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Ⅳ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4052 字
明天就是考覈審查的日子了。
從都會區到設施的交通時間很長,聽說考覈審查相關人員今天傍晚纔會到,他們會先跟羽田醫生見面,聽取研究說明。然後明天計劃要參觀我們受試者的體能測定。
雖然大人叫我們平常心看待就好,但實在很難。
還沒找到殺害動物的兇手,設施裏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糟。我們一舉一動都綁在大人的視線下,大家表面上沒說什麼,但心裏都堆積着不滿的情緒。而這樣的反應又更刺激了大人的警戒心——真是沒完沒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讓我擔心的事。那就是公太。
丈志終究沒有把公太跟不木醫生見過面這件事告訴羽田醫生。
雖然醫生說任何事都可以找她商量,但孩子都被冷眼相待,我實在不想告狀害公太被追究。
不過,我跟丈志兩個人一直在監視公太的行動。如果公太有可疑舉動,這次我們一定會向醫生報告。諷刺的是,就在我們開始監視之後,再也沒有動物被殺了。
不知道兇手是剛好停手,或是不被發現地偷偷行動。我們見到一如往常的公太,一方面放心,又感到明知有大片濃重烏雲迫近,卻僅僅原地踏步的無力。
在所長室偷聽到「預言」所示的明天就要到了,已經沒時間猶豫,我下定決心,要跟公太面對面談一談。
上課時,我第一次假裝打瞌睡,之後對公太說我要自習。他沒有懷疑,很順利製造出跟他獨處的時間。
我抄他的筆記,同時偷窺公太臉色,他跟平常一樣。但莫名覺得話比較少,或許多心了?
一個不小心就會破壞我們關係。但就算這樣,也只有現在這個機會了。我暗自給自己打氣,勇敢切入正題。
「你上次離開宿舍去哪裏了啊?」
原本看着我手邊的公太身體明顯一震。見到他的反應,我確信丈志說的都是真的。
「……你說什麼?」
「我在焚化爐發現猴子頭的前一天晚上,我注意到你離開宿舍了。」
我進一步逼問,但沒有說這是丈志告訴我的,公太壓低了聲音。
「你在懷疑我?」
「我是擔心你。最近大人好像在監視我們,當然會不安啊。而且聽說猴子博士在做很奇怪的實驗,還找上我們小孩呢。」
……就算這樣,我們還是一家人啊。
會做這種事的——只有不木醫生了。
研究大樓的門,晚上當然上了鎖。
他想辦法躲開監視?或奮力逃脫了?
雖然有點擔心丈志,但現在追上去比較重要,我在走廊上跑了起來。
我啜泣着舉起手臂擦眼淚時,公太速速整理教科書,離開了教室。
「所以那天晚上看到的果然是公太。」
可能會幫助不木醫生的研究,或者再次殺害動物妨礙考覈審查?無論如何,直到明天考覈結束前,都得好好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動物也是你殺的?」
他衝出來的那道門上掛着「第二實驗室」牌子。
果然,剛剛那個人是公太。
「對不起……對不起啊。」
他眼睛依然閉着。是聽見了我呼喚他的聲音嗎?
眼前什麼也看不清,只能憑感覺知道公太倒吸了一口氣。上一次在人前哭是什麼時候?我記得是八歲左右,不管再怎麼努力跑都還是比別人慢,我不甘心地在羽田醫生面前哭了。
「明天就是考覈審查了。假如公太真的跟不木醫生有聯絡,他今晚可能有行動。」
雖然已經決定晚上時間交給丈志負責,但我過就寢時間還是很清醒,遲遲無法入睡。明明平常就算上課時間都那麼愛睡覺的。
公太在哪裏?
「你之後再說!振作一點啊。」
讓我驚訝的是,這些籠子都晃動得很激烈,快從架子掉下來。
研究大樓鴉雀無聲,但這裏跟我們宿舍不同,天花板零星亮着燈。到處都沒見到人影。
他雖然裝傻,但不敢跟我對視就是最好的答案。
「什麼叫沒意義?」
「是我,認得出來嗎?你振作一點啊,丈志。」
一回神,臉頰上已經爬了兩道淚痕。我用力一閉眼,又有更多淚水冒出來。
「怎麼了嗎?」
我也同意這個做法。
「這樣吧,晚上同寢室的我不睡覺負責監視他,不讓他外出。但明天白天就交給你。你跟在公太身邊要比我自然多了。」
丈志不斷告白,彷彿只有現在嘴巴才聽自己使喚。
「好幾年了,體能測定的成績我一直在騙你……其實我的成績比你差多了。是我跟不上。」
我叫了好幾次,但他只是痛苦地閉着眼睛,完全不看我。一摸他的身體,燙得驚人,還有些微痙攣現象。不只這樣。他的脖子和雙手浮現出粗如樹根的血管,皮膚彷彿要被撐破。他痛苦的樣子跟被關在籠裏的猴子一模一樣。
「如果公太有奇怪舉動怎麼辦?事情鬧大,說不定會對考覈審查帶來不好的影響。」
因爲對方比自己強或比自己弱,就無法互相瞭解?爲什麼要這樣說呢?爲什麼要因爲無法互相理解就失望呢?
牀上沒有人。但前方地板上有一道痛苦扭曲的黑影。
我雖然很遺憾自己運動能力太差,但從來沒有討厭過自己。我也從來不覺得公太是個比丈志更沒價值的人,甚至還很羨慕公太這麼會念書。
過一陣子,令人驚訝的事發生了。
「……丈志?」
「你是說……」
他擔心地問。被看出來哭過了嗎?
聽到他痛苦的聲音,我急忙跪在身邊。
「他也找你了?」
「啊?」
「對,不能毀了羽田醫生難得的舞臺。被其他人知道前先跟醫生報告,讓她好好處理。」
零時已過,四人房中僅聽到其他人平靜的呼吸和偶爾拍打窗戶的山風。我躺在牀上,真心希望就這樣什麼事也沒有,平靜渡過一夜。每一秒的流逝都讓我覺得漫長難耐。
我急忙穿過中庭,但要進入研究大樓時發現一件事。
他爲什麼在這裏?
假如公太瞞着大家偷偷潛入,那目的地只可能是不木醫生的研究室。那個曾經在職員室激動破口大罵的不木醫生。他讓猴子變成那種詭異異形,正表示他多急着想在明天的考覈審查中表現自己的研究成果。讓公太到這種人身邊太危險了。我急忙趕往研究室。
我連忙安撫丈志,告訴他沒能從公太口中問出什麼。
不會吧。丈志不是說會好好監視嗎?
看了看出入口旁的鞋櫃。外出時須在這裏換下室內鞋穿好鞋子。右邊上面數來第二格,公太的櫃子裏放着室內鞋。
在籠子和猴子的瘋狂騷動間,房間後方傳來高熱夢魘般的呻吟。我循聲穿過陳列架的縫隙往後走去。房間後面有張搬運病人用的推牀。
「也?」
這時,隔着中庭對面的研究大樓門打開了,我眼角餘光見到有個小小身影鑽了進去。
「最初只是因爲丟臉,輸給小京一個女孩子太遜了……但日子久了愈來愈說不出口。對不起啊,對不起。所以我才生公太的氣。我纔不想承認沒能留下結果的人就沒有價值。我說我看到他,也是騙你的。」
我怯生生打開門,濃烈臭味和刺耳噪音撲面而來。我急忙進去把門關上。
我第一次聽到公太的怒吼,不知道怎麼回話,渾身僵住不動。
公太沒發現我們對話,獨自坐在並排的長桌角落默默將飯菜送入口中。
丈志的身體時時刻刻都在變化。他膨脹到要擠破身上的衣服,完全看不出本來樣貌。
「看看現在那些大人不就知道了。只不過是發現動物屍體就開始怕我們,因爲他們擔心接下來可能是他們自己會變成那些動物。他們知道,只要我們想,光憑大人的力氣根本阻止不了我們。以後不管我們去哪裏都一樣。不管是有力量的人或沒有力量的人,都無法瞭解我。你也一樣。你最好也看清這個事實,小京!」
我一臉愕然,公太繼續說出他的真心話。
「他只是來找我講話,我沒做什麼虧心事。」
那個靜悄悄走到我身後的人影。
晚餐見到丈志時,他直盯着我看。
丈志囈語般說道。
「跟公太吵了兩句,沒事啦。」
我最難過的是,擁有同樣境遇的公太爲什麼無法瞭解我的想法。
「啊啊啊啊,嗚嗚……」
公太瞪大了眼睛。
始終都很冷靜的公太口氣忽然激烈起來。
我想好好活在自己眼前這個地方。既然要活着,我希望找到活着的意義。爲了給我這個歸處的羽田醫生、爲了研究所的大家,爲了這個我還無法好好看遍的世界。
難道就連找出代替體能的優點,公太都覺得自己被否定?
「你真奇怪,幫那種人有什麼意義呢?」
公太怎麼開鎖呢?還是有研究大樓裏的人幫忙引路?
剛剛只會呻吟的丈志,開口叫了我的名字。
就在我快哭出聲的時候,心裏有個聲音。是丈志跟羽田醫生的聲音。
我衝上前,訝異地停下了腳步。
來到研究室所在的二樓時,約十公尺左右前,走廊正中間的某扇門猛然打開,一個人衝出來。我急忙藏身轉角。那個往相反方向跑去的小個子白衣背影,確實是不木醫生沒錯。
凝神望去,籠子裏看似猴子的動物正在失控發狂。
公太露出說溜嘴的懊悔神情。意思很明顯了。
幾件事漸漸在我心裏拼湊出完整的圖像——變得無比巨大、得斬斷頭纔會死的猴子怪物;拿不出成績感到焦急的不木醫生;晚上偷偷跑出宿舍的公太。
這句話沒有什麼邏輯,但兩人口中這句話,卻拯救了我。
我感到頭後方一陣爆裂重擊。
這些猴子怪物發出不知憤怒還苦悶的叫聲,在籠裏掙扎滾動,好像正在跟看不見的敵人打鬥。這就是不木醫生的實驗結果嗎?
「我們是一家人不是嗎?公太,多告訴我一些你的事,我不問清楚一定會後悔。我不是神,你不說我是不會懂的。但我保證,我絕不會討厭你。不管以後發生什麼,我們都會在一起。」
爲什麼現在跟我說這些?
「丈志,你振作一點。丈志!」
因爲太過專注,所以沒有發現。
「……小京?」
「焚化爐的頭……是我乾的。我只是想嚇你一下……很抱歉。還有,我一直……在說謊。」
牆邊並排着三排陳列架,裏面擠滿龐大的籠子、籠子跟籠子。
我說看似,是因爲這些猴子的身體某個部分、或者全身,都異樣肥大,有的全身毛都掉了,跟我認識的猴子完全是不同生物。
「你不要再說話了!不要擔心,我會一直跟你在一起,我們是一家人。我一定會救你的!」
「你們怎麼會了解真正弱者的心情!光是見到大家開開心心就討厭自己,你一定不知道吧?我想變強,我想喜歡自己。沒意義?你不要自以爲是了!」
大人們也這麼希望,我們只是想回應那些期望,爲什麼被當成背叛者呢?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怎麼辦,不斷叫着他的名字。
我很想捂住耳朵逃離這裏。
「無法留下結果,就不能跟你在一起。所以我想變強。因爲、因爲我……啊,啊啊——」
我們就這麼說定,各自回房。
我心想,不如上個廁所,換換心情。小心下牀,深怕吵醒其他人,穿上室內拖鞋出了房間。熄燈後的走廊上隔着玻璃窗照進微明的月光。對大人來說,這跟身處黑暗沒什麼兩樣,不過我還能夠見到一些眼前畫面。
愣在當場的我,這纔想起原本目的。
我彷彿身處一個被下了靜止咒文的世界。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好,全身焦躁。
我不知所措地抱着漸漸變形的丈志,拼了命地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