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不速之客
《漢匈英傑——白狼》 · 許家球 · 4765 字
夜深了————
天空中看不到月亮,不知道是落得太早還是升的太遲,除了被營地篝火照亮的地方,通通是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一百多人的馬匪隊伍,將近四十頂大小不等的帳篷,四處點起的篝火和遍佈各處的值夜人員,以及幾乎在營地最中間,被層層保護的馬匹和給養。
「真麻煩,小瞧這個頭領了。」躲在暗處的白狼不禁咋舌。
在草原露營時,一般將營帳放在中心,優先保證睡着的人不會遭遇野獸襲擊,將馬匹輜重均勻圍在外側,馬車作簡易壁壘,馬匹充當野獸的誘餌。
這些馬匪則恰恰相反。他們進入狼原已有半月,每夜受到狼羣襲擾,馬匹數量驟減,再用來充作對付狼羣的擋箭牌,他們就只能用走的出狼原了——在數量與日俱增的狼羣的環繞下,步行無異於自殺。換言之,現在要用多餘的人命來保護馬命了。
「這個首領看來學乖了,懂得馬命比人重。不過,如果他早幾天掉頭也就不會這麼狼狽了。」
白狼隻身躲在馬匪營地不遠的草叢裏,慢慢向營地靠近。營地四周仍然不時響起狼嚎,此起彼伏,綿延不斷,白狼小心翼翼地避開這些聲音的源頭,摸到營地邊沿。前面再沒有草叢可以掩護,於是白狼帶上氈帽,嚴嚴實實地遮住頭髮,站起身來,大搖大擺地沿着草叢邊緣向亮處走過去。值夜的人中,不可避免的,有人發現他了,不過——
「喂,想死嗎?跑那麼遠,餵了狼沒人幫你收屍!快回來——」
「知道了——」
夜幕濃重,火光黯淡,再好的眼睛也看不清白狼的面貌。何況這些人熬夜可不是爲了提防同類的——他們腦海中的威脅,只有渾身灰毛,尖牙利爪的狼而已。白狼咧嘴笑着,遠遠地與他們打了個招呼,快速朝營地中心小跑過去。
「潛入成功,接下來——」
馬匪不堪狼羣連日的襲擾,多半熬不過夜半,都已紛紛睡了,有些忍不了狼嚎的,特意將耳朵塞住,睡到帳篷最裏側去,現在營地內已沒什麼人走動了。白狼獨自在馬匪的帳篷間穿梭,倒是得意,他在篝火處取了火把,看準了馬羣的位置,徑直走過去。馬羣在營地最中間,豎了幾根木樁,旁邊堆着草料,被拴在木樁上的馬匹多也伏地而眠。連日奔波,馬兒比人更累。白狼見周圍沒人看管,輕輕步到木樁邊上,取出袖中的匕首,將馬繮繩一一割斷,又將草料聚到一處,正準備將火把放上去——
「小兄弟可否先停手,聽在下一言——」
話音突然從白狼耳後傳出,細弱蚊鳴,卻抑揚頓挫,字字清楚。白狼心裏大喫一驚,猛地跳開,腦後脊背都不覺被冷汗浸溼了——動手之前探查時明明四下無人,不知何時竟被他溜到身後,若他不是開口說話,而是一刀扎過來,自己現在怕已然沒命了。
定了神,再看眼前這人,也是氈帽皮衣的打扮,穿得比旁人厚實,身形卻瘦弱的很。面目清秀,皮膚潔白,尖耳細臉,眉淡胡稀,眼窩略深,兩腮凹陷,怎看也不是戎馬之人。身上沒見到利器,只見他神色淡然,眯着眼,面露微笑,雙手合在下腹,握着一根木杖,端端正正地站在那裏,不驚不怒,不慍不火,白狼心裏生疑,這到底是什麼人?
「方纔確實唐突了,小生先行賠禮,」說着,那人拱手,欠身,向白狼作揖。聲音依舊細弱,怕是再沒第三個人聽的見了,「既如此,閣下可否借步一敘?」
……
文人。
白狼覺得牙根痠疼。卻又尋思,這書生行動舉止全無聲息,剛纔可以在自己全無察覺之下,悄然接近到自己身後,若是讓他離開視野,不知道他又會做出什麼事來。白狼原本的計劃,是潛入馬匪營地,放開馬繮,再點一把火,將馬全部驚到營外送到狼羣嘴裏,沒了馬,這羣人絕走不出狼原;而此人卻恰巧在這裏攔住自己,想來不是偶然。恐怕自己一早就被他盯上了。現在他敢現身,必然是有備而來。
白狼盯着眼前這個穿着草原人衣服的漢族書生,餘光則四下掃蕩,卻依舊看不到半個人影。莫非他沒有通知其他馬匪?這人比常人還要瘦弱,卻敢隻身一人面對自己?此人恐怕也不尋常,先聽聽他如何說,或燒或逃也都來得及。
「我答的,就是進狼原——」
「說實話,我不太相信單憑你能保住我的命。你要找那個人,問這些馬匪,他們應該知道僱主的名字。」
白狼嘆了口氣,將短槍收回腰間。看了看微笑的盲眼書生,心裏居然有些同情起來。
「那我就會幫你嗎?」
「你,不是馬匪——」白狼自信,跟蹤這些馬匪十多天,這一百個精壯的漢子中,若說有個別身形瘦小倒也曾見過,但眼盲的卻絕沒見過。
「鐵器與皮衣擦過的聲音,我還是能分辨出來的。」書生依舊端端正正地站着,拄着木杖,輕聲說與白狼,「你不必提防我,我身邊只有這跟拐而已。其實我很好奇,你帶着鐵器,是如何在狼原活過這些時日的?我聽聞不能帶鐵器入狼原,是因爲鐵器的鏽味能被十里之外的狼聞到。在荒原上獨自一人,被狼羣察覺只有死路一條,何況自你我上次分別,已有月餘,你如何帶着鐵器在狼原徘徊了這麼久?」
「不是。」書生微笑着,回的倒也乾脆。
「你不是想知道,我怎麼在狼原活下來的嗎?狼原,是我的地盤。正式認識一下,他們都叫我白狼,白色的白,草原的狼——」
書生則是紋絲不動,臉上的表情都沒有一絲變化,依舊淡淡地微笑着,讓人覺得安詳,「不必擔心,我打不過你的。」抬起手中的木杖,輕輕地將白狼的槍尖挪開,繼續說:
「上次分別?我們,見過嗎?」
白狼點點頭。黑衣女捆了白狼雙手,放他站起來,押着他慢慢朝營外走,書生跟在後面。三人一路走到營外草叢裏,避開有狼嚎的方向,慢慢地向外圍迂迴。突然——
「你應當見過我,在靖邊西北,伊秩訾王的大帳中。」
「混賬!」半晌,書生接受了白狼的說法,這一句倒是驚了白狼。書生氣息因爲震怒久久不能平復,瘦弱的身軀似乎因爲不均勻的喘息而顫抖。良久,書生氣息漸緩,臉上的怒意也不見了,「你,跟我回去,幫我找到那個人,我保證你好好地活着。」
「我們?」白狼剛有些狐疑,突然察覺背後颼颼異響,急轉身時,只見一個黑影急速向自己撲來。白狼急忙用雙臂護在胸前和臉部,卻被黑影一腳挑開,又一腳直擊胸前,被踹翻在地。緊接着黑影撲上來,將白狼翻身,臉面朝下,雙手反綁在背後用手壓住,右膝頂在白狼後腰,拔了白狼的短槍和匕首。白狼勉強扭頭,纔看清,那個黑影,是之前在匈奴大帳見過的蒙面黑衣女子。
「直接僱傭他們的不一定是那個人,而且這些亡命徒不會出賣買家的,他們不可能幫我。」
白狼沒回頭,也沒回話,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黑衣女見狀,抬手想再給他一記,卻被書生示意安靜。書生蹲在草叢中,雙耳專注蒐集周圍的動靜,俄而——
生死一役,白狼印象深刻,只是當時大帳中只見過被那隻狐狸放倒的滿帳的匈奴大漢,卻不見過有這般模樣的小生。想必是在大帳被圍時,漢軍的人羣中吧。
「小子,你——」
「那,你是和那些漢軍一起的?」白狼想確認一下自己的判斷。
「什麼?」書生喫了一驚,「怎麼,你怎麼可能不知道?你和那個人可是死仇!」
「謝了,不過——」白狼卻不慌不忙,蹲下身來。他身後的草叢鑽出了三頭狼,卻並沒有將他撲倒,而是一左一右從白狼身邊繞到他的身前,直面書生與黑衣女,就像是他的護衛,另一隻則將白狼雙手的繩索慢慢地咬開。對面的黑衣女和書生則已然看(聽)呆了。
做了這等惡行,沒道理放他們這麼回去。我們裏應外合,大破匈奴後隊伊秩訾王所部,本想將其全殲,沒料到被你攪了局。我和大哥不想因爲那羣瘋子再無端送了弟兄們的性命,就放過你們,卻不料回程時,得知了匈奴軍中有搜捕白髮青年的軍令,再加上我與琉璃在大帳中的聽聞——接下來我說的都是我自己的推測,如果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還要煩請你來更正。
走在最前面的白狼冷不防地嚎叫起來——就像真的狼嚎一樣,對天長嚎。黑衣女喫驚之餘,急忙將他踹倒,捂住他的嘴,與此同時,後方馬匪營地火光乍現,驚叫、慘叫聲接連響起,四下裏狼嚎卻停了,只剩馬匹嘶鳴,人聲起伏。
「我與那人見過兩面,能認得出他,但我確實不知道他的名字。沒問過。」
「我們會讓你幫我的——」
「你從哪來的,怎麼進來的?」白狼摸了摸腰間的短槍,開始戒備眼前這個人。
「話說明白,這些馬匪不是我找來的。我只是將你在狼原的消息散到邊境十四鎮去,想要你命的人自然會想辦法找到你——我只需要跟着他們就好。本想在他們找到你時救你一命,不過似乎沒有必要了。」
「嗷————」
「應該說,那些漢軍是和我們一起的。」
書生聽得草叢異動,不止一頭,分明已到了白狼身後,書生已顧不得其他,對着白狼大喊:
「一個半月前,靖邊鎮遭到匈奴右賢王所部萬餘人突襲包圍,靖邊守軍求援無門,死守半月,不敵,城破,靖邊淪爲火海。靖邊百姓,壯年男丁無一倖免,皆被屠戮,婦孺多被擄走,城中財務盡數被奪,剩餘一切被付諸一炬。靖邊萬餘人,生還不過數百——
「不知道。」
話音未落,白狼一個激靈,倏地將槍尖逼到書生的喉頭上,「誰派你來的!」
「你這瞎眼的書生,行動不便,勢單力薄,想在草原上找到我好比大海撈針。所以你才讓這些馬匪來替你找——」
只是白狼並不知道,書生其實一直都在大帳之中,在白狼進大帳前就已經在了。琉璃獨舞的配樂,是十面埋伏的琵琶曲,匈奴的糙漢子可彈不出這等曲目,當時在帳內伴奏的樂師,就是書生。舞曲全程,衆人視線都在琉璃,曲畢後,書生又不動聲色地隱入人羣中,自始至終都不曾出現在白狼的視線內。琉璃之所以在白狼亂入,打亂計劃後還敢強行行動,就是因爲自始至終她都不是獨自一人,即使不敵白狼,仍有書生可以接應。
「小子,你身後——」
「我從來處來,你能進來,我自然也能進來。」書生身上的馬匪裝束,大概就是用來混入營地的吧。
「你來這做什麼」
「果真是個高手。明明是個女人,這麼大力氣。」這話說出去,被反綁的雙手似乎更疼了。
「你看不見——」
「此處不便言語,還請移步。」說着,書生轉身,一邊邁步,一邊用手中的木杖左右左右在身前來回擺動,輕點着地面。白狼初看時也稀奇,再看書生頭也不低,眼也不睜,徑自向前,登時明白了。
白狼平靜的語氣讓書生聽愣了。書生不能理解,爲什麼有人要殺自己,卻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而對於白狼來說,不是什麼經常見面打招呼的人,名字是用不到的,而且他也確實沒有聽人提起過那個傢伙的名字。
「只是,我守了狼原的規矩,你卻沒有。」這次反而是書生髮問,語氣也嚴厲起來,「入狼原者,絕不能帶兵刃。你腰間的是什麼?」
「你找我,想要什麼?」
你在之前得罪了大漢某個位高權重之人,讓他不惜送給匈奴人一座邊防重鎮來要你的命。這個人手腕通天,心狠手辣,又在漢匈兩邊皆有人脈,像你這樣沒有背景沒有實力之人,不管在哪邊都呆不下去。爲保命,要麼出走西域,要麼只能去狼原和平鄉——不過你從西北前哨到伊秩訾王大帳是向東北,所以我纔來這找你。幸而,我猜對了。」
「名字——那個想取你性命,害數千無辜百姓枉死的混賬的名字。」
「應該是狼羣剛剛衝進營地了,幸好,不然我們一定會被狼羣發現,」黑衣女子驚魂未定,朝白狼脖梗狠敲一記,「你瘋了,想和我倆一起喂狼?不要命了嗎?」
兩人此時已走入了火光照不到的角落,四下裏僻靜的很,篝火熊熊的噼啪聲也聽得分明。白狼聽着這和挑釁無異的回答,有些氣惱,直勾勾地盯着書生的眼睛,可惜那雙眼睛什麼反應也不會有。
「你想跟我說些什麼?」白狼問書生。
「我是問你怎麼進的狼原——」
「見笑了,小生雙眼已盲了多年了。」
書生直到剛剛都在原地一動不動,好像早知道會發生什麼。現在白狼被壓得結結實實的,他才又彎下腰來與白狼說話,「你一個人,敵不過我們。狼羣就在營地外圍,營地內的馬匪也容不下我們,爲了咱們都好,還是希望你能配合一下,一起安靜地摸出去。」
「不好!」書生抓起白狼,想拉着他朝前奔,卻被白狼扭身甩開,跳到一旁,站住不動。書生和黑衣女見白狼脫離,與他拉開距離僵持。書生聽到多處草叢異動,四周恐怕被狼圍了,想帶着白狼和黑衣女迅速脫離,白狼卻不配合,一個人跳到狼靠近的方向去了。書生不想放棄白狼的情報,再去抓白狼卻更危險,兩難之際,白狼身後的草叢已開始唰唰地顫動了。
「你是真的眼盲嗎?」白狼索性將短槍拔出來握在手上。
「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