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雲中(後半)

三十、殊途同歸

《漢匈英傑——白狼》 · 許家球 · 4179 字

清晨,雲中北郊。

剛剛接管雲中三日的代相李蔡,收到報告後匆匆趕到被親兵包圍的某個偏僻院落。

「消息切實嗎?」氣息不勻的李蔡詢問領兵包圍院落的副將。

「前日黑市那邊傳來消息,縣衙被毀當日,逃走的客棧一夥兒就躲在這裏,與密衛連日打探的方向吻合。只是,看這狀況————」

院落周圍多是農地,少有房宅。包圍這裏的官兵無處藏身,早被院中人看在眼裏。院中的十幾個大漢只是各自做着事,挑水的挑水,砍柴的砍柴,打鐵的打鐵,磨刀的磨刀,無事做的在臉上遮了頂草帽,躺在房檐的陰涼裏睡着。這些人全當今日無異,沒有半個人踏出院子半步。

彷彿早就知道有人會來,又不甚在意這些來人。

李蔡看着院中諸人暗自感嘆,隨即點了兩名親兵護在左右,徑直朝着院落走去,留下想要阻攔的副將統兵,也沒讓四處的官兵跟上來。

「鄙人代國相李蔡,請教院主人姓名,可有人答話嗎?」

報名問姓,按鄉人的規矩,要親自出門答話。

「沒想到這位大人還懂得這些——」一位躬背的白髮老人不知從哪裏現身答話,讓李蔡又暗暗喫了一驚,「鄙人蜀無難,不才是這間院落的屋主。不知李蔡大人今日來所爲何事?」

李蔡聽得『蜀無難』的名字,確是傳言逃脫的客棧掌櫃,心裏便有了底,開門見山:

「前日雲中縣城有些事,想找老先生問幾句話,不知是否方便?」

「既如此,我們去屋內慢慢聊如何?」

看着院內十幾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李蔡沒有答應。

「雲中集市有間沒掛招牌的客棧,可也是閣下的?」

「正是。」老人抬着頭,帶着和善的笑意正視李蔡,也不避諱。

「前幾日雲中縣衙被毀,此事閣下可知道?」

「知道。」

「當時閣下可在場?」

「在。」

「我見過他,似乎有些仇怨。」

副將在遠處高聲提醒李蔡。只是李蔡去意已決。

書生說着,坐在李蔡旁邊的校尉從桌下拿出一個木盒,打開後赫然亮出一顆乾淨的人頭,左右親兵當即拔劍,被李蔡將將按住。

屋內幾人不禁齊笑出聲,只有門口的白髮青年和少年不爲所動。

「從軍,不壞,我覺得。」

「不像說謊,其言可信。」答話的是蜀無難。李蔡這才注意到,這個老人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自己,剛纔的問話,也是在確認自己是否有所遮掩。

「閣下要說的話,有什麼不能在這裏講的嗎?」李蔡也隨即回應。

「是。」

「李大人這是什麼意思?」聽了李蔡的後半句話,書生的臉又再次陰沉下來。

兩個親衛聞言按住劍柄,這次李蔡沒有阻止。

「前兩月有懸賞發遍了朔方十四鎮,代國也曾流入一些。有幸在懸賞令上看過相似的畫像,應該就是這位後生吧,畢竟長得如此古怪的人可着實不常見。」

花豹手中的銅棍顫了顫,被老人按了下來。

李蔡對這回答有些生氣,但看着一臉無奈的書生與蜀無難,明白了問再多也是徒勞。

「之前就說過了,你得跟着我們!」

「是第一次見。」青年回道。

「賀先生怎麼想?」

「你丫!」花豹手中的銅棍又顫了起來。

李蔡也不催促,又端起桌上的杯子,重新抿了一口,皺皺眉,只是這次沒再放下,慢慢地喝了起來。

「看見院外那些兵士,大概能想到,你們是如何做成的了。」李蔡入座,也不寒暄,徑自發難。

「或者,從軍。」李蔡看着衆人的臉色,繼續說着,「不瞞諸位,大將軍衛青奉旨遠征匈奴,我也是因此纔會到雲中來整備軍務。大軍不日將至,這是個好機會。立下戰功,這些靖邊的老兵能翻身正名,你們在軍中也能有個落腳的去處,總好過被我盡數扣在雲中縣衙吧。」

「在哪?」

李蔡看向不再帶着笑意的老人,發出通牒。

「果然,那個消息也是你們發出來的。」李蔡微微笑了笑,臉頰兩側的皮肉似乎有些僵硬,「所以,你們將我引來,想做什麼?」

「你們,還有外面那些靖邊老兵,全部羈押候審。在查清靖邊事前,留在雲中——」

「嗯?縣衙是你們砸得,與我何干?」

迎面是個穿着皮衣的白髮青年,自顧自地用匕首在桌上割着羊肉,一塊一塊地往嘴裏送個不停。身旁還有個穿着相似的少年,只是侍立身側,盯着剛進屋的李蔡。

「李蔡大人,」書生重新開口,「剛纔的問題,如果我說出口,你聽到了,這件事恐怕就躲不掉了。這樣也沒關係嗎?」

李蔡思索片刻,領着左右兩個衛兵步入院內。

「你們,在找什麼?」

嘆了口氣,李蔡轉過身來,詢問書生:「靖邊之事,果然是有人暗中搗鬼嗎?」

李蔡手下官兵人數雖多,但軍心已然不穩。再者此地並非縣城,鄉野間這些村夫有多少幫手,自己也實在沒底。而且更讓李蔡在意的,是身後這些剛剛出現的老兵,到底是哪裏來的。

有云中本地的官兵,似乎認出了巨漢扛在肩上的兵器,不禁驚叫出聲,其他的本地官兵也跟着亂了陣腳。

「李蔡大人,我們從軍,還望引薦。」

「那我換個問題。你們,是爲了什麼,纔會如此不計後果地找啊?」李蔡盯着書生的雙眸,儘管他也清楚,那裏什麼也看不到。

「老先生,這是要領着這些人,抗擊朝廷官兵嗎?」

聽着李蔡答應入局,書生與蜀無難鬆了口氣。

「雲中縣丞。」書生回答,依舊不轉頭,不斜視,只是任憑身後的佳人擺弄着自己的頭髮。

「黑鐵大劍!」

李蔡語畢,屋內衆人皆是一愣,就連身旁的親兵和門口的青年也不例外。面前的書生似乎也沒了先前的餘裕,將臉正過來對着李蔡,這時李蔡纔看清,那對凹陷深邃的眼窩中,並沒有光芒。

屋內衆人也只是看着李蔡,各自不語。

見狀,老人輕嘆一聲,院內十幾個壯漢也各自起身,將鋤頭鐮刀握在手裏,當先一個臉上散佈着花斑的大漢,握着一根熟銅棍站到老人身側咫尺之地。

「白狼,這位李大人,你也是第一次見到?」書生似乎是向那個白髮青年問話,但他既不轉頭也不斜視,李蔡也只憑一個『白』字,如此猜測而已。

「哈哈,就算是吧。那麼,你們要怎麼選,扣押,還是從軍?或者,將我也殺了,然後隱姓埋名逃亡他處,從頭開始?」

「只有這些?」

書生沒再答話。李蔡隨即眉頭緊鎖。

「有話直說。」

「如此,那再問第二件事,你認得他麼?」

「他爲何要殺你?」

「李大人,不用問點別的麼?」書生的聲音有些冷徹。

「到時我與姐姐拌作男裝,賀先生和您想必都不會真的上戰場,我們跟着你們就是了。」

校尉身側還有張空椅子,應是早就備好了的。

「李大人真是的打得好算盤。怕不是這幾日爲大軍徵募鄉勇遇了難處,想從我們身上找些辦法吧?」

「無妨。你且領兵,無事不得妄動。」

「靖邊。」

旁邊靠窗的地方還坐着個身披戰甲的壯漢,僅看盔甲,是校尉以上。此人一直盯着窗外,不曾多看李蔡一眼。

老人與花臉大漢一前一後,引着代相李蔡和他的兩名親兵一同進屋。

「你這花臉,忘了之前的事了?這次再遇上,如何善了?」

「「「呵哈哈————」」」

書生想了一下,將決定權交給蜀無難。

「大人!」

「雖說事出有因,但云中縣一衆官員衙役的死,還是要算在你們身上,這個改不了。」

「這樣啊。邢將軍,你們辛苦了。」李蔡看着邢山,眼中多是不忍。這位代相終究是李家出身,雖是文職,也仍時時念着行伍間的同袍之情。

「大哥,您看呢?」

話題止住,李蔡抬起左手,副將指揮官兵架起長矛刀劍向院落迫近。

「那當日的事————」

「也是,也不是————」書生仍舊輕笑着回話,「大哥,你看呢?」

「豢養私兵,劫奪縣衙,刺殺縣令,這已經是謀反作亂的罪名了。在靖邊隱事上達天聽之前,我這代國相也沒辦法替你們遮下這些罪名來。」

「李大人手段也是高明。明面上波瀾不驚,實則將這雲中閒散的武人都查了個遍,連雲中的黑市也沒放過。我們也知道躲不掉,只好主動將大人請來此地了。」不知爲何,答話的不是蜀無難,卻是那個還在修頭髮的書生。

「先問一件事,你認得他麼?」書生指着房間入口處,還在嚼着羊肉的白髮青年。

「馬都尉已在靖邊殉國。末將前靖邊副都尉,邢山。」

「一家酒樓,具體在哪我也不記得了。」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李蔡面色越發凝重。就像書生說的,茲事體大,知道了,就躲不掉了。

「還請,進屋詳談————」

「請坐。」

然而書生卻沒回話。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搗毀縣衙,其實是爲了追殺此人?是諸位與他結了什麼私仇嗎?」

「朔方郡內,各縣官員,仍必有其黨羽,我來查。」

「也好,」書生應着,臉上略過一絲落寞,「那麼李大人,換您問了。」

「有頭緒嗎?」

「縣城守兵向前圍住宅院,代國兵向後壓住陣腳!」

「那人還想殺我。」白髮青年突然出聲,蜀無難和書生似乎也很詫異。

「————琉璃,若從軍,你們女兒家——」

「說吧,不然雲中諸事怎也難以做結。」

副將的反應也不慢,李蔡帶來的親兵也是代國的精銳老兵,與巨漢等人對峙起來。

「我聽大哥的。」

白髮,鷹眼,高鼻,刀疤。聽到李蔡形容的青年似乎不以爲意。

「喂!」白狼驟然起身,卻被花豹單臂摟住了肩膀,脫身不得。

「——————白狼兄弟呢?」

白髮青年對面坐着個書生打扮的男子,只是頭上的短髮有些扎眼,隱約還能看到些白污。他身後一位豔麗佳人正握着一柄沾水的剃刀,爲他打理這一頭亂髮。

「還有那邊白髮的小子,心野了些,請莫讓他溜了。」

「豹子呢?」

李蔡聽着書生的話,稍稍放鬆下來。蜀無難趁這時端來一杯涼茶,李蔡雙手接過,品了品,皺皺眉,將杯子放回桌上。稍稍想了想,才又開口問道:

得到李蔡首肯,書生緩緩吐了口氣,講了兩字:

「李蔡大人的副將治軍有方,值得敬佩。」老人再次開口,與李蔡搭話。

「你是靖邊都尉,馬琿?」李蔡向一旁的校尉問話。

「當時能走脫,之後自然也能。你這白毛狼害怕了?」

「沒見過,」李蔡制止護衛之後,再次定睛細看,確認過後纔回復,「這是何人?」

這時李蔡身後的衛兵提醒他,他朝側後看去,稍遠處的幾處民房內各自鑽出十幾個穿盔帶甲的兵士,看架勢都不是新手,卻看不出是哪裏的老兵。另有一個全身裹着棉衣,比旁人還高兩頭的巨漢,扛着一柄通體漆黑的大劍,領着那幾十個兵士從官兵身後壓了過來。

「怕的是人多眼雜,不敢大意。還請大人移步。」

「自然。」

「此人權勢頗大,滲透邊軍、邊鎮,這個操縱雲中縣令的縣丞亦是其爪牙。」

「靖邊?」李蔡聽着,思忖片刻,忽然想到了什麼,起身扒窗,細細望着院外那些披着鎧甲的兵士,然後轉頭回來,盯着面前的校尉瞧了好一會兒,才又緩緩坐回椅子上。

「是!」

「不止,不止這些————」

「你們——」

「先讓哈依客將薩雅送回去吧。白狼兄弟,只是還要麻煩你多陪我們些日子。若是之後真有人爲難,我們會擋在你前面的。」

蜀無難看向白狼的眼神,只有請求沒有威脅。其他幾人就不一樣了,白狼沒再掙扎。

「從軍啊————」

對白狼來說,這始終不是一個讓他安心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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