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血紅往事
《漢匈英傑——白狼》 · 許家球 · 4212 字
那是大概兩代人之前的事,那時的查克爾還是個齊膝高的小孩子。
他記得那個時候,大家稱自己的部族爲「月之」,族裏的人們依山而居,牧牛羊爲生,善騎射,樂摔跤。族羣人丁興旺,欣欣向榮,所在聚落,綿延百里不絕。
他剛記事時,族人每日慶祝歡飲,依稀記得是因爲徹底擊敗了另一個部族,得到了大片的土地和成羣的牛羊。即使是在風雪最凜冽的時候,人們依然會開朗的笑,逗自己這樣的小孩子取樂。只是,這樣的冬天只記得過了兩個,或者三個,人們臉上的笑容就再沒見到過了。聽說是族長的族長死了,是被同樣擅長騎射的另一個部族殺死的。那個部族有比我們更多的戰士,殺過比我們加起來還多的人。然後大家將帳篷拔起,收拾行囊,離開了肥美的草原。族人們大多向西南遷移,小查克爾則跟着一小部分長輩向東走。
這向東的一支部族,翻越高山,橫穿荒漠,趟過河流,行進,駐紮,被追殺驅趕,再行進,駐紮,廝殺——不知到底走了多遠。小查克爾也漸漸的長高,長壯,長起了濃密鬍鬚,不知過了多少個冬天和春天,不知什麼時候,他儼然成了他們之中最強壯,最老練的獵人。
那個夏天,這支部族又遭到了匈奴人的趕殺,族長帶着已然幾乎絕望的族人繼續向東遷徙。留作殿後的青壯,回來匯合的已不到原先的半數,儘管如此,他們也沒能拖延追兵太久。這些青壯的隊長,查克爾,眼看着族人將被追上的時候,詫異地發現,匈奴人似乎在恐懼着什麼,竟齊齊地勒住馬匹,不再追趕。族人有希望了嗎?不是的,等待他們的或許是更深的絕望,因爲再向前的地方,被匈奴人稱作狼原。
恰逢那個夏天大旱,狼原外圍沒有水源的地方,草葉都泛着黃色,牛羊拼命地搶着還有汁水的嫩草,較瘦弱的早已倒斃,被族人喫掉了。這裏絕養不活這麼多的牛羊,這麼多人,向後是匈奴的刀箭,向前是危機四伏的狼原。族裏的長老們圍坐在一起一籌莫展,該怎麼辦?
向前!查克爾站出來,血氣方剛,也是破釜沉舟。他們都清楚,回頭一定成爲匈奴人的奴隸;向前呢?究竟有多危險?究竟該怎麼活?沒人知道。既然不知道能不能活,也就不知道會不會死!查克爾提了刀,扯了弓,裝了箭,牽了馬,一個人頭也不回的進了狼原。半個月後,他回來的時候,一柄刀,一張弓,一筒箭,一匹馬,在馬鞍上還栓着三顆灰色的狼頭。能活!他英雄般地向着他的族人宣示着,他們的希望和光明的未來。他從長老手中接過族長的稱號,繼續帶領他的族人。前進!他躊躇滿志地,做出了他這一生最令他遺憾,也最令他無奈的決定。
查克爾在狼原中找到了水源,水草豐美,還有大批的黃羊,野馬,水牛。整個族羣在狼原過了一個衣食無憂的秋天。偶爾會有小股狼羣逼近和偷襲,也都被查克爾和獵人獵犬們殺退了。可以活下去了,可以在這裏活下去了,他們開始相信着。
當冬天快到的時候,草原的旱季終於結束,接連下起雨來。原本聚集在水源地的牛羊開始散去,人們則留了下來。之後月餘的雨季,查克爾沒有再看到狼的蹤影。我們戰勝了狼原,戰勝了狼!他欣喜着。他欣喜着能夠讓族人活下來,欣喜着能夠活下來。部族的人們在欣喜中度過了一個美好安詳的秋天,彷彿他們生活得地方是大月氏古語中傳說中那個美好的地方。
終於,空中飛舞的雨滴漸漸變成白色的雪花,將水源附近變成一片雪白。冬天到了。第一場大雪停下的那個夜晚,被月光照的分外明亮的狼原草地上,卻是黑壓壓的一片。當查克爾和他的族人看到自己被漫山遍野的灰狼包圍的時候,他們甚至長久的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狼羣——應該形容爲狼的軍隊。它們將水源地嚴絲合縫地包圍起來,卻遲遲沒有進攻。被圍在當中的人們將兵器箭矢擲到狼羣面前,狼羣不爲所動;他們將牛羊驅趕到狼羣面前,狼羣不爲所動;他們自己走到狼羣面前,瞬間被活活撕碎,拖到狼羣中不見蹤影。於是人們驚恐,慌亂,絕望……狼羣不怕威脅,不求食物,只爲殺人。它們在報復!報復人們搶奪了水源!報復人們佔領了草原!報復人們獵殺了同類!
讓狼羣完成復仇吧!人們不約而同地想,將目光聚集在殺狼的獵手身上——查克爾身上。查克爾抬着頭,望着月亮,在人們的視線中站了好久。然後,扔了刀,綽了弓,摘了箭,放了馬。獨自一人,遠離族羣,靜靜地,慢慢地,背對營地的火光,走出人們的視線,走向尖牙,走向利爪,走向灰鬃,走向綠瞳,走到狼羣面前,漸漸走不動了,忽地跪了下來。
狼羣沒有衝上來撕碎他。它們輕輕地,緩緩地,整齊地前進,從他的兩側走過,向着部族的營地逼近。查克爾再次抬起頭,他看見自己面前的,不是狼,是一個人,一個少年,白髮的少年,筆直的站立着,剛剛高過他跪地的半身。
「死,還是活?」少年問。
得到答案之後,少年和狼羣一起,衝進了營地。廝殺,叫嚷,火光,狼嚎。背對這一切跪在草原上的查克爾動彈不得,老淚縱橫。
一夜殺戮,部族中活下來的,除了查克爾,只有二十幾個比少年更小的孩子。
「我可以讓你們在這裏活下去,你們今後都是狼羣的附屬,除非打贏我,否則別想離開。」少年說。
然後,查克爾打贏了少年。
但是查克爾沒有離開。二十幾個小孩子,由查克爾照顧着,在埋葬他們父母親人屍骨的水源地,重新建起了部落。查克爾教授他們狩獵,放牧,摔跤,格鬥,少年教授他們偵察,追蹤,圍捕,獵殺。孩子們跟着查克爾,跟着少年,跟着狼羣,獵羊,驅牛,牧馬,抵禦北方入侵的大狼。熬過了冬天,夏天,旱季,雨季——孩子們越長越高,少年越長越壯,查克爾的鬍子越長越長。老邁的灰狼們相繼去世,小狼們在人與狼的呵護下成長起來。
狼原依舊是狼原。
「我應該讓那位哈依客小友說明白了,除了白狼,誰也不見。」書生的語氣很嚴厲,責問之意顯而易見。黑衣女也不答話,只是站在那裏,欣慰地看着已然平安的書生,又死死地盯着一旁啃着羊肉的白狼。書生聽不到回應,當着白狼的面又不好再說什麼,輕輕地嘆了口氣。
「喫不下,總覺得像是從自己身上撕下來的。」
「果然,還是跟你合不來——」白狼憤憤地念叨着。
「簡單。我讓她把我藏到草叢裏,再拿着我的血衣往東奔了十幾裏,再繞回來把我接走就是了。」
「爲什麼讓孩子們活下來?」書生糾正了一下剛剛的問題。
「那隻騷狐狸麼?真有手段。」
「沒回來過?」
「我來看看你——」黑衣女低着頭,有些底氣不足地答道。
「人能藏得住,氣味呢?」
書生笑了笑,身子一沉,又躺的踏實了些,語氣似乎也有了倦意:「我大概暫時走不了了。他們應該也會與我留在狼原。作爲暫住烏魯木的回禮,這個冬天,我們會幫你們擊退北方的大狼羣。」
「薩雅和比她更小的孩子還沒有,至於其他的,我現在都打不過了。畢竟是查克爾教出來的。」
「別這麼說阿狸,她只是和你一樣,表裏不一罷了。」
「————你們已經守了規矩到了烏魯木,就可以留下來。不必再——」
「呃——我小妹,賀雲燕,號墨燕。」
因着墨燕闖入,帳內的氛圍忽然變得很尷尬。墨燕只是死死盯着白狼,一副防賊的架勢,白狼原本要與書生說的事,也忽然張不開嘴了,三人就如此各居一處,竟一時無話。
如果是夫妻,書生和墨燕的年齡差的未免稍大了點。書生應當已有三十餘歲,眼角有些皺紋,只是在消瘦的臉龐並不明顯;相較之下,沒有戴面罩的墨燕看起來年輕太多了。淡眉細眼,俏鼻紅脣,雖不能與琉璃的美貌相比,這樣貌也是很端正的了。尤其身姿挺拔,卻又輕盈靈活,頗爲颯爽,只是——白狼下意識地瞄了一眼墨燕平坦的胸部——「巾幗不讓鬚眉麼?」白狼心想。
「……」
烏魯木——大月氏古語——安詳之地。
白狼在書生面前竟完全藏不住心思,睜大眼睛瞧着書生那雙毫無光彩的深瞳,實在不信這人真的眼盲。
「你這人——我果然跟你合不來——」白狼咬了咬牙,沒再說什麼。
「哈哈,不用爲他們幾個擔心。沒有誰會讓你欠下人情的。別小瞧他們了——」
書生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稍稍思索之後,再次開口:「他要是想殺我,當時就不會只讓狼咬我的肚子,而是直接咬斷我的脖子了。」
「沒有咬斷你的脖子,是因爲你根本沒給狼兒機會,我的狼兒只能咬到你的肚子,對吧?」
「哥,他可是頭狼!」
「是燕子麼?」書生詢問着。白狼這纔回過神來,發現黑衣女已站在自己身後了。
墨燕原本懷着掐死白狼的恨意,剛纔在大帳中,已被查克爾的言行沖淡了大半,如今聽哥哥述說着自己看不出的真相,竟忽然因爲慚愧漲紅了臉。她看着一旁鶩自低頭,一臉陰沉的白狼,還有他臉上被自己打腫的傷口,甚至覺得自己的敵意有些刻薄得過分了。
「是。」
「喏——」書生指了指旁邊的艾草香包,白狼拿起來嗅了嗅,無奈地搖了搖頭,「阿狸精通醫理,調這樣的藥包不是難事。我這半條命,怕也是虧了她才保下來的。」
「難免——將來會回來的。」
「胡鬧!他不會殺我的,出去!」
「十幾條狼命的債,好歹要還上的。」
「還有七個呢!都從狼原出去了,去了你們漢人那邊。」
「燕子,出去——」書生先開了口。
他們在狼原中居住的地方——大月氏古語中傳說的那個美好的地方——查克爾想,就這麼叫吧。
「原來不是因爲他們和你很像啊——」書生有意無意地嘆了一句,白狼沒有回應。
「比薩雅大的,只有哈依客一個吧?」
「後來這些孩子們打贏你了嗎?」書生略帶笑意的繼續問。
「查克爾需要活下去的理由。」
「哦~怪不得。」
書生醒來之後,向看護自己的哈依客詢問了些自己昏迷時發生的事情,又讓他把白狼喊了來。白狼入帳後,他又將哈依客支了出去,與白狼聊起了狼原的往事。
「沒有——」
「何必爲我騙她?」白狼陰沉着臉,冷冷地問。
「我得盯着他,我怕他對你下殺手——」
書生說的,是和墨燕被白狼和四匹灰狼圍攻時的情景。墨燕被白狼纏住,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哥哥爲了保護自己,一瞬擋開了三匹狼,卻被埋伏已久的第四匹狼咬穿了肚皮。
「當時爲什麼讓他們活下來?」躺在氈褥中的書生,平靜地向講完故事的白狼發問。
「……」白狼原本想講的事情,最終還是讓眼前的書生說了出來。
「是我叫他們不要回來的,狼原養不起那麼多人。」
「你妻子?」白狼突地問了一句。
兩人相視一笑,白狼給書生又撕了一大塊羊肉。
「我需要查克爾這樣的老獵手幫我對付北方的大狼羣,那年的旱災和霸佔水源的人類對族羣的傷害太大了。」
「對不——抱歉——」咬緊牙關,擠出了這麼幾個字,墨燕轉身,竟自出了帳門。聽到門簾合上的聲音,書生也終於舒了口氣。
「那我喫了。能不能告訴我,你和那個黑衣女是怎麼躲過我和狼兒的追蹤的?」
聽着書生的話,白狼怔了一怔,不再多話。書生聽白狼沉默,正想再說點什麼,卻聽到帳篷門簾被掀開的聲音。有人進來了吧,細聽之下,卻幾乎聽不到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