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靖边故事4 困守孤城

夜晚的月光稀疏暗淡，靖边四面的城墙上灯火通明。

城墙往外三里，连绵不断的匈奴营帐排列的密密麻麻，严严实实地绕着靖边城围了整整一圈。相隔几十步便有一处篝火，每处篝火都有数十个匈奴人在烤火、饮食、起舞甚至高声交谈。就像是刻意做给城墙上守备的士兵们看的一样。这是实实在在超过三万的匈奴军队，还不算驻扎在更远处，在深沉的夜幕笼罩下看不见身影的预备骑兵。

相比之下，城墙之内则是悄然无声。民宅街巷都是门窗紧闭，门缝之中也不见火光，全城百姓全都已经安然入梦似的，引得墙角的耗子蠢蠢欲动。

夜色愈发深沉，几十个黑影从几个深巷中各自钻出，朝着北城门的方向快速汇集。这些黑影手中持着刀剑利器，身手敏捷，在城门上高悬的火把照不到的地方汇成一股，确认过城门内侧守卫的汉军士卒只有六人，便一股脑冲了上去。

几十个手持利器的黑影暴露在火光之中的同时，城墙上升起一声哨响，然后从上方、两侧齐刷刷地飞来上百支弩箭，袭击城门的队伍顷刻之间便被射倒了一大半。剩下几个零星还能动的不再妄图攻占城门，即刻转身钻回黑暗的街巷中。紧跟着从他们逃走的方向响起铁器碰撞的声音和数声惨叫，随后街巷重归平静。

副都尉刑山从城墙上走下来，领着事先埋伏的弓弩手齐齐现身，挨个检查、制伏、收拢被弩箭扎穿身体倒在地上的匪徒，将还有气息的聚在一起绑住。

「你这书生料得真准，若没有将这些人引出来灭掉，之后守城怕是难免有失。」

看到从街巷方向往城门而来的蜀无难一行人当中还押着一个活口，刑山立刻迎上去接过俘虏，同时热情地同提出这次诱捕行动的贺先生搭话。

贺先生此时却高兴不起来。

黄昏时突然从城北出现的数万匈奴骑兵，在看到城门已然紧闭之后并没有选择撤退，而是立刻将靖边城整个包围起来，准备缓步攻城。从这个反常的情况中，首先便能推测出，城中一定已经混入了匈奴人的内应。

原本贺先生向靖边都尉马珲提议，派人假扮内应开门作为引诱城外的匈奴人进城，在靠近城门的街巷中伏击，或许有机会一举擒杀匈奴首领。但是不敢以全城军属百姓作赌的马珲选择了稳妥的固守策略，毕竟城中只有千余名汉军士卒，面对数万匈奴人，四面守城都显得捉襟见肘，马珲实在不敢冒险放匈奴人进城。

贺先生也理解马珲的决定，于是改为引诱内应现身，一网打尽。刑山的称赞并没有让贺先生感到喜悦，接下来的守城战再也无计可施，以一千守军抵挡数万强兵，实在看不到胜算。贺先生只希望局势没有落到最坏的地步。

除了刑山与蜀无难等人守株待兔的北门，其他三门也发生了类似的状况，只是相比北门规模小得多，只是零星的三两人在探查城门守备时被发现，或是漏洞百出地扮成换班的士卒被当场拿下。

将所有生擒的细作聚到一起交由刑山审问后得知，这些混入城中的细作是散布各处的匈奴探子，有佣兵、马匪，也有商人、流民。这些人并非事先与围城的匈奴人串通，而是不久前得到匈奴将要入侵靖边的消息，从朔方各处先后赶到靖边汇合的。

「不是匈奴军中的安排？那是什么人给你们消息？」

「这我们也不清楚。消息不是通过我们常用的联络渠道，而是直接刻在竹简上送到我们手里。我们自己原本也是将信将疑，到今天黄昏实际看到了从北面赶来的大军，才仓促间准备动手的。」

答话的只是其中一个刀客，首谋似乎在刚才突袭北门时被当先射死了。

朔方存在一个身份成谜的匈奴帮凶，事前了解匈奴攻略靖边的计划，并对匈奴部署在朔方的探子身份了如指掌。这让贺先生胸中的担忧愈发浓重。

而坐实贺先生忧虑的状况，发生在隔天清晨。

经过了漫长的一夜值守，终于迎来了突破夜色的晨光。马珲立刻让守卫点燃东门的烽火，然而等待许久，直到天光大亮，也没看到东方本应作为呼应的烽火燃起。

尽管马珲全身疲累，依旧穿着铠甲，在营帐中端坐，迎接不断向他进言的老部下，和他身边那位精明的账房书生。

「朔方郡，恐有害国之贼！」

「我已派了多路斥候出城，只是能否赶到朔方大营，只能听天由命了。」

「送信？何信？」

两丈高的城墙皆是石质，并不怕火，但城墙之内的民房和官舍却防备不足。靖边地处戈壁边缘，天干少水，城中修盖的民房用的多是干草和散木，被火箭射中很快便燃起大火，且无水施救。还好城中建筑在最初设城时便被划成小块，被四通八达的街巷各自隔开，并且由驻军严查民房私搭乱建，避免不同区块的民房连城一片，才没有让靖边城陷入火海。

「先生所言有理。既然匈奴人能够事先切断哨所的警报，必然会在东面部属重兵拦截去往朔方大营的斥候。我等确实应当多路送信，之前是我思路不周了。只是这向西去往的长安的一路————先不说西侧是否也有匈奴截杀。此去长安数百里并无通路，斥候跋山涉水少说也要半月方能到达，再等北军大营核查军情，向朔方部曲调兵来援，恐怕已是足月之后。彼时若非匈奴大军已退，便是我等葬身于此，实在没有必要让军中兄弟为此犯险。」

匈奴人的火箭一直持续到傍晚，期间还有不少匈奴斥候试图翻越缺少守卫的 城墙，幸而都被墙后的驻军及时发现并击退。马珲与刑山轮流监察城防，并组织百姓军属用沙土灭火，勉力维持住城中秩序，让靖边城再一次安然入夜。

马珲听着贺先生急切的言辞，思虑良久，叫来执勤的侍卫，按照贺先生所说，吩咐再向五原、西河与洛阳派出斥候。只是长安这一线，马珲终究还是没有启用。

「不能只去朔方大营！五原、西河的住军屯，洛阳的武库值守，最好再有一路从西面渡河直向长安报信！」

而围城的匈奴人似乎也等着确认这件事，整个早上没有任何动作。直到午时刚过，匈奴营中吹响号角，靖边四面围城的匈奴骑兵各自上马，一边绕城疾驰一边朝城中射来点燃的火箭。

「都尉大人，请趁着夜色，即刻派探马突围，分别向五原、西河与洛阳驻军大营送信求救！」

「都尉大人所言极是，」马珲的见解贺先生似乎也同意，但是「去长安这一路并非是去请援兵的，只是向朝廷送信而已。」

「你们是在担心烽火不通的事吧————」

为防匈奴人夜袭，副都尉刑山亲自带领一半驻军上城值守，马珲则趁着空闲准备休息。而蜀无难一行则在此时再次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