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走吧！朝市集出发！」

当我走出苍之学园时，太阳已经升到正上方了。

「啊，言万小弟。谈得怎么样──你那是什么表情？」

在正门前等我的Luna小姐有所察觉。

「你的嘴角，失守得满明显的耶。」

「……咦？」

被艾丽芙会长亲过脸颊，我的整颗心仿佛融化了一般。呃，老实说，我的脑袋被那个画面所占满。

「学生会长怎么跟你说的？」

「没有。她没谈什么深入的话题。只是单纯聊了几句而已。」

「这样啊。你是不是被她吓坏了？」

「……………」

「这段沉默是怎样？」

艾丽芙•安纳托力亚学生会长真是个可怕的人……

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天。

「然后呢，这个女生说有事要找我们。」

在Luna小姐指去的方向，有个藤紫色头发，像小动物一样的少女。

「小柴喵呜前来报到了！」

「啊，小柴同学。」

「你直接叫我喵呜，也完全没问题。」

「……小柴。」

「叫我喵呜是完全OK的哟？」

「让我帮忙拿妳买的东西吧？」

Luna小姐似乎明白这部分，因而贼贼地笑了笑。

「谈到吃东西嘛，我的经验实在不多耶。」

（他遭遇过什么呢……）

「妳说什么！」

「噗噗噗。你连这种事都不懂吗？市集弱者就是这样。」

我变得心情消沉，还不由自主地靠向墙壁。真是自我厌恶。

「欢迎。」

「唔……这样小柴就三胜一败了……」

不，那个并非琐事。祖母教过我应该要重视那些事情。可是啊，跟他所受的痛楚相比，那些应该真的微不足道才对。

Luna小姐从口袋里随手掏了一些硬币与纸钞给我。每一种都是没看过的样式，应该是这座城市自己的货币吧。

坦白说，直呼女生名字对我而言门槛很高。

（今天这间宿舍会多一个男生。）

■

「小柴会加油！」

我试著作了几种设想，每种都惨绝人寰。否则才不会留下那么多伤痕。实际上，应该发生过相当凄惨的事情吧。

「那是雷射菜刀喔。」

小柴僵在原地，然后脸色变得像闻到臭袜子的猫一样。

Luna小姐随便一压球型机械的按钮，长约十五公分的光束就嗡嗡作响地冒了出来。这个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机械？超有科幻感的技术耶。

「这个……要怎么吃啊？」

「我们是这里最新鲜的店！要买木瓜的话，我们店里可是一等一！」

我一面反驳小柴，一面把红毛丹吃完。口感鲜嫩有弹性，味道大概跟荔枝算类似吧。

我，梅芙莉莎•简培科沃，正一边用吸尘器打扫房间，一边沉思。

（不过，那个叫言万的男生──）

「走吧！──朝市集出发！」

「（闪躲后将手指扣住）好了。」

不愧是天上的市集，有一大堆没看过的东西。

小柴瞪圆了眼睛。

「汪汪！」

「啊，我有跟冯先生领到当前的生活费。来，我们一人一半。」

坐在店里头的冷淡男子，应该就是这间店的主人。随意堆在货架与木箱的，则是连用途都看不出的谜样古怪道具。

我对男生应付不来。毕竟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根据传闻，男生似乎还会想一些色色的事情。我就从来没有那样的遐思。

「妳说什么！」

「话虽这么说，就只是到我们家吃顿饭啦。」

小柴交互看了看我与Luna小姐。

「两位不嫌弃的话──之后要不要参加迎新会？」

因为我对那种事情完全没有涉猎。城市里的人都懂时尚，所以对那种事情肯定也很有了解。不对，我倒是看过马交配。难道人类也会那样吗？可是，要怎么做？

在堆着五颜六色香料的帐篷旁边，小柴正嘀嘀咕咕地盯着蔬菜。她手里则拎着已经装了许多食材的袋子。

「啊唔啊唔啊唔啊唔啊唔。」

「原来这是间科幻厨房用品店！」

「咦？」

「来喔来喔来喔！这款护身符当伴手礼正合适喔！」

「没、没有。我什么都吃喔。」

「因为不用特地清洗，用过都说方便喔。虽然要装电池。」

「唔喵哇啊啊啊啊啊啊！」

「请不要小看我！小柴可是很有力气喔。要扳手腕吗？来较量！」

Luna小姐指去的方向，有刺眼的霓虹招牌在闪闪发亮。那是位于市集一隅的帐篷。

「不清楚。那边在卖。」

「呜呜……这股香味，闻了让人肚子饿……」

那太好了♪──小柴说着笑了出来。

「我们回来了～！」

「原来要装电池啊……」

「哦哦，这个是……有光束出现了！」

「昨天很抱歉。」

「那么，今天要做什么菜呢？两位有不敢吃的食物吗？」

这里是天空都市富尔克图斯的第十二区，以巨大市集为中心发展起来的城市。日前我也曾经来过，不过当时已经夜深，所以完全看不见人影。

「迎新会？」

小柴同学嘻嘻笑了笑。

「……唉──」

Luna小姐说着就凑了过来，双手还捧着满满带有未来感的道具。不知不觉中，她在市集里似乎已经逛得比谁都还要尽兴。

（色色的事情……不知道是怎么样的……）

「这个是？」

「……假如你不敢，扳手指也可以喔？来较量！」

「哇～你的肚子好老实喔。弱弱的～w」

她用小动物般的敏捷动作领着我们走。

这个女生的好胜心似乎强得不得了。总之先跟她比一场扳手指看看。

「……我会完全消除记忆。那个……真的对不起。」

「小柴希望在回家以后向你发起复仇战！」

「嗯～蔬菜要煮什么好呢？」

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回到宿舍的应该是小柴。我顿时紧张得一边挺直背脊一边清了清嗓，聊得正欢乐的三人走进饭厅。

很快地，我跟男生对上目光。言万同学。我觉得自己非道歉不可，却紧张得发不出声音。他比我先低头赔罪了。

（对于城市里的生活，我也已经适应了呢。）

「咦？我什么时候输了三场？」

■

「哇啊！」

从大锅飘来的肉味，以及滋滋作响的油炸声！空腹的我一直在忍耐，Luna小姐向我递出长满毛的水果。

这点倒是完全没问题。看到小柴渴求跟人较量，还从鼻子里哼声的模样，我感到莞尔。看起来就像有只小狗拚命在示威。

可以晓得的是，自己的脸变得像平底锅一样在发烫。光是有这么不端庄的念头，我就觉得好像做了非常不应该的事情。所以我才讨厌男生！

然而今天不一样。

听到有饭吃，我的肚子不自觉地叫了出来。这么说来，我满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吃东西。最后一次大概是在病房打点滴吧。

对方属于态度冷淡，却意外肯介绍商品的老板。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玩得开心是好事，可是东西还没买完喔～」

「呃，我是觉得妳只有一只手空着，好像不方便挑食材。」

（……就因为身体被对方看见这样的琐事。）

「哦哦，原来如此……好吃耶！」

（明明如此，我却……）

「原来是菜刀啊……」

「那么在回家之前，我们先去采买吧！」

「啊，那是红毛丹呢。像这样，把皮剥开来吃。」

小柴输到尖叫，还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看来在小柴同学心里，我们要参加迎新会是已经拍板定案的事情。我与Luna小姐短暂互望彼此笑了一笑，然后就跟着她走。

他确实伤得很重。首先脸上就有一大块伤疤。手掌也伤痕累累，甚至有几块指甲没长出来。听说年龄跟我相同，但是他真的相当消瘦。

「付过钱了吗？」

Luna小姐开的玩笑不好懂。

「那边的是量子干燥机。那个是全像投影式砧板。然后那是LED灯泡。」

「言万小弟，那是什么？有人在卖怪东西。」

空气里充满香料的气味，色彩缤纷的蔬果陈列在外。那边经手的，大概是活生生的动物吧？我们一边走，一边钻过人潮。

受伤又憔悴至极的少年，被我用蛮力赶出了家里。

「啊──」

呃，我相当习惯过集体生活。小时候我住在蒙古包（游牧民族的帐篷），因此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房间。

反正像我这样的女巨人，理应谁都不会对我的身体感兴趣。

我才该道歉呢。明明这样坦承就好了。

「不会。没有问题。我也已经把事情忘了。」

我却只能冷冷地撇清事情。唉，自己笨拙真的令人恼火。

「啊，那样不错呢！和好是一件美事！那么，为了顺便促进交谊，庭院里有两只鸡，你们去宰一只来好吗？」

喵呜悠哉地笑了笑。基本上这个女生总是很有精神。

「……咦？」

言万同学脸色苍白地答腔。

「啊，鸡的羽毛请收进这里面。」

黑色垃圾袋被递到了言万同学手上。

他果然是从都市来的人吧。要肢解动物应该会怕。我心想自己要对他好一点才可以。得展现可靠的一面才行。

「任务了解。那我们走吧，言万同学。」

「……真、真的要吗？」

他用颤抖的嗓音嘀咕。这么说来，我发现一件事。

（这孩子明明是男生，个子却比我矮呢……）

我不禁将膝盖弯了一小截。

■

傍晚，我们精疲力竭地回到了宿舍客厅。

我坐到地毯铺的蔓草纹软垫上，然后呼了口气。

「好、好累……」

肢解鸡，还有拔鸡羽毛，是相当费劲的工作。无论在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一样。那种触感还残留在手掌上。不过享用生命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决定要牢记这种感觉活下去。

「梅芙小姐，妳也累了吧？来，请喝水。」

有人敲我房间的门，接着门被打了开来。高个子的漂亮褐肤女生──梅芙小姐出现在眼前。

「妳杀鸡的技术很好耶。做习惯了吗？」

在内心深处，我仍然无法相信自己是自由的。我会觉得目前看见的全是梦，醒来以后将回到地下囚禁室盯着小小的电视画面。

「为什么？」

……心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因此我完全不认为她是个冷漠的人。反而好像是我一直给她造成困扰，感觉很过意不去。

（糟糕。）

咦？是这样啊？因为她相当成熟，我还以为年纪跟Luna小姐差不多……梅芙温柔地替我舒缓僵硬的肌肉。

「……」

（……她要我俯卧？）

「我没办法承诺这件事。你要尽快接受治疗才可以。」

Luna小姐发出让人有些摸不着头绪的慨叹，然后小口小口地喝起啤酒。

「不用了。」

纵然心里一片混乱，我发现她并没有歪念头以后，既细腻又舒服的双手触感便逐渐让身体解除紧绷。

我装成吃过辣的东西想擦嘴，然后抹掉盈满眼角的泪水。

「……因为很羞耻。像这样的……身体……我不想被人碰触……」

额头被冰凉手掌盖住。那是Luna小姐的手。

（不过，可别哭出来啊。初次见面吃顿饭就哭的人，未免太奇怪了。）

「言万小弟，你还好吧？」

《……手。》

我拿起大盘子狼吞虎咽。用宽面炒成的炒面，以及很辣却还是尝得出浓厚海鲜味的汤。尽管每一道都是我不熟悉的口味，尝起来堪称绝品。

（是不是让她觉得𫫇心呢？）

「……咦？」

毕竟我的身体一直被迫关在狭窄的地方，骨折也没人理会，因此模样依旧既诡异又扭曲。被火纹身的痕迹，还有皮开肉绽的疤也都数不清。

「好啦，让你们久等了～！大餐已经完成喽～！」

「可、可是，梅、梅芙小姐！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这种事情──」

「糟糕……我真的……累了……」

「怎么了吗？」

她节节逼近。我则搞不懂状况，吓得眼睛发直。梅芙小姐似乎也相当紧张，即使读心也得不到正常的回应。

「不对。我的厨艺才不差！都要怪这个次元的食材！」

我遭到强烈的反胃感侵袭。虽然我以过得普通还有青春为目标，像我这种人能办到吗？会不会奢求过多了？

「你从什么时候，就没有看医生了？」

我不禁感觉到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对了，我遭到囚禁时，手指经常被人以教育的名义当成玩物，所以变得相当丑陋扭曲。

「是啊。」

这样我实在不得不服输。我一边大口吃饭，一边忍不住想哭。

「是的。」

「为什么这么问？」

「请进。」

「因为……」

即使说客套话，分给我的房间也不算大，大概是四块塌塌米的空间。然而，要将腿伸直躺平已经足够了。

「不要紧。很舒服喔。」

「真好吃～！」

（好几年没吃到这么丰盛的饭菜了。）

「……那是当然的吧。」

「（不由分说地把人摔飞，然后将衣服扒掉）」

我一问，她就静静地用目光对着我，然后低声说：

……我的模样肯定真的很丑陋吧。拚命活到今天的我并未发现，然而伤痕累累的脸与手指，其实都见不得人。

我与直到刚才应该都跟Luna小姐一起下厨的小柴目光相接。

小柴满脸得意，反观Luna小姐就一脸阴沉了。

啊啊，混帐。有种活着的感觉。

「家父是医生，我经常协助他治疗患者。」

Luna小姐最了解我的情况，还像对待小孩一样温柔地笑了笑。这个人平时总是垮着一张脸，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又兴趣缺缺，却只有在这种时候笑得着实温柔。我心想她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明明只是个肮脏的私语者──

「会不会痛？我已经尽可能放轻力道就是了。」

「啊，原来我的败绩就是这样累积的啊。」

小柴猛然将大盘子摆到矮几上。辛香料、海鲜与烤鸡的香味在室内弥漫。那真的是一顿不折不扣的大餐。

「……妳肚子饿了吧？」

《呜呜，言万同学好贴心！我也得说些什么！》

「叫我梅芙无妨。毕竟我们同年。」

梅芙小姐骑到我背上，接着温柔地替我按摩。

我心想好美的嗓音。声线剔透如冰。

「没什么……」

「……咦？」

《但、但是我不知道聊什么话题才能让男生开心……啊唔啊唔啊唔。》

《……聊些色色的话题是不是就可以了？》

「衣服……脱掉……？」

「知道了。会困的话，你可以直接睡去。」

「唔哦！」

这几天发生太多事情，连喘口气都没空……正确来说，是这几年都是。

「这样啊。」

她在难过。对于我，她愿意抱持同情。我并不觉得那是煎熬或悲惨的事情。毕竟那些与我实在沾不上边。

「咦？」

等等！逼我摆这种姿势要做什么！要碰我的屁股，实在太早了一点吧！

「我、我开动了！」

「嗯？妳怎么了吗？」

害怕的我从背后──感受到她那高大的身躯。

我发现她含糊其辞，接着感觉到脸又烫了起来。

「请用～♪」

像这样，暂时跟我成为搭档的少女──梅芙莉莎同学完全不领情。无论我怎么搭话，都会被她淡然地在四个字以内打发。

「啊，小柴帮忙准备好房间了，你可以到那边休息喔。」

「……、……、……」

「请你把衣服脱掉。」

我感受到她的心被莫大的哀伤所笼罩。

体态依旧像超级模特儿的她，正用杏眼对着我的手指。

自己跟大家不同。模样丑陋。身体伤痕累累。

「哈哈哈，对不起……我觉得好累。」

《但是我根本不懂那些嘛！》

忽然间，我察觉有思绪朝着自己。那个来自梅芙小姐。

呀啊！体能水准差太多了！

看来梅芙小姐对男人似乎大有误解。要是让她聊起色色的话题，会困扰的是我。肯定困扰。我如坐针毡地别开目光。

「那、那个，妳不用这样。已经够了……所以……可以停下来吗？」

「Luna小姐的厨艺很糟糕，所以才会心情消沉。她明明是女仆耶。」

「哼哼，对吧、对吧♪小柴很擅长做菜喔。」

我向她们三个道谢以后，才独自前往房间。

我立刻将手指藏起来。刚才跟小柴扳手指时，我也因为正常人的手指长得太整齐，忍不住就着迷地看了一阵子。啊啊，我懂了。

「哼哼。这样小柴就四胜一败了。」

「…………」

「不过，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伤成这样……」

「医院。」

「梅芙小姐……妳不用担那种心吧？」

她依旧用冷静的嗓音朝我细语。我想低声答谢，却发现自己应该不会觉得困。如今我在跟别人共处一室的情况下，已经丝毫无法入睡。

「……呼。呼……呼。」

梅芙将心思放空，一直在努力替我按摩。先是三十分钟，进而持续一小时以后，我的身体就变得软绵绵，力气已经完全放松了。

（可是，为什么她愿意替我做这些？）

我试着稍作思索，却没有想出答案。

「那么来收尾吧──手给我。」

「咦？」

「行动要快。」

短短五十公分的距离，美得宛如画中人的女孩脸孔就在眼前。而且她用双手握着我的手，一直在努力替我按摩。

《明明想为昨晚的事情道歉……我却抓不到时机。》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她在替我按摩的这段期间，心里始终想着「要道歉才行」。梅芙真的是个好人呢。

「梅芙，妳很温柔耶。」

「啥！」

握住手指的力道一瞬间变强，让我痛得扭起手腕。她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我。

「哪有。」

「因为妳肯替我按摩啊。」

「你被送来我们队伍接受关照，照顾你是应当的。」

她温柔地一边按摩，一边继续说：

「这个只是义务。请不要有莫名其妙的误解。」

《我想说的明明是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你根本不用感谢。》

《但是不可能吧。像我这样的女巨人。》

「你在说什么？总不会想追我吧？」

「……妳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这么说来，他好像从刚才就一直在看我的胸部。》

《果然面对男生非小心不可？》

我不禁盯着她。

《我又使用了不讲情面的语气……事、事到如今也没办法改口！》

《怎么可能会有男生喜欢我。》

原本按摩技术高超的梅芙，手法变得有些生硬。

她的内心与冰冷视线相反，像个小女孩一样扭扭捏捏。

才、才没有那种事！

她突然放手。

「但是，我并没有要追妳啦。哈哈哈……因为我对那方面的事情，还不是很懂。所以，该怎么说呢？唉，大致就是这样。妳还好吧？」

梅芙斜眼盯着我。

「咦？呃，不是……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啥！」

「──咦？」

她静静地盯着我看，然后再一次牵起我的手。

「不，梅芙。我倒觉得妳超漂亮的。」

「无所谓。因为跟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