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兇人邸殺人事件

追憶Ⅰ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3876 字

聽到這句話,我終於松喝、喝,哈、哈……

宛如柔軟的肉被切割的難受聲音。

我身體不斷髮出這個難以化爲言語,但比稚兒哭泣更加激烈的聲音。

喝、喝,哈、哈……

好難受。彷彿沉溺在看不見的水中。失焦模糊的視野中漸漸失去了色彩。

我繼續擺動手腳。肺部彷彿熔爐般火熱,但身體冰冷如鉛、不聽使喚。所有細胞都發出哀鳴。但我依然忘記所有人類該有的功能,像受了詛咒般,只能往前進。

在無色的意識中,我茫然想着。

——現在是最痛苦的時候。

——會有這種想法也不是新鮮事了。

——明明有好幾次都覺得再也受不了。

——爲什麼我還會覺得懷念呢?

就在這個瞬間,「嗶!」尖銳的哨音響起。

「好!別動!」

這時我一個踉蹌,悲慘得叫人想哭的身體感覺又回來了。我倒在木頭地板上,張開了嘴,卻吸不到空氣。就像只被浪花拍打上岸的魚。

助手們馬上跑過來,一前一後抬起我的身體,放上牆邊的行軍牀。但他們並不是爲了照顧我。等在一旁的女人沒有遞給我毛巾或水,而是極其熟練地在我身體各處貼上連接着細細電線的冰冷電極。嘴巴被罩上類似氧氣面罩的東西。這都是要記錄下我從疲勞狀態恢復的情形。

我就這樣任人擺佈,持續失控暴衝的肺宛如住在身體裏的另一種生物,恣意刺激着我,耳邊聽到熟悉的聲音。

「小京,辛苦了。所有項目都完成了。」

奮力睜開眼皮,倒映在眼中的是身穿白袍、個頭高大的女人。是羽田醫生。

我每次看到醫生的笑臉就忍不住想哭。「醫生,紀錄怎麼樣?」

「比以前好很多呢,真是辛苦你了。」

丈志又在捉弄我。明知道我害怕鬼故事,故意看我笑話。

拉回視線,已經沒看到那個孩子了。他人應該還在中庭裏,難道躲起來了嗎?

「如果能讓我練習,我也可以有更好的紀錄啊。」

昨天晚餐時沒看到丈志,我正覺得奇怪,他到底犯了什麼錯?

公太不擅長運動,但很會讀書,經常會教我,是個很認真的人。別說打架了,我過去幾乎沒見過他大聲說話。

幸好羽田醫生沒有追究。

不過現在這樣就好。醫生的研究總有一天可以造福全世界。爲了這個目標稍微忍耐一下不便,根本沒什麼。我已經沒有父母親,但在這裏有醫生,也有很多朋友,我一點都不在意。

「唉,真不想過去。」

我忽然想起職員室傳出的不木醫生聲音。

不知爲什麼,我總覺得這件事最好別讓別人知道,隨口編了個謊。

我聽到了名字忍不住抬頭,正好目睹羽田醫生一臉不耐。

發現說溜嘴後我急忙捂着嘴。我們的兩棟宿舍呈L形相連,進入中庭會先看到女生宿舍,後面的建築是男生宿舍。根據規定,嚴禁進入異性的宿舍大樓,不過丈志經常來我們房間玩,已經兩次被發現受到警告了,我本來以爲這是他受罰的原因。

專注傾聽不木醫生熱切傾訴的孩子。

兩個人影面對面,剛好躲在研究大樓入口燈光照不到的牆角。是一個大人跟一個小孩。如果不是因爲我們的五感比大人更敏銳,大概很難察覺到。

聽到這句話,我終於松下全身的力氣。

「我想應該不是單純參觀。該不會是來考覈審查的吧?」

晚餐後,我在就寢前來到中庭。中庭四方被宿舍和研究大樓包圍,我們可以在這裏自由出入。我每天都會來中庭仰望星空。

「因爲他跟公太打架,把公太鼻子打斷了。」

我的視線跟着他的背影,直到身影快消失在建築物裏之前,才發現他的真實身份。

可能因爲我站的地方背後有宿舍燈光,被他發現了。

所以我很想幫上醫生的忙,不過我的成績總是墊底。醫生說不用在意,可是一看到旁邊的助手們皺眉嘆氣,我就覺得很愧疚。

「昨天丈志進了反省室。」

「很煩耶你,不要再講了啦!」

「受夠了,我超慘的!說教、悔過書、說教、悔過書……整天沒飯喫不斷重複這些。這些反省我夠用一輩子了吧。」

每月一次的體能測定結束。今天我好像最後一個測試,我跟羽田醫生一起離開體育館。花三天時間進行二十個項目的體能測定,對生活在這個設施的我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大事。我問醫生自己的成績落在整體哪個等級,但醫生跟以前一樣打了馬虎眼:「這可是祕密。」

我撒了點小謊。我當然想過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看你最好快點回去。之前越中助手告訴我,戰國時代這附近有一座城,要蓋這座設施的時候,在中庭附近挖出了好幾百人的頭蓋骨呢。好像是戰爭時被殺的敵人首級,越中還說他看過在找自己頭的落敗武者鬼魂呢……」

「跟其他人比較也沒有意義,重要的是每個人能成長多少。」

聽來是個陌生的詞彙。

「爲什麼上面只肯定羽田!事實擺在眼前,如果我有公平的機會,我的研究一定也能留下出色的結果!你們太吹捧那個女人了!」

怒吼聲的主人應該是不木醫生。他是這裏另一位學者,採取跟羽田醫生不同的研究手法。不過我們也可以明顯看出,他在這座設施裏受到的待遇遠不及羽田醫生。這一點從我們替他取的綽號也能看出來。

我心裏有股很不好的預感。

住在這裏的受試者約三十個人,年紀十歲到十三歲不等。我六歲時從育幼院接過來,今年第七年。跟每天打罵的育幼院相比,這裏的大人都很親切,又能喫得很飽,簡直像置身天堂。

背後傳來丈志的聲音。

進宿舍前,我又回頭看了看那兩人站的地方。

話是沒錯,但我還是覺得這樣很沒意思。反正之後我們還是會交流彼此成績,那何不由醫生來告訴我們呢?

醫生嘆着氣說明,我聽了更覺得意外。丈志人很好相處,但有時候說話不經大腦,經常會惹怒人。不過我沒想到他打架的對象會是老實的公太。

「這明顯是不公平的待遇!」

不過今天中庭裏已經有來客。

簡單地說,醫生在這座設施裏從事提高人類體能的研究。我們則是爲了研究而從全國各地找來的受試者。不過其實身體已經經過「處置」的我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提供伴隨成長而改變的身體能力數據。平時我們跟外面的世界一樣,接受國語、數學、理科等課程,下課後可以玩耍、聽音樂、看書。偶爾看看職員錄下來的電視節目。

「跟平常一樣來觀察星空啊,剛結束。」

「丈志離開反省室了,但不知道他會不會真心跟對方和好。小京幫忙多注意一下他們。」

那天晚餐,才從反省室被放出來的丈志也跟大家一起喫飯。孩子們各自在食堂裏的六張餐桌前談笑用餐。這是一天最熱鬧的時段。

這我知道。假如加上反覆練習這些外部因素,就無法正確測量實驗效果。所以我們平時被限制不能進行太多用到身體的遊戲,更不能離開設施外出。我也知道貼心的醫生對於我們得忍受這種不自由感到很不忍心。

羽田醫生走在通往職員室的走廊上,她轉過身。

只見那個大人自顧自地搭配肢體動作不斷說話,而背向這裏的孩子一直靜靜聽着。

這是座蓋在山裏的研究設施,我並不清楚詳細地點。

他說的我不是不懂,但一樣不擅長運動的我也能理解公太的心情。心裏明明很想幫上醫生的忙,可是在同樣條件下只有自己的紀錄遲遲沒進展,跟不上大家的感覺真的很糟。

走廊突然響遍大人的怒吼聲,我縮縮身子。聲音聽來從幾公尺前方的職員室傳出來。

「原來是猴子博士啊。」

聽我說完這件事,比起不木醫生的實驗,丈志對於機關有人要來參觀更感興趣。

「聽說最近機關高層要來參觀研究狀況,不木醫生拼命想做出一點成果吧。」

「好,只好把接受抗議也當工作吧。小京,你也快回宿舍。」

打架的原因竟然是丈志因爲體能測定的結果開公太玩笑。

醫生大概想拖延回到職員室的時間,開始對我說明。

自己的弱點被拿來開玩笑,任誰都會不高興,丈志這個人真是幼稚。

「明明是他先動手,爲什麼只有我被送進反省室?太不公平了吧。」

大人瞬間轉身,快步走向研究大樓入口。

「這樣就沒意義了啊。」

「小京?你在幹麼?」

「就是要親眼確認羽田醫生的研究狀況。這表示醫生的研究非常受到重視啊。」

「什麼?他又偷跑去女生房間嗎?」

就在這時,大人暫停下來看着我這裏。

「纔沒有呢,我比較喜歡看書。」

不木醫生個子矮小又駝背,真的很像猴子,加上他的研究大多使用猿猴類當實驗動物,我們背地裏都這樣叫他。

我側耳靜聽,但他們談話的內容被山中草木簌簌聲響掩蓋,一點都聽不見。

坐在我身邊的丈志一邊動着筷子,嘴上還不忘一邊抱怨:

我正要開口道好、回答醫生時——

仔細問了經過才知道,一開始公太主張自己紀錄不佳是受到環境影響。丈志聽了反駁他:「不要把自己的錯歸咎到別人身上。」公太聽了很激動,動手打他。

是猴子博士——不木醫生。或許出於對羽田醫生的對抗心態,他平時對我們小孩態度很糟,不太會跟我們打招呼,剛剛到底在聊什麼呢?

「其實他也不是自己愛用猴子做實驗的。他的研究手法跟我不同,但還無法精確控制效果,現在還不能用人體做實驗。」

醫生輕輕敲了敲我的頭。

那他生羽田醫生的氣只是遷怒嘛。聽我這麼說,醫生苦笑了起來。

猴子博士的抗議聲還沒有停歇。羽田醫生無奈地聳聳肩。

「因爲他半夜來女生房間玩撲克牌嗎?」

她說出一個跟我同齡男孩的名字,我很驚訝。住在這裏的孩子們最害怕反省室。鋪了三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裏,一整天都不能進食,除了上廁所之外必須一直跪坐寫悔過書,這種處罰對我們來說形同酷刑。如果不是犯了極嚴重的錯,一般不會受到這種懲罰。

「知道出事之後有四個大人跑過來,很快就制伏了我們。可是爲什麼只有我被送進反省室?吵架雙方都要受罰纔對啊。」

看來被教訓得很慘,那憔悴的程度看起來不像只受一天的處罰。父親是外國籍的他有着挺立五官,但現在這張臉顯得狼狽頹喪。我說他這叫自作自受,但丈志還是很不服氣。

這麼說來,羽田醫生的研究成果很快就能公諸於世。這念頭讓我相當亢奮。我們名符其實貢獻身心的研究成果,即將跟羽田醫生的名聲一起廣被世人所知。

「抱歉啊,你一定很想在外面痛痛快快玩一場吧。」

我忍不住發了牢騷,這時一隻大手摸摸我的頭。

雖然不能離開這座設施,但天空可以與任何地方相連。我很喜歡猜想同一片星空下有着什麼樣的城市、什麼樣的人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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