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初冬狼原
《漢匈英傑——白狼》 · 許家球 · 5108 字
天氣悄悄地冷了下來,清晨的草葉上不再滴着露水,而是粘着霜斑。從東邊升起的太陽也不再濃豔,只在大草原上輕輕地撒了層暉,趁着涼意,籠罩着一支百餘人的人馬。
除去走在最前的草原人,隊伍的其餘人等都是漢人,卻都穿着皮衣,帶着氈帽,挎着彎刀短劍,揹着弓矢長矛。這些人不是軍隊,護商隊不會有這麼大規模,那麼是馬匪嗎?漢人的匪團由草原人帶着北上,要做什麼?其實除了他們的頭領,也沒什麼人知道詳細的情況。
「老爺子,咱們從朔方出來兩天了,一直向北,要去什麼地方?」隊伍裏一個年輕人,湊近旁邊的『老爺子』,輕輕地問道。這位老爺子其實也只有四十出頭,但是臉上鬍子長,褶子多,看起來比別人都成熟很多。
「我聽前面的弟兄說,老大讓那個草原人帶咱們去和平鄉,」老爺子看起來很不安,提到狼原的時候更侷促了,「那地方在狼原。」
「和平鄉是什麼?這個狼原又是什麼地方?有狼嗎?爲什麼狼與『和平鄉』這種地方會扯到一起?」
「你在江湖上幾年了?」
「整兩年了!」小夥子很驕傲的講。
老爺子斜眼看了看他,嘆了一下,清了清痰,對年輕人娓娓道來:
和平鄉這名字是這幾年才慢慢爲人所知,但狼原的名頭來源已久。
狼原,顧名思義,是由狼羣主宰的草原。自朔方北境向北偏東行約五百里,過山脈,一路北上,草長勢一路漸好;當草尖觸及馬腹時,可以眺見遠處順山而下的清泉,此時從所在之處再往前,皆是狼原。
狼原南疆即在此處,北疆就不爲人知了,只知道狼原中有山,有水,有狼,從沒有人。草原本沒有漢人,周圍的草原人都敬狼爲神,從不敢輕易攪擾這裏。據說狼原是附近所有狼羣的故鄉,每當天氣轉涼,四處的狼羣都會匯聚到狼原過冬,等到來年天暖,再外出遊走。夏至時分,水草最盛的時候,也只有最膽大的牧民纔敢到狼原附近牧馬,一入秋,即便草再肥美多汁,那裏也再見不到人影。
「沒人敢去?這我可不信。我知道草原人敬狼,可他們從不怕狼。狼殺人,人殺狼的事到處都有。牧民爲了牛羊,從不惜性命與狼廝殺的。」
「是嗎?」老爺子苦笑一聲,「最近的一次大概在十年前吧。狼原西北的一支部落,因爲草原大旱,牛羊活不下去,有位勇敢的獵人提出去狼原放牧,並由自己擔任護衛。爲了證明他能做到,那個獵人獨自一人進入狼原過了一整個夏天,他回來的時候,帶着五顆大狼的狼頭。牧民被說服了,讓他們的牛羊享用了狼原秋季肥美的水草,讓部落活過了旱災——」
「我就說嘛——」
「那年的冬天過後,再沒人見過那個進入狼原的部落。」
……
「那之後直到現在,無論漢人匈奴人還是其他草原人,對狼原秋毫無犯。」
「我們,去那種地方幹什麼?喂狼嗎?」小夥子半信半疑,卻心有餘悸。
「有人傳,是要去和平鄉找什麼人。」
「那裏不是沒人嗎?和平鄉又是什麼地方?」
「在這我從來都不是一個人,這你知道。你留下帶隊,烏魯木你最熟,有你在,這些人就不會有事。」
「是你眼睛太好了——」白狼——從背後偷襲的不速之客——被哈依客摔得渾身痠痛,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惹得一旁看熱鬧的小鬼們鬨笑起來,大鬍子大叔也哈哈大笑着,很開心地向哈依客點點頭,只有剛剛反應過來的薩雅,筆直的矗在原地,羞得滿臉通紅。大叔站起來,拍拍薩雅的肩膀,然後轉向大夥大聲宣佈:
匪首自己也清楚,這地方終究是狼的地盤,自己也不是它們的對手。草原人從來忌憚狼,尊狼爲神,不是單單因爲它們兇狠強悍,或是機智狡猾。他們是作爲一個族羣,作爲統治者,支配着整片草原。它們懂得如何在這裏生存,如何管理這裏,如何與入侵這裏的敵人作戰。草原人從不認爲是自己在支配草原,他們從來都只是在狼的支配下,學習生存,學習管理,學習作戰,然後,學習反抗狼的支配。草原人與狼的對抗已持續了數百年,甚至數千年,仍然沒能獲勝,何況自己這些生在中原的漢人?
在更遠的草叢裏,與蒙面的黑衣女子爲伴的書生,清秀的臉上也露出了微笑——
看着哈依客頭也不回,突然向右側跨步,讓過身後撲來的身軀,左臂順勢挽住它的腹部,右手按住它的脖頸,用力抬起左手,將它整個後翻過來,結結實實地拍到了地上去。
「草原人是這麼叫和平鄉的,不過好像不是語言間的直譯,也不是烏魯,應該是——」
「你以爲我不想回嗎?可回去之後呢?你也知道讓咱們來這的是什麼人,這些年從他那拿了多少好處,討回了幾條命,你數的過來嗎?空手回去,惹他翻臉,你我有幾條命夠他殺得?」
正說着,隊伍慢慢停了下來。有人從前隊向後傳令:「老大指令,全員原地修整,檢查裝備。嚮導確認,今日進入狼原,開始搜尋烏魯——」
拋棄一切,賭上性命,只爲活下來。和平鄉只收這種人,這就是那裏的規矩。
「我剛纔也說了,這個和平鄉的傳說,是這幾年才傳開的。」老爺子慢慢地講,同時也開始在腦海中搜羅着各種關於和平鄉的『傳說』,「似乎正好是大漢和匈奴開戰的前夕,狼原中有人的傳聞開始傳出來。一併傳出來的,就是『和平鄉』這個名字,以及進入和平鄉必須要守的規矩。
第三天,翻過丘陵,進入平原,四下草葦茂盛,荒蕪人跡,偶爾能看到幾匹野馬,或是成羣的黃羊。
「哈哈,謝謝查克爾大叔!不好意思啦,狼哥——」
「烏魯?」小夥子顯然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哈哈,別擺着這種高手架子了,等會兒啃羊蹄的時候可別一個人躲起來~」
「那,你信嗎?」
——烏魯木——
「漢匈對立,百姓受苦,生靈塗炭——卻也不全是壞事。我們這些江湖人,邊境的老百姓,偶爾會有人得罪權貴,待不下去,不過這些權貴對敵方的地盤可鞭長莫及——大漢待不下去,可以逃去匈奴;匈奴待不下去,可以逃來大漢。但如果兩邊都呆不下去呢?
「騙人的吧……怎麼想都是騙人的吧,手無寸鐵進狼窩,怎麼可能有人活着?」
「查克爾大叔——白狼哥——開飯啦——」聲音輕柔,甜美動人。篝火旁一名年紀稍大的漢人女孩揮着手,喊他倆過去喫飯。
「放心吧,今天的羊腿也一樣是我的——等着瞧好了——」哈依客說着,悄悄朝一旁的大鬍子大叔試探性地遞了個眼色,大叔沒有什麼回應,只是淡淡地笑着。
只有這種沒有活路,無處可去的人,纔會想去和平鄉。在進狼原前,必須卸去身上所有的鐵器兵刃,珠寶首飾,財物補給——簡而言之,除了身上的衣裳,什麼都不能帶進去。如果能這樣活着穿過狼原,走到和平鄉,就可以留下來。」
撤退的命令迅速傳遍全隊,原本怨聲載道的隊伍總算鬆了口氣,迅速掉頭撤離;不過狼羣依舊,在隊伍的側面、後面,緩緩地隨着隊伍移動。
在不遠的草叢裏,潛伏着的白髮青年,猙獰的臉上露出了有些駭人的微笑——
狼原的地形乍看不算很複雜——目之所及的地域,靠南邊是大片的山丘,丘陵中有多處泉水湧出,匯聚成溪,蜿蜒到山下,漸漸消失在廣袤的草原中;往北則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地勢多有起伏,植被茂盛,沒有被牧草覆蓋的,只有零星散佈的幾個泡子。對馬匪的隊伍來說,在這樣的開闊地帶搜索目標本應是件十分簡單的事——如果不考慮狼的話。
「不行,這次太危險,最好誰都不帶,我大概也沒餘力護着他們。」
進入狼原的前兩天,隊伍只在邊緣搜索,嚮導戰戰兢兢的帶路,一路無事;搜索未果,匪首決定深入,嚮導則是打死不肯帶路,說狼原自己也沒進去過,在裏面用不到他。匪首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彎刀收起來,安排幾個可靠的人把他扣在狼原邊境,確保退路,然後帶隊直入狼原。
「她也適應這裏了。」
「哈依客,你今天不在狀態嘛,看來今天可以難得贏你一次了。」
「狼哥,你的動作太大了。在遠處抬頭偵查的時候就被我看到了——」
「你還是太浮躁了,薩雅——」
「哈依客不是剛剛纔幫我放鬆過嗎?」白狼咧嘴一笑,他的尖虎牙似乎閃着光。
「好。」
「或許真的是騙人的吧。如你所說,這兩年雖然的確有各種各樣的人進去狼原,守規矩也好不守規矩也好,都沒見有人再出來過。或許餵了狼,或許真的到了那個和平鄉,誰知道呢?不過傳說一直流傳着,而且內容從來沒變過。」
這夥馬匪在狼原深處遊蕩了十四天,每天都會有人跑到匪首面前,勸說他帶隊掉頭退出狼原。因爲不敢分兵,隊形不敢展開,搜索的進度十分緩慢;白天,在遠處的高地上經常見到狼的灰影,有時一兩隻,有時則是整羣,派人驅趕獵殺它們便退,繼續行軍它們又跟上來;夜裏至少要有一半的人輪崗執勤,不用執勤的人裏也有相當的數量被狼嚎吵得睡不着覺。連續多日,很多人熬不住,開始在執勤的時候打瞌睡。
如果正面交鋒,手裏這一百多亡命的硬漢,碰上幾百條狼也能殺出條活路——狼也知道。它們纔不會拼命去打敗仗,所以他們躲藏,等待,騷擾,偷襲,削弱對手,充實自己。等對手筋疲力盡,沒辦法戰勝自己的時候——
「這事咱們做不了,咱們認了。以後還有他用得着咱的地方,不一定置咱們死地。再說回不了朔方,就往西北投匈奴去,總有活路。可留在這——這些東西才真是放不過咱們的。」說着,他伸手指了指右側高地隨着隊伍緩緩移動的狼羣。這兩日身邊圍着的狼的數量越發多了。
就在前一天夜裏,狼羣趁守備鬆懈突襲馬隊,等馬匪們組織反擊的時候,已經有十幾匹馬被咬死,另有十幾匹傷殘不能帶人,憤怒的人們卻連總共有多少頭狼都沒看清楚,就被它們逃掉了。今天的行軍隊伍裏,被迫讓大量的馬匹帶了兩人,整支隊伍人困馬乏,幾乎走不動了。
「咱們漢人裏有人信,大多草原人都信,至於我自己——如果我信的話就不來了。雖然我也不想闖到狼窩裏去,不過這麼大的隊伍,又全副武裝,不用怕什麼狼羣。只是到不熟悉的草原上走一走,如果什麼人都沒有就回去。這樣安慰自己吧。」
「今天的結果,羊腿依舊是哈依客的,至於羊蹄嘛——」薩雅臉更紅了,「讓狼小子啃吧」
「這次聽你的,掉頭,全速撤回去。我們已經沒有再拖下去的籌碼了。至於咱們的獵物,量他一個人在這裏也待不下去,不是離開,就是入了狼腹了。」
「他越來越厲害了,可能比之前那幾個還厲害。」
在持續糾纏的兩人不遠的地方是半人高的草叢,草葉茂密,從外面往裏看只是漆黑的一片。草叢靜悄悄的,遠處彷彿有草尖在微微顫動,這股顫動慢慢地靠近,靠近,漸漸地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快,越來越劇烈。草叢依舊靜悄悄的,卻沿着一條筆直的線,草尖分開又閉合,一路向前——倏地,衝出草叢,伸長前肢,直撲哈依客的後背。薩雅被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到了,想喊出來警告哈依客,卻一時着急發不出聲音;將哈依客拉開也來不及,只剩眼睜睜地看着——
「如果有這麼危險,那至少讓我一起去,你一個人,我實在不放心。」
第四天,野馬和黃羊不常見了,即便有也只能遠遠望見,卻無法接近;這一天,有兩個去如廁的兄弟再也沒回來,派去搜索的隊伍什麼也沒找到;從這天開始,每個有月亮的夜裏,都能在宿營地周圍聽到清晰響亮的狼嚎——
「啊——太過分了,查克爾——」白狼有些無力地抗議道。
「誒?」
「是你自己要攪進來的。」看着孩子們都開心地去烤羊,查克爾慢慢蹲下,把白狼扶起來,檢查白狼的身體,「哈依客下手很有分寸。」
「這次把他也帶上吧,我很看好他的表現。」
正在場上僵持的兩個年輕人,是一個短髮矮小精壯的青年,與一個和他相比略顯高佻、梳着馬尾的姑娘。女孩將皮衣的袖子擼過手肘,裸着雙臂,弓着身子,步步緊逼,不時出手想抓住青年的臂膀;小夥子看起來比女孩強壯些,僅是手臂就粗了一圈,肌肉結實線條明顯,動作卻似乎有些遲鈍,害怕被女孩抓住痛處,只是一味地迴避着。
草原上偶爾會掠過一絲風,撥弄着草尖,像波浪一樣向前蕩去,如同遙遠的大海一樣。草海中隨意地落着些島嶼——白色的毛氈帳篷,三三五五,聚散有度,這些帳篷周圍的高草被割短,只剩沒腳踝的高度,修整過的原野上有羊圈,牛棚,馬樁,篝火堆,掛肉架,以及各自閒暇與忙碌的人們。太陽尚高,牛羊的圈內都還空着,周圍只閒散地拴着些馬匹。聚落裏看得見的,除了小孩子,大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年紀再大些的多是男人,且多是草原人,年紀最大的應當是坐在邊緣空地上的大鬍子,臉上線條多而鮮明,膚色黝黑,傷疤的地方顏色稍淺一些,約莫有四十多歲,饒有興致地看着面前幾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摔跤,他身邊圍坐的都是年齡更小的孩子,輕輕地依偎在他身上。
……
「這次的事,就不要告訴她了。」
「好吧,你說了算。」查克爾大叔還是有些擔心,早上白狼說有人進入狼原的時候還是笑着的,現在卻沒那麼輕鬆了。查克爾不怎麼見到過繃着臉的白狼,記得之前,缺糧獵黃羊的時候,雷暴水災的時候,被小鬼們扯耳朵拽頭髮的時候,被薩雅潑了一整筒冷水的時候,他都是笑着的,只有最大的幾個孩子離開狼原的時候,他纔會收起笑容,認真地叮囑他們半天。所以這次,大概這次真的很危險吧。「他們有我看着,這邊不會有事。放鬆點,你自己小心些就行了。」
「老大,撤吧,這幾天只找見幾攤燒成粉的牛糞堆,半個人影都見不着;咱們自己折了人馬不說,再這麼被狼折騰下去,恐怕就沒幾個能回得去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