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林中匪穴
《漢匈英傑——白狼》 · 許家球 · 5977 字
山上,林中,傍晚,一處不知道具體在哪裏的『村莊』。
與其說是村莊,不如形容爲在密林中搭建的山寨。散亂分佈的木屋之間,有許多經過開墾的小塊耕地,村莊周圍用木樁搭成圍牆柵欄,將整個山寨包圍起來。柵欄的東西側各有一顆很高的大樹,每棵樹上有兩人坐着閒聊。雖然山寨的面積很大,但幾乎完全隱蔽於樹林中,只稍遠些,便分辨不出柵欄的形狀和山寨的所在了。
山寨中往來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在耕地洗衣,有人在砍柴打水,雖有近兩百人之多,在密林中,卻並不顯得喧囂。
山寨中央,有一處建的格外大的木屋,木屋周圍的人都是身強力壯的漢子,各自帶着兵器,圍着木屋站崗。木屋內部通透,沒有牆面隔斷,只有兩排共十六根立柱,從門口到內堂,整齊而莊嚴。內堂最裏面的木臺上,擺着香壇塑像,塑像之下的木牌上刻了許多文字,木牌和香壇之前還擺着些乾糧和山裏便能摘到的菜果。
「這地方好詭異。」
「哪裏詭異了?看一眼不就能明白,這是村裏的祠堂。」
對話的白狼和楚嶺單被綁在木屋其中一根立柱上,不遠處有好幾名帶着兵器的壯漢聚在一張方桌上用餐,其中就有這山寨的匪首和之前茶棚的店主。再遠些,還有許多木牀、水桶、衣架一字排開。
「不過祠堂一般沒人住就是了。」爲白狼解惑的楚嶺單畢竟是大戶人家出身,他說是就是吧。
「這幫土匪還真是心寬,把咱倆綁在一起,也不怕咱們幫對方解開繩索。」不止如此,原本蒙在眼上的黑布、塞在嘴裏的棉花也都被拿掉了,白狼看上去心情很好,似乎並不爲自己現在的處境擔心,「果然,比起被你們裝在麻袋裏,還是在這舒服得多。」
「喂!我們是怕暴露你好嗎?也是爲了你的安全着想。我們至少是打算把你活着送到咸陽的,換了別人誰知道會怎麼樣?」
「暴露我的還不是你麼?現在不是照樣換了別人?」
「你!」這世道下似乎做人質的最好保命,楚嶺單隻顧氣惱地與白狼吵嘴,同樣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剛纔你和那個土匪頭子的偷偷說什麼了?什麼時候拿你去領賞?」
「哦,我跟他說,不用送我去咸陽。我讓他找人去雲中無難客棧送信,會有人來付贖金。不過他拒絕了,說過幾天處理掉你,再等風聲過了,還是送我去咸陽。大概怕節外生枝吧。」
「你就這麼放心的?他砍了你的頭,照樣可以領贖金!」
「那可沒準。這不是先付錢的買賣,要是先將人殺了,買家很可能會抵賴的。」該說那個發懸賞的書生心思夠細嗎,押在咸陽大豐錢莊的黃金,是他們給自己套上的頸頭索,也是他們爲自己買下的保命符。一如既往,萬無一失,白狼想,「與其擔心我,還不如擔心你自己吧。」
「我?我可是什麼也不怕的!先不說保人質平安本就是綁票行當的規矩,我家可是長安赫赫有名的武行,在朝廷上也有不少人脈關係。說不定不等天黑,黎叔他們就找到人來救我了!」
「好好,知道了。」閒聊無事,白狼睏意漸生,「喂,靠過來點。我好幾天沒睡好覺了,讓我靠你肩膀睡一會兒。」
「去死!想、想什麼呢?我、我憑什麼讓你靠啊!離我遠點!」
「只是借肩膀靠一下你有什麼好不情願的?想想我這幾天舟車勞頓水米不進是被誰害的,到現在我可也沒抱怨過。你我兩人不知還要在這裏被綁多久,你只當是稍稍做些補償,免得之後我無事可做時只想着如何報復你。深陷囹圄之中,將我看作休慼與共的夥伴才最好,等下你累了,也可以來靠我的嘛!」
「我纔不去靠你呢!你別過來啊,離我遠點——」
白狼追着蹭着柱子挪動的楚嶺單,硬是要把頭靠上去,卻因爲楚嶺單急於躲避,白狼的頭從楚嶺單的肩膀倏地蹭過前胸,直接將臉埋進了楚嶺單的大腿深處,發覺異樣的同時,從楚嶺單的喉嚨中,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尖聲喊叫,響徹整個祠堂。
「罷了。時機正好,咱們————」
「哦,不是土匪啊,不好意思。」聽花豹這麼說,楚嶺單稍稍鬆了口氣,卻發覺自己的手腕依舊被他死死地攥着,正狐疑間,只聽花豹又說,「那麼,從雲中客棧我們手裏劫走這白毛的,就是你嘍!」
「你居然一眼就看出來了——」白狼五味雜陳地拍了拍哈依客的肩膀。
這次的吼叫來自白狼。不過跟剛纔的楚嶺單正相反,白狼吼的撕心裂肺,卻幾乎聽不到聲音。
「男子漢大丈夫,怎麼這麼小氣的?你給我過來,老實待著讓我靠!」
然後「啪」的一聲,白狼結結實實地捱了一巴掌。
「啊啊!」
「抱歉。」半晌,白狼才只憋出兩個字。
這日的夜裏,這片山林中罕見地響起了狼嚎。
那胖子沒回話,只是一臉的慚愧,單說了句『對不住少東家』。茶棚店主也不多講,讓另兩人將程五綁了個結實。正忙着,門外忽然闖進來一人,直奔茶棚老闆,在耳邊細語兩句。與此同時,屋外漸次傳進來些許喧鬧的雜聲。
「愚蠢————」
楚嶺單不顧程五拉扯,跑上去擋在了祠堂門前。
土匪頭嶺叫醒了那幾個有些功夫的,一同去大門處對應,又讓村裏的獵戶進了林子探查,確認只有眼前這一個人之後,才與他問話:「你是來要人的?贖金可帶着?」
「找你們當家的要人!」
不遠處的匪首有些不耐煩,看着肩膀被楚嶺單狠狠咬住的白狼,嘆了口氣,吩咐旁邊的守衛:「再給那小的拿點喫的吧。人不大,飯量倒不小。」
「什麼?」茶棚店主轉頭看看白狼,臉上沒藏住驚慌的神色,「你先去,我馬上就來。」然後吩咐另兩人將胖子綁到一旁去,自己則割開綁住白狼的繩索,將匕首架在白狼脖子上,將白狼拉起來重新綁住雙手。
「你,是土匪?」花豹剛纔展現的力道,將看慣了男人之間比武打鬥的楚嶺單也嚇得不輕。原本潛入進來保護自己、身手數一數二的家僕被這傢伙一招打得站不起來,而現在被他死死抓在手心裏用兇惡的目光逼問,楚嶺單打起了哆嗦,牙齒磕碰間還咬到了舌頭。
「是。客棧那邊出了些狀況,應該和從幾天前抓住的刺客那裏問出的情報有關。我發現你被人擒了之後,就沒再繼續監視審訊。」
「窗外的,站出來!」
「你是幹什麼的?」門衛起身,站在高高的木柵上向花臉大漢問話。
「做得好。」
「額,如果是男人,大概你會挨拳頭吧。」
「不要!」
「慢着!你是什麼人?憑什麼跟我們搶貨?」
白狼轉過頭去,看着死死盯着自己的楚嶺單,按她的要求戰戰兢兢地挪過去。
白狼也明白店主想要做什麼,只是盯着面前的店主,有些滲人地笑起來。
莫不是這莽夫那時真想要了自己的命吧?
「當真不給?那可別怪我下手沒輕重!」
消息走的這麼快?這白毛的確實提過,雲中有人要他,只是此地去雲中快馬也要多半日,難道是有人連夜趕去報信?
「有聽那莽漢說,雲中現在是什麼情況麼?」
「這可是你說的!」
「女人?」被哈依客綁到立柱上的茶棚店主不明所以。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長夜漫漫,土匪們酒足飯飽,期盼着贖金和賞錢各自安歇。白狼與楚嶺單則是一夜無眠,追逐撕咬。
「呦,收拾好了?出發,跟我回雲中。」
「想明搶?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說着,柵欄上搭起了十幾把獵弓,統統瞄準了那張花臉。
拿掉了鬍子再看楚嶺單,倒能看出的確是個水靈的姑娘,年歲也不比薩雅大多少。精緻的面龐配上現在委屈的要落淚的樣子,還真有些楚楚動人。
沒帶贖金?那他要的什麼人?
蹭蹭蹭——
「再近點!!」
「真的只來了那莽漢一個?」白狼與哈依客確認這幾天的情況,另一邊楚嶺單似乎也在和程五問着什麼。
花豹不回答白狼,只是一把撕下了楚嶺單濃密的小鬍子。
被這一聲驚醒的楚嶺單,被自己眼前的匕首嚇得叫出了聲。聽了這一聲,窗外那人也只能乖乖地現身了。
大門的山寨守衛睡眼惺忪,只模糊看到一個手持銅棍的花臉大漢,一副同樣剛睡醒的樣子在門外叫嚷。山寨夜間不缺人巡邏警戒,怎會無端放任此人到大門這裏來?難道那人昨夜是睡在林裏麼?總不能昨晚就已經在門外了吧?
「勇氣可嘉,不過——」白狼輕聲讚許店主,將手裏的匕首貼在了店主後頸上,「你們敢動,他就得死。」
「不,不是!」果然,這花臉的和那白毛的一樣,都不是好東西!
另兩個正在給程五打結的土匪慌忙大喊,茶棚店主卻沒來得及回頭,就被人從背後貼上來,用匕首抵住了自己喉頭,同時自己挾持白狼的匕首也被拿下,並順勢割開了捆住白狼雙手的繩索。店主微微側頭,眼角餘光依稀看到自己背後是個身形不高的胡人少年,用自己的性命威嚇綁縛程五的兩人時,看不到絲毫的猶豫和緊張。
花豹卻躲也不躲,只用單手就接下程五的拳頭,又用力一擰,就聽到程五一聲慘叫,手臂上的力道立刻鬆了。
「不要!啊——啊——————————!!!!!」
一方面是出於這刺耳叫聲的震懾,另一方面出於羞愧,白狼急忙將頭縮回,瞥向看不到楚嶺單的一邊。
「狼哥,這是你的『牙』和『爪』。這個怎麼辦?」
花豹隨即將程五的拳頭推了回去。程五踉蹌後退,還沒站穩腳跟,只見花豹抬起一腳,將程五這胖子硬生生踢飛出了門外。
「你敢欺負我家小姐!」看到小姐含着淚的雙眼,程五出拳直奔花豹面門。程五身形也算彪悍,與花豹相比稍顯矮小,但手臂粗似牛腿,拳頭大如沙包,怒吼聲如雷動,打出的直拳呼呼帶風。
「當夜找錯了方向,只在雲中搜索來着。後來書生髮現少了住客,便讓我和薩雅沿着這條路先追過來,第一日晌午追上的。因爲沒看到你,我還沿路前後查過,沒有其他可疑的人。到那一日晚上看到他們從麻袋裏將你放出來,我才讓薩雅回去報信了。」
「贖金?什麼贖金?」
祠堂內空空蕩蕩,腳步的回聲吵醒了仍被綁在立柱上的白狼,白狼身邊,楚嶺單就這麼將頭靠在白狼肩膀上,呼呼的睡着。
花豹說着,伸手就要揪住白狼衣領。沒等白狼答話,倒是旁邊的楚嶺單先急了起來:
「狼哥,這女人是誰啊?」
「你,過來!」楚嶺單幾乎是在低吼。
「喂!有看門的沒有啊?開門,我找你們當家的有話說!」
「這可由不得你。」
「少、少東家。」
「再近點。」
「還跑?哪跑!讓我靠會兒!」
祠堂裏,白狼想要稍稍活動一下有些僵直的身體,卻因爲楚嶺單依然睡着,不能亂動。此時在旁邊看守的守衛只剩了三個,其中能認得的,只有昨日茶棚的店主。那三人中兩人剛醒,懶散得很,店主值了夜勤,此刻剛剛睡下。白狼環視一週,祠堂完全是木製,屋頂封死,進出口除了大門,只有列在兩側的窗戶。正想着,背後的窗戶響起輕輕的敲擊聲,似乎很有節奏。白狼有些詫異,回頭看時,只見一張似曾相識的胖臉在窗口若隱若現。
「老路,後面!!!」
「咚——」的一聲,從屋外飛來一人將祠堂大門撞開,驚得店主和另兩個土匪目瞪口呆:飛進來的匪首口吐白沫,在地上抽搐着不省人事了。隨後花豹威風凜凜地提着帶血的銅棍,徑直走到白狼跟前。
楚嶺單心裏一下子涼了。終究是個涉世不深小姑娘,剛從土匪手裏倖免,又落在這兩個算作仇家也不爲過的兇惡男人手裏,一個不知廉恥,另一個兇暴的不像人。楚嶺單顫抖不能自已,幾乎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哦~~~~」
與此同時,屋外的吵鬧聲也越來越大了。
「笑話!我寨子裏百十號人,怕了你?那白毛就在寨子的祠堂裏,有本事你進來把人領走!」
「吵什麼?」不遠處的匪首看了看滿臉漲紅、面露兇光瞪着白狼的楚嶺單,又看看旁邊端端正正,不明所以的白狼,也沒多想,繼續和其他幾人划拳喫酒。
夜深以後,楚嶺單耗盡力氣之後終於還是睡着了,不知何時竟靠在了身邊白狼的肩膀上。白狼心知自己理虧,也沒多計較,只是專心聽着夜半山林中的狼嚎。清晨醒來,看到有人慌張地來找這裏的匪首,白狼猜到,那客棧一夥兒人大概終於找過來了。
「不,辛苦你這一天守着我。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哪來的小丫頭?別以爲我會對女人手下留情!」
「女人怎麼啦!」楚嶺單賭氣似的回了一聲,自己跑去解開程五的繩索。
要人?昨日抓的那個少爺,這麼快就有人來贖了?應該不會吧。門衛謹慎,趕忙去了山寨中央,叫醒在祠堂酣睡的匪首。
第二天清晨,太陽剛剛把光輝灑進山林,山寨的大門處便開始喧譁。
印證白狼暗罵的,是原本已經躺下的茶棚店主,起身提着匕首走過來,停在了白狼和楚嶺單旁邊。
「白毛的,昨天被你們帶上山的,我要這個人!別裝糊塗說你們不知道,我們可是有人眼瞧着他被你們帶來這裏的!」
「不必,等招呼了外面那個來找你的再說。」
「辛苦你跟我出去一趟。」
「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吧。你倆到底醒了沒有,不怕走了肉票嗎?去拿兩根繩子過來!」店主招呼另兩人時,那叫程五的胖傢伙嘎吱一聲從窗外翻進來,店主立時將匕首橫在白狼與楚嶺單兩人的脖頸中間,「朋友,你是想來救這小的,還是來帶走這白毛?」
蹭蹭蹭————然後————
「程五!啊——你,你要幹什麼?」楚嶺單要去追程五,卻先被花豹一把扼住了手腕。
「不要!不要!——」
白狼看着一臉驚詫的店主,從哈依客那裏取回了自己的短矛和匕首,對那另外兩個戰戰兢兢的土匪示意趴下。
白狼感受着從楚嶺單那邊射過來的刺痛的視線,渾身難受,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雖然白狼已經二旬過半,卻始終學不會處理和別人的關係——尤其是女人,之所以會捲入自靖邊開始的一連串事情,大概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不用管我,去告訴大哥——」
「啊——你!!」
「過來——」
這讓白狼想起了先前在慶春樓,自己被花豹踹飛的那一腳。白狼暗自摸摸胸口,若是自己身上沒帶着這寶貝,不知當時是不是隻昏過去那麼容易。
「程五!!!」
「程五?」楚嶺單眨了眨眼,認出了眼前這個略胖的年輕人。
白狼甩了甩頭,清了清睡意,同時肩膀上的痛感也逐漸清晰起來。昨晚身邊小丫頭瘋了似的追着自己咬,而且單單隻咬在肩膀這一處,若非皮衣內襯多了一層護肩,定然要被咬掉一塊肉的。即便如此,肩膀現在還是隱隱作痛,如果能扯開衣服看看裏面,大概還能隱隱看到兩排牙印。
「什——」
「既然是來領人,爲何不帶贖金?這白毛在咸陽可值三百兩黃金,想要把人領走,就拿金子來換!」
另兩個土匪終究沒有擔起店主性命的膽量,終於還是老實趴下。白狼吩咐哈依客捆住店主,卻先不要去放開被土匪綁住的程五,只是自己蹲下解開了仍被綁在立柱上的楚嶺單。
怪不得眼熟,白狼想。
「我不是來贖人的,聽清楚,我是來要人的。乖乖將人帶過來,咱們好說好商量,否則我挑了你們寨子,讓你們個個筋斷骨折!你只需回答,這白毛你交是不交?」
「你居然也一眼就認出來了!」白狼無奈地笑了笑,搖頭嘆氣。
「沒有,從他昨晚到這,一句話都沒說。」
聽着楚嶺單那裏似乎是恍然大悟的回聲,爲了避免再挨一記拳頭,拉着哈依客躲去一邊竊竊私語。楚嶺單放開了程五之後,將趴着的兩名土匪捆起來。
「住手!」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大喝,白狼定睛一看,一個單臂手持長杆大刀的老漢當先,身後跟着不下百人的官兵,全副的披掛盔甲,一水的鋒利刀槍,正從寨門一路朝這裏狂奔過來,「腌臢匪類!休傷我家小姐,否則這便取你狗命!」
「你——說——啥!!!」
沒等白狼阻攔,花豹已然一個箭步,揮舞着銅棍直闖進那奔來的隊伍裏去,響起不覺於耳的慘叫聲。
被官兵團團包圍的祠堂,門外四處飛散的兵器與人身,身邊看着屋外慘烈景象呆愣原地的楚嶺單和三個土匪,白狼只得無可奈何地嘆了句『等那莽夫鬧夠再說吧』。
然後白狼和哈依客一起,到原本看守們用餐的桌上,久違地正常享用起今天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