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屍人莊殺人事件

第五章 進攻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2.7萬 字

這世界上就是有無可救藥的人渣。

就是有那些爲了自己的慾望,輕易泯滅人性的惡徒。

那傢伙也是其中一個,跟那些可恨的男人一樣。

所以我下了手,只有現在。

好不容易達成了目的。

但是——對她非常抱歉。

明明知道她那麼認真想破案,我還若無其事地說謊。

天還沒完全破曉。

睜開眼,我伸手到牀邊包包裏翻找,抬起頭側耳靜聽。

突然聽到房門外遠處傳來叫聲。

本來以爲是慘叫,我反射性地屏息壓低聲音,但好像不是。沒過幾秒,那聲音的後續又從比剛剛更近的距離傳來。

男人的聲音。對,好像是管野的聲音。

看看時鐘,指針快指向凌晨四點半。

「糟了!殭屍!他們快衝破二樓緊急逃生門了。」

聲音愈來愈遠。

二樓緊急逃生門——

我腦中掠過比留子的臉。

我正要伸手抓房間門把,但又轉念,卡上門扣鎖,觀察外面有沒有殭屍再慎重打開。走廊的照明很刺眼。

「現在殭屍隨時可能佔據整個二樓,得完成現場採證纔行。」

「不行啦。你還得再休息一下。」

「——什麼意思?」

比留子一邊在意着手上沾到的扶手白色塗料一邊點頭。

「有一天我偶然在學校裏聽說了關於神紅的福爾摩斯,也就是明智學長的事。一開始我心想,怎麼有這種怪人,竟然主動去找案子,我實在無法理解。可是關於他的故事還有後續。聽說,那個叫明智的男人有個助手。這對我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爲什麼我沒發現這麼簡單的道理呢?我心想,其實根本不需要一個人面對啊,只要有人在身邊支持我,說不定我可以活得更久。很奇怪吧?——這就是我想要你的理由。對你來說可能是件麻煩至極的事,可是我一直期待喜歡推理的你可以接受我這種體質,結果卻變成這樣。真的很對不起。」

「對,我的手也沒什麼力氣,好怕從梯子上掉下去。」

他大概習慣只穿內衣睡,只見七宮穿一條短褲戴着口罩,樣子很是古怪。

「但我聽說你解決了好幾樁案子。」

「對了,立浪學長跟名張呢?」

我一直誤以爲比留子就跟活在推理世界裏那些超人般的偵探一樣。這個人理所當然地擁有我跟明智學長夢寐以求的資質,在我們眼中如此眩目、心裏也暗自嫉妒,我甚至覺得她想挖角我當助手簡直神經粗到極點。

立浪死了之後,負責主導話題的果然還是比留子。她穿着睡衣就逃出房間,現在跟靜原借一件外衣披着。

「你慢慢來!小心不要掉下去。」

我跟靜原隨後趕到,見到管野失去平時的冷靜,連續拍打着七宮的房門。發現他手上握着繩梯,我這才瞭解發生什麼事。

「讓我去吧,葉村。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

或許在她眼中看來,我們更是滑稽。說什麼推理、什麼偵探、密室機關。愚蠢至極。實在太草率了。比留子在各種案件中面對的,可是自己的生命啊。

煩惱一陣子後,我提出一個妥協方案。

我明明算不上什麼華生。

管野拿着回收的梯子跑出房間。高木正上方的房間是過去下松用的三○二號房,現在應該是空房。成功完成一出搶救戲碼,我終於有餘力觀察其他。

「那不如我們聽聽所有人的證詞,整理一遍昨晚發生什麼。先去看現場也只是徒增心慌。避免繞遠路,還是先掌握狀況。」

這時,管野欲言又止地停下。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嗯。」比留子沉默一會後點點頭:「不愧是神紅的華生。你說得沒錯,聽聽大家怎麼說。」

「我還沒來得敲名張房門。因爲——立浪已經死在交誼廳裏了。」

比留子絲毫不理會我的困惑,笑了一陣子後嘆口氣。

我握着她冰冷的手,直直望着她的眼睛。

比留子接連不斷地發泄後,突然溫柔起來:「可是……」

立浪已經化爲一具讓人膽戰心驚的屍體,不太可能化爲殭屍再次活動。而他碎裂的頭蓋上插着一張紙。內容寫着:

殭屍突破二樓緊急逃生門湧進走廊,南區的比留子和高木被關在房間。房門朝外開,但結構比緊急逃生門脆弱許多,無法承受殭屍攻勢太久。得快點救出她們纔行。

「我也不知道!以前從來沒用過!」

「承受得住人的重量嗎?」

「喂!劍崎!」

她目睹立浪的屍體而昏厥了。

咚!咚!

可以確定,發生了不太妙的事。

「我把二樓南區的門關上,在那裏堵住殭屍。現在他們還沒侵入交誼廳,但是……」

我幾乎哀求地請她躺下,但比留子舉起冰冷的手拒絕了。

七宮雖然從昨天開始一直躲在自己房間,但屋裏還挺整齊的。對了,聽說他這個人有潔癖。桌上放着個別包裝的口罩、緊急糧食,還有全新的寶特瓶裝水,爲了頭痛而買的市售止痛藥和隱形眼鏡用眼藥等都整理得井然有序。

可是就算這樣,我也不想看着她勉強自己。

「快開門!兼光少爺!下面的房間有危險了!」

而現在,她繼續挑戰謎團,只是爲了在這種狀況存活。

但在這兩天時間,我應該充分地瞭解她不是這種人。

「拜託,我沒那麼帥氣,呵呵。」

「怎麼了?可惡,樓下失守了?」

大概沒有比這種狀況更符合「不成人形」的形容了,立浪的頭部被敲壞,頭髮頭骨碎片一起嵌進腦中,生前端整的容貌消失無蹤。屍體旁邊放着應該是兇器的錘矛,上面沾着肉片滾落在地。錘矛是一種在長度七、八十公分左右的柄上裝有金屬製頭部的敲擊武器。如果使盡全力揮出,破壞力應該遠勝金屬球棒。

「比留子你聽我說。」

就連靜原和失眠的名張都有同樣的狀況。

說服了她,我總算安心,同時有股浮躁。

同時,隔壁的房門開了,靜原從些微縫隙間害怕地探出頭。

他跟進藤那時一樣,全身有大量咬痕,但這次不只是咬傷。

我跟管野還有七宮來到狹窄的陽臺幫忙扶着扶手,重元和靜原乾嚥着口水在一旁看着。比留子的重量讓扶手稍微彎曲,但勉強維持住強度。比留子每往上爬一段,梯子就大大地前後搖晃,我死命按着梯子大叫。

「這確實是一樁殘忍的事件,可是我們現在只需要專注在如何活下去,你沒有義務解決事件。到底是什麼在驅動你?無法原諒罪犯嗎?不容許有你解不開的謎嗎?現在請先照顧自己的身體,你也是女孩子。假如有人因此抱怨,我一定會揍他們的。」

「喂,這扶手有怪聲耶!」

重元說出不在現場的人名。

一聽到這句話,七宮立刻癱軟在地。

立浪的屍體跟進藤那時一樣、不,比那時更悽慘。

我們讓比留子在交誼廳附近管野住的二○三號房躺下,她約十五分鐘後恢復意識,但臉色慘白。發現我在旁邊看着她,她強撐着露出笑容,用讓我不忍的輕快語氣說。

「那爲什麼牽扯到各種案子裏呢?還拿了警務協助章、有了名偵探這個綽號?」

「嗯,我們在陽臺上打過照面。」

「高木還好嗎?」

高木這麼說完後,管野也同意:

比留子有好一陣子驚訝地眨着她的大眼睛,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啊。我一直覺得好像有什麼誤會,原來如此,你一直覺得我以前都是靠着義務或正義感來解決事件嗎?」

我們在三樓的梯廳。此處到昨天晚上爲止什麼都沒有,如今擺上簡易桌子,也依人數排了摺疊椅,大家聚集在這裏。

管野沒有叫名張是正確的判斷。她昨天晚上就很憔悴,假如目睹自己房間咫尺之遙發生這種慘狀,說不定當場昏倒。但管野犯下一個錯。不、不只是他,包含我在內的現場所有人,都不知不覺地過度相信一名女性。

這自嘲的告白比錘矛給我的打擊更重。

但我很猶豫該不該再次讓比留子站在那慘狀前。過去解決多起案件的她,或許對於解謎或者逮捕殺人犯有比別人更高的使命感,可是現在這裏沒有刑警也沒有鑑識人員,就算抓到犯人也沒有手銬或拘留所,靠她一個人的力量到底能做什麼?這不是推理,是現實。不能再讓她繼續勉強自己。

比留子說,她出生時家裏和親戚之間就事件頻傳。因爲太常驚動警察,有一陣子還被公安盯上。後來開始謠傳只要有比留子在就會發生不幸,一開始父母親並沒有認真看待,可是上國中左右,開始讓她遠離家裏。大概也是擔心繼承家業的兩位哥哥安危。幸好她家境富裕,一個人在外生活沒有太多不便。

管野他們已經將生活據點從交誼廳搬到三樓,也把狀況跟名張說明,開始搬動食材跟飲水。殭屍現在被我們擋在二樓南區,可是跟緊急逃生門相比,隔開各區域的門構造沒那麼強韌,無法撐太久。

背後傳來高木的聲音。轉過頭去,只見比留子跌進高木懷中。

我不知如何回話。她不是自己主動涉入案件,只是倉皇地想從無情降落在她身上的火星奔逃。

「比留子!」

重元也過來,幾乎在同一時間跟七宮打開房門。

「不是的。我目前爲止從來沒有受人請託,主動調查案件。葉村,這都是體質。我會一直被危險又奇怪的案件吸引,這種體質就像一種詛咒。我跟你嚮往的偵探不太一樣。我不是受到委託、不是出於好奇心的刺激,也不是出於對犯罪者的憤怒,或者自命法律的守護者,更不是一心想知道真相。我只是被捲入事件當中,爲了能活下來而拼命解決而已。」

「這該不會是……」

那不斷拍打交誼廳的聲響,同樣擊潰了我們的心。

「其他人呢?」

「在聽大家說之前,有件事我想確認一下。我昨天回房前就感到強烈睡意,一回房就倒在牀上熟睡,睡到連殭屍打壞緊急逃生門闖進走廊都沒發現。而且醒來時發現手虛弱無力、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現在想想覺得不太正常,我想大家可能都一樣?」

「真糟糕。沒做好心理準備就看到屍體,頭有點暈。不要緊了。馬上確認狀況吧。」

「原來你是這樣看我的,這樣很難爲情。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種名偵探。」

管野跑向三樓南區,那是七宮房間的方向。

聽到我的聲音,她揮手錶示沒事,然後踏上垂下的梯子。重量讓扶手發出嘰嘎聲。

大家異口同聲附議。

「——哈,平常從沒用過這種東西,真是費事。」

比留子趴在我身上,安心吐出一口氣。我也不知不覺地緊抱了她一下。

她的上半身終於來到我們可以碰觸的地方,我跟管野兩個人把比留子拉上來。

「還有一個人,我一定會喫掉你。」

「第一次被捲入殺人事件是我十四歲。國中畢業旅行中有兩個人被殺,兇手是我們級任導師。後來一年有兩、三次,牽扯進事件的頻率愈來愈高,現在大概每三個月就會看到一次屍體。隨着頻率增加,案件的兇惡性同時增加。一個案件裏可能會死好幾個人,我也不只一兩次差點陪葬。我很害怕。我不像你喜歡的推理故事那樣,有張偵探的特等席穩坐。一個不小心,我這個事件的目擊者就會成爲對犯人不利的障礙或手到擒來的獵物,同樣成爲不幸故事的一角。我只能在被殺之前揭穿犯人的真面目。」

「對。昨天晚上本來打算每隔一小時巡迴一次,但小睡後完全沒聽到手機鬧鐘聲……就這樣一直熟睡。」

她有時像孩子般的純真讓人心動,不擅長掩飾真心,又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害羞,明明有那麼多符合她年齡的女孩特質。

我們跟着管野進房,他走上陽臺將梯子掛在扶手上。探出身往下望,可以看見有人正從陽臺仰望這裏。

「家裏第一次告訴我有這種體質,是在十二歲的時候。」

二樓被殭屍佔據已經是時間問題,我們所剩的空間只有三樓跟屋頂。假如殭屍突破東邊樓梯的路障或者從三樓緊急逃生門入侵,那我們就只能從倉庫逃往屋頂,所以挑選離倉庫不遠的這裏作爲新據點。

我跟怯懦的她無言地注視着彼此。

「接着是高木。」

他上半身從停駐二樓的電梯機箱往交誼廳地板倒下。大概是在機箱內被殺,電梯裏頭一片血海,血滴從電梯跟交誼廳地板縫隙間往黑暗地底滴落。電梯地面留着屍體被拖拉的痕跡,牆壁滿是飛濺的血。最讓人移不開目光的,就是立浪身體上的傷。

「確實有好幾次是因爲我的建議而找到解決的線索,現在也認識了幾位警察朋友。但我一點都不喜歡這個角色。其實我非常討厭事件,討厭得不得了。」

我們衝到三○二號房時,高木正迅速爬上放下的繩梯。太好了,她也沒事。

「沒有錯,我們被下了安眠藥。」

衆人神情緊張。這明顯表示,犯人就在大家當中。

「這下終於真相大白了吧,只有關在房間的我沒事。所以你們昨天一起喫的東西里混了藥,你們當中的某個人就是殺人魔。」

七宮那對因恐懼和憤怒而血紅的眼瞪着大家,名張馬上反擊。

「你不要亂說話。」

「方便聽我說一句嗎?」重元吞吞吐吐地開口:「其實我也沒事。」

高木皺着眉。

「什麼意思?有些盤子裏沒放?」

重元搖搖頭。

「不。我唯一沒碰的東西只有一個,那就是餐後咖啡。我平常只喝可樂,沒喝昨天端出來的咖啡。」

我也附和他。

「其實我也沒喝咖啡,晚上並沒有感到奇怪的睡意。」

這時,七宮對我們投以懷疑的眼神。

「同時有兩個人喫了東西卻沒喝咖啡?」

「我對咖啡過敏。」

「咖啡過敏?那是什麼毛病?」

「我聽過。」出手相救的是念護理科的靜原:「一種遲發性過敏,喝完幾小時後、長的話幾天後,身體狀況會變糟。跟咖啡因中毒症狀很像,聽說不容易判別。」

「我喝綠茶或紅茶都沒事。我可以實證給大家看,但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不,這倒不需要。」比留子說:「我記得在第一次跟你見面的咖啡廳,明智學長點了咖啡,但你喝冰淇淋汽水。」

厲害,竟然記得這麼清楚。

名張笑了一陣子後轉向管野,轉而用平穩的口吻說。

「這樣啊……總之,劍崎打來的電話叫醒我,我看了時鐘,剛好四點二十八分。她電話裏再三提醒不要到走廊上,其實外面不斷有人敲我房門,我根本不敢接近。之後就被大家救上去了。其他沒有什麼特別在意的地方。」

「一般人會像這樣,想從腋下拉高、或者抱起,不過這種姿勢很難抬高。因爲自己跟對方的重心相距太遠,只能硬靠腰力來抬。其實應該像這樣——」

這時,在一旁看着的七宮突然像決堤般滔滔不絕說了起來。

比留子當然沒有惡意,不過這場示範似乎也沒什麼值得單純讚歎之處。

「啊,這個沒問題。」沒想到比留子很快回答:「葉村,你應該有六十五公斤以上吧?你把腳伸直坐在這裏。」她指向地板。

「對不起,我剛剛也瞞着大家真的很不好意思。」

蹲在地上的她狐疑地輕嘆一聲「咦?」室內的房門門把下黏着一個面紙盒。

「我也去。」「……那我也去。」「——嗯。」

「其實仔細想想誰是犯人早就有答案了吧!不管是進藤還是這次都一樣,一定是手上有萬能鑰匙的人啊,這個人可以不受阻礙自由進出任何房間,不是嗎,名張?」

「房裏的分機。我不知道哪間房打來的,電話上沒有顯示畫面。總之,我想電話應該響了很久,我搖搖沉重的腦袋拿起話筒。結果話筒裏傳來了奇怪的聲音。」

她說得沒錯。理應很少打掃到的房門上緣,原有的薄薄塵埃從邊緣開始大概有幾十公分被擦得乾乾淨淨。

「我也睡得很熟,完全沒發現走廊上的異狀。」

「總之我很驚訝,卡上門扣鎖看着走廊的狀況。剛好跟從隔壁房間一樣探出頭來的靜原四目相對,接着我們兩人跟在管野先生身後。我房間沒有接到任何電話。」

「接着我打電話給隔壁房間的高木。我擔心她不小心走出走廊。她應該不到十秒就接了電話。」

「一定是聽了昨天葉村講的鐵絲開鎖技法想出的對策吧。」

「昨天晚上葉村送我回房間,我感到強烈的睡意,上牀時間大概是十一點半。之後一次也沒醒來,不斷地睡,突然發現電話聲響才睜開眼睛。」

「沒有,我只打了一次。」

最重要的三人說完,比留子看了大家一圈,我決定接着說。

他或許在異性關係上很有問題,但無法討厭這個人。

「跟平常一樣放在電視架上。看了之後我急忙鎖上南區的門,幸好殭屍不懂得把門拉開,要是走錯一步,連交誼廳都會被他們佔據,我們也都得關在房間裏了。」

可憐的管理員滿懷歉疚地向我們坦白。

「灰塵有被不自然揮掉的痕跡。葉村,你也來看看。」

這發展實在很奇妙,我繼續聽着大家的說明。

「應該是趁他睡着時下手的。」

「鑰匙在哪裏?」

昨天在屋頂上跟我談論愛情觀的立浪、要我多陪在比留子身邊的立浪、希望大家一起迎接清晨的他,短短几個小時後變成這個樣子。

「對,很聰明呢。這樣一來鐵絲會被面紙盒擋住、勾不上門把。」

「真慘,頭完全被敲爛了。但也奇怪,進藤社長那時並沒有破壞得這麼徹底。」

「也就是說,已經預見到昨天一樣會有咖啡。假如沒有,只要裝出想喝的樣子,管野先生應該會幫忙泡。那臺咖啡機是用專用膠囊混入壺內熱水泡的,所以只需要把藥加在壺內水裏就行了。晚上每個人都有機會接近咖啡機。如果混入其他東西,例如飲水機,不能保證大家都會喝到。選擇咖啡是聰明的方法。」

比留子的聲音有着不容分說的迫力。七宮頻頻抖着腳,又敲着他的太陽穴;管野數次點頭,似乎在整理思緒;名張抱着頭,不想面對現實。

「搬動人是有訣竅的。」

接着開口的是管野。

「要開始囉。」

來到交誼廳,管野鎮守在南區隔門前以防殭屍入侵。門的那一端依然傳來不斷用身體衝撞的聲音。戴着口罩的比留子最先走向卡在電梯門中間的立浪屍體。損傷嚴重的頭部蓋着布,我怕她再次昏倒,儘量走在身邊。

「就好像那些殭屍發出的呻吟聲。分不出是男是女,只是不斷『嗚~』或者『啊~』的聲音,持續十秒左右後電話斷了。我本來以爲是惡作劇,但這時候我才發現有人在敲房間門。說是敲門,更像是醉漢用身體撞門的不規則聲音。我把耳朵貼在房門上,感覺到大批人在走廊上來回的聲息。這時終於發現殭屍撞破緊急逃生門了,我馬上打電話給二○三號房的管野先生。那時候我第一次抬頭看時鐘,我還記得是四點二十五分。但管野先生大概也因爲藥效睡熟了,很久才接電話。」

「你看這裏。」

名張用她那宛如幽魂般凹陷的雙眼仰望七宮。

「就像剛剛其他人說的,昨天晚上送比留子回房後,我也看着高木回房間。之後我跟還在交誼廳的靜原一起上了三樓,稍微聊一下後在房間前道別。看來我並沒有喝到安眠藥,昨天晚上很晚才睡。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躺在牀上翻來覆去,不太記得什麼時候睡着了,大概一點還是一點半。早上醒來,聽到走廊上管野先生的叫聲。他好像說二樓緊急逃生門被撞破了,那應該是快四點半的時候。」

說着,她把手伸到我兩邊腋下拉起,就這樣直接朝上往前拉,當然個子嬌小的她力氣根本不夠。

「這時候我判斷,立浪的屍體只能放着不管了,應該先救被留在南區的劍崎和高木。可是屍體的狀況實在太悽慘,我想這對名張來說打擊太大,所以直接走向三樓。我也沒時間把大家一一叫起來,只好一邊大聲叫、一邊撿起梯廳的繩梯,直接跑到兼光少爺的房間。」

嗯,真厲害。雖然厲害,但這只不過證明所有人都可能犯案。

比留子一站起,我就隨着她流暢的動作一起起身,就好像被吊車拉起來。

沒想到晚餐時已經預作準備。等等,更重要的是這表示犯人確實在我們當中。

「儘量貼緊、拉近重心。」

聽完大家的證詞,比留子提議再次到命案現場。

這跟昨天完全不同的展開讓大家臉上都寫滿困惑。

說着,管野緊握着劍。

「看,可以吧。訣竅在於別使用腰力,要靠雙腿的力量筆直往上站起。這是古武術和照護裏經常用到的技法。個子最小的靜原跟我體型差不多,假如用這種拉法,我想每個人都辦得到。」

比留子!沒想到你個子小竟然有如此險惡的胸器!

「到底怎麼回事?」

「看來安眠藥加在咖啡裏。我記得前天管野先生也泡了咖啡給大家。」

「二樓可能隨時都無法再進去。」

「我跟高木說明完狀況後過了一會,管野先生他們就從樓上七宮學長的房間放下梯子,讓我逃離房間。這大概就是我的狀況。」

因此昨天晚上犯人不可能使用鐵絲技法。

目前聽起來,除了犯人外,最早醒來的好像是比留子。

我看看管野,他點頭附和我。

「這麼說來,犯人只打電話給我跟高木。」

「看吧,管野先生,跟我擔心的一模一樣。真的有蠢蛋因爲鑰匙想歸罪於我。」

比留子指向立浪的手腕,那裏留有一道瘀血的帶狀痕跡。

這時一直在房外望着我們的名張訝異地說。

「之後我就跟大家一起行動了。打電話到我房間的只有劍崎一個人,沒有其他可疑電話。當然也可能因爲睡着了沒發現,不能說完全沒有可能。」

比留子思考的時候習慣把發尖放在脣邊,接着她請靜原繼續說。

原來這就是我在房間時聽到的叫聲。

名張、重元、七宮的證詞裏也沒有新發現。所有騷動結束前,名張好像一直在自己房間睡覺沒醒,重元和七宮跟我和靜原一樣,聽到管野聲音前都沒發現二樓的異狀,而且沒接到電話。

「可以幫我拿張椅子來嗎?」

接着比留子開始調查房門上方。

這兩件案子的被害者全身都被咬得體無完膚,並不是只要進得了房間就好的單純犯行,不過七宮已經沒有多餘力氣深思到這一層。

出乎意料地除了靜原和高木,衆人都一起來。可能大家都希望儘快查出犯人是誰。

我還來不及反應,比留子的胸部就壓上了我的背。

接下來我們開始調查立浪房間的房門。房門已經用萬能鑰匙打開且卡着門扣鎖。他喫了安眠藥應該陷入熟睡,所以犯人是靠自己的力量進房。到底怎麼開鎖的?

「你懷疑我是犯人?」

「嗯,這樣的話……」

她甩亂頭髮地突然抬起頭,發出劃破空氣的尖銳笑聲。

「對,我真的睡得很熟。完全沒發現。」

「電話?」我反問。

「假如犯人侵入這個房間,綁住沉睡中的立浪學長好了,要把他拉到電梯那邊只有男人辦得到吧?立浪學長在我們當中個子最高,身材瘦,但體重應該有七十公斤。」

我們一起檢查房門和周邊地板各處,但沒發現其他值得注意的痕跡。房間裏我們也看過了,可能因爲立浪學長處於昏睡狀態,身體無法自由動彈,看來沒有爭執跡象。他愛用的卡式錄放音機放在進房後左後方,藏在牀後面,還連着插頭。

這麼說也是。爲什麼這次做到徹底破壞腦部這種地步?該不會咬死進藤的其實不是殭屍,兇手沒必要確定他不會變怪物?

「我昨天晚上在交誼廳跟管野先生和美冬分開後,在走廊見到葉村,聊一下後就進房。那時候也很想睡,連卡式鑰匙都插不好……睡着的時候應該過了十一點。中間沒有醒來,直到被劍崎的電話叫醒爲止。可是……在劍崎打來電話之前,我覺得電話好像響了很久,不只十秒二十秒,大概響一分多鐘。那時候我腦袋昏昏沉沉,沒辦法接電話。電話斷了之後又響起。這時候我終於清醒一點,接了電話發現是劍崎。劍崎,你打了很多次嗎?」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一定是被繩子之類的綁住了。嘴角也有,可能也被封住了嘴。」

「這你怎麼看?」

「總之,雖然有幾個例外,但犯人讓我們喝下安眠藥,限制了我們夜間行動。我們整理一下每個人回房到起牀這段時間的經過。先由我來說。」

「過了三十秒後,管野先生終於接電話,我告訴他殭屍已經入侵南區,請他確認館內的狀況。假如殭屍已經來到交誼廳,管野先生無法外出。假如有可能,就請樓上的人把梯子放下來,我說完就掛了電話。通話時間大概兩分鐘左右。」

就像飾演發狂的角色,她笑得鬼氣逼人。七宮頓時一愣,屏息看着她。

確實,我們約定好要關上的只有靠近路障的二樓東區門。

「那關上南區隔門止住殭屍腳步的並不是管野先生囉?」

「昨晚我是最後一個離開交誼廳。看着葉村跟靜原走向東側樓梯後,我跟平時一樣巡視二樓跟三樓一遍,鎖上東區隔門的鑰匙,那時候電梯停在三樓。之後我回到房間,跟前一天晚上一樣設定好手機鬧鐘後躺下休息。但就像剛剛劍崎所說,在她打電話來之前一直熟睡。終於發現有電話鈴聲時,我也嚇了一跳,驚訝自己竟然睡得這麼熟,那時候我記得是四點二十五分,講電話時二十六分了。我聽說殭屍入侵,掛斷電話後小心翼翼地離開房間,在交誼廳沒看到殭屍,卻看到立浪以那恐怖的狀態倒在地上。我腦中一片混亂,還是確認了他已經死亡,還有周圍情況。這時我發現昨晚理應上鎖的東區門打開,應該開啓的南區門卻關着。」

「我也去,萬一殭屍衝破門就糟了。」

我擺出她說的姿勢後,她走到我身後。

「應該是繩子拉開門扣鎖的痕跡。犯人用某種方法開了門鎖,從稍微打開的房門縫隙間把繩子掛在門扣鎖上、掛在房門上,然後關上房門,接着在房門關閉的狀態下把繩子往旁邊拉,就可以打開門扣鎖了。」

她的氣息近在耳邊。我的純情之心宛如直下型地震般劇烈晃動,但她一點都沒發現,把雙手繼續往前伸。跟剛剛不同的是她伸直手臂、將掌心往前抵,然後右手肘水平彎曲,抓住自己的左手。就像體操中組成人體轎子時負責下層的人。我的兩邊腋下掛在她的上臂上,接着她用雙腿夾着我、緊貼身體。

這時出現在話題中的管野很抱歉地點點頭。

這是很實際的問題。推理小說中經常忽視,不過要靠一個人的力氣搬運屍體相當費力,加上交誼廳的地毯還有止滑效果,拖着屍體走並不輕鬆。

名張俯視着自己的膝頭,抖動肩膀。我以爲那是出於屈辱或憤怒的顫抖,但猜錯了。

「對,沒有錯。」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關上了。可是南區的門並沒有上鎖,門只是關上而已,一扭門把就可以打開。」

靜原的證詞大致跟我一樣。她因爲安眠藥的影響睡到幾乎沒有意識,但聽到管野叫聲後醒來。她說時間記不太清楚了。

「這麼說犯人是從房門入侵的。」

接着開口的高木等於佐證前面兩人的說詞,只有一點不一樣。

「沒錯,再說你昨天早上說過平常有喫安眠藥的習慣,混進咖啡的也是你的藥吧!」

「其實昨天晚上大家都回去後,名張來到交誼廳,把她手上的萬能鑰匙跟我的卡式鑰匙交換了。」

不只七宮,我們都很驚訝。

管野手上的鑰匙應該是本來屬於名張、現在是空房的二○六號房。名張從口袋裏拿出的,正是印有二○六幾個字的卡片。

「他沒有錯,是我要他別跟大家說的。」

回擊剛剛被追究,名張加強了語氣。

「進藤社長被殺的時候我就知道,之後如果發生一樣的事,手上有萬能鑰匙的人一定最先被懷疑。深夜裏不可能有不在場證明,要是被懷疑就等同於無法洗清嫌疑!所以我才瞞着大家把萬能鑰匙還給管野先生。」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昨天晚上名張就無法進入立浪的房間了。

比留子在此打斷。

「可以讓我們看看你平常喫的藥嗎?」

「好啊,當然可以。」

管野用萬能鑰匙打開二○五號房,名張馬上把藥拿出來。看着她遞出來的藥,比留子點點頭。

「昨天晚上犯案並不是用這種藥。」

「你怎麼知道!」七宮馬上反駁。

「我以前參與過一件跟助眠劑相關的案子。」

比留子面不改色地回答。

「安眠藥跟助眠劑幾乎是一樣的東西,不過特別對入睡有效、生效時間較短的可稱之爲助眠劑。根據藥種不同,生效及持續時間都不一樣,名張用的這種藥就是快速生效型,通常開給睡眠障礙較輕的人。服藥之後到生效爲止的時間較短,同時持續時間也短,只是幫助人比較容易入睡而已。這種不會有我們起牀時感覺到的搖晃不穩或肌肉鬆弛作用。」

「那、那犯人應該是管野吧!這傢伙手上有萬能鑰匙啊!」

七宮胡亂主張,這次輪到名張推翻。

「把鑰匙還給他是我的意思。他可能預先猜到嗎?再說,我就是因爲不想被懷疑才把鑰匙還回去的,管野先生會那麼蠢地用鑰匙行兇嗎?你從剛剛開始就不斷表現自己的膚淺推理,但這裏是你爸的房子耶?難道你手上沒有備份鑰匙嗎?少爺?聽說你去年不是也鬧得雞飛狗跳?」

原來她也聽說了那些謠言。七宮被辯得無話可說,臉色一陣紅一陣青。他發出「哇啊啊啊啊啊」宛如怪鳥的叫聲。

「對。二樓和三樓都沒有血飛濺的痕跡。也就是說,立浪學長是在一樓被殺的。」

殭屍大師現在狀況絕佳。他的推理雖然大幅跨出常識界線,但假如真的有這種人,確實可能完成這次的犯行。

「——所以呢?你發現什麼了?」

「……幾乎沒有,牆壁上明明這麼多血跡。這表示……」

「怎麼樣?」

名張很敏感地反應。

「不可能啦,這樣一來犯人也會被殭屍攻擊的。」

這時候,望着化成一片血海的電梯,比留子好像發現什麼。

「他真的躲在房間裏,其他兩人沒什麼事。」

「殺害立浪學長的,確實是一樓的殭屍。」

名張的臉色比剛剛好很多。

「要我做什麼?」

「方向?」

沒錯,昨天早上別墅內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假如這時已經混入安眠藥,在那之後只要有人用過咖啡機就會想睡。但事實上昨晚前並沒有人出現不正常的睏意。

「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這些銅像的方向好像不太一樣。」

「——真是的,看來我還沒睡醒呢。」

管野輕聲說着:「……對不起。」同時現場瀰漫着一陣尷尬的沉默,比留子則不帶情感地回應:「我們繼續調查吧,沒時間了。」重元也聳聳肩嘲笑離開的七宮。

「就是那個殭屍打的!」

比留子承認了這一點,接着繼續反駁。

確實沒錯。我還是老樣子,只注意到Howdunit——手法,卻沒注意到爲什麼非這麼做不可的Whydunit。話說回來,她的殺害方法真精采,姑且稱之「比留子法」吧。

「那犯人果然是殭屍囉?」重元亢奮地問。

「怎麼可能辦得到?難道犯人跟他一起搭電梯下去了嗎?」

好久沒聽到這句話了。就是因爲這句話,我纔會來到這裏。

「你的意思是殭屍讓我們喝下安眠藥?」我狐疑地問。

比留子繼續說。

「還有一點奇怪,就是這些咬痕。跟進藤社長那時候一樣,衣服的纖維都被撕扯,有些地方連骨頭都被咬碎了。」

「沒有錯。」她指着我:「應該是讓殭屍咬他才帶到房外。但如果想讓殭屍咬死立浪學長,還有更簡單的方法。比方說綁住立浪學長後將他放在南區走廊,然後打開緊急逃生門,同時自己衝進交誼廳避難,鎖上南區隔門的鑰匙。這麼一來只有走廊上的立浪學長會被殭屍咬死。大功告成。怎麼樣?這是不是更簡單。我就會這麼做。」

說着,她走向屍體。可是來到接近屍體的地方,她猶豫地停下腳步。

「奇怪的現象?」我問道。

「你要幹什麼!」

「不、不、不是啦,我只是覺得自己年紀比較大,想幫點忙。」

我們一點也想不起不同之處,但管野平時保養銅像的機會很多。

「我希望你走進電梯,關上電梯門。」

比留子大刀闊斧斬落讓我們混亂的因素,讓問題單純化。

說着,她往三樓走。

其他三個人的表情寫着完全投降。

聽到比留子這樣沉吟,管野等人一臉呆愣。

「對,不過這樣一來立浪學長之死就產生了矛盾。假設如你所說,犯人是破壞緊急逃生門進來的殭屍,那他就無法讓我們喝下安眠藥。」

結果我們決定把屍體放在立浪房間拿來的棉被上,三個男人一起搬動屍體。交易當然不算數。不過,名張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意管野的呢?

「不見得所有殭屍都沒有智能啊。在《活屍禁區》裏有個殭屍學會用槍、指揮其他殭屍跟人類作戰。再說,既然殭屍化的原因是細菌或病毒,就不能否認有人有抗體、或者沒受感染。」

這時,我才完全瞭解比留子的意圖。

電梯裏可是一片血海、根本沒有立足之地啊。

「誰也不準接近我房間!要是來了我格殺勿論!我可是先警告你們了!」

「不用了啦,你就直說吧,要我做什麼?」

進藤那時也一樣。犯人跟從緊急逃生門引入的理智殭屍一起進入進藤房間,靠巧言勸說讓進藤打開門,途中闖入房間的理智殭屍將他咬死,犯人留下紙條,完成犯案。

「那個人會不會找高木她們麻煩?我還是去看看好了。」

這時,剛剛上三樓的名張回來了。

我把另一張牀單丟進去,不情不願地站上去。爲了避免門全關,放了門擋再按下「關」的按鈕。這時門慢慢關上,卡到門擋又再次開啓。

「葉村,我再跟你來場交易。」

但我漸漸瞭解她的意思。

「可惡!我纔不要跟你們這些殺人犯在一起!」

——怎麼可能!

「排列順序跟平時一樣,可是臉的方向有一點不同。平常視線都筆直朝着桌子排列,但現在最右邊這兩座好像別過臉。」

「葉村。」她突然拉高了聲音。

管野接近鎮坐電視旁的九座銅像。那是仿製亞瑟王和大衛等九聖賢、高度及腰的全身像。

殭屍大師沉默了下來。

也就是說,下藥的時間就在晚餐之前,並且是我們當中某個人下手。

管野等人大驚失色,紛紛反駁。

總之我試着說出現在想到的可能。

等等,我確實很想幫比留子忙,她提出的獎賞也是極具吸引力的條件,可是這比叫我碰科莫多巨蜥或者塔蘭託大毒蛛的門檻更高。

「殭屍具備等同人類的知性?你是認真的嗎?」

可惡,又陷入跟進藤那時一樣的模式了。只有人類才辦得到的事,跟殭屍造成的殺害痕跡同時存在。難道真如重元所說,理智殭屍和我們當中某個人聯手?

殭屍大師的主張讓管野聽了皺起臉來。

犯人讓大家喝下安眠藥,到了晚上把立浪帶到房間外,從緊急逃生門引入理智殭屍,理智殭屍咬死立浪,然後乖乖從交誼廳離開。

「啊?什麼?」

「我們來場交易吧。」

比留子指向電梯前方的地毯,除了立浪倒下的部分,幾乎沒有飛濺的血跡。

聽了她的報告後,比留子拍了一下手,看看四個人,重新整理心情。

比留子沒有走向我們搬動的屍體,而是接近沾滿鮮血的電梯。

極大的意圖。比留子想出的殺害方法無法達到的某種目的。

「你到底發現了什麼?」

「但犯人特地將在三樓的電梯叫下來、把立浪學長推進去,可見這當中應該存在犯人極大的意圖。」

「我們就別再拘泥於犯案手法了,只看客觀留下的事實。首先,立浪學長從應該是密室的房間被帶出來,在電梯裏被殭屍咬死。過程大約就是這樣。假如先忽略犯人留下的紙條和走廊上的殭屍,這時會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

重元困惑地說。

「管野先生,這裏看起來跟平時有沒有什麼不同?」

「反正箭只有一根,不用管他啦,外行人才會選那種射擊道具。」

見到我卻步的樣子,充滿責任感的管理員怯怯地打斷。

「不用搬太遠,至少搬到機箱外。拜託你啦。」

「爲什麼要選擇電梯作爲殺害地點?不管犯人是殭屍還是人類,爲什麼不能跟進藤社長時一樣在室內殺了他呢?」

「那打給劍崎和高木的電話呢?」

「可是這樣血應該會濺到地毯上吧……啊,這!」

「……犯人好像很堅持要讓殭屍咬死目標,帶到房間外比較容易達成目的?」

「請搬動立浪學長的屍體,完成之後我親你一下。」

說完這句話,他便拿着十字弓猛然衝回三樓。

「這個嘛……好像沒什麼特別不一樣的地方——對了。」

他好像也發現了。

我走近其中一座銅像,確認重量。

……相當重。大概只有一公尺左右高度,卻有約莫四、五十公斤重。或許可以勉強拿起,但就算是大男人也很難用這個來當武器。

「但說不定是我看過之後有人動了銅像,不見得是犯人移動的。」

我腦中現實與幻想的界線已經完全瓦解。

「管野先生!什麼親嘴,也太不要臉了吧!」

「啊啊!」我沒用地叫出聲來。

我放棄掙扎地問,又從她口中聽到另一項艱鉅任務。

比留子回到交誼廳,在桌子周圍走着想找出些線索,但是並沒有特別發現,她回頭看着管野。

「那個,要不然我來吧?」

「沒怎麼弄髒吧?所以立浪學長被殺的時候電梯門應該是關着的。可是剛剛葉村確認過,電梯門內側並沒有血跡。因此,他被殺害時門是開着的。」

他撲向掛在交誼廳牆上的十字弓,大家一陣緊張。

聽了我這麼說,比留子點點頭表示瞭解,繼續走向立浪屍體。

——假如是這樣,的確可以解釋很多事。

搬動屍體?這種支離破碎的狀態?這樣說或許對立浪很失禮,但這麼多不該露出的東西都露出的屍體,實在不是人該碰的東西。新聞上不說過最好不要碰到血嗎。

「管野先生,你不要忘記!他們原本都是人類!一定是跟其他殭屍一起從緊急逃生門進來,殺了立浪學長後從南區隔門離開,所以那道隔門纔沒有上鎖。」

「沒看到血跡。你看看電梯前的地毯。」

「如果只讓電梯來去,那犯人自己就沒有必要搭進去。讓立浪學長進去後按下一樓的按鈕,犯人在這裏看着電梯下去,之後再按上或下把電梯叫回來就行了。」

這樣犯人就可以不搭電梯,只把立浪奉送給一樓的殭屍。不過這麼做有個問題。名張指出這一點。

「這想法很有趣,但太危險了。萬一在殭屍們包圍立浪學長時關上門,那不是連殭屍也一起叫上來了嗎?」

沒有錯。殭屍可不會像面紙盒一樣會一直卡着門。要是他們完全進入機箱,門就可以關上,直到上樓前都不會打開。這麼一來在這裏等待的犯人也一樣危險,既然如此何必用這種麻煩的方法,大可用「比留子法」殺掉立浪就行了。

「再說,假如真的用這種方法,從緊急逃生門引殭屍進來又有什麼意義?想殺掉比留子和高木嗎?」

「我想不是。我們就是因爲犯人特地打電話來才得救的。想得單純一點,應該是緊急逃生門剛好被撞破,或者走廊上有犯人不想讓我們看到的東西……不過這一點只能暫且保留了。」

她說「保留」,表示並沒有要放棄。

我的心就像吞進一顆石頭一樣,覺得沉重無比。

接着,比留子徵求管野同意後進了他的二○三號房。

我在一旁看着,不知道她想做什麼,只見她拿起房裏的電話話筒。

「管野先生,這電話有重撥功能嗎?」

「按下右下方的小按鈕就可以撥打到最近一次通話的房間。」

她聽了管野的答案點點頭,然後轉向我。

「葉村,請你到三樓高木房間正上方、之前下松用過的三○二號房。」

「啊,你要確認高木房間的電話有沒有響是嗎?」

「答得好。我一分鐘之後撥,麻煩了。」

高木的二○二號房已經被殭屍包圍進不去,只能從正上方三○二號房觀察狀況。上了三樓,見到高木和靜原正在梯廳閒得發慌,她們看到我後也跟着過來。

「這次又要做什麼?」

「要試試重撥機能。」

回到三樓,比留子說想再看一次進藤的三○五號房。

「——咦?」

「四、但是高木說在這之前犯人打了電話給她,響了一分鐘以上。」

「殭屍突破緊急逃生門,對犯人來說可能是意料之外。犯人想避免我跟高木喝下安眠藥而犧牲,才從附近的空房二○六號房打電話想喚起我注意。可是如果我發現異常,一定會開始聯絡許多人、展開行動。犯人得避開大家耳目從二○六號房回到自己房間纔行,或許真的沒辦法顧及重撥功能這件事。」

比留子視線前方是棉被內側,始終蓋在牀上的那一邊。

「你們看。」站在陽臺上的重元說道:「那不是紫湛莊的浴衣嗎?」

比留子爲難地搖搖頭。

「三、之後我打電話給高木。她十秒之內就接了。

「啊?」

並不是說如果沒有血我就願意躺。

他指陽臺正下方。殭屍羣聚的地上,掉着一塊淺色布料。被殭屍們交互踐踏看不太清楚,看來好像不只一件。

「怎麼會掉在那裏?」

「只卷我的不夠,我要弄亂你的頭髮。」

高木搔着頭,搞不太清楚狀況。

比留子將她的長髮卷在手指上一邊沉吟,然後對我招招手。

「另外,他帶來的劍還立在房門旁的牆邊,表示進藤社長對犯人沒有一點警戒。」

聽到我的疑問,比留子表情凝重。

「關於這一點,目前我認爲管野先生是犯人的可能性很低。」

「我讓管野先生拿着萬能鑰匙,是不是讓他立場變得爲難?因爲他可以自由進出立浪學長的房間?」

原來如此。光是門沒鎖上這件事就讓她脫不了嫌疑。說不定犯人也深知這一點,特意不鎖門?

「昨天忘了關嗎?」

她說着,窺探着我們的臉色。她爲了免除自己的嫌疑將萬能鑰匙還給管野,但現在開始擔心,是不是因爲這樣反而讓他背上不必要的嫌疑。

「如果管野先生的嫌疑不重那我就放心了。」

她發出困惑的聲音。

「是犯人乾的吧。把立浪學長的屍體從電梯裏拖出來、毆打頭部時,爲了不讓血濺到自己身上,可能事先換穿浴衣。如果經過DNA鑑定,或許能知道是誰穿過,但現在不可能回收了。」比留子這麼推測。

「對。南區隔門的鑰匙還在電視架上,如果南區隔門上了鎖,表示犯人是從交誼廳這邊鎖上門的,那高木就可以大聲主張無罪。」

「這時管野先生不可能留下重撥紀錄,因爲他不可能料想到高木會說這種謊啊。」

「今天早上只有比留子和高木接到可能是犯人打來的可疑電話。假如犯人除了你們兩人以外沒有打電話給其他人,那犯人用過的電話應該還留有高木或者比留子號碼的重撥紀錄。比留子想利用這一點調查犯人從哪個房間打電話。」

「可是。」我們一邊離開房間,高木一邊說:「電話也可能留下很久以前的紀錄吧?假如電話打到我房間,也不能證明就是剛剛打的啊?」

她說的沒錯。可是在手機這麼普及的這個時代,大家有事要找其他房間的朋友也很少會用房內分機,分機頂多用來打給櫃檯。假如查過所有房間後,符合的電話只有一臺,那犯人用過那臺電話的可能性就相當高。

大家回到交誼廳,南區隔門儘管持續承受另一端的拍打,還能撐一陣子。以防萬一,我們把東區隔門鎖上,離開交誼廳。

「這很難說。可能覺得反正不是自己房間,被發現也無所謂,也可能沒餘力。」

「這到底——」

「通了!」

「你想通了什麼是嗎?」

我忍不住反駁高木說謊的這個假設。

確實。犯人從二○六號房打給高木響了一分多鐘,這時候管野應該正在跟比留子通話。管野房間的話筒不可能拉到二○六號房,萬一高木接了犯人打來的電話,他就得同時跟兩個人通話。儘管只有短短几十秒,但管野確實有電話上的不在場證明。

「附帶說明,這就表示正在跟管野先生通話的我同樣有不在場證明。由我自己來說真不好意思。」

「是嗎?」

提出膝蓋當枕頭,交易還無法成立,比留子嘟起嘴不太高興,忿忿將沾滿血斑的棉被從牀上扯下。昨天已經確認過棉被裏什麼都沒有。

「不要不要,那邊也有血耶!」

過了一分鐘。我從陽臺探出身去聽樓下的聲音。但等了很久都沒聽到鈴聲。也就是說,管野房中的電話並未使用過。

確實,剛剛在梯廳聽每個人今天早上的行動時,高木說話的順序晚於比留子和管野。如果她是犯人,大可在兩人之後說出有利自己的說詞。

我聽到樓下高木房間傳出微弱鈴聲,急忙奔下二樓,比留子她們在二○六號房,一開始名張使用的東區空房間。

「上面有血呢。」

「嗯……」

「我也沒資格說別人。感覺不對勁時果然更該仔細推敲,要讓視野更開闊纔對!」

「我們來場交易吧。上牀去,我讓你躺在我膝蓋上。」

我們進去七宮房間隔壁、救高木上樓的三○二號房,走上陽臺。雨已經停了,天空終於漸漸亮起。對,現在不過早上六點多。

「但也可能她房間根本沒有那通一分多鐘的電話,這重撥紀錄其實是個陷阱。比方說殺害立浪學長後,高木從二○六號房打電話到自己房間留下重撥紀錄。然後打開緊急逃生門讓殭屍進來,接着迅速跑回房間避難,之後再用房間電話打給我。」

「餘力?」

跟管野借萬能鑰匙進入,裏面一樣開着很強的空調,冷得像冬天。多虧如此,多少延緩屍體腐敗,但嗆鼻的血腥味無從解決。

「最後如果再撥到櫃檯或者其他地方一次,就可以消除這個紀錄了。難道犯人忽略重撥功能嗎?」

名張露出安心的表情。

這時我發現還有一個人也有不在場證明。

「大概。昨天晚上從我房間也看到燈亮着。只有這個燈不能從牀頭櫃的開關關掉,大概忘了吧。」

我走到桌邊,關掉鏡子下方的開關。

我轉向旁邊正要尋求她的意見,只見比留子睜大眼,靜止不動。

「根據我的概算,依照時間順序來整理,可以發現他有不在場證明。高木剛剛說過,她接聽我打去的電話前,房裏電話響了一分多鐘。假如那是犯人打來的電話,我們稍加整理時間會是這樣:

「那高木也可以排除嫌疑吧?因爲二○六號房的電話使用時,南區走廊已經被殭屍佔領了,她如果在二○六號房就回不去自己房間了。」

管野自己驚訝地說,他已經有被懷疑的心理準備了。

「原來是這樣!這樣一來覺得異樣的地方就說得通了。當然會覺得不對勁啊!」

「咦?」

我馬上知道比留子狐疑的原因。桌上的燈沒有關。

「奇怪了,爲什麼棉被正反兩面都沾着血?」

我無話可說。這個不在場證明就是因爲比留子一時起意打給高木和管野才成立。正因爲無法刻意操作,因此很穩固。

「葉村,頭。」

「那突破這個密室的果然是我們當中某個人……」

她說得沒錯,棉被上染着血色。而且不是像外側那種飛濺的血跡,而像摩擦傷口形成的擦痕。

我們沒能找到更多線索,只好結束現場採證。

「好複雜喔。總之我現在還有嫌疑?」

跟在立浪房間時一樣,比留子確認房門上緣堆積的塵埃,不過沒有發現使用工具的跡象。

「對。我確實接到電話,也換了電池。」

對,一個不小心——不對、順利的話,這次調查就可能查出犯人線索。我背後不知不覺滲滿了汗水。回到二樓,告訴比留子剛剛一無所獲,她換了房間,繼續重複同樣的實驗。我在聽到聲音爲止,一直待在三○二號房,過了十分鐘左右——

比留子把自己頭髮在手指上捲了幾卷,又開始調查室內。我默默負責檢查陽臺,注意扶手有沒有留下痕跡,或者有沒有通往屋頂或其他房間的立腳處,但一無所獲。

我避開沾在地毯上的血跡和肉片走到窗邊,指着可以斜向看見的靜原房間。

「可是。」比留子繼續說:「我認爲高木是犯人的可能性很低。因爲管野先生跟我的不在場證明之所以成立,是因爲高木證明『在劍崎的電話之前,接到一通長達一分多鐘的可疑電話』。我覺得她沒必要刻意說這種對我們兩人有利、卻對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的謊。」

「二、我打電話給管野先生。說明狀況請求幫助,我們至少說了兩分鐘吧。

聽了我報告後名張臉色大變。

總之,目前假設犯人用了二○六號房裏的電話,我們開始檢查有沒有線索。

「你房間看得見三○五號房嗎?」

我順便試了這間三○二號房的電話,但沒聽到樓下有聲音,也沒人接電話。應該是打到了一樓櫃檯吧。

照理來說重撥應該會打到櫃檯纔對。意料之外的巧合,讓這次重撥撥出第一天後才撥打的號碼,也就是說,很可能是幾個小時前犯人剛用過的電話。

她眼睛的焦點不在手邊的棉被,投向更遠處。

「那個……劍崎。」

「比留子?」

確實有這個可能。

「假如高木的證詞是假的,那管野先生的不在場證明一樣無法成立了不是嗎?」

「對。也就是說殭屍是由房門那邊的走廊進來,可是沒有看到任何痕跡呢……」

比留子有些亢奮地說起來。

「啊?不要啦,丟臉死了。」

「這是我原本分配到的房間啊。奇怪了,我第一天到了之後就用這臺分機打到櫃檯,說牆上的時鐘沒電了。對吧,管野先生?」

「對了,當時陽臺的窗戶打開,進藤社長朝外倒,這是不是表示他想往外逃?」

比較兩邊的血跡,附着的位置表裏並不一致,並不是外面的血滲到內層。該不會是進藤把棉被丟向殭屍,或當盾牌使用?不,棉被一開始就好好放在牀上,並沒有極端紊亂的樣子。

我向她們兩人說明接下來要進行的實驗。

名張難以啓齒地開口。

「話雖然沒錯。」

「從這邊望過去左斜方最後面那間是我房間,前面是靜原的房間。」

「一、犯人打電話給我。

比留子馬上翻開棉被看看正面,正面當然沾着血。

「現在只知道進藤命案的謎底,再來剩立浪了——但在那之前。」她轉頭看着我:「你身上有手機嗎?我的沒電了。」

「有是有,但現在還沒有訊號。」

我遞出智慧型手機,比留子搖搖頭。

「不是啦,我只是想拍照。」

原來如此,我朝着棉被上沾到的血痕按下快門。

「還有一個地方要拍。」

「好啊,哪裏?」

「——包包裏。」

外面又淅淅瀝瀝下起小雨,我們待在三樓有限空間裏。大家都很小心省水,儲水槽裏還有水,問題是食物。能從交誼廳拿來的全拿來了,但照這樣算來一天喫三餐、只能再撐兩天。第一天比留子判斷殭屍肉體會在一星期內腐敗,而現在一星期還沒經過一半。照重元的說法,腐爛的時間可能更久,看來等待殭屍自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還有生活空間的問題。現在可用房間已經少於人數,除了七宮跟進藤的房間,都維持經常卡着門扣鎖可自由出入的狀態。儘管如此,一樓、二樓逐日被佔據,不久就要被逼到沒有遮蔽的屋頂上,這依然帶給我們很大的壓力。

而且在有限的空間裏,還有一個奪走兩條人命的殺人犯。

不過剩下的成員意外沉着。姑且不管躲在房間的七宮,沒有人自暴自棄或表露出對周圍的懷疑。一定是因爲身邊還有殭屍這個絕對的敵人存在。大家都很清楚,假如被集團孤立,就無法逃過可怕的屍人之手。

食物危機、殭屍、殺人犯,多層波濤互相激盪、抵消,我們身在這不可思議的平穩當中。而我腦中當然明白,這只是片刻的平靜。

漫長的早晨過去,終於快到正午。

「喂,新聞正在報導!」

重元從房間探出頭來叫着,七宮以外的七個人都圍到重元房間的電視前。

畫面上除了這幾天來日本最知名的地名娑可安,也跳出幾個過去未曾使用的鮮明文字,例如「殺人病毒恐攻」、「有爆發性感染危險」,直接又具震撼力。特寫畫面是在長桌前排成一橫列的男人,沐浴在宛如炮火般閃爍不停的攝影閃光燈下。站在中間的是官房長官。需要由他親自說明事件經過,這條新聞的重要性可見一斑。

「一到中午就切到這個畫面。」重元連珠炮似地說:「所有電視臺都一樣。」

禿頭的官房長官手持原稿,用政治家特有的迂迴言詞冗長說明着事件概要和現況。對於現在身處事件漩渦中心的我們來說,這場記者會簡直令人急到腦袋滾滾沸騰,新獲得的資訊如下:

T恤也換掉吧。本來預計住兩天三夜,又想到很多戶外活動,換穿衣物還有好幾件。

我知道這種時候還想到這些有失莊重,但這在推理小說裏是罕見的發展。

「你們感情很好嗎?」

「至少可以知道會有救援。我們到屋頂上畫個SOS,方便他們早點發現。哪位能來幫忙?」

我突然想起比留子的特異體質。

說不定他那張端整的面容下,不斷渴求有人幫他一把。

「不知什麼時候,我無意中聽到兼光少爺趁着醉意告訴他帶來的女孩子,立浪頻繁找女人又不長久,都是因爲他對母親的心結。」

「——其實我真不希望看到立浪過世。」

我把從高木那裏聽來關於去年合宿發生的事告訴她。三個OB都跟電影研究社的女社員各自發生些問題。出目夜闖閨房失敗,其他兩人雖然正式交往但終告破局。一個輟學、一個自己了斷生命。

「七宮學長會留下自己就是犯人的告白遺書,然後自殺吧。當然其實都是真犯人下的手。」

「他的行爲確實引發不少糾紛……但我還是希望他能活下去。」

對。我也無法討厭他。

「進藤社長明明知道所有糾紛,今年卻還企劃同樣活動,確實有被懷恨的理由。」

「他父親死於意外,是母親跟外遇對象聯手設計。父親死了後保險金和遺產就會到兒子立浪手中,扶養他就等於拿到這一切。當時他母親身上揹着龐大的債務。」

「抱歉抱歉,好像玩別人的頭髮比較容易集中精神。」

「不過真是矛盾,一方面可以感受到犯人對目標的強烈憎恨,同時又打電話警告我們危機,透露出溫暖人情。我的存在對犯人來說原本應該是個障礙。對方動搖了嗎?不,犯人心中還留有理性,他分得很清楚,誰是該殺的人,誰是就算爲了達到目的也不該殺的人。可是面對目標又能極盡殘忍,簡直就像……」

「沒有啦,直覺而已。」

「這樣終於結束了。」

我跟管野兩個人來到不斷吐出濛濛雨滴的深灰色天空下。

「剛認識的時候很開心,但愈認識對方,愈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彼此喜歡,開始無法信任對方。等到結束,就會覺得一切不過是場騙局。」

「那你過來這裏。」

原來他知道?察覺我轉向他的視線,他試圖解釋。

一般在封閉空間裏的命案,因爲不知道誰會是下個犧牲者,所有登場人物都會疑神疑鬼,而這次雖然還不算確定,但我們大家都有共識,下個被殺的會是七宮,他自己好像也有自覺。但正因爲有自覺,所以武裝躲在房中;而犯人也得在救援來前殺害他,現在雙方應該都很緊張忐忑。

自從小學放學後跟同班男生一起莫名起鬨在校園塗鴉、被老師揍了一頓以來,好像不曾像這樣在地上寫着這麼大的字。我想以後也不會再有。

我想起昨天立浪在這裏說過的那句話。

「幾年後,他父親死於奇妙的意外,他由母親扶養,但不久母親也被逮捕了。」

總之,這是政府首次正式承認這場生化危機式的恐攻事件。

聽說感染病研究所和理化學研究所等機構正在分析該殺人病毒。

「還留在封鎖地區內的民衆,自衛隊將依序展開救援。身在封鎖地區的民衆請到安全的建築物內避難,冷靜等待救援。請注意千萬不要讓感染者的血液、體液進入口中眼中。萬一附着請馬上清洗,通知警察或消防。」

「辛苦了,都淋溼了吧。」她把毛巾遞給我。

記者會一小時左右結束。唯一派得上用場的資訊,就是關於病媒感染的好消息,萬一棲息在這個地區的蚊子等昆蟲吸了感染者的血,也會因其毒性而死亡,不會有病媒感染的危險。

「不過這間三○八號房,如果有什麼萬一會最先被攻擊吧。」

「殭屍跟政府不一樣,行事還挺積極。」連靜原也忍不住口吐辛辣言詞。

「會超重啦。」

「立浪小學時父母親離婚了,原因是母親的外遇。離婚後他跟着父親生活,不過他母親已經外遇許多次。」

「不,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我開始在這邊工作後兼光少爺來玩過好幾次,不過好像只有夏天才會跟出目和立浪一起來,但他們會被殺似乎跟去年的合宿有關吧。」

「之前的管理員會辭職,該不會跟去年的合宿有關吧?」

管野彎腰在儘量擦掉溼氣的混凝土地上塗着油漆,嘆了口氣。

「嗯,有意思。但這次不太可能。他昨天白天后再也沒出現在交誼廳,沒機會下安眠藥,也不可能是犯人。不過不管這個。我很猶豫,不知道該拿七宮學長怎麼辦。讓他一個人待着好像太危險,但現在我們可以一直監視所有成員,說不定他關在房裏反而安全。」

「但這樣推想又會出現其他疑問。七宮學長對其他人很提防,一開始就躲在房間不肯出來。犯人明明知道這一點,還擺明說『還有一個人』來威脅他,這只是讓他更不願意出來啊?這種時候推理小說會怎麼發展?」

官房長官竟然還板着臉正色表示,現在爲了防止娑可安湖周邊的情報混亂,實施通訊管制,同時目前已經控制住感染者,狀況都在掌握中。

我接了過來,咦?毛巾是溫的,她用吹風機替我吹熱了嗎?

否定母親,他接受追求愛的女性,但又在這些女人身上見到母親的影子而拒絕她們——簡直像沒有表裏之分的莫比斯環一樣。

「叫我們等?我看殭屍的動作都比救援隊快。」

「如果不想被犯人敵視,最好就保持這樣,別管七宮學長比較好吧?」

「還有一個人,我一定會喫掉你。」

「那比繩梯更難吧。沒關係啦,你揹我吧。」

等一下比留子,你怎麼手指又開始有奇怪的動作?

犯人是最近公安指定的監視對象,某大學副教授及其數名夥伴。他們潛入薩貝爾搖滾音樂節會場,散佈還未確認的病毒。這種病毒具有極高感染力,一旦感染幾乎毫無例外、必死無疑,還會讓感染者陷入錯亂(官方終究避開殭屍這種說法)。目前娑可安湖周邊已確認超過千人感染。

「心結?」

當畫面切換到各電視臺的主播和現場記者時,管野站了起來。

「要我出去嗎?」

被比留子一誇,殭屍大師似乎不置可否,彎起嘴角。

「兼光少爺來的時候一定會帶女孩子。我想其他兩個人應該差不多吧。」

管野搖搖頭。

她讓我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我一坐下,比留子就從身後拿着吹風機替我吹頭髮。真是無微不至。這就是勞動過後的喜悅。

轟轟聲響和手指溫柔的觸感舒服地撥弄我的頭,頭髮很快就幹了。可是關掉開關的比留子還把手指插在我的頭髮裏,低聲說道。

這時她終於將手移開我的頭,坐在牀上說。

「這不是管野先生的錯,現在這種狀況連政府也沒能力好好處理啊。」

「好像單純是兼光少爺荒唐的要求太多。他會突然要求取消其他客人的預約來空出房間給他,或者要求送披薩的人馬上送來這種偏僻地方。聽說這些大小事累積太多,受不了才辭職。去年的事,我只聽說發生了些跟女性有關的糾紛。」

「我負責管理這個地方,卻讓將近一半的人死在這裏。至少得讓現在留下的這些人全都平安獲救。」

「那萬一被關在這裏怎麼辦?」

「沒關係。」

比留子還是一樣謹慎,我沒讓她有機會拒絕,瞬間換掉了溼襯衫。

「現在我們最大的威脅就是殭屍。要在眼前愈來愈嚴峻的狀況下求生,他也是重要的戰力之一,放他死了怎麼行。」

「——爲什麼?」

「沒關係。對了,關於犯案的動機。」

這時她終於發現我的頭髮成了一頭鳥窩。「哇!」驚歎一聲後整理起頭髮。

可是比留子斷然否定:「這不行。」

儘管是夏天,雨水沾溼身體還是很容易受涼,真想衝個澡暖暖身體,但剩下的水得好好珍惜使用,我帶着這些念頭下樓。走出倉庫,梯廳的女孩們紛紛出言慰勞,不過沒見到比留子。無法回房的她跟高木應該一直待在這裏,難道又回現場?我打開卡着門扣鎖的房門,發現她在我房間。

實在很難受——這種故事真讓人心痛。

「我們都已經被殭屍逼到絕境,但犯人還堅持要實行計劃?」

「病毒藉由皮膚或粘膜感染時,大腦功能三到五個小時會被破壞,進入錯亂狀態。」

高木連生氣都氣不起來,只能無奈地說。

剛剛的新聞讓救援可能性更顯實際。犯人應該想在外部進來前設法殺害最後的目標。比留子擔心這個。

不、不對。你這傢伙多學着點。比留子是個能確保自己活下來,也不會讓大家送命的解謎者。立浪屍體上那張紙是怎麼寫的?

立浪或許詛咒着自己身上那一半來自母親的血吧。

我腦里正在想這些,管野手沒停下,黯然說道。

接着攝影機朝向研究機關裏的大人物,請他們說明目前對病毒的見解。

SOS。

「沒時間了呢。」

說什麼蠢話,那爲什麼不快點把這裏的殭屍趕走!

「大腦功能被破壞,看來重元的推論是對的呢。」

「距離樓梯最近,但距離屋頂最遠。真不希望又得爬繩梯,那種東西應該設計得更好用一點。一點也不穩,容易踩偏,又會用到平常不用的肌肉,真是累死人了。」

「倉庫裏應該還剩下一點油漆。」

「屋頂上沒有任何扶手,大概無法掛梯子吧。」

「我來吧,油漆呢?」

所以他纔對女性有那麼複雜的情感啊。但故事還有後續。

比留子的指尖從梳理頭髮改成享受頭髮觸感的妖豔動作,她的手指滑順地在我頭皮上來回,彷彿隨時要鑽進頭蓋裏。我強忍着背脊那股雞皮疙瘩感。

「對啊,怎麼辦呢,又沒繩子可用,不然就請他們綁牀單垂下來吧。」

「對。『活祭品』和『喫』這些表現,可能是針對男人對女人下手錶達的憤怒。這麼說,剩下的那一個人當然是七宮學長了。」

其中出現許多困難的專業術語,不過特別讓我注意到的是這句話:

「……很難說。可是被視爲目標的七宮學長現在完全關在房間裏,又有我們在旁邊,現況不容易下手。可能晚上前就有救援出現。不過被捲入這種非常狀況還能冷靜執行計劃的犯人,我不認爲會輕易放棄。」

她又追加了些冷靜務實的解釋。原來這就是比留子風格。

光是紫湛莊周邊就聚集五百多個殭屍,那個搖滾音樂節每年數萬人參加,看來這個數字並不可信。

重元好像打算繼續確認新聞內容。

管野站起來,確認剛寫好的O形狀,繼續說:「可是呢……」

是指三樓會被殭屍侵入的事嗎?

我畫下扭曲的S字,一邊安慰管理員。這時突然想到,他對這一連串殺人似乎太過冷靜。我們參加合宿的成員或多或少都知道進藤或立浪被殺的理由。七宮更不用說了。但這個老好人去年秋天纔到這裏工作,理應沒聽說過那些事。身邊的人莫名其妙被慘殺,一般人會這麼冷靜嗎?

怎麼?看來她是個正直的人嘛。我心裏正充滿了感動。

我開了個小玩笑,但是比留子沒回話。

我背後冒出一陣冷汗。糟了,怎麼能跟女孩子聊體重的話題。

可是比留子突然大聲說道:「對!就是這個!」然後站了起來。

「等等,你去哪裏?」

「交誼廳!你果然棒透了!」

十一

我們跟管野借了區域隔門的鑰匙,進入二樓交誼廳。血的味道比早上更濃,我忍不住捂住嘴。口罩呢、口罩!

「比留子,你看門那裏。」

我指擋住殭屍的南區隔門。從今天早上開始便承受着殭屍的撞擊,現在開始嘎嘎作響,隨時壞掉都不奇怪。

「沒時間了,快!」

比留子打開燈,本來以爲她要調查電梯,沒想到她走近電視兩側那些高約一公尺的九聖賢銅像,認真打量。殭屍隨時可能湧入,我拿着劍好守在門跟她之間。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總覺得門的吱嘎聲響愈來愈大。環視交誼廳,幾乎沒有能用來防堵的傢俱。這樣下去太危險了,得儘早離開,可是不能干擾比留子的專注。她來到交誼廳一定有她的目的,只要能爭取時間到她達到目的就行了。

過了彷彿永遠的幾分鐘,我聽到她叫我。

「能不能把這個拍下來。」

「銅像嗎?」

「腳邊的部分。」

仔細看看,跟地板相接的部分上方些微附着着一點紅黑色東西。我怕錯過什麼,換方向按下好幾次快門。

「——那是血嗎?爲什麼沾在這種地方?」

「這就是殺害立浪學長機關的關鍵。」

這太過突然且毫不猶豫的說法,讓我差點跟不上她的邏輯。

我們就在重元的大力推薦下,肩並着肩面對小螢幕坐着。

這時比留子急忙換另一個話題。

好不容易逃過又一批殭屍攻擊,我們精神上更加緊繃。象徵休息的交誼廳終於淪陷,第一次看到熟人完全變成殭屍。兩件事都足以在我們心中烙下絕望的痕跡。

敵方的力量瞬間佔上風,門的縫隙擴大到兩個拳頭大。一具殭屍將頭擠了進來。

這唐突的問題讓管野茫然地點點頭。

「一點點。卡式錄放音機播的那首《Hungry Heart》,在殭屍電影裏用過。」

「上午我跟重元找過他,但是他根本不理我們。」

十二

「不可能。我開始看前還確認過時間,DVD的播放時間也不會有錯,不然我們現在可以來確認啊。」

「該不會聽錯了吧?」

這時高木和靜原突然對我投以銳利的視線,就像在埋怨我「爲什麼跟這傢伙提起殭屍話題!」等一下,剛剛這種狀況再怎麼想都屬於不可抗力吧!

殭屍大師並沒發現這些,繼續闡述他的高論。

他看來對時間有絕對的把握,一點都沒有讓步。這就奇怪了。紫湛莊的時鐘是數位式的無線電時鐘,就算電池沒電也只是顯示螢幕顏色變淡,時刻並不會變慢。

「沒聽到那個音樂,好像突然有點空虛。」

「『一起』這個形容不太對。」名張有點不高興地說:「但那時候他確實在屋頂抽菸,我離開房間到屋頂時是二十五分左右,不會有錯。該不會是重元你們搞錯時間了。」

此時我記憶裏有某個時刻甦醒。我在屋頂跟立浪聊天后回到自己房間的時間,剛好是四點半。

聽到聲音後,高木和靜原從三樓帶着武器下來,名張也跟着跑下來。

在僵住的我們身後,靜原大喝一聲持槍往前衝。漂亮命中出目右眼,把他推回交誼廳。回神後的高木她們一起使力,好不容易關上隔門,鎖上鑰匙。

那是在試膽活動中下落不明的出目。他左臉已經被咬掉大半,可是宛如魚類的長相和髮型,應該是他不會有錯。眼神失焦的出目嘴角吐着白沫望着這裏。

幾個人略帶猶豫地點點頭。這時重元輕聲開口,不知是對着誰說。

——別再想了。再想這些也無濟於事。

「呀啊啊啊啊——」

望着大家疲憊的臉,我腦中突然跑出一個疑問。出目雖然全身是傷,但臉還是足以判斷出是本人。其他殭屍也一樣,負傷程度各自不同,但都不至於辨識不出長相。

「管野先生,您昨天晚上睡覺前又巡視過一次吧?那時候看過三○五號房、進藤社長的房間嗎?」

「那部電影叫《殭屍哪有這麼帥》,要看嗎?」

「平常覺得吵,但一時這樣安靜下來又不太習慣。」

重元的可樂好像終於喝完了,他不情願地喝着粉末沖泡的咖啡歐蕾。高木雙手交抱,躺在椅背裏閉上眼,靜原直看着紙杯底部動也不動。名張的樣子比誰都憔悴,安靜不說話。

看來比留子還執着於Whydunit。

木頭應聲碎裂,擋住殭屍的那扇門朝這裏傾倒。縫隙間見到那些渾身沾滿血水跟泥水的殭屍。糟了!我們的位置從門那邊看是交誼廳最後方。這樣下去會來不及逃的。

我還來不及判斷便朝殭屍羣揮劍。

「這種時候不要看殭屍電影吧。」名張抗議。

「怎麼會這樣!」

「這樣啊——」

「可惡!這傢伙!」

「除了Whydunit以外的謎題,幾乎都解開了。」

「不用管他啦。」高木氣惱地說:「他那麼警戒,要是不小心被打中怎麼辦。隨他去吧。」

管野他們正在重元房間看電視,好像沒發現二樓的狀況。不過知道消息後,兩人忍不住深深嘆出一口氣。

下午兩點。我們七個人集合在梯廳,默默將已經喫膩的緊急糧食塞進嘴裏。

「謝、謝謝。多虧了你救我們一命。」

「沒錯,我們兩個都聽到了。」重元馬上又強調一次。

「可是後來又響了……」

就在這時候。

「不要緊,這不是那種恐怖片,走戀愛喜劇風格啦。」

我抬起頭。我很驚訝他知道這個樂手的名字。

我打碎了從破掉的門中探出半個身體的殭屍頭部,但沒擊中太深。他的頭蓋骨凹陷,但指甲剝落的雙手繼續朝這裏伸來。

「看過。畢竟進藤還死因不明,我想還是確認一下房裏有沒有人比較安心。」

「對,確實停了。可能本來想換曲子,結果打消念頭了吧。」

「爲什麼突然過來?怎麼了?」

高木訝異地說,靜原則怯怯地補了一句。

「——你、你已經知道了嗎?殺害立浪學長的方法?」

「何止不理我們,他還威脅說如果開門就要射殺我們。我猜他一定在屋裏一直架着十字弓吧。大概也把電話線拔掉,一直打不通,可能真的打算在裏面待到救援出現。」重元也聳聳肩。

目睹這場隔着門的殊死鬥,名張嘶聲尖叫。

電影講一個變成殭屍的青年愛上了人類少女。他一時衝動擄走少女、把她藏在不爲人知的小屋,但因爲自己是死人,無法用話語傳達自己的心意。可是當少女企圖逃跑時,他從其他殭屍手中保護了少女,兩人因此拉近距離,放着青年收集的唱片一起聆聽。在這幕中插入了我們似曾相識的一首曲子,那首不知播放幾次的歌曲,我看了字幕終於知道歌詞的意義。

「來人啊!快來幫忙!」

爲什麼只有進藤的臉部被咬爛得那麼悽慘呢?該不會攻擊他的不是殭屍,而是有某種明確目的的人類?

對話一點也提不起勁。

當故事進入後半段時,重元說。

「啊,說到卡式錄放音機,昨天傍晚,音樂有一次不自然的停頓呢。」

比留子心不在焉地輕聲回應。

「那個人、果然變成殭屍了,根本不認得我們……」

「七宮學長還是不肯出來嗎?」

靜原看着沾了血的槍當場癱坐在地,我和比留子靠着牆調整呼吸。

比留子站起來,拉着我的衣袖。

歌詞講述着無法滿足的心靈,我忍不住聯想起立浪的人生。

電影結尾中,兩人想必可以有美好結局吧。但立浪……

她好像想確認我昨晚看到的檯燈燈光。當然,管野的說法跟我一樣。

我看看比留子。她發現多少真相?看着大家的臉時,她心裏又在想些什麼?

這時重元不滿地反駁。

「等一下,那個時間立浪學長應該還在屋頂抽菸。我記得名張跟他在一起。」

昨天晚上他從名張手中拿回萬能鑰匙,進得了進藤房間。

說着,他從自己包裏取出筆記本電腦和DVD。

管野說道。他指立浪平時播放的搖滾樂。

「那大概是幾點?」

比留子往後退,我也甩開殭屍、跑出交誼廳。

「比留子!快逃!」

這時比留子加強語氣問道。

話題中的管野篤定肯定。

「啊,這是布魯斯•史普林斯汀呢。」

假如他真的出現在我眼前,我,殺得了他嗎?

下一次揮劍終於打倒了最前面這具殭屍,可是第二具、第三具殭屍已經侵入交誼廳。跟他們交手過後終於瞭解到「集團」這種原始卻極致的暴力。打死一具的時間遠不及另一具往前逼近的時間。

「你知道?」

「音樂停了嗎?」我完全沒印象。

啪!

但在東區隔門關上前,一個殭屍的手指夾在隙縫間。門對面傳來猛烈壓力,幾乎把嬌小的比留子給彈走。我連忙擋住門,好不容易把門壓回,但門被殭屍的手指卡住關不上。我們兩個人好不容易撐住。

我正要問她到底怎麼了。

「出、出目——」

「葉村,你來一下。」

高木大叫。

說完這句話,大家又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

「我知道。那時候我剛好看完一部九十分鐘的DVD,開始看正片是三點,所以是四點半。途中沒有快轉,那片DVD我看過好幾次,不會有錯。」

我們倆在大家目送下離開了梯廳,比留子拉着我進了我房間。

「這是怎麼回事?有人覺得音樂太吵,趁立浪學長不在時關掉嗎?」

「葉村!」

「正確的時間,我……我不太記得了,那時候沒注意。」

「桌上的小檯燈亮着,大概忘了關,我想房間全暗也有點陰森,就放着沒關。」

「嗯。依照我的猜想可以達到同等效果。但還是不懂,爲何要選擇這個方法。」

我彷彿全身毛細孔大開,看向那張臉。

比留子突然想起這件事,看了大家一圈。管野點點頭。

「只有幾秒而已,然後又從第一首開始播。那時候剛好管野先生來收垃圾,在我房間裏聊起電影的話題。對吧,管野先生。」

名張的聲音顫抖。她對出目應該沒好印象,可是親眼見到已經不是人的姿態,還是忍不住動搖。明智學長該不會已經變成這樣了?他會不會已經喪失自我,認不得我的臉,現在還在別墅周圍徘徊呢?

「那時候燈光怎麼樣?」

一進入房內,她便用極確信的口吻這麼說,我晚了數秒,明白她的意思。

她的意思是,Howdunit和Whodunit都已經知道了。也就是說,她已經破解了犯人身份和犯人手法。

但還有些謎題沒什麼進展。

「可是我們還不知道殺害立浪時犯人怎麼開鎖啊?」

這時比留子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喔,你說那個啊。」乾脆得令人驚訝。

「那個問題我已經猜到一些。不然現在示範給你看?」

「啊?現在?」

「對啊,其實是很簡單的手法。」

說着,比留子走向房門。

「那你來演立浪學長。其實應該把門扣鎖釦上,不過既然已經知道怎麼開,這次就省略吧。」

她把我留在房內,自己走到走廊上,關好房門。我仔細確認,門確實上了鎖,卡式鑰匙也插在插槽裏。

她到底要讓我看什麼?我帶着期待盯着房門。

但下個瞬間,我聽到喀嚓一聲開鎖聲,比留子竟然平靜地打開房門進來。

這簡單的狀況讓我瞪大了眼睛。

比留子手上拿着一張卡式鑰匙。

「那是什麼?萬能鑰匙嗎?」我完全迷糊了。

「不是啊,是這間房間的鑰匙。」

比留子露出促狹的笑,翻開卡片表面給我看,上面寫着三○八幾個字。這時我終於懂了,她偷偷抽換了插槽上的房卡。

根本無須考慮她何時有機會做這件事。現在大家都能自由進出房間,可能是趁我在屋頂畫SOS時抽換吧。我見到插槽裏插着卡片,一心以爲那一定是這間的房卡。

我腦中瞬間掠過一個想法:「啊!」

「昨天晚上前,有人偷偷替換了立浪學長房間的鑰匙?」

可是——光是這樣還不可能鎖定犯人吧?

也就是說,人人都可能抽換鑰匙。

「你也發現了吧。剛剛你的行動幾乎跟立浪學長一模一樣,白天爲了方便躲進房裏,房間卡着門扣鎖沒關上門,人在室內時一心覺得關上房門就安全了。加上房間裏的電都沒問題,根本沒發現不知不覺中鑰匙被抽換了。」

房間的住戶總以爲房卡鑰匙「一直在」,確實不太會發現。

就在這時候。

「對。立浪學長很少待在房間裏,要不就在屋頂抽菸、要不就去找七宮學長,經常不在交誼廳。只要犯人有幾秒鐘的機會一個人待在交誼廳,就可能抽換鑰匙。抽換過的鑰匙只要等侵入後再恢復原狀就行了。」

昨天聊天時立浪的確說過,自己人在房間外時還鎖着門根本是本末倒置。實際上他不在房間時門經常都是半開,卡式錄放音機的音樂聲才那麼清楚傳到交誼廳。

七宮房間的方向傳來東西倒塌的聲音,震耳欲聾的蜂鳴器聲響遍周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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