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尔虞我诈
《汉匈英杰——白狼》 · 许家球 · 4642 字
云中集市从来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这里的人早已司空见惯。但像现在这般,百十来人一股脑儿蜂拥而过的场面,自云中集市建立伊始,也没有过几回。
「这什么阵势?淮南那伙子流民又找北边的散户干架去了?」
「不像啊?这伙子人怎么看也不是一路的,里头有商人有乞丐,也没见几个带家伙的。还有那个领头的大个子,肩上怎么还扛着个人呢?」
「呦,还真是!也是个男的,还是一脑袋白毛!」
「白发的,莫非————」
「别瞎猜了,没听说吗?前阵子边境十四镇悬赏的那个白毛小子,在庆春楼让人撂翻了!现在正让那大个子扛回去砍脑袋呢!」
「那后面那群人是他雇的保镖?」
「保镖?屁!瞧热闹的呗!」
在庆春楼赢了斗剑的花豹,扛着被他一脚踹的不省人事的白狼,护着蜀掌柜,尾随着一干各色人等,就这么招摇过市横穿了大半个集市,一路奔回了西街没挂牌匾的客栈。
「看家的,出来两个!把这丫给老子绑了!」
花豹才一进门,便吼声如雷,将肩上的白狼狠狠地掷在地上。店里的伙计却吓得不轻,没立时动起来,等转头瞧见从柜台后面内室中走出来的贺先生点了头,这才去取了绳子将白狼绑了个结实。
一路颠簸,白狼已睡得没那么死,又来这一通折腾,终于睁开了眼。
「干什么——」被五花大绑的白狼有气无力,醒虽醒了,胸口却闷得很,还一阵阵的疼。
「什么干什么!」花豹没好气,径自在店中最近的空桌坐下,提起桌上的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将水饮了个干净。庆春楼一场大架,又扛着白狼让这一路暖日晒着,却直到整壶水下腹,才在他脸上看到了汗珠。
「绑我干什么?」
「还问?该!拿大哥——额大掌柜的耍心眼,打死你都不多!」
听了这话,白狼就没再吭声。之前在庆春楼的风浪,的确是白狼惹出来,故意刁难蜀掌柜的。至于原因嘛,最直接的是,那姓贺的书生想将自己软禁在客栈,白狼要亮明自己的态度,另外的话——
「之前我太低估你了,」或许贺先生觉得花豹的回答并没有让白狼心服口服,就自己开了口,「这么多伙计看着,还是让你混出了客栈,你易容的本事还真是高明啊!这次绑了你,也是怕你再跑掉,得罪了。」
「哈?装什么糊涂?我如何出的客栈,你和身后那丫头清楚得很。现在才绑我,无非是你自己心虚,怕我察觉到你做的好事之后,反悔与你们翻脸而已!」
「够了!还敢嘴硬!豹子兄弟,劳烦你将他押到三楼最里面那间屋里,我要好好审审他。阿狸,吩咐老牛一声,单独给他备一份餐。燕子,扶我上楼。」
「引蛇出洞。造了这么大声势,就是为了让那个人注意到我还活着,也注意到除了他,还有人在找我。那个人既然有手眼通天的势力,必然在云中也有耳目,你们也是因为这个,才想将我带来这里的吧。那我今日在庆春楼做的事,岂不是正合你意?」
「我没————」
「我不明白。」
「你不要多话。」书生示意墨燕闭口,「为什么你会认为,是我们发了你的悬赏榜文?」
「不用解,绑着挺好,省得你不老实。」
「我说的哪里不是实话?! 」
听着贺云殇义正言辞的抗辩,白狼很愤怒,如果这书生的眼睛还有光,他真的很好奇那双眼睛到底会射出什么样的眼神。
贺先生没来得及开口辩驳,却被墨燕抢了话。看着书生一瞬便阴沉了三分的眉目,白狼终于大胆笑了出来。
「就因为是要命的事,如果你拒绝了,大哥一定不让我做。所以——」
「大哥曾说初到你乌鲁木时,见到一个身穿胡服的汉族姑娘。可为何那几日我与燕子却从未见过此人?若不是大哥那时先你一步赶到乌鲁木,是否你根本不会让我们知道她的存在?如果和此次的事情无关,你为何费力将她藏去别处,独独不肯让她在我面前露面!」
「这种要命的事,难道不该与我商量吗?」
「喂,那是我的床。」
「你我心知肚明!」
「你血口喷人!你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我们悬赏你做什么?」
「我来保你的命,还不能睡床?还要睡地上?」在床上躺倒的花豹甚至不屑多看与他说话的白狼一眼。
「但是你在让我涉险,而且从头到尾不跟我讲一句实话!」
「哈哈哈,阿狸也这么觉得吗?掌柜的,以后咱们再开店,不再改名字了。这个字号,我想用个二十年!」
「原本我也不确定,甚至刚刚差点就被你唬住了。不过看了这丫头的反应,我才确定我没猜错。」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试试你们的身手。不过此地离彼处太近,不好惹人耳目。姑且相信大人派的人吧。」
「抵死不认?」
「您的话小的听明白了。小的不敢瞒您,我这几人若论手上功夫,三人合力未必胜您。但是咱对自己的身法还是有自信的。大人说了,我们只要现身,那客栈里的人必会来追。我们将守卫引开,您再动手。」
「是!只是,白天在店里,听说那白毛会易容,只怕——」
贺先生语气依旧平缓,却蕴藏着与方才佯怒时完全不同的认真。任谁也看得出,他这次真的在生气。
「那贼人在朔方发你的悬赏榜文,大哥一直同你在狼原,怎么可能知道?」
「那是我们对不起你喽?笑话!」
「你终于肯承认了?」白狼见书生松了口,便将自己一路所想慢慢讲了出来:「首先,悬赏一定不是那个人发的。那个人行事隐秘,为了杀我,不惜出卖一座边境重镇,就是不想让外人知道他要杀我的目的。所以在整个靖边贴发悬赏,这种招摇过市的手法他一定不会用。与我有牵扯的人本来就不多,既然不是他,自然就是你们在耍手段。」
无难客栈三楼,最里间。
「呵,你一句实话也不肯,我当然信不过你!」
「得令!」
白狼又要张口,却被书生后面这一问堵住了嘴。
「你!」
白狼收回盯着贺云殇的眼神,上身塌陷似的靠在墙上,眯起眼,不再理会面前的两人。书生似乎也察觉到了白狼沉默的态度,默默地站起身,由墨燕扶出屋去。
「我——」
贺云殇言之凿凿的模样,让白狼有些恍惚了,差点认为是自己多时的推断出了错。白狼不再看书生那副端正的君子像,闭了眼,静了心,顺了一遍思绪。少倾,白狼再次睁开眼,只轻轻地说了一句:
「是我信不过你们!」
「易个鬼!江湖上走了多年,就算能换头发,也没见过还有人能换了相貌。放心,下手前我肯定认清楚,不会让他们钻了空子。你们只管依计行事!绑好待宰,五百贯的狼头,今夜就在咱手里了!」
「这个,惭愧,用的是我的鄙号——」
「知道了,大——额掌柜的,我去喂马还不行么。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哦~~~无难(nàn)客栈!真是个好名字呢。」
说笑着,贺先生被墨燕搀上了楼。蜀掌柜看着大伙儿喜气洋洋的,都喜欢这名字,自己也就没再多嘴。
「我只问一件事。我在朔方被人悬赏的事情,姓蜀的早就知道了吧?」白狼也不废话,挑明了自己向蜀掌柜找茬的缘由。
「不冤么?! 」
「听你安排,不是任你摆布。」
房间不大,门北窗南,临窗有张窄床,旁边是脸盆架、木盘和丝帕,对面是衣橱和一张小方桌,与横置的木床之间,约莫两身的距离。白狼被反绑手脚,瘫坐在床与衣橱间的空地上,面对着端坐在木椅上的贺云殇,和侍立在他身侧的墨燕。
「那是我的饭!至于你丫,没饭吃。」
花豹轰散看客的功夫,贺先生与蜀掌柜对视一眼,叹了口气,随即吩咐伙计将一言不发的白狼抬上了楼。贺先生晃动拐杖要跟上去之前,身后的蜀掌柜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将他叫住了。
「————行,你睡床。那你把绳子解开,我要吃饭。」
「那我怎么——」
说着,花豹将原本摆在白狼面前的碗筷端起来,在白狼仿佛可以杀人的凶光注视下,有滋有味地享用晚餐。
「臭小子,再多嘴,我打折你腿!」
「哦?」蜀掌柜言语间尽是歉意,贺云殇却是喜上眉梢,「这几年南北各地的几家店铺,还是头一回由掌柜的赐名呢。咱用在这云中的金字招牌,要刻个什么字号?」
「哦对了,贺先生,咱们客栈的名字,本来想让你取的,但是方才在庆春楼报号匆忙,就胡乱用了个名字,只怕————」
「我们用卖羊的钱,平价买你10年的各类杂物,相对的,我会在适当的时机帮你指认你说的那个贼人。」白狼却不买他的帐,一直坚持着自己的说辞。
「至少我不会让大哥涉险。」
『无难(nàn)』么?无灾无难,事事顺平,若真能如此就好了。可用这个名字挂牌匾,总像是克了什么谶语似的,但愿是杞人忧天。蜀掌柜这么暗自寻思着,兀自歇息去了。
「那你跟我们讲实话了吗!」面对白狼的责难,贺先生收起才刚露出的笑意,清瘦的脸庞重新变得冰冷骇人,比之前更甚,「你与那贼人到底有什么过往,让他下这么狠的手段杀你?你见过那人两次,都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那人究竟相貌如何,穿着怎样,身边又有些什么人?」
「怎样获取这个时机,你要听我安排!」
「呵呵呵呵,书生,你这妹妹到底哪里像你了?这么沉不住气的?」
白狼还想辩解,书生却并不给他机会。
「要审他,你找别人。你们的事我不掺和,这小子不地道,你那些勾当也没什么光彩的——哎呀!」
「所以你在狼原的时候,只跟蜀老头说此事作罢,回了云中再行专擅之权。这样一来,老头自然没理由在狼原跟我提起你的阴损计划,等到了云中木已成舟,他却又不好在我面前苛责于你。贺云殇,你我二人,到底谁算计蜀老头更多啊?」
「你觉得,那小老头被我刁难,很冤么?」
屋外,无难客栈后巷,一座僻静的小院里。
「那你就使心思坑害大哥?别怨我现在绑你,这是你自找的。你如此言行,让我如何信得过你?」
「原因呢?你也想到了?」
「中了。」听白狼讲完,贺先生的神情放松下来,似乎还能看到淡淡的笑意,「本想将你留在客栈,再慢慢散你的消息。不过既然你自己不避被人刺杀的风险,倒是帮了我大忙。不过我还是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知道悬赏的事情之后?」
「花豹不屑卷入这种阴诡之事,阿狸太过引人注目,我自己又目盲,没得选。」书生一边解释着,又一边示意墨燕不要多话,「至于大哥,他原本劝我将此事先与你商量,我没同意。」
「原来如此,还是大人想的周全。我已露相,这店内的情况,还望几位尽早探个虚实。」
「好啊!事不宜迟,今夜动手。你们两个引走花脸,留下一个盯梢,我去取那白头。各自小心,务必不失,事成之后,大人那五百贯钱,有你们一半!」
「你没说的实话是,发悬赏的不是那个人,是你。」
「是在那之前,刚进云中集市的时候。这种事本该隐秘,与那狐狸、花豹商量还可以,至于老头和你身后这丫头,他们真的不该知道。进城的时候,全镇子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可老头偏偏硬要摆出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还有这丫头,刚才听我指认你们的时候,居然心虚地认为我在斥责你们毁约。你怎么会放心让她去咸阳发榜呢?」
「我有什么可认得?」
「我————」
「都到了么,就你们几个?」
「我等三人,听您差遣。」
白狼闭了嘴,只是恶狠狠地盯着贺云殇的双眼,吓得墨燕竟不自觉地握紧了飞镖。白狼此时真希望这书生的眼睛不瞎,真想看看书生说这些话的时候究竟会有怎样的目光。但是不可能,那昏暗凹陷的双眸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找不到。
「你我在狼原时,早有协议。你帮我指认那贼人,我保你乌鲁木十年的吃穿用度。」贺先生正襟危坐,一副义愤填膺的态度。对于白狼在庆春楼平添的小插曲,他似乎很生气。
「我们三个今日就在店内,那白发的被店里捆了,扔在三楼,门口并无守卫。刚才探时,屋内除了白头,只有一个花脸大汉。」
「你说愿意帮我们,却又不说你在朔方有哪些势力,能做何事。你在朔方各镇的熟人线子,统统不与我们说,这也便罢了,我们之前身处狼原时,对你倾力相助,你却在那时起,就将各种事情瞒着我们——」
「————愿闻其详。」贺先生脸上依旧冷漠,却不似先前那么紧绷了。
屋子里就这样安静了好一阵,在白狼快要这样睡着的时候,有个人一声不吭地推开门,将一个盛饭的木碗放在了白狼对面的桌子上,也不管坐在地上的白狼,自顾自地躺到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床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