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狼原的異鄉人1
《漢匈英傑——白狼》 · 許家球 · 5149 字
豔陽高照——
清晨的陽光極好,將草原照的透亮,只是已入初冬,再明媚也依舊沒有暖意。白髮的青年在草原中循着滴落在草叢間的血跡前行,伴他一起的還有十幾只三尺多長,牙尖爪利,體型壯碩的灰鬃狼。白狼從昨夜追尋血跡直到剛剛,能找到的血都已幹了許久,向前也再搜索不到更多血跡了。
「好快的腳程——」白狼有些擔心地感嘆,「當真是高手,瞎了眼還能跑這麼快。可惜因這兩人,折了十幾條命。」
這十幾條命,是昨夜狼羣突襲馬匪時,戰死的狼命。如果白狼的計劃進展順利,一把火驚走馬匪的馬匹,沒有馬的人羣,只消讓狼再圍上幾日,對方力竭,即可不戰而勝;若他們突圍,就從兩側威逼,將他們引到陷阱去;即便真的要廝殺,有白狼配合的狼羣對戰沒有馬匹、筋疲力盡的馬匪,也未必會有傷亡——只是火沒點起來,被書生阻斷了。如果馬匪醒來發現馬匹繮繩被人動過手腳,加倍警戒,再想隻身潛入根本不可能,強行與騎兵作戰,狼羣損失也會極大,於是被帶離營地的白狼不得已用狼嚎對狼羣下令,突襲——
「各個族羣都有傷亡,雖未傷及筋骨,只是這個冬天不好過了。」
這百餘人的馬匪被突襲時,一半多人未曾醒來就被咬死;另有一些慌不擇路,只顧逃命,甚至馬都不騎就逃出營地,跑進草叢,這些人已經被狼羣各自追捕,死無全屍;剩下的有二十幾人,在驚醒的馬匪首領指揮下,聚集上馬,且戰且退,一路向南狂奔而去,追之不及。在這些馬匪的刀箭馬蹄下,狼羣傷亡最大。
至於書生與黑衣女,昨夜白狼與趕來會合的三頭灰鬃狼和跟他倆對峙時——
「你們倆不該多管閒事的。若是今夜狼羣有傷亡,統統算在你們頭上。」
「你本可以放那些馬匪一馬,他們並沒在狼原找到你,何必一定要趕盡殺絕,徒增傷亡?」書生驚魂未定。
「你也知道狼原的規矩,這裏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他們壞了規矩,就不能放他們回去,至於你們——」
「我們沒帶兵刃,守了規矩的——」黑衣女警惕着白狼和周圍的動靜,將書生擋在自己更加瘦小的身軀後面。
「你們活着走到烏魯木,纔是守了規矩。」白狼的表情消失了,眼神也變得冰冷——空洞的冰冷。這意味着即將開始的廝殺,不是因爲仇恨,飢餓,恐懼,慾望——只是單純的狼與人的廝殺,出於生存本能的廝殺。
黑衣女將從白狼那裏繳來的短槍給了書生,自己則架起匕首,提防着白狼,以及四周黑暗中的蠢蠢欲動——天上依舊沒有月亮,周圍草叢中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到,白狼身旁的三頭狼也慢慢隱入了這黑暗之中——狼在草叢中移動的聲音幾乎與風吹過的聲音無異,即便對聲音異常敏感的書生也沒能完全掌握周圍的狀況,何況黑衣女。於是當廝殺終於開始的時候——
「當心——」書生頂開尚無察覺的黑衣女,用短槍的木柄掃開撲向她小腿的狼爪。在黑衣女險些失去平衡之際,白狼從正面飛速衝了上來,黑衣女索性一個側翻,將左手的匕首向白狼胸口擲出去的時候,一旁牽制灰狼的書生急喊了一句「不要殺他」,黑衣女才極不情願地將目標改爲白狼左肩。
匕首終究是用來近戰的兵器,構造並不適合投擲,本身質地過重,又不向線條柔和的飛鏢那樣避風。用慣匕首的白狼拋開不談,黑衣女的擲擊速度則顯得太慢了。白狼躲也不躲,直接用左手反手穩穩接住匕首,突進到翻身站定的黑衣女面前,朝她臉上劃了過去,被黑衣女用右手的匕首架住。
白狼原本以爲黑衣女的力量不在自己之下,出刀時還藉助體勢將身體的重量一併壓了上來,卻發現黑衣女的力道不足與自己相持,險些傾倒。黑衣女則趁白狼收力調整體態之際,急忙將右臂也頂了上來,想要反攻白狼,全然沒發覺背後撲來的第二隻灰狼。
眼看灰狼要咬住黑衣女的脖子,書生另一隻手裏的槍柄及時將狼嘴架住,狼爪則在書生持槍的手臂上添了幾道劃痕。
書生頂在黑衣女背後,牽制一左一右隨時準備伏身躍起的兩頭狼,黑衣女則在正面一一擋開白狼的攻擊。
「你誇我力氣大的時候沒講真心話吧,明明你的力氣要比我大得多!」黑衣女怨恨地咒罵白狼,白狼全然無意回應,只是不停地向她各處要害斬擊,並試圖尋找破綻。突然,他撤回了刀刃,右手抓住黑衣女握刀的右手,左手的匕首則從黑衣女右身側繞過,刺向她身後的書生。黑衣女也即刻反應,左手接過右手的匕首,側過身來,將左手伸到自己右側擋開白狼的匕首——卻讓自己的後背離開了書生的後背。第三隻灰狼在此時跳了出來,前兩頭狼也同時躍起。
一隻狼攻書生上段,一隻攻書生下段,第三隻則在書生側後,向毫無防備的黑衣女的背後撲去。情勢危急,書生不多顧慮,右腳彈地躍起,左手短槍格開攻自己上段的一隻,左腳小心地踢開攻自己下段的一隻,右手短槍格開撲黑衣女背後的一隻。書生的四肢在空中伸展到極限,勉強同時擋開了一起撲上來的三隻灰狼,然而兩支短槍卻都被死死咬住,收不回來。
白狼走到帳前,定了定神,方纔撥開帳簾。帳篷裏火光很旺,暖意十足,卻迎面撲鼻一股血腥味。帳篷當中的氈褥中赫然躺着一人,白狼心想不好,定睛細看時,卻發現那人就是書生,雙眼緊閉熟睡着,臉上仍有血色,胸膛也緩緩地一起一伏。他身旁跪着的黑衣女子,此時已卸了面罩,回着頭,一臉驚恐地盯着在門口張望的自己。四目相對之時,縱然暖意未消,周圍卻彷彿凍住一般,叫人不寒而慄。
有外人進入了烏魯木,在自己沒有察覺的情況下。
白狼不喜歡人——至少不喜歡大多數人,他更不喜歡自己的領地被不喜歡的人入侵。在狼的眼裏,這些擅自闖入的不速之客,是沒有活下去的理由的。於是,經歷重重苦難,躲避狼羣,努力謀生,在這片草原上辛辛苦苦尋找和平鄉的人,最終都會遇上以白狼爲首的這羣冷血獵手。
「納命來!」突然從百米開外,傳來一個大漢振聾發聵的吶喊。那人提着根木棍,似乎也纔剛看到白狼,就叫殺着朝他衝了過來。
「該回烏魯木,準備過冬了。」
「血跡消失了,狼兒們也嗅不到氣味。居然追丟了,這還是頭一次。」血跡向東延伸,大概是想從東方逃出狼原,去往大漢代郡一帶吧,白狼猜測。「嗷哦——」他長嚎兩聲,讓一個族羣的灰狼向東圍捕。自己則帶着傷狼,朝北方行去。
白狼有些不解,或者不相信。他慢慢起身,時時回頭盯着與查克爾飲酒的三個外來人的動向,緩緩向帳篷走過去。那是哈依客的帳篷,平時這小子都是第一個察覺自己的,這次回來這幾時卻還沒見過他。那個小老頭到底什麼意思?
「賀先生應當對你說過了,我們來這找你。」
「賀先生?」白狼暗自尋思着。
「哥!」
「你們怎麼找到這的?」白狼先發問。查克爾坐在白狼身邊,捋着鬍子,不時看看白狼,又不時看看對面的三個來客。
然而書生卻依舊安靜,一聲不吭,安靜的有些駭人。如果他的眼睛裏有光,白狼想,瞪着自己的會是什麼樣的眼神呢?在白狼和書生之間,黑衣女架着匕首,面對白狼和四頭灰狼。在黑衣女顫抖着的黑髮和麪罩之間,溢滿憤怒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麼在閃着光。
漢匈交惡十餘年,邊境一帶戰亂不斷,戰爭遺孤,逃難的百姓,從戰場屍首堆裏爬出來的傷兵,被各方追殺的權貴和江湖人,在他處沒有活路的人們,有很多都爲了能在傳說中的和平鄉謀一條活路踏足狼原,但真正活着走到烏魯木的人很少。尋常百姓在看到這裏成羣的灰狼時就嚇退了;膽子大又自負,會些武藝就不怕狼羣的人都被狼撕碎了;躲避着狼羣,小心翼翼搜尋和平鄉,卻不懂在草原生存的人,都在餓死之後餵了蛇和老鼠;剩下的人,都會被白狼和他的狼羣一一找到。
驚叫過後,書生的右肋處少了一塊皮肉,幾乎可以看到白皙的肋骨,腹部也多了幾條不知深淺的開口,都嘶嘶地往外淌着血。書生整個人癱在地上掙扎着,卻連坐都坐不起來,在白郎印象中,書生原本恬靜淡然的臉龐現在也因疼痛扭曲着。
查克爾從中調停,兩方也沒有當即動起手來。白狼叫來薩雅,讓她帶着傷狼們上藥去,剩下的人們——白狼、查克爾、小個子老人、巨漢,還有一個滿臉不高興的漢族壯漢,都卸了手裏的傢伙,在篝火旁落座。一個有些纖細的身影在略顯破舊的木碗裏倒好了羊奶酒,端莊地遞到三位客人面前,然後轉回篝火後面,料理羊肉去了。慢慢的,濃郁的肉香開始漫過白狼等人的座位,白狼與小個子老人彷彿沒發覺似的,靜靜地盯着對方,而某個直到剛纔還義憤填膺的壯漢子,臉上的褶皺不知不覺消失了,喉頭也開始有規律地一上一下輕輕蠕動着。
「你們以多欺少——」黑衣女顫顫巍巍的聲音充斥着遮掩不住的恐懼,白狼和灰狼們則對此視若無睹,依舊小心翼翼地步步緊逼。
這幾個詞在漢匈兩界流傳着的意思似乎是同一個,不過白狼他們卻分的很清楚。狼原是屬於狼的,烏魯木是屬於人的,而和平鄉——其實白狼也不是很清楚這個名字的來歷和所指,這個名字卻在狼原之外的地方不脛而走,也常有各色人等慕名而來。大概是慕名而來吧。
「你們,來幹什麼?」
當書生詫異之時,突然發覺自己身下草叢另有異動。黑衣女雙手與白狼相持尚處劣勢,書生則四肢大開,橫在空中,向着書生無法防備的右側肋下,撲來了第四隻狼——
果然,他們也是衝着自己來的,與那個書生——賀先生一起來的。
「住手!」來不及起身的小個子老人急忙出言制止,那大漢即刻停下。只一個分神的功夫,白狼看時,那人已高舉着木棍,幾乎衝到眼前了。
「你們,認識?」查克爾在旁邊,見兩人一來一往,自己卻聽不懂,便插了話。
「當然不是,他與我們並沒有生死債。何況戰場廝殺,生死有命,仇怨是非,都與江湖無關,沒有日後尋仇的道理。」老人臉上帶笑,卻說的白狼心虛,畢竟今日纔剛與他們的那位賀先生廝殺過。他們若是東出狼原至少兩天,何況重傷之下還有狼羣圍捕,凶多吉少。若是眼前這人知道了那書生死在自己手裏,還會與自己這麼講話麼?
白狼在踏入烏魯木時第一眼看到的,本不屬於這裏的,坐在營地中心的一個身長超過兩米的壯碩巨漢,和在他身前坐着烤火的小個子老人。
「……」
「大哥,讓我拍死他孃的這個王八******!(省略部分不適宜出現在公共場合,請讀者自行腦補)」
「走——」細若蚊鳴的聲音,從倒地的書生嘴裏飄出來,讓黑衣女越發緊張和惶恐。黑衣女不甘心,怎麼可能甘心?她翻身跳到書生身旁,撿過短槍,隨同手裏的匕首一起,朝衝過來的灰狼們筆直擲過去。擲出的短槍太笨重,灰狼們機敏地躲過了,匕首卻需要白狼來替它們擋下。等白狼再將視線移回來,黑衣女已背起書生,飛似的消失在夜色中了。
「燒過的牛糞堆,我們察覺到那些是你用來引開馬匪的手段,就朝反方向找過來了。雖然草原遼闊,這邊地勢又有起伏,不過方向對了,人的痕跡終究不難找。」
「……」
所以當黃昏時,白狼帶着傷狼們回到烏魯木的時候,他第一次在這片土地上感到了害怕的情緒,來自內心,抑制不住的害怕。
帳外卻連叫聲都沒聽到,只見白狼忽然上身後仰,雙腳離地,朝身後筆直地飛了出去——
「回來之前,突襲匈奴大帳的,就是這幾個人。」白狼回了一句,查克爾瞭然於心,不再多問,轉向老人,「你們,是來尋仇的?」
「哈哈,我可不記得對你說過我是漢人。至於瞭解草原的人,喏,這個大個子,他是匈奴人——」大伯說着,輕輕拍了拍像山一樣坐在旁邊的巨漢。巨漢滿臉橫肉,大眼,大耳,大鼻子大嘴,臉上似乎也都是硬邦邦的肌肉,菱角分明,宛如山上的岩石,突兀有致;卻是光頭,而且沒看到眉毛,自眼睛往上空空如也,卻不油亮,佈滿褶皺,相當駭人;他身上穿的似乎是特大號的棉衣棉褲,袖子蓋住了一雙大手,領子裹緊了脖子和下巴,耳朵也用棉氈裹着,完全是看不出是草原人的打扮。他在端起木碗時露出的右手上,隱約看得見幾條老傷的疤痕。
繼而突然,女子朝白狼躍起,咬牙握拳,如離弦之箭,直奔白狼面門,躲閃不及。
「不可,賀先生叮囑過,不可殺他。」
「你怎麼知道我與那個書生見過了?」白狼已往腿上注力,隨時準備躍起。那位大伯依舊微笑着,靜靜地看着白狼,沒有回話,只是抬起手指向了白狼身後的一座毛氈帳篷。
白狼確認了一下自己的短槍和匕首,落在查克爾身旁不遠,如果情況有變,憑老傢伙的身手應能應付一陣。形勢緊張,本想查克爾會回頭與自己確認一下,順便遞個眼色給他讓他早做防備,卻不想老傢伙與那小老頭倒喝起勁了。他不應是這麼粗心的人吧?
身後馬匪與狼羣還在激戰,白狼沒辦法放下狼羣不管獨自去追,只讓四隻灰狼先行跟上去。等到激戰結束,白狼安頓了受損的狼羣各部,帶了尚且完好的十頭狼,與沒能追上黑衣女的四頭先鋒會合,循着血跡,一直追到了天亮。
「你們這些漢人裏,有了解草原的人?」
這個小個子老人頭髮花白,身形佝僂,樣貌無疑就是之前伊秩訾王大帳內,那個漢軍的指揮者。旁邊的巨漢倒似乎看起來矮了許多,是當時眼花了,記錯了嗎?眼前這個舉着棍子的莽夫,白狼確定從未見過,至於他們口中的『賀先生』,該不會是————
然後————
「既然如此,你們依舊是烏魯木的客人——」
狼原——和平鄉——烏魯木——
「你們在幹什麼?」聽到騷動,匆匆趕來、一臉茫然的查克爾大叔中斷了白狼的思緒。
白狼與巨漢和老人對視着,一時失神;那兩個人似乎看着白狼和負傷的灰狼羣,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