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何謂兇殘
《漢匈英傑——白狼》 · 許家球 · 5932 字
山林中你死我活的廝殺還在繼續。
將軍看到自己的衛兵被林中駭人的弓手懾住無法近前,更看到了已經無所顧忌,朝着自己疾行而來的白狼,心知狀況危急,須趁白狼趕來之前與衛兵匯合,列陣一戰方有勝算;而面前的矮個子少年似乎更早明白狀況,不惜扔掉了手中的直劍,一味與自己貼身肉搏,只爲拖延。
將軍自信,雖然這少年精於摔跤擒拿,卻畢竟只是少年,與他鬥上半個時辰,定能贏他。可現在哪裏容得自己再纏鬥那麼許久!
既如此,不如賭一把。
將軍見面前這少年穩重謹慎,腳下使了絆子,趁少年彎腰之際,抓住少年雙肩想要翻身而過。
虧得少年機靈,卸了腿上的力道,接連兩個後滾翻,硬是沒讓將軍借上力,也沒讓他鑽到自己身後。
可等少年再起身,卻霎時懊悔不已,那將軍非但沒有往自己身後跑去和被路博德壓制的衛兵匯合,卻扭過頭直直地奔着繞道趕來的白狼而去。
伏軍伏將,擒賊擒王。
看清時哈依客已然追之不及了。
甩開哈依客的漢軍大將空着雙手,直奔白狼,卻絲毫不爲白狼所懼。縱使將軍與白狼單打獨鬥能佔得上峯,沒有兵刃的將軍也難以制服或是擒殺白狼,而白狼也有自信不會被奪走手上的兵刃。所以白狼並不迴避,正面迎了上去。這正是將軍期待的。
將軍張開雙臂,似要雙雙接住白狼的兩柄匕首,白狼卻也不迴避,用雙刀從將軍兩側狠狠地刺下來。然而將軍卻只接住了其中一邊,收回另一邊的手臂,任憑白狼的匕首刺入肋下不顧,雙手合力,硬生生折彎了白狼的右臂,將白狼原本刺向將軍的匕首,轉向了白狼自己的心口。
「你不要命了?」白狼質問着將匕首扎向自己心窩的將軍。
「你不敢殺我!」將軍怒吼着回應道。
白狼不敢擅動已經插進將軍身體的匕首。匕首插在將軍兩根肋骨之間,若不是白狼注意分寸必然傷及臟器,如是深的傷口再擴大,便是扁鵲再世也救不回來。無論如何,要突破山下林外的幾千漢軍,都要依憑活的將軍作人質,將他殺了,在場沒一個人能活到明天。
而對將軍來說,必須在這裏殺掉作爲頭領的白毛小子。殺了他,原先那些與他並非一氣的山匪必然鳥散,至於那個身手矯健的矮個子男孩自己也還能應付一陣,再加上自己手下的衛兵和山上不遠的親兵衛隊,破局易如反掌。此時扎向白毛心口的匕首,就是這場戰鬥的必勝一擊。
這一刀一定要狠狠地扎入心窩,讓這小子連掙扎的機會也沒有,難保這小子臨死前不會劃開自己的肚皮,自己也只有這一次機會而已。將軍想。
只是,這也正是白狼期待的。
「鏗————」
沒有血花飛濺,沒有嘶吼和叫嚷。
將軍擎住的白狼匕首,刺入白狼皮衣半寸便再也刺不動了。縱然將軍不顧自己肋下的傷勢拼盡全力,也難以再將匕首刺深半寸。
衝,不,被推出陣列的士兵顯然有些猝不及防,步履踉蹌,甚至沒能好好地持盾防禦。花豹見狀,也不客氣,甩起銅棍,自上而下正中士兵肩頭,只一擊,那可憐人便捂着傷處癱倒在地,站不起來了。
然而在這銅牆鐵壁面前,花豹眼也不眨,只狠狠地撂了一句話:
現正看着花豹被圍,參將兩難,黎頭領心想正是此時,便拖着兩條傷臂隻身入了陣列,走到參將身側,低聲耳語:
花豹這番像是戲言的話,卻聽得周圍諸軍面面相覷,那些膽顫的兵士,不由得一起看向兀自發飆、張口結舌的參將。
白狼沒有說話,沒有恐懼,也沒有退縮。他重新拔出匕首,面對着猙獰得近乎恐怖的將軍,將匕首輕輕抵住將軍的喉嚨。將軍看着白狼的眼睛,他想嘲諷白狼的絕望,無奈,無計可施。
眼見將軍負傷被擒,仍舊活着的幾個衛兵也不再負隅頑抗,林中的箭也停了。白狼正招呼哈依客爲將軍包紮,將軍卻與白狼搭了話。
花豹不耐煩地扔了雙劍,左手將不住慘叫的參將提起來,右手握起拳頭朝參將臉上砸了下去。一拳,又一拳,每砸一拳,參將的叫聲便小一陣,一拳接一拳,全打在參將左臉同一處,半張臉骨肉盡碎,血花四濺。
「他真的能做到啊——突破三百人,一路殺下山來——咱們這麼辛苦,到底爲的什麼?」哈依客目瞪口呆地嘆息着。
「勝什麼?」
「你們這些人,真的是————」
「還需你說?你以爲我現下爲難的是什麼?」
「這個時候——」看了漢軍的反應,花豹繼續說道,「作爲他們的老大,就該帶頭站出來。你站出來,他們纔會跟着你。怎麼樣,你來和我打一場?」
「我可不是說着玩的!」參將以爲花豹看輕自己,便真的一劍下去,紮在黎頭領原本有傷的臂膀上。這一劍不深不淺,包紮舊傷的布條上,又湧出新的血漬來。
這三百軍士全然沒有從軍之人的威嚴可言,慌不擇路,疲於奔命,就像是被什麼嚇破了膽,抱頭鼠竄。
「啊——啊啊————啊——」
而花豹卻不退不閃,一劍,劈斷長槍,槍尖紛飛;再一劍,打飛劍刃,寒光亂閃;隨後抬起一腳,端端正正地踹在面前的盾牌上,持盾的步兵竟抵受不住,連人帶盾向後飛了出去,撞開人牆,不偏不倚正落在來不及閃躲的參將身上,將參將與黎頭領一道壓在了下面。而花豹與參將之間,就這樣開出了一條路來。
「不準後退!」嘶聲吶喊的,是列於漢軍圈外負責指揮的參將,臉上包着傷口的一條灰布,隨着呵斥聲一起一伏,「將軍大人下了令,叫咱們拿下這花臉。三百將士面對區區一人還要退縮,如何做得將軍近衛?」
「爲了不必讓這頭怪物醒過來。」白狼自言自語。
明知下一刻便要離別此世,這一刻竟如此漫長。
「我只說這一次:不想死的,都******地給老子滾開!」
「哈,哈哈,真是混賬!兩軍對壘,卻不講勝負,連這都一樣的混賬!好啊,好!我會輸給你們一次,絕不會輸給你們第二次!」說着,將軍將原本捂住傷口的右手,直接插進自己的傷口中,伴隨着劇痛和怒吼,鮮血噴湧如柱。
從遠處傳來的,呼喚自己的聲音,愈發悲愴:
眼前的白毛小子,旁邊的矮個子少年,遠處的山匪和自己的衛兵,都似乎已然看呆了。
「你,下一個你上!再下一個你!——」
「打羣架這事啊,可不是人多就能贏。人呢,是會怕疼的,怕疼就會膽小,會退縮,會逃跑。就算是十個人打一百個,讓那一百人疼了,怕了,跑了,也照樣就打贏了。說到底,打羣架,還是比誰膽子更大,下手更狠。
此時花豹眼中,只有參將,而旁的,不屑一顧。
而下一刻並未到來。
「放心,我還不會立時尋死!」將軍嘶吼着,踉蹌着重新站起來,「我會死在我所有的屬下面前,讓他們都看到我並非死於你等之手!而你們,你們沒有勝,你們只能給我陪葬!」
看着那些被劍刃所指的兵士,朝着山下飛奔,花豹放下劍刃,又環視了一圈那些仍舊圍着自己,呆若木雞的漢軍。
「我說你啊——」這情形連花豹也看不下去,不禁開口打斷了那參將的叫嚷,「打過羣架麼?」
「列陣!愣什麼?列陣啊!」稍遲了一刻才反應過來的參將,慌忙調遣兵士,列於自己與花豹之間,劍盾兵在前,長矛手在後,嚴陣以待。
自己的三百攻寨兵,正由山上狂奔而來。
「長官,這是——」
「沒想過。沒想過要贏,只是想着,又活下來了。」
「沙場上何人一般?刀鋒血光中討的性命,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哪個是要命的主顧?戰場上廝殺之時,比眼前這場景溫存嗎?還是說你們這些軟蛋,在將軍身邊呆久了,見不得血了,怕死啦?」
白狼與哈依客也始料不及,慌忙要上前救治,卻都被將軍狠狠地蹬開。
花豹只想與那參將打鬥,眼前卻登時變成了這副光景,細想一下,向那參將發問:「你,是在威脅我?」
「救命的寶貝,送它給我的熟人,起名作護心鏡。看來回去之後,要登門道謝纔行了。」那護心鏡閃着光澤的表面,扎眼地顯露着剛纔匕首留下的半寸刀痕,夕陽之下,似乎還另有模糊的圖案,看起來居然有些像是鞋印,「而且,還是謝兩次。」
心驚,醒覺。然後逃生,不顧一切——
「呵,若真能那般倒好了。」將軍英明,又對這花臉甚是執着,不惜大搞這一場攻城拔寨的鬧劇,怎會因爲一個武行的情面輕饒了不肯力戰的自己。參將不屑黎頭領的心思。卻兀自轉了轉眼珠,想了些旁的事。
「我說,閉嘴啊!」
望見援兵將至,將軍將要回暖的心悸,被逐漸清晰的呼喊,重新凍結。
「長官莫急,聽我說完。今日這諸多事,都不免與我武行有關,我們這些人多少還欠了這花臉人情。不如大家莫再動刀槍,將他放走,只說是我多番央求,看着武行的面子。長官將來這般答覆將軍,將軍想必也不會怪罪的。」
「這場仗,你覺得你贏了麼?」
姑且是大漢官軍,又是高階將軍的近衛,軍令之下,強敵列於前,陣仗之中,自有漢軍的威武風采。劍槍林立,堅盾成牆,頗有一副大戰在即之姿。
這光景一絲不漏,都被一旁觀戰的黎頭領看在眼裏。攻城結束,武行的人就被晾在一邊,現在自家小姐已是安然無恙地立在自己身邊,旁的事原本倒也可以不再多心。只是這花臉一行畢竟於自己有恩,又是因着自己的行徑才被逼到這般境地,若真的有個三長兩短,心裏終究過意不去。
「那花臉一夥與我大漢軍士爲敵,即爲反賊!爾等不僅不助我除賊,反與他沆瀣一氣,如此這般,必是反賊同黨。將士們,將他們統統拿下!」
「還有誰?」
可你倒好,還硬要他們一個個送上來。明知要捱揍,哪個會不慫?他們在那害怕的打哆嗦,你不給他們壯膽,到反過來誇我的威風,罵他們慫,這樣他們怎麼還敢衝上來跟我過招?」
黎頭領猶豫了些許,答了一個『是』字。
「長官,不能這般行事啊。揚威武行自先代教頭立旗,一直忠於朝廷,我們都是大漢的忠臣良民吶!」
「閉嘴,吵死了。」
「啊————來人,將這武行一行人拿下!」
還能有什麼呢?
花豹就這樣打,參將就這樣挨,而那些近在咫尺的兵士就這樣看着。直到參將已出不得聲,花豹才鬆了手,讓那癱軟的身子落回地上去。
白狼左手穩穩地拔出刺在將軍肋下的匕首,將軍登時脫力,放開白狼,捂住傷口癱坐在地。白狼也不緊不慢,順着自己心口被匕首扎出的孔洞,撕開皮衣,赫然露出一輪光亮的鐵盤。
林中山寨,半個時辰前。
輕輕一問,衆軍四散。
「將軍,救命!救救我們!怪物,那是怪物!!!」
花豹將這場面看在眼裏,聽着黎頭領的慘叫,輕輕嘆了一聲「三百麼」,便猛地將手中的銅棍硬生生插進了地面,足有一尺多深。
「作死。」白狼嘴脣輕啓,吐了這兩個字出來,「你儘管死。我依舊會活着。哪怕要殺光你那三千兵士,我也依舊會活着。」
一般,人多勢衆的那邊膽子才大,畢竟人多嘛。互相壯膽,一起進一起退,害怕的時候一起鼓個勁,一擁而上。
參將被花豹點名約戰,想退,手下十之七八都在看着自己;想戰,卻心知勝不得。進退兩難,卻又無計可施,四下射來的目光照在身上,像是燒着的火,扎來的針,渾身刺痛。
「你,你們,上!咱們有三百人,就是粘車輪,累也累死他!上啊!」說着,參將步入人羣,一記重拳,硬是將前排的一名盾步兵推了出去。
那奔逃的人羣身後,渾身浴血,提着雙劍,臉上赫然可見暴起的青筋,在一塊塊散佈的花斑映襯下,仿若圖騰。
這些兵士也驚覺那怪物竟用劍指着自己,趕忙紛紛扔了兵刃,卻不見劍刃落下;又有聰明的趕忙幫已然嚇出神的武行夥計鬆了綁,卻還不見劍刃落下;膽子稍大的,慢慢遠離這夥武行的人質,這夥兵士也跟着都離的遠遠的,那劍刃卻還不落下,反而隨着自己緩緩在動。
而就在這一刻將要結束之際,從遠處彷彿傳來了呼喚自己的聲音,急切,遙遠,虛幻,似曾相識。
但是不存在,這些統統不曾存在。他在白狼眼中甚至沒有看到憤怒和仇恨,而是輕蔑,還有厭惡,彷彿相比自己對白狼的厭惡更加強烈。
「忠臣良民?孰不見彭越韓信乎?」說着,參將招呼陣列外圍的軍士圍了包括楚嶺單、程五在內的武行衆人,自己則揪住了黎頭領的領口,將配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從外側攻寨的兩百人,與原先在寨內護衛俘虜的一百人匯合,在參將的命令下,聚集在大寨門口,將花豹團團圍住。
「————啊————!——————!——」
參將見花豹綽了兵器,便將挾持黎頭領的配劍稍稍放下,剛要叫兵士們圍上去,卻見綽了銅棍的花豹,撿了被打倒在地的漢軍士兵的直劍,一手一柄,張開架勢,朝着自己走來。
「你瘋了!雙方都能活的結局不要,卻要將我們和你自己都逼死!」然而回應哈依客質問的,只有將軍嘶啞乏力的笑聲,「狼哥,他——」
花豹順着這條路,直奔參將。兩側的兵士但凡想要阻攔,不論橫在花豹與參將之間的是長槍、直劍還是盾牌,亦或是手臂、大腿或者身軀,都被花豹和他手中的雙劍一一砍開。至於花豹身後,他自己甚至不去多看一眼,除了殘兵斷肢、重傷躺倒的漢軍勇士,就只剩一羣動彈不得的膽小鬼。
參將被砸倒在地,竟也一時慌了神,顧不上已脫手的黎頭領,拼了命推開壓在身上的盾牌和兵士,剛坐起身,一抬頭,卻看到那張滿是花斑的惡臉已在眼前。那臉揹着光,參將看不清那臉上究竟是怎樣的表情,卻分明地看到那眼睛裏滲出的憎惡。參將心驚,不等想起自己尚握有兵刃,只覺的右手發涼,怎也握不到東西,轉頭看時,才發現自己的右腕以下,已然什麼都沒有了。
白狼的後半句,是有些尷尬的自言自語。
而將軍也終於意識到,那呼喚,的確相識——
被槍尖劍刃所指的花豹,卻是雙臂環抱銅棍,一副快睡着的表情,反倒是圍困他的漢軍士兵,躊躇未定,左顧右盼,不敢向前。不過,看到躺倒在花豹周圍,掙扎不起的數十名士兵大漢,還有人頭腦發熱地衝上去,那纔不正常吧。
花豹四下看了一圈,稍鬆了氣,也不見有人敢動。於是重新撿起雙劍,抬起全被血染的右手,劍尖向人羣之外指去。兵士們不由得順着劍指的方向看去,卻是遠處那些仍扣押着武行衆人的漢軍兵士。
少傾,參將又轉頭問黎頭領:「你說你們之間有交情,是否?」
漢軍也不怠慢,長槍手突刺,隨後劍刃齊出,盾牆上甚至見不到縫隙,駕輕就熟,直取花豹要害。
參將聽聲恍惚片刻,顯然不知其所謂。
「小子,你勝了麼?」
聽得參將這般的訓斥,士兵們臉上越發難看,只是在花豹眼中,這些人比起先前,卻還要越發地戰戰兢兢,瑟瑟發抖。
「大人,使不得,使不得!」
「少囉嗦!放下你那銅棍,否則我這便要了老傢伙的命!」
這話的聲音不響,言語也沒多駭人,卻讓這些訓練有素的兵士差點忍不住拔腿就跑,彷彿若是不在此刻離開,就真的要身首異處一般。
「——你,當真?」再看花豹時,臉上原本的笑意已消失無蹤。在他近處的軍士看得真切,竟不由得打起顫來,而參將卻渾然沒發覺。
一個,兩個,繼而四散奔逃。
「可是,這人,這人實在不一般!」
其餘兵士見狀,顫顫巍巍,眼光多瞄左右同伴,愈發躊躇。
「長官三思,這莽夫頗是有些本事,若中了他的激將法與他單打獨鬥,想必討不到便宜;可若是一擁而上勝之不武,難免損了將軍近衛的名節——」
將軍耳聞其所語,竟不禁打了個寒噤。忽然覺得,喉頭傳來的涼意,竟是自己難以抑制的冰冷,傳遍全身。
「這花臉,與我漢軍爲敵,即是反賊!爾等與之爲伍,皆是同黨!」參將押着黎頭領,說着話時,卻分明地看向花豹,「再敢抵抗,就地正法!」
「怎麼會?難不成你是鐵打的————」
怪物?什麼怪物?山上的土匪早已清剿,對於這些自己親自訓練的漢軍精銳,豺狼虎豹也不在話下——這山上究竟還有什麼?
話音既落,花豹也不多等,兀自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