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死劫

一、邊塞崗哨

《漢匈英傑——白狼》 · 許家球 · 3844 字

荒涼——

換言之,視野相當開闊。所以纔會選在這裏修建崗哨吧。目之所及,方圓幾十裏,突出地面的除了被風化到殘損不堪的大小岩石,寥寥可數幾株胡楊和灌木,就只有腳下由大漢軍隊修建的這座前沿崗哨了。

這座崗哨雖然論級別不能算是兵營,卻修的異常堅固。

四周的圍牆都是用整塊的大石砌成,最低處也有三米多高,圍牆外設了兩圈拒馬,就是專門用來阻擋騎兵的尖斜木樁。四角壘瞭望塔,西北處另設一塔,是各塔中最高的一個;每座哨塔中均設有烽火堆及反光銅鏡,以及足以將整座塔燒燬的油甕。

崗哨佔地不大,只設營房、馬廄、伙房、茅廁與倉庫,除去伙伕和馬伕,常駐兵只有一隊共六十三人,兵器盔甲按人數配給,弓和箭矢則出奇的多,都堆在倉庫裏,堆在一起的還有可維持百日以上的糧草。而馬匹,小馬廄裏只有三匹馬,雖然都是耐力極好的馬,卻都不是戰馬,只是供傳令兵向後方傳遞消息用的交通工具。此地向東偏南,百里設一驛,三百里外是這批漢軍所屬的行軍屯,他們戍守的靖邊鎮,是大漢最西北唯一一座還算得上是城鎮的地方。也就是說,這座哨所,是最前沿。

「堅壁清野,多箭多糧卻不設馬匹,簡直就像是在敦促我們遇敵時堅守,不許我們撤離嘛。」白郎冷冷道。

自漢武帝登基後,大漢與匈奴的關係愈發惡劣,邊境摩擦甚多,大小戰役接連不斷。朔方郡,大漢西北邊陲,十幾年來烽火不絕。鄉村邊鎮,漢軍防備薄弱之處,皆遭匈奴遊騎兵多番搶掠——財物、牲畜、糧食,還有人。能帶走的全被帶走,帶不走的放火燒盡。

朔方各地,田園荒蕪,流民逃散,爲謀生計不擇手段,或聚夥成匪,或各自爲盜,布域之廣,數量之多,已非官府所能管轄。久之,朔方各地成朝廷之遠,自成江湖,尋常百姓如身在水深火熱,戰戰兢兢。

尚且還能安生過活的地方,只有漢軍屯駐之處,靖邊也是其一。爲保邊境重鎮太平,靖邊設一屯,軍長都尉,於西、西北、北部各設哨所及烽火驛站,提防外侵。白郎所在,是西北前線。

此時是黃昏。邊塞的詩人們多偏愛大漠的落日,四野皆是戈壁,落日被蒸汽映的有些不真實,金光璀璨,壯觀,也溫暖,每每讓那些在邊塞駐紮的寂寞的漢子們百感交集,心裏總有說不出的不痛快,就連執勤的哨兵都會在此時藉故離崗,不願去看這時的太陽。白郎則恰恰相反,每到黃昏,他一定會上到西北塔樓的高處,靜靜地看着這片金黃的天空和燦爛的大地,慢慢淡去、淡去,直至夜幕完全閉合。他很享受這樣的景色,對他來說,這大概是在這裏的生活中爲數不多可以消遣的事情了。

只是這兩日,白郎也不再去看落日。他一直呆在東邊的塔樓上,喫飯睡覺也不離去。哨所平時也不會警戒自己的後方,東哨塔平日沒什麼人,駐兵隊長就沒分心去管這個異類。只有這裏年紀最小的新兵,也是唯一的馬伕,會在這時給他送飯去。塔樓上的白郎背對夕陽,目光直直地盯着東方,一動不動。

「郎哥,先喫飯吧?」小夥子試探着問他。

「先放這吧。」白郎還是一動沒動。

「誒——郎哥,你要是不想喫飯,咱可以去看看他們摔跤,吳大頭和大劉那倆大個子,隊長他們都開盤下注了——」

「不用了。」

「額,好、好吧——」這小夥子見白郎還是一動沒動,不敢再多說話,怕招惹這個不苟言笑的大漢,想着趕緊順着樓梯滑走。

「如果你要下注,壓大劉。」

這小夥子忽然又聽見這話,忍不住,探回頭去問了他一聲「爲什麼」,又覺得自己的樣子有些失禮,索性走回塔樓上,站到白郎身後去了。

「吳大頭下盤不穩,摔跤贏不了。」

「郎哥,你懂摔跤?」

王威又看了看一動不動的白郎,那傢伙臉上確實沒有一點搞笑的氣氛,不禁慌了:「爲什麼?怎麼了?什麼情況?」

「爲什麼,來這個地方,當兵?」

「原來郎哥擔心缺水,沒事的,倉庫井下還有幾日的水,再不及,可以騎馬向南八十里河道取水回來。」

「你爲什麼來這當兵?」他忽然問王威。

「混蛋!那頭狼跑啦!」

「隊列中沒有漢旗。」

「沒——那種東西不需要」

「有可能是緊急外徵的友軍前鋒,不瞭解佈防情況,沒有派人通知此處——」

「只限西北側來兵!」

「好,我記住了——」王威默默地念着,下樓去了,留下白郎獨自,依舊看着東方。背後的太陽,緩緩而下,在觸及地平線的時候,凝神的白郎深深地吸了口氣,喃喃嘆了一聲:

聽了這話,白郎沒再開口,臉上的表情卻好像比剛纔更冷了。

白郎還是一動沒動,也沒即刻就回話,稍想了想,說:

「派人去偵察吧。」

「太陽已經落了,外面太暗看不清——」

「不去,打不贏。」

白郎轉過頭來,看着王威,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年輕人:「家裏還有什麼人?」

「不對,傳令全體集合,戰前準備,召回白——」

至於白郎的頭髮,各自成綹,蓬鬆雜亂,參差不齊,有長有短,比野獸的雜毛還亂,而且這一頭,全是白髮。這不是衰老或者枯萎的銀白色,而是健康的、閃亮的純白色,飽滿、光滑,富有光澤,和他二十多歲的年紀很相配。他沒有穿漢軍的盔甲,也沒有帶劍,身上是無袖的獸毛皮衣,背上揹着硬弓和箭筒,腰間別劍的地方別了兩隻短矛,兩支前臂的護臂內側,各插了一把匕首。

「是——」

王威呆呆地,遲了半晌,鄭重地回了白郎一個『好』字。白郎在他轉身下樓之前,又問了一句:「你這樣就信我了?」

哨所內,漢軍營房,隊長室,駐軍隊長怒不可遏地訓斥着比他還高半頭的白郎,在平日他不願也不敢這麼做,就算是部隊長,也還是忌憚野獸。

「來了——」

「保你的命。」

「要不然你也去試試,隊長說贏到最後的,給一整扇幹羊肉——」

「也沒有匈奴旗吧!」

「怎麼會——」剛想問,突然想到郎哥大概是不感興趣才這麼說,問了反而碰了晦氣,就閉了口。轉念一想,問了另外一個問題:

「因爲你,看起來,很可靠——」

「從高處遠觀,隊列寬過百米,煙塵的濃度及延伸情況,清一色的輕騎兵,超過一千,這不是行軍隊列,是索敵作戰隊列,沒有輜重,只是前鋒,後面應該還有主力。」

大概只有白郎自己沒發覺,其實因爲外形,別人對他都忌憚三分。

白郎表情一點沒變,只是這樣看了王威一會兒,就把頭又轉向東方,淡淡地說:「照我說的做,你或許還有命去見你兒子。」

身形高大,且健壯,身上各處的肌肉結實緊繃,尤其那張臉,端正歸端正,但棱角太過分明,高鼻、鷹眼、劍眉,兩頰順腮下向後,各有一道天生的長溝,面帶怒氣的時候尤爲明顯。加上嘴裏一對尖虎齒,當他發怒時,你看着他,彷彿能看見一頭狼。這頭狼的下巴左側,有一道延伸向脖子的短而深的刀疤,就像是從獵人的屠刀下,仍舊活下來的證明一樣。

白郎面對狂躁的隊長,依舊面無表情。沉默半晌,白郎又開了口:

但是他不得不這麼做,在白郎當着其他部隊長官向他報告了情況之後。

「你大名是叫王威吧。」

「沒有傳令,沒有通報,有大規模部隊接近,按例作接敵準備。」

「我懂打架。」

「打的誰的旗號?」

「放屁!」

「小子,就在今夜,找機會逃出去,向南跑,如果你跑到河道還沒被殺死,沿河一直向東,你就能活。」

偵察需要乾糧和水嗎?

「呵——」白郎沒繃住,冷笑了一聲。

「到歲數了,兵役,村裏的都一樣。」

「這是幹什麼?」

「如果你沒聽明白,我再說一次。在我們東方不足三十里處,有超過一千的匈奴輕騎兵,正以我們哨所爲目標接近中。」

白郎不是漢人。他是『胡騎』,漢軍招募的草原僱傭兵,至於他是不是胡人,他自己也不知道。沒見過父母,只見過『主人』,逃出來之後一直在胡漢邊界謀生——靠『手藝』。之所以會在成爲『胡騎』後被派到哨所來,只是因爲被他得罪的某人要他死在這裏。打從一開始,白郎就只會考慮一個問題——如何活下去,一直如此。

王威呆了一下,不自主就笑了出來:「哈哈,郎哥,沒見你笑過,還以爲你不會開玩笑呢——」

「郎哥,你這兩天老盯着東邊幹什麼?」

「這月的補給,遲了幾日了?」

「那我也再說一次,放屁!我們東方,我們後方?匈奴兵?一千?現在這種光線,這種距離,你怎麼看出是敵軍,怎麼看出數量?而且是從我們後方來,就算真的有一千騎兵,也只會是友軍!」

隊長稍稍放鬆下來,斜着眼看這個愛添麻煩的刺兒頭:「你很閒?你去吧——」

「我像開玩笑嗎?」

「算上今日,三日了。」

「媽的,真狂,我的話也敢不聽,等他回來再收拾他。」正說着,又有人來報,營東似乎有大隊人馬接近,聽地探音,應該是大隊騎兵。

「誰帶的隊,夜間行軍竟然不舉火——」隊長說出這話,在場的好幾位,包括他自己都同時發覺不對勁。

「天黑之前,準備出至少三天的乾糧和水,換上輕裝——」

「你收到進軍通報了嗎?」

白郎依舊面無表情,身旁倒響起了其他人輕輕的嘲笑聲。狂徒自討苦喫,大概是這個意思吧。白郎沒理會,轉身出門,身後的隊長似乎意猶未盡,又補了一句:「你自己,跑着去——」笑聲明朗了。白郎依舊沒理會,徑直出了門。過了一會兒,有人來報告,白郎讓馬伕給他選了匹最好的馬,帶了乾糧和水,飛似的從東門出去了。

「父母都在,祖母年歲大了,不過還硬朗。兩個姐姐已經嫁人了,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媳婦兒在我出來前生了個小子,現在差不多該能走路了——」

軍中看身份來歷,不能看武藝和學識,王孫貴胄與平民百姓皆有良莠;治軍較嚴的部隊,統一着裝,服飾也看不出;所看者,一在舉止,二在面容,三則在髮型。大戶之子,慣留長髮,即便軍中多有不便,礙及身份門楣,也多少要留長些;農戶也有留長髮者,只是戰場之上,陣列之中,若不想因爲這長髮頂掉頭盔或纏住兵器送了性命,自然都割了去。久經沙場的幹練軍人,頭髮都不長。

「他們說,來這餵馬,比去別的地方,家裏交的稅少——」

「前線孤軍,補給最重,尤其是水。之前的補給車最多隻遲半日,這次遲了整整三天,卻也沒個傳信的先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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