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匈駑營地
《漢匈英傑——白狼》 · 許家球 · 9358 字
夜晚,喧鬧——
帳篷,火光,帳內帳外比比皆是,綿延兩裏多。這是匈奴人的行軍營帳——其實並不能算軍營,只是單純散狀排開的帳篷,四處遊走歡呼慶賀、結伴喫喝的士兵,三三五五的烤着肉和餅的篝火與盛酒的大甕,以及排在最後的,數十輛木製囚車。
在軍營中間,有一座格外大的帳篷,帳篷內燈火通明,鼓樂之聲不斷。帳內兩側坐滿彪形大漢,個個鬚髮茂盛,身強力壯。最里居中正座,也是個壯漢,卻不似其他人等看着粗糙:服飾整潔,不沾油膩,材料皆是用的上好的獸皮;腰間佩玉,指間帶戒,耳下垂環,稍顯華貴;鬚髮茂密但整齊,應是精心梳過,頭髮、絡腮鬍子都理得一般平整;臉上的皮肉雖也被風沙磨的堅韌,卻光澤乾淨,讓人覺得他的表情明顯比屋內的其他人舒緩平靜的多。而他的眼神此刻也多了幾分柔情,靜靜地隨着大帳中央的那個人,緩緩地左右擺動。
大帳中央,與這軍帳宛若是兩個不同世界的光景。那裏只有一人,卻彷彿有着壓倒整座營帳的氣勢。
那是個獨自站立的高佻的女人,身上只有一件鮮紅的連衣長裙,裙襬拖地,兩側卻開了到大腿的分叉。女人纖細的雙手握着紅綾,平舉在胸前,低着頭,面朝下,烏黑髮亮的長髮自由得散着,從兩側垂下,遮住了面頰。
驟然,琵琶聲起,她邁開了腳步,舞動起紅綾,抬起了頭——驚豔——沒有脂粉襯托,沒有珠寶裝飾——單純的美麗,一眸,一笑,一顰,一簇——清澈的目光,柔美的臉龐,玲瓏小巧的耳鼻,白裏透粉的雙脣——以及在單薄的衣衫映襯下,光滑粉嫩的皮膚,靈巧修長的四肢,曲線盡顯又婀娜俏麗的身姿——與紅綾一起,隨着樂聲,前進,翻飛,旋轉,躍起,伏倒,翻滾——時而激昂,時而妖嬈,時而亢奮,時而慵懶,時而俊俏,時而嫵媚——似訴說,似宣泄,似抗擊,似挑逗——變化愈頻,愈演愈烈,她的面頰和肌膚都慢慢染上紅暈,隨汗揮發而出的清香氣息,蔓延了整座大帳,讓人神往,衝動,情難自禁——然後突然,在鏗鏘之中,戛然而止。
餘音迴繞——不知何時,那些漢子的喧鬧消失;不知何時,他們手中的酒囊滯空不動;不知何時,他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難以自拔——掌聲,那個坐在大堂正座的壯漢用力地合擊雙手,微微露出有些陶醉的笑意。少頃,帳內四下聲如雷動,女子聞聲含笑,優雅地回了個半蹲禮,慢慢地走到正座前,再行一禮。
「好一首『十面埋伏』,戰場壯烈,又有兒女情長,軍中奏樂,別有風味。可見選曲也十分用心——」
「蒙伊秩訾王抬愛。奴婢的舞能承衆軍青睞,不丟大人的臉面便安心了」
伊秩訾王聞言暗笑,「已經自稱奴婢了嗎——」又轉而去點一點部下:「靖邊頭牌的風采,豈是被他們青睞就能道盡的?你沒見這些傢伙看你的舞,看的都呆住了,他們在生死戰場上,都不曾這樣失態過!」衆人惶恐,各自迴避追隨在她身上的目光,又回到熱鬧的宴會中去。伊秩訾王見衆人都收了心思,便回來安撫:
「琉璃,這一曲想必累了,坐回來用些酒肉,歇一歇,我再命人做幾道中原菜。」
「奴婢愧受了。」又行一禮,起身時與伊秩訾王換了下目光,含笑走回爲她特設的位於伊秩訾王身後的側座,將原本的首飾依次穿戴回去。
舞樂畢,門口機靈的哨兵才入內稟告:「稟王上,昨日擒獲漢軍的那名白髮斥候醒了。」
「哦?時機正好。將他帶來——」
白郎被五花大綁,由兩名匈奴哨兵押着,穿過行軍營朝大帳走去。自己右臂的傷口被包紮好,止了血,勉強可以活動,隨身武器護具都被下了,由右手邊的哨兵捧着。自己雙手被反綁,裏外總共三道結,嘴巴也被繩索填住,可見他們對自己十分忌憚。
不過慶幸,自己還活着。他們絕對有理由在發現自己的當時砍掉這顆白頭,不過似乎自己活着對他們更有價值——至少暫時是這樣。
這裏應當是臨時軍營,不過只有數百人的規模,又帶着數十輛囚車的俘虜,想必是押後的輜重隊。這些從靖邊大勝而回的匈奴士兵們,竟然敢在這裏喝的酩酊大醉,四處躺倒,就代表他們絕不會遭到漢軍追擊,這大概是也那個混蛋內奸的保證吧。也就是說,匈奴人會想辦法滿足那傢伙的要求,來回報這場完美大勝的可能性很高——相對的,自己存活的機會就——
「報,俘虜帶到——」
「帶進來——」
白郎被推入帳中。帳內燈火通明,設有鼓樂,兩側座位散亂,多有酒食,想必直到剛剛還在宴會,列座的大概都是軍中強兵,身形健碩,卻多有四下躺倒者。廳前正中正襟危坐的大漢面帶慍色,大概也在暗暗氣惱這些不爭氣的部下吧。他側身後隱約還有個座位,似乎坐了個紅衣女子——大概明白了。
白郎和匈奴人被包圍了,那些纔剛醒酒,渾身乏力的匈奴兵,即便再精銳,想打贏的希望也太小了——然後,徹底將希望掐滅的,是突然被整個掀開的帳頂,以及出現在黑暗中的,單手掀開帳頂的,接近三米高的龐然巨軀。
大帳內一片狼藉。伊秩訾王麾下衆多的精幹猛士,橫七豎八躺倒在地,流着口水,打着呼嚕,全然沒有威嚴可言;伊秩訾王也站不住了,坐在氈席上,用手臂支撐着巍巍欲墜的身體,呼呼地喘着粗氣;琉璃手裏的刀依舊抵着這位狼狽王爺的喉嚨,白郎則在不近不遠的地方盯着她,動也不動。
「你還敢這麼囂張?」伊秩訾王揮了巴掌過來,還沒走近琉璃就被白郎突然向後撲倒。然後他看見,有好幾個黑影從眼前急速掠過。等再起身,他看見了身後戳在地上的五柄飛鏢,琉璃身旁多出來的一名蒙面女子,以及帳頂被利器劃開的大洞。
「我們二對一,你手中又沒有鐵器,想劫持的人質已經脫困,帳外的援兵隨時會到,你已沒有勝算了。」
「你知道自己爲什麼來這吧?」
「並不對哦~攝魂香,我喜歡這麼叫,對人沒一點害處,藥理中有時會用做安神的輔材,確實有助於睡眠,不過——」琉璃依舊可愛且柔美,從身姿到面容,再到聲音,「配上酒,倒是非常容易讓人醉倒。我常用在看上的男人身上,屢試不爽。」
門外毫無動靜。
「什長——」
「爲什麼,不殺我?」
白郎聽了這話,不禁停了自己的小動作。他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張粗獷的笑臉。
「壞了,着了她的道!」
沒回話。
身後的哨兵給白郎解開繩索,還了兵刃,要去拿酒,被白郎拉住了。白郎看看不解的伊秩訾王,又環視了一圈大帳,帳中還醒着的已沒幾人了。伊秩訾王會意,無奈地笑笑:
「那就是,不投降咯~」
「小哥是不喝酒呢?還是不近女色呢?莫非,你是在西域人的寺廟裏長起來的?」
「呵哦?看不出,你這樣的人會這麼在意官階?」
琉璃又與白郎糾纏了一會兒,始終灌不進這杯酒,於是乾脆放棄了,走回伊秩訾王身邊。
「別小瞧男人。」白郎陰冷的臉上,似乎終於能勉強看到得意了。
琉璃並沒有立即聽懂,她順着白郎的眼神,看見原本倒在一邊的伊秩訾王又重新坐了起來,手裏拿着白郎被彈飛的佩刀。
「什麼?」
「不殺,不跑——談判麼?」
「哎——如果你不是這麼自大,我或許也會稍稍喜歡你呢,王上~~」
「剛纔是放肆嗎?」琉璃唰一下抽出伊秩訾王腰間的佩刀架到他的脖子上,依舊柔柔地說,「那現在呢?」
「哎呀呀,我可是個弱女子,怎麼會做這麼殘忍血腥的事呢?而且,你這種被連續三晚被下藥卻毫無察覺的笨蛋,也沒有要被刺殺的價值吧~~」
「投降吧,我不會要你的命,也不會再強留你。很不甘心,不過我和我的屬下都敗給你了,你贏回了你的命。」
伊秩訾王身後一人想起身制止,卻被他示意停下,然後那人又無力地坐了回去。
「姐姐,你好慢啊~」
沒等琉璃說完,伊秩訾王用右手將佩刀用力地摁在自己的左上臂,然後順着手臂划動,伴隨着的,還有他震耳欲聾、讓人毛骨悚然的吼叫。吼聲過後,垂着血流如注的左臂,他站了起來。
伊秩訾王頓了頓,看到白郎依舊毫無反應,繼續他的話題:
沒回話。
琉璃見他還不回應,就溫柔地、輕輕地將酒杯遞到白郎嘴邊——被白郎果斷地推開了。
「行刺嗎?你想,殺我?」
「你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吧?」
話音未落,琉璃一腳踢倒旁邊的伊秩訾王,擲刀直刺白郎胸口。速度雖快,招式卻太簡單,白郎用左護臂輕鬆彈開刀刃,佩刀則會落入自己右手——本應如此。被彈開的佩刀沒有下落,而是兀自在空中揮舞起來,刀鋒並不犀利,卻似是極有章法,上下兼顧,左右開弓,一招一式銜接精妙,讓刀下之人片刻大意不得。躲了上段的第一刀,第二刀已由斜下劈來;格開第二刀,轉一圈又從斜上砍下……過了七八招,白郎自覺不妙,想賣個破綻,跳出圈外,可那刀卻不買賬,眼瞧着白郎露出心口要害卻硬是不刺,還是照着先前的路子砍過來,白郎索性肩頭硬抗一刀,即刻後撤三步定住。
白郎沒有答話,而是撇開他,跳向旁邊倒地的人羣,迅速地,很不雅觀地一頓亂踩,另三人則一下子看懵了。頃刻,伊秩訾王猛醒,學着白郎跳向了另一邊,笨拙但用力地對地上的人又踢又踩。兩個女人隨即頓悟,想去阻止,又被衝回來的白郎纏住。隨後,帳內各處接連響起「啊」「哎呦」「誒」「什麼」,然後是「混蛋,快抄傢伙起來!」當白郎再一次脫離戰鬥,已是二十幾個大漢包圍兩名女子了。
「你自己呢?怎麼辦,向我投降呢,乖乖地跟我走呢,還是——」
這話聽得白郎汗毛倒豎,憤憤地罵了句「狡詐的狐狸」。
「喂!別以爲多了個人就了不起了。我們兩個也不是喫素的!」
伊秩訾王沒有再還嘴。因爲琉璃最後的勸降,是伴隨着大帳四壁的破裂和如潮的喊殺聲一起發出的。從各處衝進帳內的,是清一色舉着火把、握着兵器的大漢——穿着漢服的大漢。
不殺不跑,外有接應,麻翻衆將,解決衛兵。她們想活捉這個匈奴貴族。勒索?還是要轉賣給什麼人?因爲錢,恩怨,還是政治?下場恐怕都不會好吧。
沒回話。
白郎雙手拔出護臂的匕首,箭步前突,直取琉璃。左手大力彈飛佩刀,割斷紅綾,右手刺出匕首,直奔手無寸鐵的琉璃。琉璃臉上嫵媚的笑容卻更豔了。她拋開紅綾,兩袖中變戲法似的甩出兩把花竹扇,左手甩開扇面,讓白郎的匕首刺進來,隨即將扇子合住,夾住匕首,再用力一扭——白郎右臂帶傷,沒能握住匕首,啪一聲,竹扇粉碎,匕首也飛了出去。白郎左手適才揮的太猛,還沒收回來,琉璃右手的竹扇已經頂在了白郎的咽喉上。
「啊啊——————!!!」
「是呀,就是你們這些男人執拗的不乖巧,纔會讓我着迷呀~~~」琉璃的聲音沒有失落,反而更溫柔了。
「報上名字。」伊秩訾王對着白郎問話。白郎半低着頭,臉上表情冷峻,一語不發。
「小哥呀~先不說我會不會信任你這個剛剛從漢軍變節的叛徒,我刀挾主將,可不是爲了逃跑呦~」
這種用法,男人對女人用的更多吧,大概,白郎想。
果然,行軍路線沒有選擇最短的,也是你所在的西北方,而是從北側迂迴。雖然觸發了北哨的烽火報警,但百里外的驛站卻全無反應——實際上,我們路過的時候發現,從北哨到靖邊的所有驛站都是空的。大軍順利趕到靖邊城下,爲免意外,封鎖全城,沒有人能夠外出求救。圍城半月,破城,『取貨』,反抗者一律格殺。之後,率軍的右大都尉帶主力返回,骨都侯領一千兩百兵星夜奔襲西北哨所,我則帶本部七百人,押運『重貨』殿後。本以爲一路無事,卻不想老天把你送到我手上來了——」
琉璃見伊秩訾王飲了酒,便將他輕輕推開,走過來想靠在白郎身上,卻被白郎退避躲開了身子。琉璃有些鬧彆扭地笑着:
伊秩訾王彷彿被晾在一邊,各種意義上不好受,想把琉璃從白郎身邊拉回來,琉璃卻視而不見。男人的自尊被擊傷,伊秩訾王怒道:「放肆!」
既如此,她有套路,又有距離,時間拖長對我不利,一招決勝負。
「藥效太弱了嗎?」
「明明是你把我從靖邊搶來的嘛~不要說的好像是我主動似的~」
「哈哈,有我在果然好很多吧,白郎。你們兩個,最後問你們一次,投降保命,怎麼樣?」
「小哥還真是調皮呢,哪有男人從不喝酒呢?難道你真是僧侶?」琉璃又將身子靠了過去,再一次被白郎躲開。
「哈?爲什麼,要殺你呢?我不缺金子和牲畜,我缺能拿刀的勇士。那些金子不值失去的六條獵狗,但是換成可以咬死它們的狼,就值。」伊秩訾王爽朗地笑着說。
琉璃對姐姐的態度毫不在意,「那麼,王上大人,小哥~~我再問一次,願意投降,乖乖跟我走麼?」
「既然如此,你可以放下刀離開了。我可以保證帳外的匈奴兵沒辦法對你構成威脅,或者,你也可以自己拖着這個站不起來的人質,在那些士兵的包圍下離開。」白郎對琉璃建議道。
約一月前,我接到右賢王軍令,率部參與遠征,目標靖邊。剛開始我認爲這又是哪個位高權重的傢伙在發瘋,想在單于首領面前顯示一下自己的進取心,發動一場徒勞無益的征伐。
這句話聲音依舊很大,卻像是說給白郎一個人聽的。白郎依舊一動不動,雙眼的瞳孔卻不自主的縮放了一下,被伊秩訾王看在了眼裏。
這不是在廝殺,而是在跳舞吧。雖說白郎之前見過不少打架的野路子,這麼華麗優雅的打法還真是第一次見。打架講究穩快準狠,眼前的路子跟哪個字也不沾邊,雖然華麗,必不實用。琉璃的動作由紅綾傳至刀身需要時間,不可能隨着對手的動作隨機應變,剛剛的一套必是早先排好的,打斷她的招式就能找到空檔;這種刀法,缺乏後勁,即便能傷人,也必不致命,肩頭的刀痕太淺就是證據。
「怎麼回事——」伊秩訾王不能理解,她到底如何做到這一步的,「不可能在酒裏。外面供士兵飲用的大甕另當別論,這裏的兵長喝的都是各自的珍藏,你沒機會一一下藥——」
還沒等兩人入座,原本在一旁獨自用餐的琉璃放下碗筷,端起酒瓶酒杯,移步過來。她的長髮末端紮起,順在耳後,下面垂着珍珠耳環,配着臉上紅暈未消,比剛纔多了幾分端莊和富貴。白郎這纔看清她的面容,瞬間本能地全身緊繃——太美了,嬌好的面容,嫵媚的身姿,舉止間盡透着女人的魅力,聲音也彷彿勾魂般的甜美——
「哎呀,還好還好,如果我帶的是鐵刃扇,就聽不到你誇獎我了~雖然沒辦法取你性命,不過,你願意乖乖認輸,跟我走麼~」
「大費周章,爲了行刺?」
伊秩訾王伸手想抓住琉璃持刀的手臂,奪回佩刀,卻猛地抓空了。琉璃似乎並沒有動,不對,她在轉,一邊戒備的白郎好像也在轉,帳頂也在轉——伊秩訾王驚覺不好,整個帳內的部下全數醉倒,這絕不正常。
白郎依舊冷冰冰地一言不發。全身僵硬的確是因爲緊張,但不是因爲遇到了貌若天仙的美女而興奮。因爲她太美了,白郎本能地覺得危險,甚至能在她周圍看到美麗的光環,美到讓人忍不住去看,去端詳,美到讓人浮想聯翩,美到可以憑藉容貌和身體徵服一切男人,自己也不例外——所以危險,她完全不是自己能夠對抗的,於是恐懼,於是緊張,於是一看到她的臉就如臨大敵。
「小哥哥~當機立斷,很有男子氣概呢,你比以前中招的男人們更帥氣~嗯,讓我有點着迷了呢~」
伊秩訾王看起來暈得更厲害了。
白郎聽了話,想想,抬起頭,答覆到:「我會對你有用的。」
「他們跟我說,你獨自幹掉我們六名騎兵的時候,我就在想這件事了。那個不惜花掉一座城來買你命的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那麼,我可以現在割下你的頭,拿去換金子和羊羣;或者,我可以從死人頭裏挑一個白毛的交上去,把你的頭留在你的脖子上。你覺得,我應該選哪一個?」
「罷了。既然你願意回應,那我們就可以好好談談。你不願意多說話,我來——
「哈哈,好!草原人,痛快!鬆綁,拿酒來——」
「王上,小哥~還有你們幾個,我也最後問你們一次好了,願意投降,乖乖跟我們走麼?」
伊秩訾王微笑起身,慢慢走到白郎跟前:「你,是叫白郎吧?」
「帳子太大了嘛~」
不過在發兵前我意識到我想錯了。各部隊首領接到一條特殊軍令,在成功破城的前提下,抓一個人,不論生死。胡騎斥候,青年,白髮,兩頰有深溝,下頜有刀疤,駐紮靖邊西北哨所。
「既如此,與這位小將軍聊飲一杯,並無大礙,即當做入軍禮了。」
「那個男人啊~拿着兵器就算戰力麼?他現在連站都——」
沒回話。
「除非你們還有可以談判的資本,否則也不對~」
「是你留下太多醒着的在帳外了。」新到的女子語氣中略帶責怪,因爲口鼻皆被臉上的面罩遮住,看不出表情。解決掉帳外的士兵,還如此氣定神閒,想必身手更在琉璃之上。
伊秩訾王倒是饒有興致,大聲地問詢:「你知道這裏是哪兒吧?」
「是香氣。」白郎解釋道,「一進門就聞到了,整個帳篷都是。離得近了,才發覺是她身上散出來的。不過似乎唯獨對我沒用呢——」
上峯沒有給我們命令來源,沒有解釋原因。我們與漢軍確實有恩怨,但匈奴貴族與漢軍列兵之間,足以令兩軍開戰的個人恩怨,實在不可能。何況已經掌握了這麼詳細的情報,派殺手的成功率比開戰高太多了。如果這不是我們這邊的計劃,那就只會是你們那邊的預謀——
「如果整營全副武裝待命的匈奴兵不能算資本,我們似乎真的沒得談了——」
「見笑了。好,酒不喝了,設座,上肉來——」
白郎和伊秩訾王再次亮出自己的態度,但明顯落於下風的琉璃卻絲毫沒有示弱的表現。
「二哥,這——」
「來人!快來人!」
白郎聽了大概,和自己猜測無二,只是沒想到,那個設局害人的狗賊竟然可以將所有的驛站連根拔起。白郎以讓人察覺不到的動作微微蠕動着,找尋自己身上繩結的薄弱之處,另一面,用餘光盯着跟在自己右後側哨兵的一舉一動。
「不一定能幫上忙,但至少有我比沒有強吧。」
「看你剛纔的表現,對你不做期待。」白郎也站起身,冷冷得潑了伊秩訾王一頭冷水。
「從來不喝。」
「這——」伊秩訾王着實有些扛不住琉璃的溫柔,索性將她攬入懷裏,接過杯子,一飲而盡——卻看見白郎面目猙獰,渾身僵硬,久久不肯接杯。
「仍在軍中,不可失體統。酒——與美人,不在一夕。」
「讓他活着,讓你離開。這條件很好了,除非你也還有可以談判的資本。」
退下來,看得就分明瞭。那刀柄被琉璃用疊細的紅綾繫住,才能在空中隨着紅綾翻飛。
「的確是我輸了——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
「連續——三晚——」其實伊秩訾王還能聽懂她在說什麼,已經很不容易了,「那,爲什麼——」
「朔方駐邊軍特招,駐靖邊屯胡騎斥候伍長,白郎——」
「胡騎斥候什長——」
「王上適逢大勝,又得干將,如此好事,怎可不醉?」
「投降吧。這些人都是在靖邊活下來的漢軍,有百人以上。雖然我不主張多殺人,但真打起來,他們絕不會對你們手下留情。」從巨漢那裏傳來的,卻是相比之下,太過平常、太過冷靜、太過細弱的聲音。
伊秩訾王臉上的無奈一覽無遺,卻始終找不出一絲恐懼,沒有一點顫抖。他身旁的匈奴兵都在無力的喘着粗氣,表情僵硬,卻沒有人垂下兵器。
「你們既然衝我們來,我們一定不會有好下場。不過不好意思,不戰而降,做不到。」他向巨漢回了話,轉向一旁的白郎,「你沒在靖邊幹過我們乾的事,他們不會爲難你的。」聲音很大,彷彿刻意讓所有人聽見。巨漢那看不見的目光,似乎也放過了白郎。
「心領了。」白郎依舊架着匕首和短槍,擋在伊秩訾王身前。
「你叫白郎嗎?」那個高處的聲音問他。
白郎沒有答話,面目逐漸猙獰,一動不動。
俄而,有個瘦小的影子,似從巨漢的身影中分離出來似的,嗖嗖地落到地上,走到帳內。藉着火光,能夠看清他臉上的皺紋和有些花白的頭髮與鬍鬚,一身黑衣,身形瘦小,因爲有些佝僂,顯得特別矮小,琉璃與他耳語時,需完全彎下腰纔行。似乎聽過琉璃的話,他慢慢獨自走到白郎面前,發出了與剛纔高處一樣的聲音:
「你是漢軍降卒,卻也是剛剛纔降。靖邊諸事與你無關,我們不會爲難你。」
白郎一動不動。
「你既願意變節,並無什麼忠誠可言,對漢軍對匈奴皆是。你可以隨意去哪,我不干涉。你沒理由護着他。」
白郎一動不動。
「這個人,這些人,在靖邊的所作所爲——該死之人,不值得你搭上命」
白郎一動不動。
「你拼死,也不可能護他周全。」
白郎一動不動。
小個子大伯顯然被白郎激怒了。他怒視着這個白毛的高個子青年,想從他眼裏看到些什麼——然而沒有,沒有恐懼,沒有驕傲,沒有緊張,沒有安慰,只有冷——空無一物的冷,亦或是殺戮無感的冷,他分不清。他失望了,也無奈了,於是他收回怒意,又淡淡地問了句:
「你的理由呢?有嗎?」
「他信我」
同樣淡淡地回應,突兀的,沒有遲疑的回應。大伯愣了愣,又問:
「所以,你想死?」
「你是說,不跟我走了?」
「飛賊?我似乎聽過,在同行中有白髮少年的傳聞。」蒙面女說。
「狼的地盤,」伊秩訾王起身,叫人牽來一匹好馬,看着白狼接過,「我就不去找你了,規矩要守的。」
「是。」被喚作花豹的壯漢回答。
「草原上,烏魯木。小地方,不過好找。我的地盤。」
「小子,我真他孃的想早認識你幾年!哈哈哈————」
「明明靖邊已經沒有活人了,那百餘人哪裏冒出來的?」伊秩訾王一臉悠閒地苦惱着,「回去鐵定要被關禁閉了。還好,頭還在,白郎,欠你條命。」
「那時我再投降。」
「這麼想來,似乎也有傳聞,黑道懸賞白髮的殺手呢。」美女阿狸補充道。
布林王愉快地笑了,用左拳碰了碰白狼伸出的右拳:「你走了,去哪找你?」
「昨日回時才聽花豹說,他在西北抓了匈奴人的巡邏兵,說他們全軍奉命,搜捕白髮面惡的青年。那個白郎,會不會是他們要找的人。」
「白狼。」
「規矩,是我定的。」
書生在一旁盤算了許久:「大哥,你將那人行事作風詳細說與我聽聽,我或許知道他是誰了。若我所料不錯,不久之後,還要你們帶上老牛,往北邊走一趟。」
「白髮人很多嗎?我做馬匪時,記得遇到過白髮的年輕鏢師。」花豹一臉狐疑。
「一直想問,白雪的白,郎君的郎?」
「你護不住他——」
「不急,」大伯回了抱拳禮,「你們在漢軍中應已被作陣亡處置,有家的回家,無處可去的可以留在河套一帶,由我們照應。至於那設局的人,由我們來查就是。江湖的門路,自然比你們要多。放心吧,會對死者有個交代的。」
「那人雖白髮,面容卻年輕,不似我。我這般的本就不多,他這等容貌應罕見纔是。」
「我活着把他護出去,不是沒機會。」
「全軍搜捕?」書生問。
「北邊?哪裏呀?」
「白雪的白,草原的狼。」
「兩清了。」
另一邊,小個子大伯、巨漢、琉璃、蒙面女、一名壯漢、一位書生和護送被解救百姓的漢軍告別。爲首的漢軍副都尉作揖,向他們鞠了一躬:
「大恩不言謝。我們的命,現在是死人的;你們幫我們清了債,命就是你們的。靖邊屯衆將士,隨時聽候差遣——」
白郎轉過頭,向布林王伸出右拳:
夜半已過了,黎明未至。原本睡倒在營內各處的匈奴兵也依次被叫醒。原本不可避免的血腥殺戮並沒有發生,那個小個子老伯,就那麼默默地帶着巨漢琉璃和其餘衆人離開了。一起帶走的,還有匈奴全營的兵器、輜重,搶來的財物以及囚車裏的數百俘虜。
「你回去,能活?」
「放心吧,畢竟是被漢軍偷襲,只要把責任都推到那個設了整個局的陰謀家那邊,說他不守承諾就好。這樣,我不擔什麼責任,我們這邊也沒理由再照他說的追殺你了。這樣想想,兩全其美。」
「你要走,我不留。正式介紹一下,我,匈奴右賢王麾下伊秩訾王,我的名字,記着,我叫布林。鑑於我尊貴的貴族身份,你可以尊稱我爲『布林王』。」
「聽阿狸說,白郎原是漢軍士卒,胡騎伍長。匈奴人搜他做什麼?我看他本事不算大,也沒聽江湖上有什麼名頭,匈奴人應不至於全軍搜索,只爲招降。這白郎,是什麼身份?」
「和平鄉——狼原——烏魯木。」
揚長而去——
「多虧各位,我們與這諸多百姓才留住性命。可惜沒能拿住匈奴軍官,也翻不出那漢軍中的狗賊是誰了。此役死難的諸多弟兄,怕是不能瞑目了。」
辭散了漢軍衆人,大伯又聚了這幾人說話:
白狼上了馬,輕輕地回他一句:
少頃的寂然,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爽朗的笑聲,似乎嚇到了除了白郎和本人外的其餘人衆。伊秩訾王笑得停不下來,扶着白郎彎下了腰。等他直起身來,啪啪啪地拍着白郎的肩膀,興奮地有些無所顧忌:
聽着話的白郎,臉上露出微笑。伊秩訾王看在眼裏,也欣慰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