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话「朝最底部进一步深入」

「八脚马，潜航开始。」

船体猛然摇晃，海水拍上窗口，感觉正逐渐沉入海底。引擎隆隆作响，大海被拨往两旁。八脚马潜入了透明的海底世界。

「……哦哦哦，好厉害。」

『嘎嘎嘎！是吧！在下可厉害了是也。』

狭窄的船内，响起了八脚马感觉愉悦的说话声。没错，很厉害。厉害归厉害。

「……窄成这样，都没办法调整吗？」

八脚马的船内只有一张座椅。原来恐怕是供单人搭乘的型态吧。我与梅芙在狭窄的舱内挤来挤去，并且气氛尴尬地望着窗外。

「请、请你再靠过去一点。」

「抱……抱歉。」

梅芙的腿很长，因此似乎憋坏了。她的头发传来柑橘类的香气。倒不如说，一直有软呼呼的触感……唔呣呣，平常心、平常心……！

（不晓得Luna小姐后来怎么样了……？）

发现Luna小姐失踪的恋兔学姐曾经跟某处联络。希望她有逃掉。

「哇啊……好美……好多小小的鱼……啊，尖翅燕鱼。」

有青色的小小鱼群凑近潜水艇。那个好像是靠八脚马的机能拍摄外侧景色后，投映出来的景色。水深五十公尺。高透明度的水质。潜水艇进一步航向底下的世界。

「──！」

在我们眼底展开的，是无边无际的海底。连光都无法触及的深邃苍蓝，宛如能吞没一切的巨大洞穴。

（原来我们接下来就是要去那里！）

头部偏大的狗鱼从旁穿越。其眼中感受不到哀伤与愤怒。

「那是珍鲹呢。」

「梅芙，妳满喜欢鱼类耶。」

「详细说明状况。」

现状是窗外一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是光芒丝毫无介入余地的深海。

梅芙在害怕。从山丘上眺望汪洋，会觉得有些事不关己。到了海里，大海的辽阔却令人切身感到可怕，那种无边际感会带来明确的恐惧。

「八脚马！加快速度！」

「咕啊啊啊！」

『那个看起来全长有五十公尺啊！』

『──有生物！三十公里以上的生物，正在朝这里接近是也！』

「我……我不要紧……朝那个方位，直线前进！」

这是在说什么？梅芙如此嘀咕。八脚马大喊：

话虽如此，总该有限度吧！

「向小柴他们联络吧。」

『环境几乎跟地表一样耶！有变化的话，请学姐联络！』

「……咦？可是水深已经来到一千二百公尺左右了喔。怎么会栖息在这种地方──」

「八脚马，打开探照灯。」

「……没有。并不是那样。」

「咦？」

我与梅芙同时望向左侧荧幕。在深海深处，确实有某种动静。我们凝眼观察──对方就忽然现身了。

『是啊。照理说，在下本来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水压才对。可是运作不可思议地没发生问题。这片海洋的法则应该已被反现实改写。』

俗称锤头鲨。以前我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头部长得像锤子一样的鲨鱼，并非会袭击人类的凶猛物种。

《■■■■》

《……有点令人畏惧呢。》

「潜航能力有什么问题吗？」

（这些家伙怎么搞的？）

「现实的……强度？」

「三十公里？不可能有那种生物！」

「梅芙！在那边。那边有洞窟！」

我按下了水中光无线通讯的开关。

『──梅芙！水深超过两百公尺喽。』

「知道了。」

用不着读心，梅芙用灿烂目光望着窗外的情绪明显可见。

「所谓R值，是反映现实究竟牢固到什么程度的指标。至于纳克萨指数，则是R值产生变动的容易度。」

『……！梅芙！或许在下果然是故障了！』

「咦？什──」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出神的？梅芙拍起自己的脸颊。

「言万同学！」

「作战继续。」

那是多到数不清的人类意念。

双髻鲨从八脚马旁边经过。

「不会吧。时间怎么过了这么久──八脚马！」

■

「正在大幅变动。这证明──我们已经接近反现实的空间了。」

──有声音。那是在呼唤我。

壮观的岩壁上，有一片同样壮观的空洞。

「深海没有食物──换句话说，我们现在就是绝佳的目标！」

慢着。现在几点？我看向时钟。

「梅芙……梅芙！」

「我认得那个。是双髻鲨！」

八脚马的引擎发出哀号。然而彼我距离似乎正在缩短。

原来如此？从R值的增减，感觉可以分辨周遭有没有异常吗？梅芙无意进一步说明。

『不对！在下的雷达有反应……然而这是什么！难以置信！』

小柴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大概是这个环境对通讯造成了影响。

「──咦？」

如此寒冷漆黑的世界，竟然跟地表一样？与小柴通讯完毕后，这里只剩引擎隆隆运作的剧烈声响。

『哇……联络……终～于有回应……了。刚才……我正在犹豫……要不要用……沙姆希尔耶。』

「深海巨大症（abyssal gigantism）。」

透过八脚马的水中光无线通讯，小柴捎来了联络。

「那个……仪器没故障吗？」

「地球上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也才水深一万公尺呢。」

『来到水深一千公尺喽！』

「我们已经潜航八小时都没有停过！」

「八脚马。水压没问题吗？」

名为深海的世界是多么可怕──而又美丽。我忽然有这样的念头。在这个光线幽微的世界，有生命于此生息。孤独固然令人恐惧，同时也显得美丽。

我们朝黑暗持续潜航。

水深两百冲尺──在分类上，从这里开始是称为「深海」的区域。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起初搭乘八脚马时闷热得像桑拿一样（切肤感受到梅芙流的汗，让我退缩了），如今遭海水冷却就冷了起来。

潜水艇穿过漆黑世界，破暗而行。

突出于两旁的眼睛甚至没把我们纳入视野，便错身而过。

「──好大只！」

『至少有三十公里以上！』

目光涣散的梅芙听我一说，才带着警觉扯开嗓门。

（在这样的海底，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类！）

『知道了！之后只要发现生命迹象有异常，我就会让你们回归喔。』

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强烈情绪。头痛欲裂。

「──咦？」

八脚马卯足劲，一举提升了速度。

「渐渐变冷了呢。」

「……比刚才下降了一点？」

「要冲进那个洞了！」

『呼叫～梅芙学姐，言万同学。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刚才是说水深二十万公尺吗？地球上有这样的地方？」

等我回神，早就度过了漫长得惊人的时间。

我们向小柴简短作了报告，然后切断通讯。

从洞窟的方位，有心思朝我而来。而且还不只一、两道。

「因为在深海没有食物，生物成熟相当费时。相对地，身体会不断成长且变得巨大。那就叫深海巨大症。」

『唔嗯。看来状况似乎有危险是也。水深──二十万五千公尺。』

「R值为0.99。纳克萨指数是82.4。」

梅芙念出八脚马的仪器数值。

「R值为0.97。纳克萨指数80.2。」

「梅芙，刚才有提到R值之类的字眼，那是什么意思？」

船舱内摇晃作响。差点受到剧烈的海流摆弄。

令海水嘎吱作响的吼叫声响起。那肯定是正在追赶我们的怪物。

这样的话，无论怎么想都是很奇怪的状况。

那并不是我在电视上看过的可爱尺寸。

「咦！」

「现实毁坏得越严重，越有利于现实以外的事物。」

梅芙操作驾驶面板，船外便被照得更亮──然而，那道光立刻遭深海的黑暗吞没，因此感觉似乎意义不大。

『梅芙，有物体从北方靠进！恐怕是大型生物。』

伴随声势惊人的引擎声，我们在深海急速穿梭。

■

在深海二十万公尺的海底洞窟前进，已经过了六小时左右。

「梅芙，妳不吃饭的话，会撑不住。来，罐头已经开好了。」

「……谢谢。」

可是，这是多么深远的洞窟啊。尽管我们已经前进满长一段时间，八脚马的探照灯始终照不到尽头。

「我才想问你，不要紧吗？你的身体状况似乎相当糟。」

洞窟深处有多得惊人的哀号在向我求救。一直蒙受其害的我，感觉随时都会呕吐。

但是在这么窄的地方呕吐，我根本想都不敢想！

「……梅芙，妳为什么会到苍之学园？」

得想些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才行。如此挤出来的话题，让她严肃地深思了片刻，慎选用词后才说：

「我是因为……父亲当过医生，同时也是神秘学家。」

「神秘学？」

「是的。在苍之学园称作奇迹论。一般所谓的法术之类。」

换句话说，如果要让我这样的傻瓜也能懂──

「魔法师？」

梅芙对我犯傻的发言哼声笑了出来。

「没那么高明。虽然小时候，我信以为真了。」

「咦……听起来满可爱的嘛。」

「可爱──」

她杏眼变得尖锐扁长，并且朝我瞪来。

「言万同学，你那种毛病不太好喔。」

「总、总之……因为我的父亲瞒着我们当神秘学家，还引发了严重的非现实灾害，后来就被光明会抓走了。」

这是宇宙法则无法正常运作的场所。她如此说道。可是视野依旧一片黑暗，要体会那一点并不容易。可是，我立刻便明白话中的含意。

那不对劲。根据仪器显示，这里应该仍旧是深海。

「什么都有可能。」

「就、就是……口是心非，说人可爱之类的。」

糟糕。我好像害她变得相当混乱。

「──！你看仪器！」

「怎么了？啊，R值……又下降了！」

「会发生什么情形？」

她幽怨地瞪我。

「咪呀。」

就算能看穿人心，要是谈到沟通能力强不强，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双月交错，不见星辰的夜空下。

「R值0.89。这表示我们所在的地方……已经比现实趋近幻想了。」

（我跟女生相处能力之低落，都显露出来了！）

「真是波涛四起的人生耶。」

「咦？什么毛病？」

「不会吧。那是……什么？」

「我从以前总是心里想到什么，就会立刻说溜嘴。」

她那种反应，让我发现自己闯祸了。

『梅芙！要脱离海水了！』

「哦哦，意外冒失的性格，真可爱。」

《什么话嘛。啥意思？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居然又说我可爱！》

梅芙的人生听起来也充满了冒险。也对，否则她才不会跑来深海二十万公尺吧。我不由得笑了一笑。

《而且，他还说自己一想到什么就会立刻说溜嘴。》

哗啦！水花盛大飞溅。八脚马从海底上浮，暴露在地表的空气。

「……是啊，没有错。嗯，多少会觉得相当不快。」

『看，那是地表！看，有光。月亮的光辉！』

※单纯是因为别人的心声都听得见，没有隐藏本身心思的选择。

梅芙露出险恶脸色，接着指向数值。

八脚马开启舱门，湿黏的空气抚过脸颊。

「我父亲在入狱几年后获释。这段期间，我和大哥在第十二区接受保护……之后就正式定居在那座城市，并且进入苍之学园就读了。」

「你还说！不对，我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你说什么？」

梅芙红着脸往后一飞退，我们就在狭窄的潜水艇里头碰头了。

「抱、抱歉。惹妳不高兴了吗？」

「……咪呀啊啊啊……！」

──巨大的机械聚合体，正格外安静地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