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倖存者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2.8萬 字
🔑 地下室•副區域•葉村讓•第三天,上午七點
我們事先聽阿波根說過,日出約在六點半,所以等到七點我留下梟自己先前往首冢。警戒地打開鐵門,首冢已經完全亮了。
觀察周圍一圈,發現昨晚沒有的東西,不由得停下腳步。
雜賀的頭滾落在地,正朝着這裏。雖然驚訝,但已經知道是巨人的傑作。
巨人有砍下死者人頭的習慣。昨天雜賀告訴我們,這習慣不僅適用於巨人自己殺的人身上,而現在的人頭也證明了這一點。
我又發現另一顆人頭。是成島。
他已經急到甘冒毫無勝算的危險了嗎?犧牲這麼多無辜的人,依然一無所獲,我心裏出現的不是憤怒,只有深深的悲哀。
——即使如此,還是不想放棄吧。
我對華生的角色如此執着,說到底或許是類似心態。
假如昨天晚上的作戰關係到比留子的生命安全,現在變成這副模樣的說不定就是我。
眼前滾落在地上的人頭,就是我。
對成島的同情已經消失。回去找梟前,我繞進有雜賀遺體的那條祕密走道看了看。眼前暫時不用擔心巨人的威脅,但我們還不知道是誰殺了雜賀。
「咦?」進入昨天便開着沒關的拉門時,我發現奇妙的事。走道後方傳來濃烈的香水味。
是不木用的麝香。昨天沒發現。我覺得奇怪地往前進,曲折彎曲的走道深處出現雜賀無頭的仰躺屍體。就像剛力說的一樣,胸口插着一把小型小刀。
到這裏還沒什麼問題。
遺體旁邊掉落了一件剛力沒提到的東西。
那是刀刃上沾了血的中式菜刀。
原本放在不木房間的菜刀,爲什麼出現在這裏?而且,菜刀刀柄還綁着一張細細捲起來的紙。我小心攤開,出現一段熟悉的文字。
沒有錯。
他們當中有那個設施的孩子
「我爲了準備逃脫,來到接近別館地下入口的角落躲起來,要是有萬一可以隨時折返。」
大家一起回到不木房間,聽到我說出成島的死訊,裏井一臉憔悴。
「但如果什麼都不做,可能會像雜賀先生一樣被殺掉啊!」阿波根接近慘叫地道。
裏井也同意老大的判斷。
一想到當時假如能夠通訊,我或許有機會拿鑰匙,就覺得心情很複雜。
比留子對着鐵格柵低下頭。裏井無力地搖搖頭。
「兇器呢?」
「我當時決定一直躲在地下。雖然有機會先回一樓,但想到梟跟葉村還有被襲擊的可能,我想還是應該監視巨人有沒有出入主區域。」
在剛力的建議下,我們六人移動到別屋。一見到我,比留子握着鐵格柵的手便虛脫地往下滑,但最後她抬起下垂的頭,半張着眼瞪我,那表情可怕到我不敢對上視線。
「可以說嗎?」梟慎重確認。
「我從腳步聲判斷,成島先生進入別館後毫不猶豫地衝向鐘樓。我心想,看來作戰計劃很成功,但不久就聽到疑似巨人的腳步聲追上來,這才知道其實失敗了,於是放棄逃脫又躲回這裏。很抱歉,我當時想不到可以救成島先生的方法。」
以這次的情況來說,兇手一天殺掉一個人,而且都能不被發現就完成犯行,且沒有任意濫殺。我們每個人都跟雜賀一樣,有很多獨處時間,如果兇手有意思,他理應能殺掉更多人。
「衝出去的時候那麼勇敢,結果沒兩下就跑回來敲門哀聲要人開門,真是的!」
「其實雜賀先生遺體旁邊掉了一把中式菜刀,上面卷着這張紙。」
「跟不木沒有關係吧?」
「不過梟他受傷了……瑪莉亞人呢?」
「門後……?」比留子很不高興地低語:「葉村你就這麼想爲了推理奉獻生命嗎?抱歉,實在有點不敢恭維。」
「那就好。畢竟在黑暗中看不見巨人行動,如果發出門開關的聲響,巨人很可能反過來追殺劍崎。徹底避免風險是很正確的決定。」
裏井沿着來時路回到了不木房間。
我跟梟的無線對講機分別在凌晨一點跟三點左右斷電。雖然有時間差,但其他成員的無線對講機應該都在昨天晚上耗盡電量。
「我們不是警察,思考怎麼逃走就行了吧?這樣才能救劍崎出來啊。」
「先整理一下每個地方發生了什麼事吧。」
這時身在不木房間的大家和比留子透過無線對講機聽到了我們的異狀。剛力表示,當時成島命令繼續計劃,跟反對的老大起了爭執。
見我無話可說,梟開口替我解釋。
掉在雜賀遺體旁邊的中式菜刀果然是成島帶來的。
「成島他一個人出現,我企圖阻止他,但被他甩開了。」
老大說了這句話後,我心想,如果要告訴大家剛剛發現的東西只能趁現在了。
之後我說起爲了吸引巨人注意而離開梟,自己當誘餌到首冢,還提到我藏在門後時,從主區域來到首冢的成島衝進別館,巨人追了上去。
比留子沒再多問,她喝一口寶特瓶飲料,似乎在整理心情。
儘管知道兇手的存在,也要視若無睹。這是昨天得知不木死訊時,比留子對我的指示。
巨人進入副區域是晚上九點半左右。他依照順時針方向走在走道上,然後停下腳步。梟敲打牆壁想吸引他注意,於是巨人開始從走廊上衝撞祕室的牆壁,梟被壓在瓦礫堆下。
我讓大家看了包在手帕裏的那張紙,老大和梟都倒吸一口氣。我告訴裏井和阿波根,這是不木日記裏被撕下的一部分。
「別把我當笨蛋。老爺的死因奇怪這一點我也發現了。老爺不是『那孩子』殺的。兇手就在我們之中。應該把這個人揪出來纔對。」
接着裏井開口道。
獨自坐在地板上的梟提出了疑問。
「剛力小姐的小刀昨天白天弄丟了。兇手可能想用這把撿到的小刀嫁禍給她。」
最後輪到我。
梟這麼反駁,但阿波根最先提出異議。
「因爲沒看到雜賀先生,大家分頭找,我碰巧在副區域發現了祕密走道的入口。進去後發現他胸口被刺而死。」
「雖然很可憐,但這是他自作自受。」
我在老大催促下開了口。
到底是誰撿起來、放在雜賀遺體旁呢?
「那麼我們現在應該思考的有兩件事。一是如何逃離這裏,另一件事是誰殺了雜賀。」
她說着望向梟。他沒有被殺的確只能說幸運。
他就是在這時上一樓、企圖闖入雜賀房間吧?剛力說道。
「是,既然總經理已經過世,沒有理由再讓大家冒險。」
「我可沒聽說你也要參加計劃。」
執行作戰前發現雜賀的屍體,瑪莉亞因此起了疑心決定脫隊,意料外的巨人破壞行動讓成島焦急恐慌。或許如同阿波根所說,只有成島一個犧牲者,已經十分僥倖。
「這傢伙又蠢,做事又沒計劃,不過他會加入也是有原因的。我們在行動前發現雜賀的遺體,瑪莉亞因爲這樣不願一起行動。」
「你差一點就被殺了不是嗎!爲什麼要這麼莽撞!」
「對不起,當時情況緊急嘛。不過我現在不是平安回……」
「因爲在這之前剛好沒電了。巨人先在地下晃了一陣子,也進了暖爐房間一次,但馬上離開了。偶爾會聽到他從走廊捶打牆壁,可是經過一個小時左右他就進了首冢。」
巨人進入主區域只有這一次,那麼躲在雜賀房間裏的瑪莉亞被襲擊,應該是發生在這一個小時左右之內的事。
「那還得聽聽劍崎小姐那邊的狀況吧,葉村也該露個臉讓她安心。」
「問題是,撕下日記的目的應該是要隱藏有『倖存者』,但撕下的這個人卻將這一頁留在現場。」
「巨人早上五點左右又到副區域,從腳步聲推測,應該是進了雜賀先生屍體所在的祕密走道又出來。太陽昇起後,我到首冢確認,發現雜賀先生被砍下的頭,應該是巨人那時砍下的。」
「裏井先生,成島先生在途中是不是弄丟了中式菜刀?」
我跟還藏身在暖爐房間裏的老大會合,兩人扶着梟上一樓,裏井、剛力、阿波根都在大廳裏等着我們。最先衝過來的是昨天失去意識就沒再見過面的剛力。
是意外中的倖存者嗎?
老大聽到通訊內容後離開藏身的暖爐,在走廊上等待成島。
如果來到一樓,就無法判斷巨人是否還在地下。老大表示,已經沒能阻止成島了,他實在無法把我跟梟兩人留在地下。
「小刀……我的。」
比留子的表情更凝重,我在旁補充。
「這裏面有殺害老爺跟雜賀先生的兇手啊!我纔不想幫忙!」
「接着到晚上十一點多,這回巨人進了主區域。」
「裏井先生,你剛剛說你被成島踢倒,但之後沒有嘗試繼續追他嗎?」
這是羽田的把戲?
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第一發現者剛力身上,她有些尷尬地點點頭。
聽到我的辯解,她只是嘆口氣,繼續說起當時別館的狀況。
當時我已經關掉無線對講機,不過比留子表示確實從對講機聽剛力說兩人正前往地下。
「等等,當時你沒有發出暗號吧?爲什麼?」
「雜賀先生的遺體還有其他奇怪之處。我想聽聽各位的意見,能跟我一起去一趟嗎?」
裏井鐵青着臉,數度欲言又止,最後猛一低頭:「非常抱歉。」
我也覺得應該繼續靜觀其變。因爲我們不能放着殺人兇手不管,而在雜賀被殺害現場留下日記那一頁和中式菜刀,這一定隱藏着兇手不得不如此的迫切意圖。
阿波根說得很不中聽,裏井表情僵硬地低着頭。接着輪到老大講述經過。
「裏井。」老大的聲音很平靜,彷彿甩開糾纏:「這次工作失敗了。我們無法再配合你。」
阿波根聽了之後表情凍結。「倖存者!這怎麼……」
「只有一個犧牲者我們反而應該覺得幸運,就算更多人受害也不奇怪啊。」
「我想應該是雜賀先生的遺體被發現,所以兇手放棄僞裝成是巨人下的手。但不知道對方這麼做是爲了威脅,表示隨時會殺了我們,還是警告我們不要再對巨人出手……」
「請大家依照巨人的行動,分別說明一下昨晚的狀況。從葉村和梟開始吧。」
「說來很難爲情,我忘了帶手電筒,一片黑暗實在很難前進。之後聽到鐵門打開……我也害怕了。」
「既然雜賀被認爲是第二個犧牲者,也只能說了。」
聽到雜賀的死,比留子皺起眉頭。「行動之前?太陽下山前嗎?」
老大表示,記述中提到的羽田這個人物在留下來的研究資料中也有相關紀錄,跟不木採取不同手法但一樣在進行超人研究。在早期日記中看得出不木對羽田懷抱近乎異常的競爭心態。
可能是雜賀之死讓她過去隱忍的情緒一口氣爆發,阿波根一反昨晚前的怯懦,態度強勢地高聲主張。
「……當時很暗,又怕聲響太大引起巨人注意。再說,我覺得自己既然主張中止計劃,也沒有權利阻止他。」
「我當時一心想着要離巨人遠一點,等回到這裏冷靜下來,纔想到還有這個選擇。」
回到不木房間,老大清理着外套的髒污,開口主導局面。
「對,我打算抓住總經理的手時,他撞到了牆壁,菜刀應該掉在走廊。總經理沒有撿,繼續往首冢前進。」
「還躲在雜賀先生房裏。巨人好像來過,房門被破壞了,不過總算驚險逃過。」
「心急難耐的總經理拿了手電筒和中式菜刀就衝出去,我也馬上追上去,不過在地下室跟總經理一陣扭打,被他踢倒……這時總經理就乘隙跑了。」
「都是我太沒用,沒能阻止他……」
昨天晚上我們只能靠少許通訊知道各方狀況,到深夜更因無線對講機無法充電而無法通訊。
「當時沒有其他方法了啊!」
「沒那麼簡單啊。」老大安撫她。「根據不木的日記內容,兇手可能是超人研究的『倖存者』。」
也就是說,兇手有殺害不木跟雜賀的動機。他們兩人的共通點就是住在兇人邸。單純推測,接下來最可能被盯上的就是阿波根。不難理解她主張找出兇手。
「這不是劍崎小姐的錯……不過,你沒想過趁巨人追趕總經理時逃出別館嗎?」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沒辦法用蠻力攔下他嗎?」
比留子提出她的疑點。假如老大認真要擋,照理來說壓制成島可說是輕而易舉。老大罕見地回答得有些牽強。
阿波根冷冷地這麼說。對於在不木手下工作的她來說,成島只是個侵略者。
「假如不木和雜賀真的是『倖存者』下手的,他可能有超乎常人的能力。很難保證我們抓得住他。」
在衆人注視下,我望向窗戶另一邊,比留子正用譴責又擔心的表情看着我。
🔑 地下室•首冢•剛力京•第三天,上午八點
葉村領頭帶着大家前往首冢,在那裏看到了成島和雜賀先生的頭。我想起巨人會把自殺員工的人頭拿過來那個說法。這應該是巨人昨天第二次進入副區域時砍下的吧。
葉村帶大家進了副區域,來到祕密走道前。
在拉門外就聞得到昨天我在遺體旁聞到的香水味。
「這是不木身上的香水吧?」
老大用袖口掩鼻。進入祕密走道後味道愈來愈濃,大家都皺起眉頭。
雜賀先生遺體的姿勢跟我發現時一樣,倒在走道盡頭,不過已經沒有人頭。頸部斷面朝向窗邊的牆壁,腳伸往另一邊。從走道看過來頭部往右邊倒,所以只有右手的巨人要切斷人頭時也不需要移動他的身體。
胸前的摺疊小刀刀刃在手電筒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線,讓我的心臟一揪。
「那是剛力的小刀嗎?」
「對,真沒想到會這樣找到。」
我自己也覺得這樣的說明很可疑,但沒有人提出疑問,反而讓我不安了起來。大家會不會暗自懷疑我?我不敢觀察周圍的表情,只能像受了詛咒一樣,凝視着雜賀先生的遺體。
「啊,味道是這裏來的。」
老大翻了翻遺體的褲子口袋,拿出一瓶破掉的香水小瓶。是遇刺倒下之際弄破的嗎?我發現時還好,但時間愈久整個走道就愈充滿了這個味道,甚至外漏到拉門外。香水裝在一個很高級的小瓶子裏,可能是雜賀先生偷來的。
我再次仔細觀察了一下,屍體上除了刺着小刀的胸部,腹部還有一處衣服被割破的痕跡,看來總共被刺了兩刀。流出的血將衣服染成紅黑色。頸部斷面下有一灘血,已經乾燥變黑。地面看起來不像是一般泥土,比較像排水不佳的裸露黏土層。
「你們看看這個。」
葉村用手電筒照着掉在遺體前方的中式菜刀。
「刀柄部分纏着剛剛那頁撕下來的日記。」
老大小心避開遺體,抓起菜刀刀柄和刀刃中間。
「血附着在刀刃的兩面上。」
「……那如果先把屍體藏起來呢?」
「早上五點左右吧。」
因爲雜賀之死開始懷疑夥伴的她,聽到成島死訊和「倖存者」的存在後態度更加頑固。
夢想城將化爲巨人的狩獵場,宛如恐怖電影的一幕。
「……嘖。」
大家此時的表情不是驚訝,而是覺得奇怪,她怎麼事到如今纔想起這件事。
「已經乾透,手指都沾不到血跡。」
「對了!說不定有跟外界聯絡的方法。」
梟倒算了一下。他接着仰頭,檢視牆壁跟天花板。
屍體上方位置有一扇鐵格柵小窗。
等到警方發現威脅想要求援時,會發現光靠手槍跟盾根本不是巨人的敵手。假如還在營業時間,可能會危及遊客。
聽到我這麼說,獨自蹲在遠處的阿波根抬起頭。
當然,實際動手的正是負責修繕宅邸的雜賀先生。
現在瑪莉亞正躲在雜賀房間裏。
「這裏氣溫低,地面排水也很差,並不是血液容易乾燥的條件。葉村,你說巨人何時進到這裏的?」
被鐵格柵封住的窗、用異樣機關封鎖的階梯、滿是惡臭的地下空間。只要警察踏進一步,不管我們再怎麼強調危險性,他們都一定會設法徹底調查這座宅邸。
「我們聽得很清楚巨人在走廊上的腳步聲。他一進來就往我那邊走,並沒有繞到這裏來。」
「沒用吧。就算沒看到屍體,我們也瞞不住宅邸的異常。我們最清楚不過這點。」
不同於對殘暴巨人的恐懼,現在大家因爲這難以理解的行爲面面相覷。
小聲這麼建議的是剛力。裏井也反駁了她。
但最怕這個謎的人就是我。遺體的頭又被砍斷了。

「五點進來的時候我也清楚聽到巨人逆時針方向踩在玻璃碎片上的聲響。」
我發現屍體的時間是下午六點左右。
我忍不住慘叫一聲,抓住身邊老大的手臂。仔細一看,旁邊還散落着疑似肋骨的白骨。
瑪莉亞冷淡回答,但從她稍微駝背的姿勢和隱忍的聲音判斷,應該是肋骨受了傷。
「你們從剛剛開始到底在討論什麼啊?」
令人驚訝的是,昨天晚上遭受巨人襲擊的房門竟然沒事。可能是因爲構造簡單,巨人的攻擊首先打飛了牆邊的門檔片。但瑪莉亞好像在門前堆滿傢俱等雜物,門沒有被打開。
巨人進入主區域是在這之後約一個半小時的晚上十一點左右。
這時,正在觀察被破壞牆壁的葉村突然往後一跳,撞上了身後的裏井先生肩膀。
「砍下雜賀人頭的可能不是巨人,而是『倖存者』乘夜砍下雜賀遺體的人頭,拿到首冢去的。」
「我想到一件不太妙的事。剛剛那條祕密走道的牆壁,不覺得乾淨得很不自然嗎?就像是最近完成的。」
🔑 一樓•不木房間•葉村讓
而最早遇到巨人的那幾個人,想必都會送命。
我一臉懵然。
梟說得沒錯,如果時間足夠,或許還能讓遊客先逃生。
最後在我這麼要求之下,瑪莉亞終於願意搬開障礙物。
「如果可以先警告警察的話……」
「老爺把被『那孩子』殺掉的員工全權交給雜賀先生處理。老爺不喜歡留下線索,命令他連遺物都處理掉,可是雜賀先生一定偷偷留下了值錢的物品。其中說不定……」
「我們分頭找吧。雜賀可是能蓋出祕室的人。藏東西的地方應該也很講究。」
「只能賭一把,到外面拼命解釋現在的處境了吧?事不宜遲,是不是該早一點行動?」
「我們應該會被警衛或警察抓住吧。必須在那種狀況下說明在這裏發生的慘劇,讓他們瞭解巨人的危險,然後再次封鎖宅邸。」
「這塊地板好像可以拆掉。」
「……還很新呢。」
「所以雜賀先生纔不希望我們在副區域裏到處亂走吧。」
梟往窗戶對面照,恍然大悟道:「原來對面是主區域有拉門的那個房間啊。」
葉村大概感覺到一股寒意,不斷摩擦着自己的手臂。
老大輕敲着牆壁低聲說。祕密走道兩邊的混凝土牆跟地下其他處相比較不那麼髒。
「拜託你了。如果跟外面取得聯絡,我們說不定可以避免造成一般民衆的犧牲、順利逃脫。我們已經沒時間能浪費了,得快點行動纔行。」
大致看完現場,老大說想查看巨人破壞的房間,大家一起前往梟躲藏的祕室。
「九個小時……也就是昨晚十一點以前嗎?」
牆壁裏埋滿了骨骸屍體。
我們從副區域回到不木房間,決定暫時不管殺害雜賀、砍下人頭的真兇,先想逃脫方法。
她對我投以憤恨的視線。
「但他明明自己有柴刀啊?」
瞭解眼前狀況象徵的意義後,大家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昨晚我也隔着無線對講機聽到了狀況,但眼前手電筒照射出的牆壁慘況實在超乎想像。厚約三十公分的混凝土牆被砸出一個成人能輕鬆通過的大洞,裏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室內凌亂,這些大到人力無法搬起的瓦礫,證明了巨人的驚人怪力。
這兩種方法都無法避免遊客或員工發現且引起騷動,更不能忘記思考逃脫後怎麼辦。
「也就是三個小時前。如果是那個時候砍下頭,那時間不太合理。有沒有可能是昨天晚上九點半左右,梟被攻擊前他先砍下人頭?」
梟和葉村都異口同聲否定。
「其他屍體全都在這裏嗎?這堵牆不是新砌的。」
無論是請人從外面破壞門或牆,或者我們放下正面釣橋,都無法馬上封堵巨人。太陽一下山,巨人就會闖入外面的世界。
我們都聽懂他的言外之意,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巨人用這把菜刀砍下了他的頭?」
我也看過了。是個很奇妙的房間,不知爲什麼特地裝了一道新拉門。窗上的鐵格柵是手臂勉強穿過的寬度。
她單手持槍讓我們進房,自己倚着房間一角的牆壁站着。
簡直莫名其妙。爲什麼要這麼做?
「這不太可能。我們只是一羣非法侵入者,誰相信我們呢?」裏井語帶悲愴地反對:「警察一定會先懷疑爲什麼不見宅邸主人不木。一旦知道他死了,就會找來更多人協助搜查。很難想像他們願意封鎖這裏。」
一看,原來木板只有一部分固定,抬起來後下方凹洞放着幾個木箱,裏面放着疑似員工遺物的東西——手錶、戒指、包包、皮夾等,分門別類放在不同木箱裏。現金已經被取出,不過卡片類還放在裏面。這裏也發現了阿波根遍尋不着的亞歷山大變石黑貓擺飾。
「最初他可能打算像這樣把遺體混在修繕的牆壁裏處理掉,但後來叫員工來的次數愈來愈頻繁,開始需要其他專門埋遺體的地方——就是剛剛那條祕密走道。不,那裏本來不是走道,而是更大的空間。因爲屍體逐漸被埋在混凝土裏,才變得那麼窄……」
葉村確認屍體的時間是早上七點。
結果我們只有兩個選項——從一樓走廊窗戶向外求助,或者放下釣橋。
老大沉吟道:「不能再有更多犧牲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們找完東西快點出去吧。」
老大用手電筒照着地面,用手指摸了一圈變成黑色的血窪中間,轉向大家。
老大發現被破壞得很嚴重的牀,因此問她。
站在後方的阿波根太太跟不上大家的思路,怯生生地問。
當我見到雜賀先生的遺體大受震驚時,原來正被難以計數的遺體包圍着。
爲了說服瑪莉亞,我們費了一番工夫。
「對,就是那條死路。」
「要是有什麼奇怪舉動,你們知道我會怎麼做吧。」
「那些東西藏在哪裏?」
牆壁斷面露出了類似腕骨的存在。
「我怎麼可能知道!這全是雜賀先生做的,怎麼這樣懷疑我呢……」
指腹完全沒有附着血跡。
老大確認混凝土牆上的髒污程度後說着,而在他身後觀察的梟啐了一聲。
成島拿着中式菜刀且菜刀掉在主區域走廊是晚上九點半前後。
這個身份不明的人不僅在我殺害不木後從屍體上帶走人頭,這次又用我的小刀殺害雜賀先生,然後在大家沒發現的情況下砍下人頭帶走。
而葉村說清晨五點左右巨人曾經進入過這條走道。
「血液一接觸空氣就會凝固。像這樣一灘血,即使周圍變幹,中央部位也會長時間保有黏度。可是現在這灘血跡不是。根據我的經驗,要乾透到這個程度,要將近九個小時。」
這些白骨似乎都是在赤裸的狀態下被埋進來,可以看到肩部、胸部的骨頭,卻沒發現頭蓋骨。過去在兇人邸裏被當成巨人活祭品的員工,除了人頭以外沒找到的部分,這下不難猜想這些白骨屍體是哪裏來的了。
「應該在他房間裏吧。」
不久,護着骨折的腳正在檢查地板的梟出了聲。
「阿波根太太不知道這件事嗎?」我問她。
老大和梟狐疑地這麼說。
「怎麼了?」
我們將手電筒照向葉村僵着臉且伸出手指的方向。
就時間順序來說並不矛盾,但……
「聽說你受傷了,沒事吧?」
「原來有這麼多員工被殺啊。」
梟拿起其中的身份證和駕照,喃喃念道。
有一個木箱裏都裝通訊裝置。最上面是最近的智慧型手機,往下挖可以找到老式的摺疊式行動電話等。
老大拿起其中幾支,當然都沒電了。但底下還找到兩條充電線。分別是舊式行動電話跟知名品牌智慧型手機專用的充電線。
「接頭適合的手機都充電試試吧。雖然就算有電,手機也可能鎖住。」
就算解開密碼,也要還在支付通話費的手機才能使用。這些人可能已經過世幾個月,甚至好幾年。這些員工持續從自己帳號扣款的可能性有多高呢?
我看了看手錶。
早上十點。開園時間到了。每過一分一秒,出現犧牲者的可能性就隨之提高。
「可不可以先充這一支?」
剛力遞出的智慧型手機上掛着一個天秤圖案的橡膠吊飾。
「那該不會是……」
我呆呆取出向剛力借來的數位相機,跟這上面的吊飾非常像。
這時正在確認卡片類的梟也停下動作,抬起頭來。
他對我們遞出一個男人的駕照。
——剛力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剛力身上。她死心地聳聳肩。
「我哥哥曾經是這裏的員工,我來這裏找失蹤的他。不過,我寧願不要找到這些。」
我們回到不木房間測試這些裝置能不能用。瑪莉亞大概也很好奇結果,雖然沒有放鬆警戒,還是跟着我們一起來了。
剛力哥哥的智慧型手機很久沒用了,得花三十分鐘左右充電才能啓動。如同事先預想,果然有密碼鎖,不過剛力輸入密碼後馬上就解開了。
「有訊號嗎?」
「葉村,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剛力下定決心般對我說。
「那乾脆報警,謊稱說這裏裝了炸彈?」
比留子用手指纏着自己的頭髮。
我從比留子的表情無法判斷她相不相信剛力的話。剛力也許還隱瞞什麼。但至少,今天清晨雜賀人頭被砍斷這件事不可能是剛力下的手。當時她跟阿波根、裏井一起留在不木房間。
「資訊量?」
「當我看到屍體沒有頭的時候,心裏非常驚訝。」
雖然早有覺悟,但實際上非同小可。
但她對我的讚美沒有太大反應,又丟出另一個話題。
說着,比留子從隔着鐵格柵接過的塑膠袋裏取出剛力智的智慧型手機。
「可是跟昨天我告訴你的原因正好相反。」
她不清楚宅邸構造,唯一知道的只有連接便門到大廳這條走道。她藏身靠近便門的位置,靜待其他人動靜。
「剛力小姐可能跟其他人一起共謀嗎?」
「至少她殺了不木這一點確實沒錯。」
斬首的理由在推理小說中也出現過許多次。我試着舉例。
剛力下手的只有不木的「殺害」,那其他會是誰又基於什麼目的而下手?還會有人被殺嗎?
「你們公司呢?跟成島有關係的人幫得上忙吧?」梟問道。
「剛力小姐沒有砍頭,這是怎麼回事?」
另外,剛力告訴我們她在老爺鐘裏發現的血跡。她覺得兇手應該把不木人頭藏在大廳的老爺鐘裏,之後趁大家分散四處時,再將人頭運到首冢。當時梟、瑪莉亞、阿波根負責搜索地下,他們可能不會特別注意鐵門發出聲響,因爲有人出入的話可以靠手電筒發現。
「你覺得她說的可信嗎?」
「不。厲害的不是坐在椅子上的偵探,而是將必要資訊帶來給偵探的資訊提供者。他們精選出不可或缺的必要資訊,交給偵探。能在無意識間辦到這件事的你們纔是具備特殊能力的人。你們處理的資訊量跟偵探可大不相同呢。」
「我原本以爲剛力小姐殺死不木之後,爲了嫁禍給巨人才會砍下人頭。但如果雜賀也是她殺的,那就表示她刻意在日落前發現雜賀先生的遺體。這很不合理。」
聽到這裏,我腦中出現一個想法。
「沒事了吧?那我要回雜賀房間去了。」說着,瑪莉亞離開別屋。
「說不定比留子能拯救全世界呢。」
「明知道這會讓我們置身危險,也要我們幫忙是嗎?」
「爲了尋找失蹤哥哥的線索,我到遊樂園採訪,不久後我就開始懷疑這裏有非法外勞。第一晚見到不木後,我逼問他哥哥的下落。」
「關鍵在於爲什麼砍下人頭。爲什麼兇手要砍下不木跟雜賀先生屍體上的人頭?」
推理?什麼意思?比留子察覺到我的困惑,很抱歉地說明她跟剛力的交易。她以保護我爲條件,答應剛力放她一馬。知道比留子沒有放棄追求真相的執着,我雖然高興,卻湧起一陣懊惱。我又不知不覺受她保護,而且比留子還得爲此威逼他人。不過現在不是懊悔的時候了。
「一到晚上巨人就會出現了,他到時候有辦法來救人嗎?」
「那就是不再懷疑剛力小姐。以不木命案來說,因爲屍體上沒有頭,所以我們相信這是巨人所爲。雜賀命案時屍體胸口刺着剛力小姐的摺疊小刀,這麼一來最有可能的嫌犯就是剛力小姐。可是隔天早上人頭卻被帶離現場,中式菜刀還掉在旁邊,證明了剛力小姐並不是嫌犯。」
但是——
「比較有名的是爲了讓人無法分辨屍體的身份。讓屍體換穿其他人的衣服,還可以誤導殺害順序。出現無頭屍體時,第一個該懷疑的就是這種手法;再來就是把頭砍下來方便搬運。僞裝成人體消失,除了人頭以外都是假道具的機關,也是其中一種手法。」
「比留子還覺得在這種狀況下找兇手是沒有意義的行爲嗎?」
大家跟着一個接一個離開了,只有我跟剛力留在這裏。
「我不能繼續站在守勢,想到任何方法都得放膽一試。」
梟不太高興地撇着嘴。
所以是這麼回事嗎?
如果在日落前發現遺體,等於證明在巨人外有其他兇手。這跟想把殺害不木的兇手僞裝成巨人是自相矛盾的行爲。另外,刻意用小刀作爲兇器,也等於告訴大家巨人並不是兇手。
「聽說可以請縣警出動機動隊。但這個案子跟公安也有關係,需要一點時間協調。說到班目機關,大家馬上會聯想到娑可安湖的事件,公安應該希望慎重行事。還得通知成島集團、製造假八卦避免媒體聞風而來等等,要做的準備很多。」
「這麼一來就可以先驅離園內遊客,那種特別警察……機動隊是嗎?說不定也會出動?」
逃脫出現曙光,大家頓時放鬆一些。
比留子辛辣的話,讓剛力露出些許畏縮的神色。
比留子拿起她手上的智慧型手機。
但並不是完全沒有問題。老大皺起眉頭說。
「這次站在類似立場,我才終於瞭解,其實這樣很輕鬆呢。因爲你或其他人會不斷把必要資訊帶來給我,我只需要組裝這些資訊就行了。」
「什麼意思?」
她口中的那個人,是指過去曾經接獲委託調查班目機關的偵探KAIDOU。他是個很特別的偵探,客戶多半是財政界的領袖要人,跟劍崎家有些淵源。
假如是小說,這當然是作者爲了讓作品好讀而下的工夫。一一列舉出與解決事件無關的資訊,只會讓讀者看不下去。此時篩選資訊的是身爲神的作者,並非資訊提供者。而現在比留子只能根據其他人提供的線索來推理。她叫來剛力、出言威脅,也是爲了驗證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確。
她如此毅然的舉止,又有誰知道這都只是求生的努力呢?畢竟就連跟她一起行動的我,都忍不住對她抱有過高的期待。
事不宜遲。看着鐵格柵對面正點擊着畫面的她,跟着我們來到別屋的瑪莉亞也訝異地說。
「他遇過的大場面連我都難以想像,在警方高層和公安裏也有人脈,應該知道如何妥善處理這種狀況。」
「這隻有名偵探才辦得到吧?畢竟得靠有限資訊來釐清真相啊。」
「你感嘆自己無法有跟我一樣的推理,但那是因爲你看到遠比我更多的東西、跟很多人說過話。當然,你須組裝的資訊模式多不勝數,要驗證這麼龐大的數量須耗費很大勞力。相較之下,我呢?我只需要靠你在無意識間篩選過的資訊,跟我自己獲取的少數線索來推理就行了。」
「我記得那個人的聯絡方式,畢竟受他幫忙很久了。」
一般而言,運用機關是爲了塑造出不可能的狀況,藉此擾亂搜查。
我一直以爲安樂椅偵探最出色的在於偵探無須前往現場,就靠有限資訊來推理,但比留子認爲真正優秀的是能篩選出有用資訊,讓偵探得以不在現場也能正確架構推理的資訊提供者。
「爲什麼現在想對我們坦白呢?」
「但就算報警,警方應該不會相信我們的說詞。」
「可以。」
內容令我相當驚愕。她告訴我,第一晚殺害不木的人是她。動機是因爲哥哥,剛力智。
「對了葉村,下次推愛的活動主題不是『安樂椅偵探』嗎?」
我忍不住操起無謂的心,不知道消息會不會傳到我老家。
「現在還不知道協調何時完成。以防萬一,他要我們有心理準備,今晚可能得繼續躲在不木房裏。」
兩人份的「殺害」,兩人份的「斷頭」。
被捲入這次事件前,我正在準備相關書單。
留下這句話,她轉身離開別屋。
總算向前邁進了一步。
將近兩小時的溝通,好不容易出現一線希望。
「我有猝睡症這個老毛病。簡單地說就是嗜睡症的一種。殺害不木之後,我又因爲這個毛病發作睡着了,早上起來的時候金屬門的門栓還拴着。我聽不木說過巨人怕紫外線,所以放着不木屍體沒管就離開了房間。當然,撕下不木日記的也不是我。」
殺人犯目的何在?會不會有下一步行動?
說得可真簡單。就算手上拿到跟她幾乎一樣的資訊,我不也導不出相同答案嗎?
撿到摺疊小刀的人應該都會注意是誰的東西吧?加上那些字又是英文標記。就算老大他們當中有人不擅長讀漢字,也不可能認不出來。
「莫須有的罪名,是嗎。」
「有沒有可能兇手不知道那是剛力小姐的東西?……啊,小刀上刻有她的名字呢。」
比留子告訴我她如何推理出剛力下手。我依然忍不住佩服她的頭腦。
「不過剛力小姐既然承認自己殺了不木,事到如今她也沒必要說謊。」
我忍不住沮喪,但她的話還有後續。
大家的反應出乎意料還不錯。可以保證遊客安全,又能安排有完整裝備的部隊出動,就這些方面來說確實比之前幾個提案都好。
「不木和雜賀的命案中,當我們看到人頭被砍下會怎麼想?仔細思考就會發現,其實兩者都有一樣的效果。」
「現在只能相信他了。」
比留子一個人自言自語。
相反?不是爲了保護我的安全?
比留子對KAIDOU說明現狀之後掛掉電話,之後又數度接到對方回覆的聯絡。看來KAIDOU已經正確地掌握了我們的危機,也迅速聯絡他能想到的相關單位,但事情沒那麼簡單。等待對方回答的期間,我們得反覆替智慧型手機充電。
「這次沒有交換屍體。兩具屍體在頭被砍斷之前,剛力小姐都確認過長相。目前雖然還無法否定使用其他手法的可能,但我關心的是,砍斷人頭這件事帶給大傢什麼樣的心理作用。」
逃脫已有眉目,順利的話再過幾個小時警方就能救出我們。大可之後再把找殺人犯這件事交給警察。
「劍崎小姐,我確實如同你的推理殺害不木,但砍下頭的不是我。」
假使真如比留子所說,那麼砍下雜賀人頭、將日記那一頁放在遺體旁的兇手,跟砍下不木人頭的很可能是同一個人。
「問題在於我們離開後警方會不會封鎖這座宅邸。對方既然是接到有炸彈的通知而出動,一定會徹底調查內部。要是他們進了別館,又會造成新的犧牲者。」
「雖然劍崎小姐看穿是我殺害不木,可是雜賀真的不是我殺的,我可不想揹負這種莫須有的罪名。兇手特地用我的小刀當兇器,一定是想嫁禍給我。要找到真兇最好有你們的幫助。」
「這次的事是總經理自己擅自調查。對班目機關出資已經是上上任總經理的年代,幾乎沒有人知道詳情。就算聯絡得上現任董事長,他們只會找警察出馬。」
解決一個問題後,剩下的謎題再次襲來——「倖存者」這個兇手到底是誰?
梟說出相當大膽的建議。
「說不定比留子有好辦法。」
剛力開始依序交代。
沉思片刻,比留子開口:「我無法積極地舉雙手贊成。」
「這就很難說了。假如是共犯,應該會用更聰明的方法來避開嫌疑。例如殺害雜賀時大可不必用剛力小姐的小刀啊。實在太多矛盾了。」
「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麼兇手應該是剛力小姐離開後短時間內砍下屍體的人頭、撕下日記頁面。他沒有把這一頁跟不木燃燒的資料一起處理掉而特地帶走,可見得當時暖爐的火已經熄滅,直接帶走更省事。這樣推測確實合理。」
裏井說得沒錯。我們得找到能理解目前處境的人才行。
但不木一直在誇耀研究成果,一氣之下她爲了逼不木說出真相,不小心殺死了他。
「爲了看起來像巨人下的手,你才砍斷他的頭嗎?」
「原來如此,這主意不錯呢。」
「一樣的效果?」
「兇手在巨人徘徊的夜晚甘冒危險砍下雜賀先生的頭,袒護剛力小姐。刻意花時間跟工夫這麼做的人,會加害於我們嗎?」
我也這麼覺得。發現雜賀遺體時,大家都認爲除了巨人以外還有其他兇手。儘管如此,這個人還是爲了剛力採取行動。其實就算是「倖存者」,應該也無法對抗巨人。巨人看來不可能恢復正常,也不太可能帶着巨人逃走。
比留子察覺到我的想法,她點點頭。
「再回到剛剛的問題。我們該不該找出兇手?爲了什麼要這麼做?」
偵探跟兇手處於敵對關係,這是推理小說裏毫無疑問的設定。但我們並不是爲了追捕兇手而來到這裏。
「我們跟兇手的利害關係可能沒有對立。最好不要再有人受傷,靜待救援。我們貿然查出兇手的行爲,一不小心可能會給大家帶來危險。」
昨天比留子要我別執着於解謎,是擔心我被兇手盯上。那現在呢?
——兇手是偵探的敵人嗎?
比留子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現在還不能保證兇手立場是否中立,因爲我們連對方來到兇人邸的目的都不知道。就這層意義來說,我們只能靠找出兇手來預測危險。」
不木死了,無人能阻止巨人。如今進退維谷,爲什麼兇手要殺死雜賀?假如不清楚他真正目的,就無法預測今後兇手如何行動。要打破眼前僵局,到頭來還是得找出兇手。
爲了迴避未來可能的危險,不得不解開這個謎。
這就是目前的答案,看來比留子跟我有同樣想法。
「總之,我剛剛也請KAIDOU查了剛力小姐的背景。」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還隱瞞了其他事?」
「她說來這裏是爲了找這支智慧型手機的主人剛力智,我認爲應該是真的。」
比留子在這時頓了頓地盯着我,似乎在觀察我的臉色。
「……你可能看不起我,但我剛剛看了這手機裏保存的照片。」
原來如此。比留子在紫湛莊事件時知道我非常討厭人「擅自翻動死者遺物」。她也知道我曾經因爲這樣有過痛苦的經驗。
「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聽到我的聲音,她落回地面,在長褲上拍掉手上的髒污。
只有不木知道真相。
聽我這麼回答,裏井提出一個我沒想過的可能。
兇手必須是有機會在主區域撿起中式菜刀的人。
晚上九點半左右,巨人發狂的同時,梟離開祕室,砍斷遺體上的人頭。趁着巨人追在我身後到首冢時回去。凌晨五點左右,來到屍體旁的巨人拿走地上的人頭,搬到首冢。
「你覺得梟是兇手?」
「葉村先生爲了把巨人引離祕室,不是去了首冢嗎?他可以趁這段時間回來。」
非常簡單易懂的推理。一直待在副區域裏的人,可以不開關鐵門,走到遺體旁。
在班目機關中獲得青睞的是羽田這位學者。羽田的手法是從具備突出能力的種族身上,取出發揮該能力的「因子」,讓孩子接種這些因子來提升能力。
「我不太擅長想這些事,果然這些可能葉村先生都已經驗證過了呢。」
「……對了,那些無頭白骨屍體,其實也無法確定死的是不是剛力智。」
羽田還蒐集了南美山嶽民族、北亞遊牧民族、非洲薩滿巫師家族等各種民族的「因子」,透過特殊方法注射到成長途中的孩子脊髓裏。
「關於這一點,必須要說明不木日記裏也提過的羽田這位學者。」
我突來的問題似乎讓裏井有些意外。
我決定再次調查雜賀的死亡現場。
「……因爲我受不了。」
「……聽說劍崎小姐解決過不少事件,老實說,心裏還是半信半疑。可是聽您這麼說,總覺得我們跟她眼前看到不一樣的景象。」
說不定她其實想瞞到最後,可是因爲得解開智慧型手機的密碼,不得不公開兩人關係?
「裏井先生應該把資料讀得很熟了吧。我想您被成島封了口。」
接連失敗的不木,可能看上了羽田找來的這些孩子身上的「接收因子」。
假如不需要從後面推自己憎恨的人物一把,只需要放開他的手就能獲得自由,而且沒有人會看到那個瞬間……我不知道自己在這種極限中會如何選擇。
所以這些孩子並不是不木的受試者,而是羽田研究的受試者?
裏井從大量資料中抽出幾本筆記本交給我,簡要說明內容。
我向裏井道了歉,逃也似地離開不木房間。
「好像會比一般人優異許多。假如單純比較的話,應該是巨人居上風。畢竟不木在日記裏得意地寫過好幾次:『贏過羽田了。』」
如果同樣身在副區域的梟不可能是兇手,那麼嫌疑就在從外面進來的人身上了。
「當他的祕書三年,不管多荒唐的要求都有求必應。平時沒什麼休假,只有無條件服從上司的指示,是維護我自尊心的方法。但我實在受不了了。爲了阻止總經理,我們扭打了一陣,這時我腦中突然冒出幾個念頭,我要死在這裏嗎?我要被這個人擺佈到什麼時候?一回神,我已經鬆手,被他甩開了。」
「啊,也對。抱歉啊。」
「我也不清楚真相,但還有一件怪事。就算他想利用小孩的『接收因子』,連在動物實驗中都沒做出滿意結果的不木,可能突然完成像巨人這種超乎規格的成果嗎?其實,關於巨人接種的病毒,到處都找不到詳細記載。」
「我的理智知道這樣下去總經理很危險,但身體抗拒繼續追。怎麼辦?不、來不及了,遲疑片刻後,回過神來已經太晚了。我漸漸覺得好像是自己對總經理見死不救,心裏很慌張……」
就在我下定決心,拿起手電筒往地下出發時,在大廳遇見了剛力。
「我只是講出比留子教我的事而已。」
關於動物實驗使用的病毒,不木帶着彷彿被附身的執念,留下大量研究筆記。但對於他唯一成功的巨人,卻只記載了一種陌生的病毒名稱,完全沒有詳細數據。
原來如此,說得通。但這個假設還有一個條件要克服。
時間順序說得通。但……
他的聲音好像帶點畏懼。
裏井擠出這句話。
我正在思考有沒有辦法鎖定兇手。
我不禁沉默,耳裏響起窗外雲霄飛車的奔馳聲,還有遠方傳來的歡聲跟那不祥的旋律。
「……巨人原本是羽田的受試者?爲了拿來當自己的受試者,他纔不惜引發意外?」
不知道爲什麼,她往上抓着階梯入口上方露出的升降格柵下緣,雙腳晃動着。防風外套下的襯衫往上移,露出她白皙的腰。
「對不起,我不該這樣說的。我想問的是——」
臨別時,比留子告訴我幾個她目前建立的假設。
「不木的手法是讓人感染特殊病毒藉此改變基因,他自己將此稱爲『升級』。雖然堪稱是當時基因工學中最尖端的研究,可是研究本身相當困難,動物實驗接連失敗,並沒有獲得人體實驗的許可。」
我一出口就後悔了。果然,裏井鐵青着臉沉默下來。
裏井露出歉疚的表情,無言地肯定我這句話。我向他提出疑問。
但可以簡單否定這個可能性。
他盯着自己的手,彷彿想起抓住成島的手時的觸感,那張臉上完全失去了情感。
「什麼事?請說。」
「假如我們當中有『倖存者』,就表示他們的外貌跟一般人沒有區別。跟同樣是受試者的巨人,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異呢?」
裏井意識到自己的假設錯誤,難爲情地低下頭。
巨人和「倖存者」雖然在外表和能力上有差異,但都具備同樣特質。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確定有沒有辦法回答你。」
「那個……這只是我突然想到的,請不要跟其他人說。」裏井偷偷對我說:「昨天晚上葉村先生跟梟先生人在副區域。不管兇手能力多麼強大,進去時一定會傳出鐵門的開關聲,不太可能你們兩個人都沒聽到。既然如此,兇手只可能是巨人來之前就在副區域裏的人吧?」
「裏井先生,我可以再請教一件事嗎?」
「如果他配合巨人發狂的時機行動呢?破壞牆壁那麼大的噪音,一定能蓋過腳步聲吧?」
「那她就該把這件事瞞到最後纔對不是嗎?我總覺得,她是看準了坦白的時機。」
「謝謝。」比留子又往下說:「手機相簿裏有很多應該是那個叫『智』的男人跟她的合照。與其說兄妹,看上去更像交往中的男女。總之兩人關係一定很親密。但她爲什麼之前不說是來找他,要僞裝成來採訪呢?」
「假如『倖存者』沒有被不木動過手腳,那麼外表很可能跟一般人沒兩樣。但不知道他們的身體能力會突出到什麼地步?」
「應該是下了大廳的階梯,前進幾公尺後的地方吧。」

「聽說起源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某支日軍部隊深入中國祕境時,發現當地民族受傷後痊癒速度相當快。在戰時就已經着手進行改造人體的研究,羽田根據過往結果,繼續發展。」
「那些孩子似乎都具備『接收因子』,對於羽田的手法沒有呈現排斥反應。班目機關在全國學校和醫療機構都有門路,他們分析這些私下取得的基因數據,尋找能承受實驗的孩子。」
我快步走在走廊上,企圖甩開雜念。
「這麼一來,梟不是兇手。砍斷人頭用的是掉在現場的中式菜刀。那應該是你跟成島先生扭打時掉在地上的。梟躲在副區域後並沒有踏入主區域。如果是早上那也太遲了。我比他先去看雜賀先生的屍體,當時旁邊已經出現菜刀了。」
「但他沒辦法帶走砍下的頭吧?巨人離開、我回到副區域時,梟被壓在瓦礫堆下。他沒有時間把人頭帶出去。」
「因爲不想被發現她有殺害不木的動機?」
主導研究的是不木和羽田這兩位學者,他們各自採取不同手法研究。
「……你在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但聽說班目機關還有很多研究。說不定是其他研究人員提供給他的?」
「……原來如此。你這麼說有道理。」
「那我跟你一起去,兩個人比較安心吧。」
裏井雖然猶豫片刻,還是說出口:「他大可放在屍體旁邊啊!可能是凌晨五點巨人到遺體旁邊時,發現被砍下的人頭後,帶回首冢。」
「我想再仔細看看雜賀先生陳屍的現場。」
「昨天晚上裏井先生跟成島先生大約在什麼位置扭打?」
「您說跟成島先生在地下室扭打、被他踢倒後,因爲沒有手電筒所以無法再追上去。但在黑暗中拿着手電筒的成島先生,應該很明顯纔對啊……?」
「是嗎?但如果封住這裏,不只巨人,連比留子也出不來了。」
——大家一起跳舞吧,跳到這個沒有黎明的夜晚迎接破曉爲止。
「你要去地下室嗎?」
「羽田的研究很順利。受試者的孩子們都具備非常優異的運動能力跟恢復能力。但某一天,研究設施發生了嚴重意外。我也不清楚詳情,根據記載,當時同時還發生火災,所有孩子和部分職員都喪生了。聽說其中包含前來考覈審查的機關要人和政府密使。但在這裏出現了一個疑問。假如不木並不被允許使用人類受試者進行實驗,那不木帶走並且監禁的巨人會是誰?」
我開始在平面圖後整理昨晚巨人出入主區域和副區域的時刻,思考裏井假設的可能。
「確實可以趁巨人發狂的時候到屍體旁砍下人頭,但完事後要怎麼回到祕室呢?」
——所謂超人研究,如同字面,是爲了強化人類體能而進行的研究。
離開別屋回到起居室,裏井正在整理不木的資料。
宛如能劇面具的表情漸漸崩塌,裏井雙手捂着臉。
但資料裏並沒有提到那些受試孩子的身份。如果說所有人都是日本人,那麼老大跟瑪莉亞就不可能是「倖存者」;梟有着亞洲五官,暫時保留;他跟剛力、阿波根,還有眼前的裏井——這四人裏誰是「倖存者」呢?
前往屍體旁、回來的時候。人就在隔壁房間的我不可能兩次都沒聽到。
我們須以驗證這些假設爲中心來推動調查,不過在這之前,還有須確認的事。
難道梟是刻意要挑釁巨人、引他發狂的?
這時比留子口中吐出意味深長的低語。
「這是爲什麼呢?」
無法確定?什麼意思。比留子難道想說,剛力智還活着?
「裏井先生,我想請教一些關於受試者的事。」
我馬上就知道他想說什麼。
「……對不起,我不該這樣不經大腦發問的。」
也許因爲向我們坦承完祕密,剛力現在顯得很輕鬆。
「他確實有時間,但副區域的走廊上撒滿日光燈碎片。他一出走廊,一定會發出踩上碎片的聲響。」
「今天出現的改變,一個是在牆壁中發現員工遺體,一個是找到了智的智慧型手機吧。」
「倖存者」無法勝過巨人。
就算這樣,事態也沒有好轉。因爲這代表我們可能連「倖存者」都無法對抗。
——歡迎光臨!歡迎來到現實與夢幻交界的樂園,夢想城。
「如果放下這個升降格柵,就能阻止巨人從地下上來了不是嗎?我想試試看有沒有可能靠蠻力硬拉,但靠我的體重好像做不到。還是得拿到鑰匙纔行。」
看來她深信我們可以找出殺害雜賀的真兇。在路上,我又確認一次昨天晚上的狀況。
「剛力小姐一直在不木房間裏吧?」
「對啊,你問阿波根太太就知道了。你們被攻擊時衝出去的只有成島跟裏井先生兩個人。」
我站在成島跟裏井扭打的地方。即使留在不木房間的剛力和阿波根是共犯,只要裏井站在這裏,她們就不可能往返遺體位置。
「裏井先生過多久回去的?」
「五分鐘左右吧。他很沮喪,說沒能成功阻止成島。」
「瑪莉亞呢?」
「我一次也沒看到她。」
來到還留有雜賀遺體的祕密走道。他的遺體胸口依然刺着那把摺疊小刀。
我們沒有像搬運其他犧牲者一樣移動這具遺體,因爲雜賀很明顯死在其他人手上,並非巨人的犯行,所以最好維持現場的狀況。這裏氣溫低,屍體不容易腐敗。
我用手電筒照向頸部斷面。
跟其他被巨人斬首的遺體一樣。正下方地面有刀刃敲打留下的凹處。
「發現不木遺體時,梟也說過這斷面非常平滑。不像鋸子那樣推拉許多次後砍斷的。」
「你是指兇手一擊就砍下人頭?聽說以前切腹的介錯人即使用日本刀也很難砍下人頭呢。」
「如果配合頸椎傾斜的角度確實可以,但都不是常人拿着中式菜刀辦得到的技術。」
說到斬首,最有名的就是斷頭臺這種處刑裝置,聽說斷頭臺的刀刃朝地面斜向傾斜。不能只將刀刃平行地面落下,還得像我們平常使用菜刀,讓刀刃斜斜滑入物體,這樣才能順利砍斷。
假如沒有相當於斷頭臺的重量跟銳利,也無法調整角度就要砍下人頭,那麼只能以遠遠超乎常人的速度和力道「一刀剁下」。有斧頭就罷了,用烹飪用中式菜刀這麼做,絕不是一般人辦得到的,除非是巨人,或者是「倖存者」。
不,就算這樣,還有一個大問題。
兇手是什麼時候、如何前往雜賀遺體旁的?
昨天我跟梟整晚都待在副區域。如果發出聲響打開鐵門,我們不可能沒察覺。昨天雖然已經確認過,但以防萬一,我還是請剛力進入我昨晚待的祕室,又試了一次。
「可是在那之後巨人追着葉村去了首冢……」
「……假如真會出事,我也想盡可能多做點事。先找大家問問狀況吧。」
「……副區域的鐵門如果打開,你們兩個確實會發現。但如果他跟巨人一起行動呢?」
「你說跟巨人對話嗎?」
「被巨人攻擊後,你也一直待在房間?真的一步都沒出去?」
我指着鐵格柵根部的混凝土部分給面露遺憾的剛力看。這裏出現剛剛沒有的幾道細小龜裂痕跡,還有小碎片。
聽到這裏,老大猜出一二,說了聲:「我來試試。」往前站了一步。他靜靜地凝神匯氣,力量從滿是肌肉的手臂傳到緊握的鐵格柵上,發出些微震動。本來以爲真能夠弄彎。
「那如果用力撐開鐵格柵的空隙呢?假如兇手是倖存者,力氣大也不奇怪吧。」
我跟剛力互看了一眼。
「沒錯。」
我的說話聲讓老大分了心,頓時一鬆。
「假如是這樣,那對面牆上應該會沾上砍斷頭時的血跡吧?可是隻有地板上有血跡啊。」
我聽到室內有移動東西的聲響,瑪莉亞的聲音從離門很近的地方傳來。
「我出去過一次啦。巨人離開後我從牀底下爬出來,想確認門的狀態。我也想過躲到其他地方,但還是決定留在這裏。我想被攻擊過一次的地方反而安全。」
「冷靜想想,裏井先生花五分鐘回來,未免太久了。說不定他說扭打時成島弄掉了菜刀是假的,其實是他爲了砍下雜賀先生的頭把菜刀搶了過來。」
「這樣應該碰不到遺體吧。」
「照瑪莉亞的說法,巨人在發狂的時候,老大人應該在副區域。假如巨人就在他身邊破壞牆壁,那隔着老大的無線對講機我們理應聽到那些噪音。畢竟是砸壞混凝土牆,這跟砍下人頭髮出的聲響可不一樣。就算他人在祕密走道後方也一樣會有聲響的。」
「怎麼辦?老大都這樣說了。」
剛力站在稍遠處聽我們交談,她望着我的表情寫滿了不可置信。
「我聽到奇怪的聲音,就過來看看。你們在做什麼?」
我先整理一下比留子的推理,接着開口解釋。
「只是我的直覺。每當有事發生前,我脖子後面總是有股灼熱發燙感。可能是直覺,也可能是我多心。但我因爲這樣躲過很多危機。說不定跟劍崎的體質很類似吧。」
「巨人大概什麼時候來的?」
「我跟這次的每一個成員都是第一次見面,我不相信任何一個人。讓你最好也注意一點。」
既然根部混凝土沒有異狀,看來並沒有在鐵格柵上施力的跡象。
這就是老大人不在副區域的證據。
我聽從剛力的意見,隔着門叫瑪莉亞,她最初表示無話可說,馬上想打發我走,但我繼續堅持,說隔着門就這樣談也行,她才終於點頭。瑪莉亞的主張跟之前沒有兩樣。她昨天晚上一直待在這個房間,外面發生的事情在我們說之前她一概不知。
她好像完全沒聽到。
雜賀遺體附近是泥土地,往下挖後發現下方几公分處就是堅硬的混凝土。看來可能因爲泥土緩和了衝擊,但真的能安靜到昨晚在靜寂中屏息靜待的我跟梟都沒發現嗎?
我正滿懷感恩地要收下時,老大略帶猶豫地說。
「那砍頭時的聲響會有多大呢?」
另外,假如老大跟巨人一起行動,那麼他還有一次出入副區域的機會。
「因爲強硬施加外力,混凝土都碎裂了。應該是地下混凝土經年劣化嚴重的關係吧。假如力氣大到足以讓鐵格柵彎曲,那就很難維持混凝土原樣。」
剛力應該也發現了。
「當然,老大也跟巨人一起到首冢啊。當時一片漆黑,躲在門後的讓根本沒發現到。」
「她剛剛的假設是老大跟巨人一起侵入副區域,趁巨人發動攻擊時砍下雜賀先生的頭,再跟巨人同時走出那道門。但當巨人發狂時,我們正跟老大透過無線對講機在對話啊。」
瑪莉亞好像也知道昨晚的狀況,對於雜賀人頭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種說法存在許多即興且仰賴運氣的條件,但如果是老大,或許真的可能。
剛力的神情很複雜,又像遺憾,又像鬆口氣。
「你真的懷疑他嗎?」
這時背後有另一束光照向我們。一臉狐疑的老大站在身後。
「但梟和葉村在副區域啊。」
「不過有點希望吧?」
我們前往主區域,來到拉門房間最深處。
「需要的話我的借你?」
剛力瞬間一臉不滿。「那爲什麼不告訴我?」
「喝!嗯——」我如此無力。鐵格柵當然紋風不動。
「所以兇手也不是老大啊。不過我實在不覺得老大阻止不了成島。」
這鐵格柵最麻煩的是縱橫方向都有鐵棒,格柵間隙約十公分見方。我試着把手伸進鐵格柵的空隙中,但在肩頭卡住,能碰到的地方還不及到地面距離的一半。
「嗯,其實我也跟比留子討論過老大可不可能是兇手。」
瑪莉亞深呼吸了一口氣,平息自己亢奮的心情後說道。
不可能。我的手離遺體還有一公尺多,這距離或許可以丟出菜刀,但要正確瞄準目標砍下不僅困難,也不太可能一擊便斬斷人頭。
「如果拿着菜刀能碰到遺體嗎?」
「就算是這樣,兇手也不可能不被我們發現出入副區域啊。」
說得沒錯。而且雜賀遺體的頸部朝向小窗、腳往對向伸長。假如先往窗戶這邊拉,之後再放下,那麼應該會呈現癱倒在牆邊的姿勢纔對,不太容易讓他像這樣筆直躺下。
小窗位置差不多到我站立時的胸口,跟命案現場一樣。從窗口拿起手電筒照了照,可以看到雜賀遺體的頭部,但原本應該有頭的位置剛好是看不見的死角。
「可以。如果是老大的話。」
「你想想看。老大如果有那個意思,大可阻止想衝進首冢的成島。但他還是眼睜睜讓成島進去。不,應該說他無法阻止纔對。因爲這時候他正在副區域砍下雜賀的頭啊!」
瑪莉亞大概是被第一次出聲的剛力嚇到,沉默片刻。
「很清楚,金屬音非常清晰。」
我們馬上就知道結果。
最後我們只得放棄隔窗砍下雜賀人頭的可能。
「晚上知道有誰出入主區域的只有老大一個人,他可以自由離開主區域。」
本來不想告訴他我們在找兇手,但剛力搶先回答。
「我們在做實驗,看看彎曲鐵格柵後有沒有辦法從這裏砍下人頭。」
「因爲這種說法有矛盾之處。」
「我聽說『倖存者』後想到一點,假如兇手是『倖存者』,說不定能跟巨人溝通?」
「我記不得正確時間了。但巨人來前我看過時間,當時已經十一點多了。」
唧……
我試着雙手抓着鐵格柵,用力拉拉看。
「什麼意思?」
例如用鉤狀物品把遺體拉到窗邊,用菜刀砍斷頭後再讓遺體滑下。雖然需要不少準備,但並非絕不可能。見我手舞足蹈地說明,老大提出一個簡單的疑問。
我實在很難想像,瑪莉亞繼續說:「可能不是靠說話。巨人或許具備基本智力,可以靠本能判斷兇手不是敵人,因此不會動手攻擊。」
但如果這時砍斷雜賀的頭,大家到現場確認血跡時應該還沒幹透,所以這也不成立。
剛好是老大說巨人進入主區域的時間。時間上沒有矛盾。
我不可能發現有人在這裏砍下人頭。無法靠聲響的有無來鎖定犯案時間。
「讓,你在找殺害雜賀的兇手吧?但昨晚卻沒有人能夠帶走雜賀人頭。對吧?」
如果兇手不會被巨人攻擊,就可以一起進入副區域。那麼當巨人攻擊梟的時候,兇手就可以到雜賀屍體旁邊砍下人頭。
老大拍拍我的肩後往前走了。我目送老大背影,頓時不知所措。
「我覺得……」剛力忽然壓低聲音。「假如無法在副區域,那有沒有可能隔着窗砍下頭?」
「沒想到她會懷疑老大。他說還會出事,是在警告這件事嗎——葉村,你好像不太驚訝?」
「——啊,不行。」
屋裏傳出有點不高興的聲音。
「如果只有葉村一個人,我想瑪莉亞應該會願意回答你,我就待在她看不見的位置。」
剛力雖然這麼說,但我們眼前的鐵格柵並沒有被蠻力彎折的痕跡。
巨人一攻擊,我馬上用無線對講機呼叫大家。這時老大和成島在無線通訊上起了爭執。
一直聽着我們無線通訊的剛力對這件事再清楚不過。
我們三人回到一樓的途中,我手上的手電筒開始閃爍。快沒電了。
那些話聽來像在擔心我,也像在警告。剛力似乎跟我有同感。
命案現場的牆上有扇小窗,連接主區域那邊有拉門的房間。我也覺得可能從隔窗那邊動手腳。
我們前往雜賀的房間,也就是瑪莉亞死守着不肯離開的地方。
「刀都砸進地上了,應該不小吧?」
這時我想起知名推理小說裏的機關。「假如兇手不能進去,那可以把遺體吊高啊。」
我又請剛力進入祕室一次,並隔着袖子撿起還掉在地上的中式菜刀,小心不留下指紋。我在地上敲了敲,發出沉鈍鈍一聲「咚!」,不過剛力偏着頭猶豫地走出來。
昨天晚上裏井的行動確實有可疑之處,但隔着窗砍下遺體的人頭,這真的可能嗎?
「小心點,葉村。我總覺得還會再出事。」
我還想再多問,但她拒絕了:「你走吧。」我們只好離開房門前。
那就是巨人再次來到副區域的凌晨五點。
「我能做的只有像這樣不斷巡邏。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就算發生什麼只能認命,但你們是被害人。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
不管再怎麼小心開關,都掩飾不了門的開關聲。
看來兇手還是曾經走進副區域的祕密走道里。
這麼一想,沒離開過主區域的裏井就沒有嫌疑了。
之後,爲了確認是否還有沒發現的祕密走道,我跟剛力兩個人徹查一遍副區域。不只地板、牆壁,我們還拿掃把到處敲擊天花板,但沒發現新的走道或空間。
「當時只聽到老大壓低聲音跟成島爭執,並沒有聽到其他聲響。」
下午兩點。只能靜待救援的我們聚集在別屋,從比留子口中聽到一個震驚的消息。
「聽說組織救援隊這件事被擋下來了。」
「擋下來?什麼意思?」
我們從今天一早就迫不及待等待救援,期待愈深現在就愈沮喪。
「冷靜一點,我們沒有被放棄。KAIDOU說,本來正在協調要出動縣警機動隊的NBC恐攻因應小組,但又接到高層說要從長計議。關於怎麼處理巨人出現了不同意見,因爲這件事牽涉到班目機關,對於能不能共享資訊,上面特別謹慎。」
NBC指核能、生物、化學兵器,他們可能不知道巨人該歸屬哪一種吧。還有這到底算是殺人?恐攻?還是災害?
雖然不知道誰下令暫緩出動,但對方應該認爲連機動隊都不能得知巨人的存在吧?
梟嘴角浮出洞悉的笑意。
「我們說穿了只是擅闖宅邸的罪犯,沒有人會爲了求表現甘冒風險來救我們。與其輕舉妄動,還不如等到閉園時間壓制他比較簡單。」
如果照他說的,警方可能認爲在充分協調前,讓我們在這裏多關上好幾天也無所謂。事情進展不如所願讓我有些焦躁,這時裏井悄悄附耳對我說。
「假如沒有劍崎小姐,說不定我們早就被拋棄了。」
可能吧。我不知道劍崎集團在財政界多喫得開,但她過去有數度協助警方破案的成績。現在只能相信KAIDOU會盡力協調了。
「不!不要!我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阿波根突然大叫起來。她趴在地上,潰堤般放聲大哭。
「爲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一切都太荒唐了,把橋放下離開這裏吧。反正我們都報警了,警察不來是他們的錯啊!」
「把橋放下巨人會跑出去啊。」
梟不可置信地這麼說,她那張哭皺的臉瞪向他。
「到日落前還有好幾個小時啊!知道有危險還不逃的人,被殺了活該!我們有權利保護自己的性命,這叫緊急避難,這是市民合法的權利!」
過去對員工被殺視而不見的她,現在倒主張起正當權利了。
阿波根看我們沒什麼反應,立刻站起來,撞開站在她正面的我,衝出別屋。
「我覺得這就是我活到現在的意義。終於有機會向女兒贖罪,什麼工作我都接。死亡一點都不可怕,只要賺來的錢可以讓我孫子多活一天就好。」
犧牲這麼多夥伴纔得到的資料,要盜賣給其他公司?
「別做傻事。」
我也聽老大說過這件事。可是如果爲了賺錢,更不能背叛成島吧?
她沒有無線對講機,一直把自己關在雜賀房間裏,我們無從確認她昨晚的行動。
「昨天下午六點多,發現雜賀遺體後瑪莉亞放棄作戰。當時沒有人確認過瑪莉亞有沒有直接回雜賀房間吧?假如她沒有回雜賀房間,而是前往副區域放置遺體的地方呢?」
這個假設必須仰賴幸運才能成立,沒有人在行動前發現屍體。這樣的話也沒有必要在晚上往來主區域和副區域之間了。
「是嗎?那今天早上一直在地下室來來回回蒐集血跡,又是爲什麼?」
我跟梟前往副區域時,首冢裏還沒看到雜賀的人頭。但這一點可以用裏井之前的主張來解釋。瑪莉亞把砍下的人頭留在遺體旁邊。等到凌晨五點,來到雜賀屍體旁邊的巨人撿起人頭搬到首冢去。
「我們到達各自分配的位置之前,中式菜刀還在不木房間的桌上,加上這時候巨人還沒出來。她沒有能一擊斬斷人頭的工具。」
入夜前,已經在裏面?
「你說瑪莉亞?」
難怪昨天晚上他沒有認真阻攔成島。除此之外,老大還企圖帶走巨人的血液作爲試料。但因爲難以分辨哪些是巨人的血跡,只好儘量多采集一些血跡。
他一放下手槍,老大就道了歉:「很抱歉。」並從口袋裏取出一塊骯髒的布,丟在地上。應該是他在地下室用來擦拭血跡的吧。他轉身離開。
在場衆人都倒吸一口氣。
「啊,這是不可能的。」
「她該不會真的要把橋放下吧?」
「巨人開關主區域的鐵門,只有晚上十一點進去的時候,以及一小時後午夜零點出去時這兩次。假如其中一次瑪莉亞跟着前往首冢,接着跟巨人一起進副區域的時間是凌晨五點。這個時間砍下人頭太晚了,血跡來不及乾透。」
巧了,跟瑪莉亞主張老大是兇手的假設一模一樣。巨人來過一次主區域,如果利用這個時機,瑪莉亞確實可能不被老大發現而移動。但問題在這之後。
「假如真的有共犯就麻煩了。除了殺害不木的剛力小姐之外,至少還有兩個人以上跟另一樁殺人案有關。」
「……可惡!還有這一點!」
現在,他又提議避免被警察逮捕的逃脫方法……
他不是一直強調不能有更多犧牲嗎?爲什麼改變心意?
「我知道這很卑鄙。」
老大的表情出現些微變化。
先假設瑪莉亞成功地緊跟在成島身後來到首冢。之後再跟着回到副區域的我身後也進了副區域——雖然難度相當高,就姑且假設她辦得到。這麼一來就可以成功侵入副區域了。
就算這個研究能用於治療上的機率微小如沙粒,他仍不惜孤注一擲。
「走開!你們走開!」
「如果認爲人命優先,那警方應該已經開始疏散遊客。說不定我們真的被放棄了。假如知道我們逃脫,可能也會刺激警察行動。」
我、剛力和裏井回到不木房間時,只有阿波根待在裏面。
「假如剛力小姐是倖存者,她發現雜賀先生屍體跟大家報告時,其實已經把頭砍下來了。這麼一來就沒有謎題存在了。」
我將裏井說的倖存者能力、追着阿波根出去後發生的事,還有老大坦誠的內容告訴她,比留子很驚訝,但話題一轉到我跟梟的推理,她就登時恢復冷靜,手指抵在脣上頻頻點頭。
「又或者——其實事情更單純?」
梟不甘願地啐了一口。真是棘手的不在場證明。
那就表示現在除了我跟比留子以外的五個生存者中,半數以上涉及其中一樁命案。在這樣的情況下試圖找出兇手,很可能會打壞現在的秩序。
假如瑪莉亞的目的是替剛力洗刷嫌疑,說得極端一點,巨人不來也無所謂。人頭會留在現場,但一樣可以達到目的,在剛力有不在場證明的時間砍下人頭。
「昨天裏井是這麼說明巨人特徵的。『不尋常的生命力和恢復力。對毒或疾病有很強的抵抗力』。這對家有罕病患者的人來說,是求之不得的能力吧。」
乾透的血跡。
現在跟老大見面太尷尬,老實說心裏鬆了一口氣。
「單純?怎麼說?」
這時老大看着聳立的釣橋,又看看我手中的鋼索剪,說出大家意想不到的一句話。
「就算幫忙成島拿到了報酬,也不見得治得好孫子的罕見疾病。但很多研究機構都能好好利用這份資料,所以成島死了對你來說更有利……」
但前往遺體身邊會發出踩踏日光燈碎片的聲響,砍下雜賀人頭要離開時,下一次巨人打開副區域鐵門的時間是凌晨五點,很難說有沒有機會成功離開。
「分割難題」是最近推理小說也會出現的詞彙。比留子說,這其實原本是近代哲學之父笛卡爾在著作中提倡的概念,也是一種魔術用語。一個複雜難題經過分割,就可能加以實踐。
「比方說有砍下頭的人跟幫助這個人入侵的人?」
「直到昨天老大都對成島非常順服,爲什麼突然改變態度?仔細想想,老大心裏只有一件事比工作更重要。老大,你說過要給得了罕見疾病的孫子賺治療費吧?」
沒有人能滿足這所有條件。
「問題在分割的方法。殺害不木時是剛力小姐先殺了他,另一個人再砍下人頭帶走,把難題分成兩塊。殺害雜賀也一樣,殺人跟斷頭在不同時機進行。如果有更多分割的話……」
出入老大看守的主區域。
剛力和裏井疲倦地在沙發坐下,我對他們說了聲:「我跟比留子聊聊。」移步到別屋。
「地下太黑了,那只是剛好……」
「這句話應該是我說的吧。你昨晚的行動實在很詭異。終止作戰就罷了,竟然連區區成島都阻止不了?」
老大道出意料外的自白。我們覺得他太過自作主張,卻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太陽下山後開始活動的巨人。
聽到梟的聲音,我轉過頭見到他一手以拖把支撐身體,單手拿着手槍,槍口對準老大胸口。
裏井抱着頭。「爲什麼會這樣……大家怎麼變得如此無法互相信賴呢。」
成島拿走的中式菜刀。
我毫不遲疑地流暢說明,因爲剛剛已經推理過一次了。
「反正準沒好事,快追上去!」
「你要去哪裏?」
就在這次工作當中,老大發現或許可以拯救孫子性命的奇蹟。一個吸取無數生命、帶着不祥的奇蹟。不趁現在就來不及了。只能對其他人的犧牲視而不見。
實際上,早上七點前剛力確認過瑪莉亞確實人在房裏。所以就算忽視前面近乎於零的入侵成功率,瑪莉亞也不可能是兇手。
「你態度變得奇怪,是昨天行動前聽到關於巨人的說明之後。我重新讀了不木的資料,發現受試者跟巨人相關的部分不見了。你是不是打算把資料交給其他公司?」
老大安靜不語。他的態度就是證明梟推理正確的最好證據。
然而,梟說:「沒看着不知道他會做什麼,我去找他回來。」就拄着拖把離開了。傷成這種樣子,面對老大還完全不屈服,我真的只能佩服他。
剩下的問題就是掉在遺體旁的中式菜刀。瑪莉亞出於某種理由,晚上再次來到主區域,在那裏發現了成島掉落的中式菜刀,從拉門房間盡頭的小窗丟到遺體身邊——
另外,我跟梟爲了和大家會合,在早上七點經過主區域前往一樓,在這之前主區域這邊的鐵門都沒有開過。也就是說,瑪莉亞無法回房間。
看着驚呆的我們,梟舉起用來代替柺杖的拖把說。
聽到剛力的疑問,梟沒有鬆懈,穩穩持槍回答。
「怎麼搞得好像是我的錯啊。」站在門口抓着拖把的梟半開玩笑地說:「要說可疑的人,還有一個更值得懷疑吧。那就是第一個脫隊,昨晚也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傢伙。」
「可是隻有這次機會了。我年輕時荒唐不懂事,二十三歲結婚,沒幾年就離婚了。沒爭取到女兒的親權,一直沒見面。我很後悔,也很寂寞,離婚的原因是我動粗,我無話可說。後來我從軍,埋頭執行任務,這幾年接的都是傭兵或賭命的危險工作……兩年前透過朋友幫忙,我才聯絡上女兒。她已經結婚,生了孩子,但聽說那孩子得了罕見疾病。」
我發現這個推理忽略了一個很單純的地方。
難道是多人共犯?假如兩個人以上合力,或許可以說明這難以拆解的不可能狀況,但我實在不願意想像,在這麼少的成員中除了剛力還有兩個以上的殺人犯存在。
但聽到這裏,梟沒有露出失望的神情。
但發現雜賀不在後,大家開始在整座宅邸中找他,剛力決定改變計劃。她僞裝成第一發現者,只留下一句雜賀被殺了就假裝昏倒。當時已經過了日落時刻,所以沒有人去確認雜賀的屍體,就這樣開始晚上的行動,等到凌晨五點,進入副區域的巨人拿走了放置在那裏的人頭。
當我們在不木房間討論我要不要參加作戰時,瑪莉亞確實可能砍下人頭,再回到房間。
出入我跟梟看守的副區域。
「說謊?說什麼謊?」
裏井不敢相信地搖搖頭。「都這個地步了,你怎麼這麼說?」
昨天白天任何人都可能帶走中式菜刀。瞞着我們偷偷帶走菜刀的剛力,在祕密走道後方用小刀刺殺雜賀,再用菜刀砍下他的頭。但這時她把頭留在現場,沒有拿到首冢。應該是跟殺害不木時一樣,打算等過一段時間後再讓大家發現屍體,僞裝成巨人下的手。
剛力用力點頭,顯得十分認同。
「我想說的是,瑪莉亞會不會在入夜前,就待在副區域了。」
比留子點點頭。
「怎麼回事?老大不是負責指揮大家作戰的角色嗎?」
比留子不經意地這麼說,讓我很好奇。
「只有一個假設你還沒有驗證,那就是剛力小姐說謊的可能。」
「放心吧,我們還需要人手,我不會隨便殺人。但如果你輕舉妄動,之後就不會給你警告的機會了。」
「問題就在這種先入爲主的想法。若瑪莉亞是『倖存者』,她可能跟巨人一起出入。」
到這個關頭,他主張別繼續等救援?突來的改變讓我腦中一片混亂。
再說得更仔細一點,其實還有其他可以打開主區域門的時機。那就是成島來到首冢的九點半前後。我跟比留子也驗證過她利用這個機會的可能。
就在她拿起裏面的鋼索剪時,被我跟裏井阻止。
老大艱難地開口,彷彿一字一言都帶着痛楚。
阿波根掙扎一陣子,但一發現力氣贏不過我們,就當場癱坐在地痛哭。身邊有情緒不穩定的人在,感覺精力要被耗盡了。其他成員也追上來,不耐地盯着呼天喊地的她。
「離開機械室,老大。」
眼前的局面讓阿波根一臉困惑,她嘴裏不斷髮着牢騷,也離開了。
「原來如此,假如沒有共犯就不可能執行。確實,這麼多限制條件,必須先分割難題,否則很難說得通。」
我從沒想過這個可能,不覺一愣,但漸漸開始理解其中的意義。
「但她如果去首冢,老大應該會發現,她應該也沒來副區域。」
被這樣命令有點不服氣,但我還是照他說的追上阿波根,她正要進正面入口釣橋的機械室。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梟的口吻依然嚴厲。「但就算這次的工作終歸失敗,我還是不能允許有人背叛。」
「梟!」我大叫。本來以爲他會扣下扳機。
「假如救援一直不來,或許我們得想想如何靠自己脫困。」
我忍不住凝視着比留子。昨晚一直跟阿波根待在房間的剛力,照理來說最沒有嫌疑。
「可是爲什麼她要用自己的小刀殺害雜賀先生?」
「殺害雜賀先生可能是當下突然的判斷。比方說雜賀先生出於某種目的引誘剛力小姐到祕密走道後方,她爲了正當防衛而殺了對方。」
「那爲什麼不拔走小刀呢?」
「可能故意留下不自然的證據吧,因爲大家都知道你像個偵探在調查。不過假如都用『故意爲之』來解釋就沒完沒了了。整理一下目前推論,要不然就是她說謊,不然就是有複數兇手,只有這兩種可能。但後者從Whydunit來看不太說得通。」
Whydunit,Why had done it,兇手的動機是什麼?
「假如有多個跟剛力小姐無關的犯人,我想不出砍下雜賀先生人頭的理由。人頭在剛力小姐有不在場證明的時段不見,反而讓她洗刷了嫌疑啊。」
「沒錯,我說過如果兇器是剛力小姐的小刀,這到底是想陷害剛力小姐還是想幫她?行動跟目的並不一致。」
這裏的成員跟找哥哥的剛力只是萍水相逢。卻有多人爲了洗清她的嫌疑而合作,再怎麼想都很牽強。還不如往剛力說謊來思考比較合理。
「你還知道什麼關於剛力小姐的事嗎?」
「數位相機上掛着螃蟹吊飾,我滿意外她喜歡這種可愛的東西。」
「還有呢?」
「她這個月就滿二十三歲了。」
「啊?這麼年輕……你說的是真的嗎?」
見比留子懷疑的樣子,我心裏暗暗滿足。
看來失禮的不只我一個人。
「就算知道生日或年齡,也只有她本人才知道自己有什麼隱情。不只是剛力小姐,裏井先生對成島先生的不滿終於爆發,老大也因爲生病的孫兒企圖背叛我們,瑪莉亞不跟其他人接觸把自己關起來也很詭異,阿波根太太現在也一副爲了保命什麼都不管不顧,工作泡湯之後,也摸不太清梟在想什麼。」
老大說得沒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都不奇怪。
比留子點點頭,再次拿起剛力智的智慧型手機。
「班目機關的研究、夢想城的非法外勞、指名通緝犯雜賀先生。殺人動機太多了。光靠推理要釐清真相應該不可能吧。」
「……你打算投降了嗎?」
比留子沒有錯。
我搖搖頭。
比留子說得沒有錯。但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放手不管。這想法大概寫在臉上了。
如同我的期待,她成功識破剛力就是殺害不木的真兇。不過接下來又發生另一起命案,而沒有龐大武力就無法制止巨人,也是我們面臨的現實。
福爾摩斯和華生。
那麼,我不惜否定她的想法也要強加在她身上的福爾摩斯形象,到底有什麼意義?其實我只是必須藉由扮演華生這個角色,才能夠說服自己她需要我吧。
「我沒能成爲你期待的福爾摩斯呢,這件事我們回去再慢慢說吧。現在只要想着怎麼平安獲救就好。說起來很沒用,但我現在只能這麼說了。」
「重要的是活下去。雖然救援遲遲不來讓人很心急,不過你們只要待在不木房間裏就不至於死。該怎麼制伏巨人,就交給警察想辦法吧。」
忽然覺得這個跟比留子一起行動後掛在嘴上的頭銜好空洞,讓我失去站在她身邊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