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雲中(後半)

二十九、月影之下

《漢匈英傑——白狼》 · 許家球 · 4790 字

翌日清晨,雲中集市。

雲中府衙莫名被屠的事已傳出數日了,僅僅相隔數十里,這市鎮卻依舊從早到晚忙碌喧鬧,仿若那駭人之事是千里外的遙遙傳言一般,無人在意。商家客店照舊一早開門營業,貫穿市鎮的主路上也是早早地便有貨車行人往來不絕,就連路邊的花子,甚至還要比平日起的更早幾分,癱坐在路邊街角,打量着那些眼前的過客財主,不知哪位會施得自己的善緣。

不多時,自路口有個帶着斗笠的壯漢,牽着一架牛車緩緩走來,將載貨的牛車小心地停在了花子近處,壯漢則是繞到牛車靠牆一側,整理起車上的貨物來。

「大爺,願意賞點麼?」牛車旁的花子往這壯漢身側靠了靠,借牛車擋住身形後輕聲問道。

壯漢頭也不轉,只是趁着彎腰的檔口,從後腰扯了一串掛錢,塞到了的花子手中的破布袋裏,然後直起身,搬了一個麻袋,瞧了一眼街面上往來的衆人,繼而再彎下腰,才低聲發問:「城裏有什麼動靜麼?」

「戒嚴了,城裏的夥計,日子可不好過嘍。」花子沒好氣的說着,就像是隨口與人攀談,連眼神也沒和壯漢對上過。

壯漢嘆了口氣,又取出一掛錢,掖到花子身後去。

「————說是從外地來了個大官,頂了前幾天入土的縣令。那大官帶着兵來的,像是在查府衙被屠的事,就這麼多。」

「知道那大官是誰麼?」

「沒聽說。那些新來的嘴嚴的很,來過這的,連官帶兵,別說是在街面上,就是在飯館裏也不多說一句。大爺,在您之前已經有好幾撥人來打聽過了,不是咱夥計沒本事,這些人,怕也是懂行的。」

壯漢聽着,手上的活計卻也不耽誤,車上原本雜亂的各色貨物,儼然已有了些規矩模樣。

「夥計,這點事,可不值兩掛錢。」

「那咱再多送個消息。這些外來的也跟夥計問過些事————」

「都問了什麼?」壯漢問得急了些。顯然比起已經給出的兩掛錢,壯漢更在乎花子要講的話。

「打聽這幾日出入城的武人長短。放心,該說的,不該說的,夥計有數。咱好歹也知道,養活咱的是誰。」

「謝了————」

講完了話,壯漢也裝好了車,又再牽着牛車,緩緩向前。而花子依舊癱在牆角,眯眼瞧着過往行人,與壯漢來前沒什麼兩樣。

壯漢牽着車沿着主街緩緩前行,兩側街市已漸漸熱鬧起來,早點攤、菜攤、肉鋪、糧鋪,還有客棧。

只是這雲中先前最大的一間客棧,開了幾個月,一直也沒掛個招牌,前幾天還沒來由的關了門,又被官兵抄了個遍————壯漢眼前的正是這家客棧,店門上釘了木板,門前還立着兩個官兵,像是值了一夜還沒換過班,扶着手裏的長槍,睡眼惺忪。

壯漢將車拉到客棧不遠處的一家肉鋪,將車上的兩個麻袋扛在肩上,走進店裏就有夥計來接着。店主看見壯漢,放下手裏的剔骨刀,擦淨了手迎上來。

臨近晌午,街邊的房內已看得見炊煙了,肉鋪的生意漸漸冷下來。順着主街,從旁邊巷子裏繞出個大漢,粗布麻衣,草帽草鞋,拎着掛錢走進店裏。

少傾,女人又從內屋出來,重新坐回桌後。

關人的屋子那邊無端傳出聲響,不等黑影反應,胡人便喊了一句「動手!」花豹以驚人的腳力在轉頭間已逼至黑影身前。

「你們臭腳行,掙得還挺多!」店主笑呵呵的,開起玩笑來也不客氣,那大漢聽着也是哈哈大笑,沒一點的不樂意。

「是,兩個人,來交活兒的。」答話的是胡人,聲音沙啞得有些刻意。

「官府衙役的配劍。」白髮胡人——賀先生將劍遞給花豹。

「活不在這,只是來換個消息。」胡人答話,聲音仍舊沙啞,「有人要收城裏縣丞的屍,還點了要用白毛的狼皮裹回來,有這事吧?」

「你將那人給我!」黑影右手按住劍柄。

僵持良久,胡人似乎在花豹耳邊說了什麼,花豹聽後重新將胡人拉到身前,將胡人的面罩扯了下來。

然而,黑影沒有動手,而是壓住了衝動,頭也不迴轉身逃走。

「女人,」花豹突然插了話,讓賀先生喫了一驚,「那是個草原女人。」

「果然是你————」

黑影沒答話,只是盯着花豹這裏。

一個身穿皮衣的白髮男子在黑影不遠處現身,黑影這次看清了那人的相貌,卻不由得咬緊了牙關,握緊了拳頭。

「那你先將那人帶來!」花豹將胡人拉到自己身側,依舊用右手緊緊扣住胡人的肩膀。

「知道你們辛苦,拿回去給夥計們熬湯,好好補補。喫得好,體體面面的,之後幹活也利索!我說的對吧?」

「成,聽着了!現錢結嗎?」

躬着背的蜀掌櫃替墨燕說情,賀先生也便沒有發作。

「活計見血,不便露面。這是東邊淮南那夥的援引,還望通融。」胡人說着,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交給看守。看守與同伴覈對過,便將兩人放了進去。

「在不在,回個話?我把人帶來了!」漢人將面具摘下,藉着月光,依稀看得見他臉上散佈的花斑。

店主擺手,壯漢沒回,只是徑自拉着牛車走了。店裏的夥計只是瞧着店主,店主也沒多話,揮揮手,夥計們繼續手裏的活計。取出麻袋裏的羊,燙了水,去了皮,分筋拆骨,各自無話。

黑影這才又動起來,順着草叢邊緣,朝着稍遠處一座茅屋走去。花豹也押着胡人,沿着民房院牆,在影中緩緩跟着。

「難得你也失了手。」

「說是去如廁,帶着哈依客繞道往北邊草叢裏去了。」

黑影霎時拔劍橫砍,被花豹一拳打在手腕,利劍脫手飛了出去。黑影急忙轉身,堪堪躲過抓向肩膀的另一隻手,卻被花豹飛起一腳踢在後心,整個人摔進半人高的草叢。花豹緊跟着找過去,卻已不見了那人蹤影。

茫茫野草,黑影無蹤。賀先生與花豹兩人轉頭並肩朝關人的屋子走去。

這時草叢中也有了響動,鑽出一個瘦高的黑影來,腰間別着把不帶鞘的劍,也用黑布裹着臉,看不清面貌。

「將前面那人的面罩摘了!」黑影說話,聲音有些粗,聽着大概是個男人。

白狼幾次三番脫序,讓一向沉穩的賀先生也落下心病,反倒是蜀掌櫃勸慰起來。

身後不遠處便是民房,卻儼然沒有燈火,身前則是鎮外,並無村落,也無農地,而是鬱鬱蔥蔥半人多高的茅草叢。

「老闆,來串臘肉,給兄弟們開伙!」

「你別怪她。門窗都設了機關,那縣丞還被下了毒,除非我們真的交出白狼,否則橫豎是活不了的。」

「那就是縣丞的私兵了,難怪。」花豹也明白了縣丞爲何會在逃跑途中被劫走。

「兩個人?」夜半子時,雲中鎮北的巷子深處,黑市外場入口,值守的武人盤問着要入門去的一胡一漢兩個漢子。

「呦,還都是不露面的。」桌內女人先開了口,嘲弄着來者的謹慎,「我這裏可沒有那麼大的活兒,兩位怕不是走錯地方了?」

「白狼呢?」賀先生接着問。

「聽着了!現錢結吧?」

「大哥?」

「知道規矩吧?既然要入場,至少得露面。」

「看來,這消息你也對上了?」女人問話,胡人不答,只是起身與漢人出了門。

「那倒是有~~~」女人聽聞,輕笑一聲,「掛活兒的時候就覺得稀奇,果然是用來走消息的。這可不合規矩呀~~~」

兩人走了一會兒,尋到了一間掛着銅牌的屋前。門開着,胡人對着牌子敲了兩聲,便進了屋,關了門。屋內人又多點了一支蠟燭,坐在一張窄桌後面,雙手反扣拖着下顎,這纔看出是個女人。

說是黑市,卻看不出集市的樣子,只是一條接着一條交錯穿插的巷子,一間連着一間低矮昏暗的茅屋。

「把頭,這是?」門口將大漢迎進來的小夥子率先開了口。

「他不知穿了什麼內襯的鎧甲,背後硬的很,像踢在鐵板上一樣。」

「當然不會。只是,那個黑衣男,似乎也是草原人——」

兩人入了外場,只管往裏走,胡人在前,漢人則在身後,將一隻手搭在胡人肩上,緊緊隨着。路上各有行人往來,進進出出,卻各自不語,甚至互相不會看上一眼。也有三兩蒙着臉的,卻都是一身夜行的黑衣,匆匆而過。

「是,是我糊塗了————」

這時自女人身後的內屋轉出兩個大漢,見來人已走遠,低聲問女人:「要不要將這兩人擒住?剛纔他們帶來的消息,城裏可是有人出了大價錢要的,若能再挖多一些,想必能多撈不少!」

「成,慢走不送!」

「放好了血的,安心收拾。只是皮子要費些工夫,得看得過去。」

「慢走不送!」

「我們要的人呢?」漢人——花豹卻沒動手去扯麪罩,只是四下又望了一圈,纔開口發問。

「按規矩辦事,別動些歪心思。將這消息收了,通知買主來取。」

「大丫頭,」白髮男子——白狼,向背對自己的黑影,冷冷喊了一句,「想殺我,自己來!」

「你們確實應該蒙面,這等要人命的消息,可是得謹慎着些~~」

半晌,嘆了口氣,花豹將胡人的氈帽摘了,亮出一頭潔白的亂髮。

「怎麼,你是在這呆夠了?」女人也回着,卻沒甚好氣,「城裏那些花了錢的,怎的也是外來人;蒙着面進來的,怎的也是這裏人。該向着誰,還要我教你?」

「你將人帶出來!」花豹將胡人護在身後,絲毫不敢大意。

只是被扯下面罩的胡人低頭側臉,看不清相貌的黑影無奈,緩緩向花豹這邊靠近。

黑影再次沒入草叢,只留下白狼一個人佇立在茫然草原和月影之間。

「不急,過兩日一起算吧。」

「那裏。」走了一會兒,黑影指着一間屋,對花豹說。

「三兒?早上東村送來的羊肉,取兩掛來!」店主轉頭朝着裏頭的夥計嚷嚷,倒是大漢臉上的笑意消了。

「你給的消息有人要,那你要的,我便給你。」於是女人將一截白布遞給胡人。胡人接了,便打開與身後的漢人一起看過。漢人點了點頭,胡人便將白布拎到一旁的燭火上,燃盡了。

大漢擺擺手,店主兀自轉身回了店裏,大漢則是拎着肉,徑自鑽進了巷子。繞了兩繞,過了三個岔口,確認沒人跟着,便走到深處一座大院門口,敲了兩敲,門內回了一聲,又敲了兩敲,便開了門。門內大院裏,是一夥二十來個和大漢一樣打扮的魁梧漢子。

「是。」

「「「是!」」」

「副都尉那邊說了啥?」

聽了這話,二十幾個大漢各自靠了過來,心照不宣。

少傾,街面上行人漸多,肉鋪的生意也熱鬧起來。東街的飯館,南市的商棧,還有附近的鄰里街坊,陸陸續續都來訪過了。在這雲中有各自營生的,要的多是鮮肉,有多有少,都是今日要食的;也有往來行商,或是江湖上的散人,買些風乾的臘肉,充作乾糧。雲中不遠便是草原,放牧的農戶不少,牛羊也多,市鎮裏肉鋪自然也多。這間鋪子雖也只開了幾個月,卻也着實有了不少實在生意。

「當然在別處,我又不能總帶着個活人等在這裏。」

說着,女人向面前的胡人伸了一隻手,胡人便從懷中取出個布袋放了上去。女人掂了掂袋子,裝的不是重物,隨即打開,取出一段寫了字的絹帛,看了一眼胡人,兀自起身進了內屋。

「人呢?」賀先生開口詢問。

「可以換了嗎?」胡人隨即問道。

穿胡服的漢子稍矮,氈帽嚴嚴實實地遮着頭髮,黑色的面罩遮着臉,皮衣下看不出藏着些什麼,卻亮着下顎至脖頸的長疤在外。。

「你————」

「兩頭羊?」店主和壯漢似是老主顧,也沒寒暄。

「過兩天吧,等你們踏實了再來找我。」

雲中白日裏雖是熱鬧得很,到了夜間卻是靜的出奇。畢竟是四省交匯之處,來往的也不全是善類,只要是不想惹上事的,太陽落下後就都早早地各回各家。如果說白天是商人、武人、官人的雲中,那夜裏就是賊人、歹人、兇人的了。賊人銷贓,歹人劫財,兇人攬活,都在夜裏,都在黑市,也就是這夜間最僻靜卻也是人最多的地方。

「東村來的。」

「老闆,這是?」

咣噹————

「那我就把肉拿走了,謝謝老闆!」

穿漢服的漢子略高,一頭短髮,身上只一件單衣,也沒帶兵刃,卻用面具遮着臉,看不出模樣。

「沒事,他既然親口答應陪我們到找出那賊爲止,想必便不會失約。否則出來前也不會主動留下薩雅讓琉璃看顧。只是如今線索又斷了,我們該如何是好?你不會真要把他交出去吧?」

白髮的胡人慢了一步,從懷中取出三段鐵釺拼成一根,也蹚到了花豹身後,撿起被花豹打落的劍,摸了摸劍柄,量了量劍身。

「死了。」墨燕回答,臉上掛着不甘。

另一邊,兩個漢子從黑市出來,看過時辰等了一陣,然後徑自往鎮北而去,行了三里有餘,直至到了鎮外荒蕪處,方纔停下。

屋前站着蜀掌櫃和墨燕。

黑影伏身在草間穿梭,像是一匹躲避獵人追捕的孤狼。謹慎抬頭四顧,確認目之所及沒有花臉大漢的身影,才緩緩從草叢中站起身來。

「別是走錯了吧?怎麼選了這麼個地方————」漢人兀自呢喃着。

「讓弟兄們都提前收拾好,兵器盔甲都要一併帶走;只是面子上別漏了,前幾天的事可能有人盯着。兩天之後,跟肉鋪的弟兄一起,去北邊跟副都尉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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