

看看身邊,臉望向湖水的比留子就這樣被我牽着走。她矮我一個頭,這樣望去剛好可以看見她胸口。沒想到比留子身材還挺豐滿。

「喂,葉村啊。」

「沒有。我當時滿腦子都在想怎麼結束跟那個人的對話,如果有人接近一定會發現的。」

這時大家暫時回自己房間,我前往出目房間打算問個清楚。幸好明智學長和高木兩人也放心不下,願意陪我一起來。可是很遺憾,我們白跑一趟。再怎麼喊,出目房間也沒有人回應。

離開衆人的圈子,我走向放手錶的停車場電燈下,愣愣低語。

「你怎麼能肯定?」

比留子發現我的異狀,從人羣中揚聲問。

「手錶很貴嗎?」

「什麼?」我嚇了一跳。

問櫃檯的管野後,他回答。我們走東邊的樓梯,剛好錯過。一定是爲了待會的試膽準備吧。

高木聲音僵硬地說。

「咦?」

名張也同意,加上沒有其他人能作證。明智學長說。

隔五分鐘左右,第二組、第三組陸續出發。接着輪到我們。

名張自信滿滿地說,明智學長又繼續補充。

「我們快去快回,你不害怕嗎?」

「那三個人剛剛搭電梯下樓出去了喔。」

他頓時語塞,又馬上反駁。

「確實,他那種人就算講道理壓他也不會反省,反而惱羞成怒。說不定會波及其他人,不太好。」

「有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記得當時灌醉江端的也是出目,不過最後他還是堅持沒這回事。」

「網絡連不上,我正想查查搖滾音樂節的狀況。」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但她搞錯的可能性不是零吧。你說是不是?明智?」

雖然不知道他們都聊些什麼,可是看來她真的很討厭出目。

「沒錯,隨時都走得了,所以我們現在不會動念要走。但往往就是在這種狀況下,漸漸無路可走。」

「我剛剛看時手錶明明還在。我很好奇那邊怎麼會有手帕,翻開來看了。」

目的地神社得沿着湖畔往東前進,途中有一條通往山上的路,山路盡頭就是神社。拿回本堂的神札就算過關。

我們沿着湖邊走一會。這裏沒有街燈也沒有步道,只能儘量小心車輛、走在馬路邊緣。仔細想想,這情境真奇怪。我跟一位見面次數屈指可數的學姐牽着手走路,昨天之前根本做夢也想不到。

「喂,這怎麼辦啊。」

現場其他人也此起彼落、陸續發聲表達對出目的不信任。高木心裏似乎認定犯人就是出目。

這時其他人紛紛掏出自己的手機,異口同聲地表示疑惑。

「不見了。」

「再進一步說,也不能否認名張偷了手錶後在星川接近時交給她的可能。當然,這純粹是以邏輯上的可能性來推論。」

進藤慌了,臉上明顯寫着不想把事情鬧大。不過高木不打算退縮。

再怎麼搬弄邏輯都沒有用,實際上身上沒有贓物就不能斷定是犯人。既然知道這兩人身上沒有,那麼出目是犯人的可能就更高了。事到如今進藤無法反駁。

「出目學長剛剛在大家面前被名張甩了,可能泄憤才偷了手錶,等等還有試膽活動,還是不要太刺激他比較好。」

「但真的有心要離開,馬上就能到街上啊。」

眼前只看到原本包着手錶的手帕攤開,手錶卻不翼而飛。不可能是被風吹走。因爲比手錶輕的手帕還在。難道被誰無意間踢走了?

該不會立浪說手腳不乾淨,就是出目有偷東西的習慣吧?

「這、這……對了,這個推理成立靠的是名張的證詞,但她的證詞可能是錯的。」

「今天就算了吧。」

「後來開始收拾了。我想這是甩開他的好機會,結果他自以爲很熟地把手搭到我肩上,我大叫一聲揮開他的手,然後跑到附近的星川身邊,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烤肉結束時吧,出目來糾纏我之前。」

「依照邏輯來看。假如在她來之前手錶已經不見,那所有人都是嫌犯——可是她看過手錶也是千真萬確。」

那就好。要慘叫時最好能兩人一起叫。

經歷跟出目那陣騷動後,只有星川跟名張接觸過。

明智學長嘆了口氣同意我的說法。

「好啊,那你們可以調查我啊。」

一點也沒錯。這麼說,直到名張來之前手錶還在。

試膽有個規矩,得跟隊友牽着手。比留子的手比我小一圈,就像個易碎物。我不知道怎麼拿捏力氣,彼此試探調整一番,最後摸索出一種不捏碎雞蛋般的強度。

聽到試膽準備完成的通知,我們再次在廣場上集合。沒看到出目,應該已經藏在某處,負責嚇人。衝浪客風的立浪遞出一個紙袋。

「去年發生過類似的事。我記得江端喝醉時,錢包裏的萬圓鈔票被抽走了,進藤你說對不對?」

「名張出聲大叫後,剩下出目學長一個人留在放手錶的牆邊。在那之前有人接近牆邊或停車場嗎?或是有沒有看到誰?」

明智學長一一跟他們確認。

我回到大家身邊,詢問詳情。

「天變冷了。」

「走吧。」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沒想到我跟高木洗東西時發生了這些事。

「……有嗎?」

「我記得烤肉前還連得上啊。」

白天太亮沒有發現。現在跟這一頭的寂靜形成對照,顯得格外亢奮熱鬧。

每個人的手機機種跟系統業者都不同。不像單純的通訊障礙。

穿着連身裙的比留子摩擦着手臂低語。大概是離湖比較近,白天的暑氣彷彿一場夢,周圍吹起涼風。如果現在能把自己外套借給她該多瀟灑,可惜我只穿着一件T恤。

高木立即反駁,名張氣得橫眉倒豎。進藤慌張地繼續說。

星川也這麼說,對着企圖袒護出目的進藤攤開雙手。

「那我們就抽籤決定配對吧。女生先抽。」

而且還是地震剛過不久、一切都還混亂不安時,她費盡心思買回來的。這手錶有金錢難以衡量的價值。一定得找個好時機要回來。

「對了……」

「啊,從剛剛就連不上了。這裏是不是收訊不好啊?」下松說道。

有幾個人舉手,表示準備烤肉時要取出放在倉庫裏的器具而接近停車場。不過這些都發生在我放下手錶前,沒什麼意義。這時,靜原怯生生地舉起手。

「放在這邊的手錶不見了。」

進藤說得沒錯。但我抑制不了難以言喻的不安。看看明智學長,平時向來開朗的表情,現在有點沉鬱。

「你說名張說謊?」

「真開心,這算不算命中註定啊?」

「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說清楚。」

跟我說?不是跟明智學長說?

「什麼事?」

「關於我爲什麼約你們來參加這次合宿。」

交易條件不是不追問這件事嗎?我轉過頭,她那對大眼睛剛好朝向我這邊。

「葉村。我是爲了說動你,才約你來合宿。」

「——啊?」

完全預料外的答案讓我整個人當機。她不如自稱外星人,我還覺得可信一點。

「這是什麼意思?」

「你可能聽說過,我過去解決了一些困難的案件,我想以後也會繼續嘗試破案。所以呢……」

她用力抽出原本跟我牽着的手,改用雙手包覆住我的手。

「我就直接了當地說了。請你來當我的助手吧,我需要你。」

——我該怎麼解讀這個狀況?

真的是如同字面、希望我協助她的偵探活動?或者這是她獨樹一幟的告白?

「等等等等。」

再怎麼樣都太突然了。所謂助手只是明智學長擅自這麼稱呼,我並沒有負責他的行程管理,也不是他的聯絡窗口。

「我只是愛看書,既沒有專業知識,也沒有那種天才式的靈光乍現。」

「華生也一樣啊。他只是從旁說些非常普通的意見,但能破案就萬事OK。我不會要你馬上回答,希望合宿結束前可以好好考慮。」

聽來不像在開我玩笑,這個人真心在找偵探助手。

「爲什麼找上我?」

名張跑去叫管野,只有立浪還一臉莫名其妙嘟囔着。這時,突然有個人撥開紫湛莊後方草叢現身。所有人屏息僵住不動,一看原來是喘着粗氣的七宮。

立浪從他手中搶過長槍,伴着嘶聲大喊,將長槍刺向從樓梯探出頭的殭屍。儘管刀刃已經磨鈍,但一個大男人使盡全身力量的攻擊還是俐落地貫穿對方胸膛。可是血並沒有噴出來,而且胸口刺着長槍的殭屍還在動。

人類的頭蓋骨很堅硬。刀刃磨鈍的長槍不可能簡單刺穿。

「這樣不是辦法,快躲進紫湛莊。」

我下意識地撿起路邊石頭,朝着人羣奮力一丟。石頭砸到集團中的某個人,但對方沒有發出慘叫或抗議,依然繼續走近。

「……我可以跟明智學長說這件事嗎?」

「聲音聽起來好逼真喔。」

「怎麼了?受傷了嗎?」

「七宮學長,你從哪裏回來的?」

「怎麼了?有可疑人物嗎?」

「是殭屍。」目睹那羣人的重元喃喃念道:「原來真的有殭屍。可是爲什麼?」

聽到立浪的建議,七宮臉色大變。

明智學長怎麼了?現在該不會正被殭屍攻擊吧?得幫他纔行。

那臭味更明顯!一股混着血汗、油脂和強烈腐臭的味道往鼻腔撲來。我的本能在那個瞬間佔上風。「快跑!」我反手拉着比留子的手跑向來時路。我完全沒想到他們可能是傷患或病人。途中轉過頭看,從山上下來的人影愈來愈多。

「啊!」

之後又聽到兩三次慘叫,然後一片寂靜。

從山上走下來的人影已經很接近,不消五秒就能跑到我們身邊。不知是什麼人,拖着腳步,一邊發出低沉呻吟。我的理性試圖歸納出合理說明,同時本能要我馬上行動,兩種念頭在腦中交戰。眼看剩下短短几步。

不對,人影有三個。當地人嗎?

「再等一下吧。這等於要拆散你跟他這對搭檔。你對他來說一定不可或缺,我過一陣子會親自跟明智提。」

但管野沒有動作,大概對於攻擊仍是人形的他們有所猶豫。

「比留子,你看。」

高木很激動。

回程路上出現人影。我差點要停下腳步,不過從輪廓辨認出那是跟在我們後面出發的重元跟高木。

比留子叫道。發現那些發出詭異呻吟、在橙色路燈下浮現的無數人影,高木不禁往後退了幾步:「那是什麼?」

立浪告訴我們這條路有多難走。他說得沒錯,七宮衣服各處都沾滿樹枝,還有些刮破的地方。能把有潔癖的他逼到這個地步,理由只有一個。

「麗花在哪裏?她應該回來了吧?」

救管野一命的是追在身後,企圖阻止他的立浪。他發揮長腿優勢反射性地往那東西胸前一踢,踢倒對方。但接二連三又有手伸向兩人。

「我們也進去,只能躲在別墅裏了。」立浪指示。

「可是美冬他們還沒回來。」高木堅持。

「別過來!快回去!」

兩人好不容易爬上樓梯。

「他們看起來是不是不太舒服啊?」

「你看過那些傢伙了嗎?我怎麼可能救得了!他們會喫人耶!他們一抓住下松就同時撲上去,難道要我被他們喫掉嗎!」

跟山道不同方向、約三百公尺距離前方,有一塊陸地前端往右手邊的湖裏突出。縣道沿着陸地形成一道大大弧線,在路邊零星路燈照射下,浮現出十多道人影慢慢往這裏接近。那羣人影毫不在意地走在車道上,佔滿整條馬路。

「誰知道怎麼破壞大腦啦!」

立浪依照她的建議,瞄準方向用槍往眼窩刺幾回,那傢伙終於不再動,從樓梯跌下,撞倒跟在後面的殭屍羣而連帶滾落。

「他們可能躲在某個安全的地方,再這樣下去連我們也很危險。」

可怕的殭屍羣正從廣場爬上樓梯。可是他們爬樓梯的動作相當遲鈍,途中有殭屍腳一打滑、失去平衡往下跌,前進速度很緩慢。只要解決隊伍最前面的一個,就能爭取不少時間。

「你看到了吧,快逃啊!」

我嘆口氣,放棄追問。

「演的吧?」重元的聲音顫抖:「喂喂喂,他們準備得太講究了吧。」

「我讓她趁我分散那些怪物注意力時先跑了,她還沒回來嗎?」

「來了!」

進藤從紫湛莊後面一邊尖叫一邊跑出。他應該跟七宮一樣,穿過草叢逃回。但身邊不見跟他同一組的星川。進藤環視我們一圈,悲痛地問。

「得殺了他們纔行!」重元大叫:「被殭屍咬到就沒救了,那些傢伙不是人,只能殺了他們,不然我們都會沒命的!」

「回來途中被一羣奇怪的人攻擊了。」

他又刺了兩三次,還是沒用。重元再次大叫。

「不能出去啦!快回別墅鎖好門窗!」「不、應該逃走吧!」「可是其他人還沒回來。」「但那些傢伙可能會過來,我們需要武器。」「總之先告訴管野先生,請他找些能當武器的東西。」

話題就在這裏結束。老實說,我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渴望有鬼怪出現。我甚至毫無道理地生氣,爲什麼沒出現。

「沒救了。她被那些傢伙抓住,已經不行了。」

兩人聽到我們的叫聲,滿臉不解地停步。

凝神望去,幾個人影從山上走下。本來以爲是先出發的組別,正要出聲招呼。

「葉村!」

「不行!我在山裏也被他們追。這些傢伙就是翻過山來的。」

這時他腦中比起周圍漸漸逼近的殭屍羣,更擔心女友的安危。

哇啊啊啊啊!

「到底是怎麼回事?」

左手邊的雜樹林中出現一道空隙,可以看見山上延伸下來的小徑。我記得要沿着這條路走上去。就在這時候——

比留子說得沒錯,那三個人影都像喝醉,身體左右搖擺。想威脅我們嗎?可是負責嚇人的理應只有出目。莫非這位少爺興致大發僱用臨時演員?不會吧?

我們把手電筒朝向逐漸侵入下面廣場的人羣。一見到那醜惡的樣子,名張立刻發出淒厲的慘叫。

「從神社穿過草叢回來的吧?那裏又沒有路,你還真是亂來耶。」

「快逃!」

「可惡、可惡!」

比留子的聲音裏滲着緊張。不過,剛剛那可怕的慘叫聲聽起來不太像單純的試膽。只能聽出是個男人,但無法分辨是誰。我無法想像明智學長髮出那種聲音,難道真的佈下如此講究的機關?

接着,我們眼前又出現更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我們爬上廣場樓梯。這裏路寬較窄,他們沒辦法同時爬上來。

這時我發現七宮的隊友不在。

「你在幹麼!給我!」

「怎麼了?你們兩個冷靜一點。」

路燈照亮了他們的臉。失焦的眼睛,耷拉大張、發出無意義呻吟的嘴,紅黑色的血沾滿整張臉跟衣服。還有些人的衣服碎裂,赤身裸體。

「你就這樣丟着她見死不救自己回來?」

「你跟星川走散了嗎?」立浪抹抹嘴角。

在燈光照亮下的那些東西,雖然有着人的形體,可是身體各處都有被啃咬的缺口,簡直像塊破爛至極的抹布。那些是全身沾滿鮮血,張開大口,不斷大聲發出失去理性咆哮的怪物。重元說得沒錯,這是經常在電影和遊戲裏看到的殭屍。

「刺穿心臟沒用,破壞大腦纔行!」

可是剛剛走來的管野愚蠢地大叫:「糟糕!得快送醫院纔行!」他下了樓,走近最前方那個人。那個瞬間,有着年輕人形體的那東西全身往前一倒、撲向管野。

這時候管野跟名張一起從玄關走出來,拿着一把長槍,應該是展示在二樓交誼廳的東西。

「麗花你在吧?麗花!」

「喔,惡啊啊啊。」

我們拼命跑在回紫湛莊的路上。最後一組還留在廣場上的立浪和名張見到剛出發的我們死命跑回來,訝異瞪大雙眼。

「不知道啦,很不尋常。」

「奇怪?」

她拉起我手的同時,眼前人影發出了聲音。

我腦中除了這個念頭,漸漸浮現另一個極冷靜的想法。來不及了,要突破重圍從這羣殭屍中去救人根本等於自殺。就在這時候。

但所有人都搖搖頭表示沒看到。這裏是玄關正面,有人回來我們一定會發現。他從我們的表情察覺到困惑,大叫「不會吧!」陷入半瘋狂地衝進紫湛莊。

「喔喔喔,啊啊啊——」

「不能過來!快回去!有奇怪的人。」

啊,該怎麼說明好呢?我們異口同聲地大喊大叫,形容着那些可怕的人影,但立浪他們更加困惑。

我在明智學長身邊扮演着煞車的角色,同樣地,他對我來說就是油門。要不是他開口邀約,我現在一定還在話不投機的推研社裏浪費時間。正因爲有他狂踩油門,我這個煞車纔有意義。我也因爲這樣認識比留子,能夠參與這次合宿。

「……這是祕密。」

遠方傳來慘叫,我不禁肩頭髮顫。

「哇啊啊啊啊!」

聽到這個問題,他蒼白的臉轉了過來。

「快閃!」

立浪見到黏在槍尖的肉片嘔吐起來。但那些傢伙一個接一個爬上。比留子大叫。

「從眼睛!」比留子叫道:「眼睛可以連到腦部。」

「不會吧!」

比留子儼然推理故事的主角,參與過許多事件。身爲一個推理愛好者,如果說我對她的生活一點興趣都沒有,那就是騙人。假如可以,我想參與其中,就算只是在一旁看着也好。不過因此要跟明智學長以外的人搭檔,那實在是太沉重的決定。

「來了!」

「葉村……」

「……嚇了我一跳。」

「下松呢?」

「我看還是從後面逃走。」

那些殭屍來到玄關前只是時間問題。高木不甘地緊皺着臉,不過並沒有開口說要獨自救夥伴。我們所有人都進了建築裏,在管野的指示下正要關上玻璃門外的鐵窗。這時,重元指向外面大叫着。

「喂,你們看!」

快要爬到廣場樓梯上方的殭屍被往後拖下。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穿夏威夷衫、戴着眼鏡的熟悉男人。

「明智學長!」

「美冬!」

明智學長拉起他護在身後的女性靜原,將她往這裏推,再踹走從下方進逼的追兵。恐懼和喘息讓靜原滿臉鐵青,她跌進玄關。

「啊,嗚啊……」她一進來就全身癱軟,發出不成話聲的嗚咽,幸好看來沒受傷。

「明智學長快點上來!」我扯着喉嚨大叫。

聽到我的聲音,他轉過頭來正要往前跑,一隻下方伸出的手卻抓住他的腳踝。

危險!我還來不及出聲。纖瘦的女殭屍無情地咬住他的小腿肚。

「啊啊——」

瘦長的身子晃了兩下,往後倒。我們那個瞬間四目相對,明智學長的嘴巴動了。

——好像沒那麼簡單。

那看似怔愣,又哭又笑般難以言喻的表情烙印在我腦中,之後,明智學長跌下樓梯,落入距離短短几公尺遠的地獄,消失在我們面前。

「啊啊——」不知是誰,發出了絕望的嘆息。

對,絕望。

我深吸一口氣,將慘叫聲硬吞下。來不及了。

「拉下鐵門。」我說:「他們要爬上來了。」

就這樣,我轉眼失去了我的福爾摩斯。

時間是晚上十點半。距離試膽開始不過短短一個半小時,世界卻已經天翻地覆。

我在電影上看過。政府無法遏止感染擴大,只好用炸彈將還有幸存者的村落連人帶村全部炸燬。這或許太誇張,但現在這座別墅好比陸上孤島。即使全滅不過十個人,政府很可能見死不救。這時,比留子告訴大家。

現在房裏還有電,問題是食物。交誼廳有礦泉水跟咖啡機,不過看不到能喫的東西。

「不要吧,又還沒餓到攸關生命。」

在少數特定人選參加的合宿隨身攜帶防身蜂鳴器,很明顯是警戒男性參加者。但高木一點都不覺得不好意思,靜原這麼做應該也是高木傳授。

「上二樓,然後封住所有樓梯。」

沒想到是重元主導路障堆疊。

七宮從問話的靜原手中搶過蜂鳴器。

倖存的——不、現在人在這裏的有在校生我、比留子、進藤、高木、靜原、名張、重元,OB七宮和立浪,還有管理員管野,總共十個人。多達四個人犧牲。管野替所有人準備了咖啡,不過我沒拿。

「消息可能受到嚴密管控也說不定。」

管野拿起交誼廳的電話操作好幾次,最後還是搖搖頭,放下話筒。

管野發給我們緊急用的口罩。

很有道理。既然可能是感染病,小心點總是好的。

比留子拿來附近一把椅子卡住電梯門。

「這樣應該不會亂動了。」

「你這混蛋!」進藤還來不及開口就被立浪揍了一拳,他趴在地上發出嗚咽。明智學長的死讓我麻木,我冷冷望着他。

「放開我!我要找麗花。」

裏面沒有人。所有人都放下心。

七宮指出:「我記得另一邊有緊急逃生梯吧?那邊不用堵住嗎?」

衆人從東側樓梯爬上二樓避難時,樓下已經傳來玻璃碎裂聲響。他們進來了!

「固守……那要等多久纔有人來救我們?」始終忍着沒出聲的名張大叫。

「怎麼辦?說不定已經有幾個搭進電梯了。」

這條新聞就連我這個外行人也覺得匪夷所思。明明是疑似恐怖攻擊的大事件,卻完全沒有當地影像或採訪畫面。畫面中使用自然公園的宣傳影片片段。僅管電視攝影機無法進入現場,這個時代理應可以透過推特或影片網站來即時掌握當地狀況。

原來如此。避免發生意外,門無法關上的電梯不會上下樓。

高木和靜原從口袋裏取出防身蜂鳴器,一拉掉插銷就會發出大聲警報音。立浪吹了聲口哨,相較之下,七宮不悅地抿起嘴。

「出目呢?」聽到立浪的問話,七宮搖搖頭。

「我小時候因爲家裏的教育方針,學過薙刀和合氣道。」

「可是政府應該掌握現況了吧?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高木和名張異口同聲表示,不過進藤卻有異議。

「一起?十個人被關在同一房間?饒了我吧。」

在樓梯口監視路障的名張叫道。

「既然我們被『他們』攻擊,就表示政府沒能控制住受害狀況。我想也是避免無謂的恐慌纔沒有來自現場的報導,還阻斷通訊。他們在這種狀況下,第一優先是防止受害範圍擴大。讓我們先用『感染』這兩個字,政府的首要之務是阻止感染者離開娑可安湖周邊,拯救倖存者是次要事項。因爲一個不小心就可能引發二次被害。」

「從緊急逃生梯進入館內的門是鐵製的,基於安全理由只能從內側打開。而且門朝外開,硬撞也不容易開。」管野解釋道。

「手機不通的話,市內電話呢?」

「如果是這樣,再等下去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上來。假如只有兩、三個,宰掉對方就得了。」

「剛剛泡咖啡時還有水。」管野證實。

我們各自從行李裏把食物收集在一起,管野從三樓倉庫拿來備用的緊急糧食。這個地區偶爾出現地震,這是種徒具形式的防災準備。最令人驚訝的是重元竟然帶了一打五百毫升的可樂來。他說:「我平常只喝這個。」

重元也繼續說。

「總之,我們得有在這裏持續固守的心理準備。」

管野依照高木的提議,從倉庫拿來釣魚線,在路障後方設下機關。一旦有人突破路障,就會拉動釣魚線拔下插銷,引起警報蜂鳴器發出聲響。這樣暫時算完成準備。

「這裏不行。」

「爲什麼帶這種東西來?」

立浪說,那些殭屍不管被打被殺都不爲所動。應該儘量避免近身搏鬥。目前看來有效的方法,是用長槍之類的武器在隔一段距離處一口氣貫穿眼睛來破壞大腦,可是連我這個男人都沒把握能順利完成。萬一大批殭屍衝進狹小的建築物裏該怎麼辦?還是該想辦法逃出去。

比留子低聲沉吟,顯然接受這個說法。

名張不安地環視周圍,所有男人一致搖頭。我不是運動白癡,可是不曾投入過特定運動,室內派的進藤和重元、富家公子七宮就不用說了,管野好像只有打網球的經驗。體格最結實的立浪到高中前都沉迷游泳。這時女孩子中有隻手舉起來。

試膽時,我確實一輛車都沒看見。莫非道路被封鎖了?還有幾小時前目睹的直升機隊列。那到底是帶着什麼任務前往現場呢?

「我到神社時他已經被咬了,下松也落入他們手中。」

接着,重元用毫無情感的語氣小聲補充。

「這個就裝在三樓緊急逃生門上,萬一三樓也淪陷就完了。」

我們急忙分工搬運二樓交誼廳的櫥櫃、沙發等大型傢俱,開始在一、二樓中間和二樓樓梯的樓梯轉角平臺築起兩階段路障。觀察那些殭屍的動作,他們光上一般樓梯都不容易。很可能可以在這裏擋下他們。這時,進藤聽到搬運東西的聲響,從三樓走下來。他好像還在整棟屋裏遍尋星川,真可憐。

「今天下午四點左右,警方和消防單位接受通報表示,在S縣娑可安自然公園舉辦的野外演唱會薩貝爾搖滾音樂節會場有多位觀衆身體不適。同樣症狀的人急遽增加,警方懷疑有運用化學兵器的恐怖攻擊,現已封鎖附近一帶,目前持續展開救援並清查原因。」

「殭屍上來了!」

我們依照他的指示,管野跟重元用萬能鑰匙進入空房二○八號,拆下牀板,取得兩片條狀拼成的大板子,讓板子滑下樓梯。又從布巾室拿來所有牀單散放。在上樓梯後的位置,我們六個人輪流左右前進,合力把放在交誼廳的自動販賣機搬過來,跟櫥櫃組合成一道牆。終於完成路障。

「管野先生,能不能關掉電梯電源?」比留子問。

「如果得跟殭屍對戰,我想還是戴着比較好。」

「在電影裏面遇到這種狀況時,千萬不能分頭行動,最好大家待在一起。」

「你認清現實吧,我看她已經沒命了。」

之後,我們聚集在二樓交誼廳。

「喂!你幹麼!」立浪急忙抓着他的肩膀。

「糟了!」比留子一愣:「有電梯!」

「那這些殭屍呢?」

打開電視開關,手機依然訊號不通,我們完全不知道周遭到底發生什麼事。

靜原的聲音小得像蚊子,而比留子無情否定。

「大家不要太悲觀。如果殭屍是會動的屍體,那死後過了幾天,融解和腐敗的速度就會加快,無法活動。現在是盛夏,腐敗更快。我想不會超過一星期。」

「除了設置障礙防堵,還要讓他們不容易上樓,弄成像坡道一樣。這樣應該能讓他們打滑上不來。」

沒錯,萬一他們上電梯,一不小心就簡單入侵樓上。我們慌張回到交誼廳,發現電梯顯示還停在一樓。

七宮說得沒錯,假如三樓被殭屍佔領,我們就無處可逃了。可是說這話的七宮房間最靠近三樓緊急逃生門。

下松——打從一開始就大方不怕生地找我說話、勸我多喫肉,那天真的笑臉掠過腦中。她的開朗讓我多少放鬆了心情,卻連聲感謝都沒機會說。

沒人能回答。

我們緊握武器,前往樓梯。

「那暫時這樣擋着。」

比留子問管野。

竟然是比留子。可是個子嬌小的她怎麼看都不夠有氣勢,名張表情微妙地點頭說:「喔。」

「就是新聞裏說到身體狀況出問題的觀衆吧。他們的服裝很像參加音樂節的打扮,而且是從會場方向來的。我剛剛就覺得奇怪,這附近沒有多少民宅,卻有這麼多殭屍。雖然不知道是化學兵器還是什麼生物武器或者生化危機,總之應該是會場發生某種狀況將觀衆變成這個樣子。」

「這種時候最重要的就是食物、水、電,還有武器。」

「那就糟了。」重元慌張地說:「薩貝爾搖滾音樂節一天的參加人數約五萬,被殭屍咬到的人會變成殭屍。假如大部分人都感染了,那……」

「不行,到底怎麼回事?」

「不如大家一起上三樓,路障可以再往上堆。」

「那些死掉傢伙的行李呢?」

「另一個蜂鳴器呢?」

七宮說着,一邊觀察我們的反應。

「可是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突破路障。我們要一直這樣監視嗎?」

「電源開關在一樓櫃檯。現在那裏應該已經塞滿怪物了。」

再來是武器。雖然有很多劍槍,可是令人懷疑到底能不能發揮實際效用。不僅不夠利,更比想像中沉重。連男人要拿起來也不容易。我跟進藤拿着劍,靜原等人選長槍。考慮到觸及範圍,長槍的確比較有利,可是一想到得在狹窄走廊上揮舞,我又覺得劍好像比較好使。

還有一個大問題,要在哪裏過夜。我們的安身之處只有二樓跟三樓,另外三樓倉庫裏的樓梯好像可以通往屋頂。面積最寬廣且可以讓大家待在一起的就是這個交誼廳。但如果殭屍突破樓梯路障,第一個會入侵蹂躪的地方,一樣是這個交誼廳。

「等一下,萬一那些傢伙不小心按下按鍵,電梯不就會被叫下樓?」開什麼玩笑!高木緊張地逼問。

從路障縫隙往下看,侵入別墅的殭屍人數不斷增加,樓下無數顆頭像漲潮一樣,漸漸填滿狹窄的樓梯。可是這些殭屍運動能力很差,上樓的速度比在平地走路的速度更慢,腳步不穩。好不容易爬上一半,也會被路障阻擋、或者被牀單絆倒失去平衡,牽連後面幾個一起跌落樓梯,不斷重複這個過程。到目前爲止,重元的路障發揮極大功能。

「喂!」高木出聲抗議。

進藤囈語般低聲碎念,接着竟然想移開我們在中間轉角平臺堆好的傢俱。

雖然封住玄關,但別墅的防守實在不可靠。一樓正面牆壁是玻璃外牆,脆弱得可以,他們遲早侵入屋裏。

「不可能!」進藤大叫:「她一定還活着,我要找她,讓我去!」

「有人有武術經驗嗎?」

畫面上播放着新聞節目,綠意盎然的景色上斗大疊映着「疑似恐怖攻擊」幾個悚然文字。管野轉大音量。

新聞說事情發生在下午四點,不過到底是不是正確時間很難說。無論如何,今天傍晚到現在還不到半天就已經引起大騷動。不得不說,眼前事態相當嚴重。

立浪提議時有些尷尬。我馬上反對。

「一樓廚房裏有幾天份的食物,可是……」管野語帶遺憾。

「以防萬一啊,有什麼好驚訝。總之利用這個設下機關,萬一路障被突破,我們馬上就可以發現。」

「不在……到處都沒看見麗花,麗花到底去那裏了?」

「我有個好東西。」

剛剛已經殺一個人的立浪持長槍瞪着梯門。我們拿起掛在牆上的武器模仿他的動作。管野按下按鈕,電梯門上方的燈號從一移動到二。大家屏息靜待,門開了。

我們當然想相信星川還活着,但首要之務是防止殭屍入侵,暫且管不了其他。

「你們看這個。」高木停下操作遙控器的手。

大家可能也對亂翻夥伴行李有心理排斥,沒有人出言反對。

「我、我不贊成所有人都聚集在同一處。在電影裏會單獨被殺,都是因爲擅自誤闖敵方地盤,或者沒發現敵方。」

「所以呢?」高木瞪着他。

「現、現在我們很、很接近戰爭,一定要避免全軍覆沒。所有人都待在同一個地方,萬一他們衝進來時誰也逃不掉。如果分散在兩個樓層,至少一半人逃得掉。」

「啊?你是說在二樓的人就變成誘餌了嗎?」

七宮大概想穩定情緒,從口袋拿出眼藥水,邊點邊嘲諷。

「等等。」管野打斷他們:「先被襲擊的不見得是二樓啊。」

他的想法是這樣——突破路障的殭屍可能通過二樓直闖三樓,再說南區邊緣設置的緊急逃生梯在建築物外,各自可透過緊急逃生門通往二樓跟三樓,當然也可能僅經過二樓,率先突破三樓的緊急逃生門。

「但二樓還是最危險。殭屍上樓梯很慢,蜂鳴器響了之後,三樓的人有充分時間逃,但二樓就沒那麼充裕了。」

名張歇斯底里地主張。

「不,只要把東區和交誼廳間的門關上就行了。」

管野指位於各區域境界的那道門。

「你們也看到了,跟中央相接的東、南區域有道門區隔開來。不過如果沒有鑰匙就無法開關,萬一鎖上,有什麼突發狀況就沒辦法處理。換句話說,如果在晚上把交誼廳跟東區之間的門先鎖好,就算殭屍突破路障,也不會立即危害整個二樓。」

看看房間分配,使用二樓東區房間的是二○六號房的名張和二○七號房的出目。如果名張搬到其他房間,就可以把這扇門關上。

「再說,今後不知道要關在這裏幾天,我想最好能儘量守住生活空間。」

如果一開始就放棄二樓,能逃的只剩下屋頂。假如守住交誼廳,至少可以靠電梯往來於三樓之間。

安靜一陣子的比留子開口。

「管野先生,來往於上下兩層樓的方法只有樓梯和電梯嗎?」

「不,還有一個方法。」

說着,他從倉庫裏拿出避難用的鋁製繩梯。

「從三樓陽臺垂下梯子,就可以通到二樓房間。不過這梯子只有一組。」

最後決定名張用空着的二○五號房,封鎖二樓東區的門。這麼一來就算路障被突破,殭屍不會一口氣攻進交誼廳。

比留子的方法可以避免衆人遇到奇襲時犧牲,也不會對夥伴見死不救,聽起來不錯。主張集體行動的高木和名張雖然不太情願,也算接受這個提議。爲了讓大家都方便使用,我們將繩梯放在三樓電梯前。

「比留子你回去時也小心點。」

進藤用萬能鑰匙打開星川住的二○三號房,迅速將行李搬到自己房間,比留子盯着他,繼續問道。

「那個取電用的插槽,應該可以插進駕照之類的東西吧?我住商務旅館時,外出就常這樣,讓冷氣繼續開着。」

七宮、重元、進藤、靜原,還有我上三樓。因爲不能搭電梯,我走東側樓梯上樓。走過殭屍羣蔓延的樓梯旁固然發毛,但想再次確認路障的狀況。我拿一把劍起身。

他一邊觀察進藤的臉色。本來以爲有人進女友的房間,他會不高興,沒想到進藤出乎意料地老實點頭。

「現在不是提這的時候吧。明智學長的事我還沒整理好心情。你到底在想什麼?」

「再說,晚上大家都睡在上鎖的房間裏,搞不好負責巡邏的人會面臨無處可去的危險。」比留子說道。

總之,我們已經儘可能做好準備。

至少待在房間裏是安全的。

厚厚雲層下,廣場周圍亮着幾盞路燈,不過光線都不強,無法清楚確認整座廣場。但可以感覺到殭屍羣的低吟宛如海浪般由下往上一波波逼近,那股含着溼氣的風,送來死亡的氣息。

我也有經驗。既然是卡式鑰匙,如她所說可以用駕照或者名片代替,假如是插入棒狀鑰匙圈的類型則可放進牙刷代替。

我突然起身,打開窗戶走到陽臺上。

「我也要回房了。」

名張用力搖頭。

「別說了。」

穿過東區走廊,來到樓梯轉角。眼前可以看到利用高低差放置的傢俱和自動販賣機背面,另一邊傳來砰砰拍打聲及無數低沉呻吟。現在路障沒有任何異常,但一想到這些羣衆一口氣湧進來的樣子,就忍不住作嘔。

其他成員紛紛表達自己的不安。當我們選擇個別行動時,就等於降低監視的效果。管野環視大家後道。

我突然想到這件事。他平常應該住在一樓的管理員室。

說着這話的比留子手裏拿着一把槍。我們穿着夏裝,手上拿着駭人武器走路,模樣莫名滑稽。

「我知道了……不過麗花的行李請讓我保管。」

「葉村,你快回房間吧。」

比留子小心不發出聲音地慢慢關上門。我將卡式鑰匙插進插槽取電,確認過房門有沒有鎖上。看來沒有問題。

我試圖讓自己鎮定。這個當口,腦中浮現疑問,我會不會透過空氣被那些傢伙感染?連忙關上窗戶。總之等待清晨來臨。還好這些傢伙不像電影上的殭屍般具備可怕的戰鬥能力,就連單純路障都得苦戰半天,無法順利上樓。

「如果晚上有什麼聲響也不要輕易開門,記得確認對方是誰。」

我萬萬沒想到,那天夜裏還會出現新的犧牲者。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多,可是沒有人打算回房。這也是當然。周圍被殭屍團團包圍,誰有心情落單呢?可是一直保持極限狀態的緊張感,現在稍微鬆弛,睏意逐漸襲來。今天一整天實在發生太多事,需要時間整理思緒。好累、好想睡。只希望一覺醒來,發現一切都是一場夢。

——沒辦法,發生都發生了。

我們剛決定晚上要鎖上二樓東區這扇門。我經過後得有人從交誼廳那側鎖上門。

讓管野一個人辛苦總覺得過意不去,可是這是降低危險的最好方法。

「可是管野先生,這房間該怎麼鎖門跟用電?如果把萬能鑰匙給名張,你就沒鑰匙可用了吧?」

「我送你過去,門我回來會鎖好。」

「比起這個,巡邏怎麼辦?幾個男人輪流監看嗎?」

只脫了鞋,就這樣躺上牀。

打開房門正要進去,「葉村。」她叫住我。

比留子的語氣就像我的監護人。

「那件事我是認真的。我希望你能當我助手。雖然明智學長的事我覺得很遺憾。」

深呼吸。

我忍不住加重了語氣。

「這裏的卡式鑰匙等級比較高一點,如果沒有感應到卡片背後的磁條就不會有反應。可以拿其他房間的鑰匙代用,但駕照一類就不管用了。」

二○三號房的卡式鑰匙由星川帶在身上,現在也不在屋裏。

比留子搖了搖我的肩,喚回我朦朧打盹的意識,在我正面的重元拿起三叉槍站起來。那樣子儼然是豬八戒。

管野環視大家一圈。

這時,高木問。

接下來輪到立浪開口。

跟地震時的心境很類似。忘記呼吸的無力感。絕望的光景。一想到短短一天內從手中消失的東西多麼珍貴,就覺得世界彷彿在腳下反轉一圈。

可惡。什麼紫湛莊,應該叫屍人莊。

「已經夠了。那麼這樣吧,基本上我們還是跟之前一樣在各自房間過夜。假如緊急逃生門被衝破、聽見警報蜂鳴器音,馬上打房間分機互相通知,在房裏待命。房門是朝外開的,對方身體硬撞也不會馬上被撞壞。同時,身在安全場所的人馬上關上區域隔門,延緩殭屍進攻,然後用繩梯救出關在房裏的人。」

「管野先生住哪間房?」

剛剛那段對話讓我忍不住動怒。

其他人跟着一一邁開沉重腳步。

上樓後可以看到我被分配到的三○八號房房門。假如突破路障的殭屍上三樓,最先被包圍的就是我的房間。但計較這種事也沒用。比留子房間離二樓緊急逃生門最近,看起來柔弱無比的靜原房間緊鄰隔壁。光分配到三樓就該覺得慶幸了。

「你說得沒錯。對不起,我是怎麼了,忘了吧,晚安。」

比留子一臉驚愕,怯怯地別開頭。

「大家晚上不要隨便離開房間。我想殭屍應該不會爬牆,但最好鎖上陽臺。以防萬一,請帶一件武器在身上。我每隔一小時會檢查路障和緊急逃生門。」

「這是區域隔門的鑰匙,我放在電視架上,有需要請自行取用。還有,名張同學得換房間,但我沒時間把其他房間的卡式鑰匙帶出,請用這份管理員的萬能鑰匙。」

「不用這樣。就算發現有人侵入又能怎麼樣?難道要用武器把他們打回去嗎?最後還不是隻能回房間避難。」

「我在房外時會用門扣鎖卡住,不至於太不方便。電的話,可以插名張同學原本二○六號房的卡式鑰匙。」

「不好意思……我打算睡在星川同學的房間。我也想留在二樓觀察狀況。」

「比留子,我從這邊回去,可以請你幫忙鎖門嗎?」

我本來覺得,雖然捉摸不清她在想什麼,至少還是有常識的人。但現在竟然還提什麼助手。都什麼時候了,還一心想着解謎?無聊透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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