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靖边故事3 一叶知秋
《汉匈英杰——白狼》 · 许家球 · 3101 字
「你说谁要见我?」
这日午后,刚刚与副都尉刑山商议好下个月周边哨所值岗名单,正在巡视各处营房的都尉马珲,接到侍卫有人求见的通报。
「蜀无难,城东那间大客栈的掌柜。」
「这个老蜀,有事不去县衙找县令,这么突然跑来军营见我做什么?」
「属下也不知,只是他们说事关城防要务,务必要面见大人。」
虽然觉得有些稀奇,但如果这位老部下真的遇到涉及靖边防务的事,也确实怠慢不得,不妨见面听一听他们想说什么。
关于蜀无难这一伙人到靖边开客栈,还是马珲受命接管靖边防务的两年后,也就是一年前的事。靖边地处边陲,却是南保京师,连通河西走廊,拱卫朔方的边防重镇。原本戍边军士的家属按例都应留在内地,说是安全,也不免作人质的打算,而靖边此处却是例外。
许是因为靖边太过险要,是防堵匈奴右贤王所部入侵的门户,却离汉民人口繁盛的中原太远,驻军难以频繁更动。来此戍边的兵士短则三五年,长到十数载,难以返家,对军心稳固实在不利。又有朝廷想要充实边防做长期发展的准备,迁移中原农户入朔方屯垦,便特许靖边军属迁入靖边。
驻军与军属同驻,原本是边防军的大忌。若守将举兵叛乱,中央则全无辖制之法,只能举大军平叛。
好在靖边此处不用担心这种事。靖边贫瘠的土地养不活这一城太多的人,不必担心守将割地自立;想要举城投靠匈奴还有大片的戈壁挡在中间,如同孤悬海外的岛礁难以自守。匈奴人对汉人平民又素来残暴,守城的士兵孑然一身,难免发生逃逸的情况,反而军属就在城中的话,匈奴来袭守军必定死战,延敌的效果最佳。
被委派至此上任的马珲想通了这些,也不免骂一句京师高官们表面仁义,内里狠毒的铁石心肠。
平民迁移,耗时长久。军属赶至靖边城中,正是马珲入主此地两年之时。
人口剧增,物资却是奇缺。迁来此处的众多军属多不堪旅途劳顿,能够活着走到城中已是万幸,带入靖边的各类用品少之又少,即便调动军用也维持不住。县令便与包括马珲在内的各位长官商议,急请联络各方人脉施以援手。马珲当即便想到在朔方各处行商的老部下蜀无难。
天下大定数十载,除了景帝时曾短暂有过内乱,武人建功立业便只有戍边抗击匈奴一途。刚弱冠的马珲凭借家传兵法与自小苦练,在朔方谋得屯长之职,彼时蜀无难便是麾下的役兵。身材最为瘦弱矮小,却有一身精湛的土工本领,戍守军屯营地四周的沟渠水道都是这个名字古怪的大龄老兵带头挖通的。能干却从不贪功,年长却低调谦和,虽然相处不到一年,身为长官的马珲还是交下了这个朋友。
役满送别的前夜,马珲问起蜀无难的过往旧事与将来打算。或许是酒劲上头,平日寡言少语的老兵难得敞开心扉,讲了一些他从未与人提起的家事。蜀无难虽是关中的役兵,祖上却是蜀人,全家被前朝始皇帝征发到咸阳俢陵,虽然学到了精湛的土工技术,却遭逢战乱没能再回家乡。为了不忘本,蜀无难的祖父让全家改姓『蜀』,无难也是祖父怀愿起的名字。酒过三巡,蜀无难说起之后要在朔方行商之事,感念一年的照顾,答应马珲若需财帛尽管开口。马珲不知贫民出身的蜀无难哪里来得行商本钱,再如何问老兵也不肯多说一字了。
向蜀无难发信后月余,马珲听闻有个外来的老人不声不响地盘下了靖边城中最大的一处木楼开了间客栈。这位老人似乎颇有家资却行事低调,当时随他一起来到靖边的除了一个漂亮女儿和一个魁梧的厨子,还有一对仆人兄妹,客栈其他的伙计都是在靖边本地征募的,刚刚迁入城中无处谋生的军属老弱。
当时这几人来到靖边后,听闻风声的马珲与县令依例查过他们各自的背景,却没在靖边城里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是看着老掌柜行事规矩,又颇为本地驻军平民着想,马珲便没再分心细察,转头去忙其他事务。
又月余,客栈在靖边安稳扎根,这位老掌柜竟主动前来拜会身为驻军统率的马珲。
当时的情形马珲至今历历在目:在治所大堂中等待马珲的老人,须发鬓白、身形佝偻,若不是他持着马珲的亲笔信笺,即便能够从他满是沧桑的面目中寻到一些老部下的音容笑貌,马珲也不敢相认。毕竟马珲清楚记得,蜀无难可并不比自己年长几岁,服役结束至今也才不过十年光景,如何便成了这一幅垂垂老矣的朽木之姿?
两人相认后,闲暇时曾多次相聚对饮,马珲也当面问过蜀无难容貌之事。可这位老部下每每笑着摆手带过,只字不提。马珲又不甘心地去问过他的一众伙计,众人俱言不知,而他视作女儿唤作琉璃的少女,与眼盲却能做账房的书生,都分别劝慰马珲不必深究。束手无策,只得不了了之。
蜀无难客栈经营一年多来,生意算不上有多红火,税钱倒是交的足,为此县令也没少在马珲面前夸奖这位由他请来的富商。县衙的衙役们似乎也与客栈一众常有来往,军中众人也多半去店中打过牙祭。
「是!」
副都尉刑山随即传召执勤令官,核对记录。
马珲与刑山互相对视,所想之事不言而喻。
「例报未回的是哪个哨所?」
令官又匆忙离去,马珲与刑山也不怠慢,立刻召集亲卫,继续传令:
「还请都尉再调重兵守备西门与北门。」书生擅自插话提醒马珲。
「————你想说,这是匈奴人的————」
邻里和睦,名声在外,没有丝毫依仗马珲这军中长官的荫蔽,蜀无难自成靖边城中的一号人物了。
「立刻鸣金召回城外百姓,半个时辰后关闭城门。召回休沐的全体将士,全军于营中待命。」
「传令,派探马十人分两组,向五原、河西方向,沿路巡查哨所,如遇异常立即回报!」
「今日的未回?哨所晨昏两份例报,你说的是哪份?」
「西门和北门?你们听说的马匪是从东边来的吧,而且西北各处烽火驿站守备森严————」
「如果都尉大人麾下的哨所士卒,会漠视马匪杀人而不报,大人也自可以当草民是在胡言乱语。」
「刑副都尉,可有哨所回报类似之事?」
「所,所有哨所————」
「老蜀啊,你我之间何须多礼。听闻你们有事涉及防务,要向我禀报?」
马珲很庆幸,这一天能有这样一个人,在事前便预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在靖边城四门紧闭后不久,伴随着席卷而来的滚滚沙尘和秋日落下前的最后一抹余晖,从靖边城北道源源不绝如潮水般涌来的匈奴骑兵,将靖边城水泄不通地围在了中央。
「不知大人近日可曾得报,周边哨所驿站有什么异常的消息吗?」接下来答话的,换成了蜀无难身侧跟随的盲眼书生。
「回禀都尉,昨日之前没有————」匆忙赶来的令官言辞中带着些许犹豫,「至于今日的例报,尚未传回————」
「如果只是些胆大包天的马匪,不知好歹袭击驻军哨所,那便还好。」
「马匪?」
马珲很遗憾,这个人预想的最坏情况,真的发生了。
东南西北几个哨所的当值什长都是两位都尉熟识的老兵,偶有漏报或令官漏记,倒也不是大事,只是————
武将出身的马珲向来不喜欢书生,之所以投军戍边,而不是在朝中辅佐父兄,也是因为看不惯京师遍地舞文弄墨、巧舌如簧,自以为尽知天下事,便肆无忌惮搅弄朝堂的儒生狂士。
「这——」哨所驿站的通报自有传令官兵例行处置,马珲也不是每日都要查问的。
「不曾。」
「但愿不是吧。」
「「「是!」」」
马珲特地返回驻军兵营的议事大堂接见来者。当先施礼的蜀无难,虽然形貌苍老,但动作矫捷步履稳健,看不出有体衰之征,这让马珲着实安心。
「今早敝店有几个流民前来投宿,据他们说,是被马匪一路追杀逃进城里来的。」蜀无难适时开口,解释今日求见的由来。
「大人是不曾收到任何有异的消息,还是根本不曾收到消息?」
竟有马匪胆敢在戒备森严的靖边城附近杀人?马珲只觉真是怪事。
「晨报————」
面对一见面就向自己发号施令的书生,马珲顾着老部下的脸面,没有急于辩驳呵斥,只是挥了挥手,表示不想再听不知兵事的平民大放厥词。只是马珲忘了,眼盲的书生可不会察言观色。
「!」
「见过都尉大人。」
「若如此,还望大人即刻将所有靖边军民召回城中,关闭城门,严守各处城防要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