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人邸殺人事件》解說——難題的分割與聚合

（本文涉及故事謎底，請斟酌閱讀）

《兇人邸殺人事件》表面上比前兩作更像冒險或驚悚小說，但推理元素其實沒有少，只是巧妙地融和在驚險的情節當中。因此，要整體地講解此作的特性實在過於困難。以下將模仿比留子的話語，將難題（《兇人邸殺人事件》）分割成數個小部分逐一討論。

建立系列的「宏大故事」

二○一七年，今村昌弘的出道作《屍人莊殺人事件》一鳴驚人，更在推理作家之間掀起創作「特殊設定推理」的熱潮。二○一九年，《魔眼之匣殺人事件》延續劍崎比留子和葉村讓的冒險，以預知能力爲主題，繼續貫徹跨類型特殊設定推理風格。不過，爲顧及到新讀者，《魔眼之匣殺人事件》刻意避免觸及《屍人莊殺人事件》的情節和謎底，只描寫一個完全獨立的事件。除了主角相同，共通點就只有案件背後有着「班目機關」的影子以及葉村（華生）和比留子（福爾摩斯）繼續爲自己的角色定位苦惱不已。

只是，除非完全放棄角色成長和世界觀的建立，否則系列作要推進下去，無可避免要將前作所累積的東西回收併疊加起來，結合成貫穿整個系列的「宏大故事」。在第三作《兇人邸殺人事件》及其結尾留下的彩蛋，我們可以見到今村已爲建構「劍崎比留子系列」的宏大故事下定了決心。例如在開頭，葉村仍然和比留子佔據着推理愛好社，拒絕接受新成員加入，只爲了保留於娑可安湖感染恐攻事件（即《屍人莊殺人事件》的故事）死去的明智恭介遺下的「過去的空氣」；而結尾解決了兇人邸的事件之後，爲《屍人莊殺人事件》重要角色之一的「殭屍迷」重元充再度登場，可以預見他將會在未來的續作和兩人以及偵探KAIDOU一起處理班目機關的「遺產」。

當被動體質變成主動技能

此作的開局便利用系列的設定作一個漂亮延伸。比留子吸引「事件」的「特殊體質」令她常常遭遇慘劇，迫使她爲求生拼命去推理，結果不知不覺間成了「福爾摩斯」，亦因此想尋找屬於自己的「華生」而找上葉村。

《屍人莊殺人事件》和《魔眼之匣殺人事件》之間相隔三個月，倘若比留子的「特殊體質」有固定「潛伏期」，第三起事件差不多是時候要發生了。既然無法避免，倒不如主動出擊，前往班目機關的相關地點去誘發事件。於是，比留子與成島西日本醫科學研究所總經理成島陶次合作，聯同傭兵部隊一起潛入改造成「活廢墟」的主題樂園馬越夢想城中的建築「兇人邸」收回班目機關的研究資料，希望藉着她的體質去製造目標的「破綻」。

《惡靈古堡》的電玩感

一抵達兇人邸不久，他們馬上制服了正在隱居的班目機關舊學者不木玄助。但原來成島的目的不只是研究資料，還有仍然住在兇人邸、不木玄助實驗的受試者——那孩子。跟《屍人莊殺人事件》一樣，此作的特殊設定異形在故事的四分一左右正式現身：一個力大無窮且擁有不死身的獨臂巨人（きょじん，比兇人「きょうじん」少了個う）。它砍下了其中一名傭兵的首級，再揮舞手上的大柴刀，與部隊展開連場激戰。

今村在後記提到，巨人的設定模仿自美國砍殺恐怖電影（slasher horror）系列《十三號星期五》（Friday the 13th）的曲棍球面具連續殺人魔傑森•沃爾希斯（Jason Voorhees）。不過，如果將這巨人跟《屍人莊殺人事件》的殭屍並列，會發現有趣的互文：在恐怖射擊遊戲系列《惡靈古堡》（Resident Evil）中，前半的主要敵人是大量低級殭屍，但最終頭目戰往往是個巨人，譬如第一集的暴君（Tyrant）或第三集的追跡者（Nemesis）。《兇人邸殺人事件》和《屍人莊殺人事件》加起來便猶如在打《惡靈古堡》的不同關卡，很有連貫感。

事實上，《兇人邸殺人事件》全書都有在打電玩遊戲的感覺。特別是當傭兵們打不過巨人，衆人開始四處逃竄，分散在兇人邸各處。相信任何讀者從這裏開始直到結尾，都必須不斷翻查兇人邸的平面圖，重溫本館、別館和首冢等結構，並確認每個人物的當前位置、周遭有什麼物件和設施、誰在附近等，如此才能充分理解每一段情節的實際狀況，就正如打電動時眼角不時瞄向畫面角落的地圖確認位置。巨人無法承受陽光（紫外線）的照射、某些房間不會進入等設定，都和打電動時躲避敵方怪物的攻略方式十分相像。甚至結局比留子躲在首冢等待裏井在鐘樓被巨人斬首、頭部被帶到首冢之後從嘴裏取出鑰匙脫困的手法也相當具「通關感」。

心理性暴風雨山莊

「劍崎比留子系列」總是沿襲典型本格推理的暴風雨山莊（Close Circle）設計。《屍人莊殺人事件》的紫湛莊外面有一大羣殭屍，而《魔眼之匣殺人事件》則唯一連接外面的橋斷掉，兩者都導致登場人物被困在同一空間內，殺人事件的兇手只可能是在他們當中。

但與前作不同，《兇人邸殺人事件》被困的角色儘管失去困住巨人的鑰匙，但仍有方法與外界聯絡，並非物理性的暴風雨山莊，而是動機性、心理性的暴風雨山莊。雖然可以對外求救，但成島他們的潛入本身是違法行爲，班目機關的資料也是非法的，事後肯定會被公安捉拿。加上外面的「活廢墟」仍有大量遊客，巨人一旦闖出去勢必造成慘烈傷亡，也會令巨人的存在曝光。別無選擇之下，衆人只好繼續留在兇人邸商討取得鑰匙的對策，並嘗試營救消失不見的比留子。

僞倒敘推理與安樂椅偵探

正如《屍人莊殺人事件》在那令人驚呆、沒想到會在推理小說中出現的殭屍咬人場景過後，忽然又迴歸本格推理一般，首次跟巨人交手過後，比留子失蹤，餘下的葉村等人不但發現兇人邸裏面多了名叫剛力京的女記者，第一宗命案更驟然降臨——不木玄助被殺了。屍體頭顱被砍下帶往首冢，彷彿是被巨人殺害似的。

不單如此，視點忽然跳到剛力京身上，揭露她正是殺害不木兇手。換言之，除了兇暴的巨人，葉村他們還得應付殺人犯。到這裏，此作便從驚悚小說轉換成倒敘推理小說（inverted detective story），從兇手視角講述偵探如何運用推理能力揪出她來（howcatchem）。

只是，倒敘推理的劇目並沒有演很久。衆人很快找到比留子，原來她被困在巨人居住的別館一個安全的房間內，只能透過一扇小窗跟本館的衆人說話。於是比留子扮演起安樂椅偵探（armchair detective），在聽取葉村的調查結果之後，她迅速知道京就是殺害不木的兇手。可是她不打算把這公諸於世，而是藉此和京達成協議，要求她代替自己保護葉村。這確實很有比留子的風格，體質特殊的她一直拼命推理從來都是爲了活命而並非找出真相，但事到如今，她的保護對象已不只是自己，還加上了葉村，可見他們的感情有明顯的進展。

順帶一提，在故事的開場，葉村的兩位同學曾便挑戰只從他一句話推理出他午休時的行動。此處是致敬美國作家以撒•艾西莫夫（Isaac Asimov）的安樂椅偵探小說「黑鰥夫俱樂部故事集」（Tales of the Black Widowers）。當初看似只是「劍崎比留子系列」每集必備的「○○○○（不）是本格推理」彩蛋，實際上在暗示本作將以安樂椅偵探爲主題。

《兇人邸殺人事件》不僅引用了「分割難題」，還對概念本身作進一步深化討論：分割方式要正確才能解決問題，否則反而陷入死衚衕。兩次的分割雖然能完美地處理第一命案（不木之死），第二命案（雜賀之死）卻不適用，要改成三次，不然便落入兇手的陷阱。這未必很有見地，但也反映出今村昌弘並非完全不加批判地隨意挪用推理小說元素，而是有好好去思考、消化，適當地揉合在創作中。

冒業，九十年代出生。香港科幻、推理評論人及作家。第十九屆臺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首獎得主，臺灣推理作家協會國際成員，經營評論部落格「我思空間」。近作有〈東方之珠謀殺案〉（收錄於《偵探冰室•疫》）、〈千年後的安魂曲〉（收錄於《鐵皮屋裏的螢火蟲（第十九屆臺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作品集）》）和《千禧黑夜》（刊登於鏡文學）。

扭曲的時空與心靈

巨人的「認知反轉」恐怕是致敬虛淵玄的名作《沙耶之歌》。今村在《2022本格ミステリ•ベスト10》的訪談中表示他十分喜愛虛淵的作品，而《沙耶之歌》正正講述男主角鬱紀因爲一次大腦手術，他的世界從此變得扭曲噁心，眼前的人類全是一團團會走動的肉塊。至於「夢遊殺人」和巨人的真實性別則是致敬電影系列《十三號星期五》第一作。一九八○年上映的《十三號星期五》中的殺人魔其實不是傑森•沃爾希斯本人，而是被他糾纏着心智的母親沃爾希斯太太（Mrs. Voorhees），她腦中一直被早已潛死了的傑森的聲音去教唆殺害所有進入水晶湖營的人。

我們終於要觸及巨人的真面目了。

比留子最終成功以「分割難題」的方式破解兩宗命案：不木之死要分割成殺害他與砍掉頭顱兩部分；至於傭人雜賀之死則要分割成傍晚的殺人、晚上的斬首僞裝以及凌晨的斬首三部分，「倖存者」裏井利用身體的復原力，將自己血液滴落在屍體周圍跟菜刀上從而僞裝斬首的時間，再等待凌晨時份巨人發現屍體，自動自覺砍下頭顱並將它帶走，這是運用了兩項特殊設定（受試者的復原力和巨人的斬首習性）的詭計。

葉村提及「分割難題」（困難は分割せよ）是推理小說常用術語。它本來源自法國哲學家笛卡兒（René Descartes）的著作《談談正確引導理性在各門科學上尋找真理的方法》裏面研究問題的四步驟之一，並在魔術研究者松田道弘於八十年代的評論著作《トリックものがたり》（詭計物語）成爲推理小說用語，後來更大量應用在分析推理小說的詭計設計上。任何看似不可思議（＝困難）的犯案方式，都可將它分割成較簡單的小部分再一一破解，即可找出達成的方法。

分割難題

《兇人邸殺人事件》每一章之間都會加插一小段「追憶」，從一名「超人研究」的受試者女孩子的視角經歷一座研究所裏面的種種事件。這明顯在講述巨人和「倖存者」的過去，關鍵只是兩者分別是哪個小孩而已——事情當然沒這麼簡單。

倒敘推理環節完結，就連第一案的兇手都不知道事件全貌。

巨人是個悲劇人物，只爲了保衛家園而犯下無數「無知之惡」。深愛她的「倖存者」裏井公太爲了令自己可以站在和她相同的位置（殺人魔）而犯下殺人罪行，最終更犧牲自己爲比留子帶來鑰匙。兇手不一定是偵探的敵人——除了深刻而不落俗套的犯案動機（whydunit），此作更顛覆了本格推理的固有角色定位。就我個人而言，《兇人邸殺人事件》爲目前三部作當中最出色的一部。

透過在正篇之間加插過去篇進行身份誤導的手法已在上作《魔眼之匣殺人事件》出現過。不過這次除了混淆身份，更用來反映出巨人的內心世界。巨人的真身正是「追憶」中的小女孩，她在巨大化後出現認知錯亂，把人類全看成在活起來的實驗猴子怪物。她必須令它們的腦袋遠離身體才能將其徹底消滅，這樣研究便不會被叫停，好讓她能遵守和家人（公太和志丈等人）「無論如何都要在一起」的約定。於是，她過去數十年無止境地對人類（猴子）大開殺戒。換言之，那些「追憶」有部分可能未必發生在過去，而是巨人將過去的記憶與現在重疊，猶如在夢遊一般在重演着當年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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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很快，此作又再次變調：儘管京確實殺了不木，屍體的頭卻不是她砍下來的，更不是她帶走。與此同時，他們從不木遺下的資料中得悉除了巨人之外，受試者當中還有一名「倖存者」，這名「倖存者」很可能就在他們當中。接着很快便發生第二宗命案，而京對案情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