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初到雲中
《漢匈英傑——白狼》 · 許家球 · 7360 字
融雪消盡,暖陽漸生,草原的春天不疾不徐,來的恰到好處。伏倒枯黃的草葉慢慢重新染上綠意,一片一片相繼挺直了腰桿,草原上不多見的高大喬木,光禿禿的樹幹枝杈也開始鑽出尖尖嫩嫩的幼芽。一隊趕着羊羣的牧人,騎着不顯消瘦的馬匹一路向南,當終於能望見遠處天際線犁得光禿禿的黝黑田地,和零星散佈的土坯茅屋時,當先的花臉大漢才從慵懶煩悶的頹勢中甦醒過來,再次變得生龍活虎。
「終於出來了!我還以爲要老死在草原上了!」
「臭小子!我們也才走了十幾天而已,在狼原都呆了三個月了,趕這幾天路抱怨什麼!」
花豹的雀躍即刻招來了同乘一匹馬的小個子老人敲打,在狼原客居了一整個冬天的老人可不想惹得同行的那幾人不快。
「大哥,又不是我想留在那的,還不是你硬拽着我留下,說什麼以防大狼捲土重來,只有我能應付!真的來了就好啦!我也不用天天對着那麼幾張臉,喝奶酒喫羊肉,都**喫吐了!現在打嗝都是羊屎味!早知道我也跟那書生和老牛提前回了!哎呀——」
「羊肉喫膩了?也沒見你哪天喫的少了!老老實實地馭馬,差點把我巔下去!」
「知道了——」花豹在自家大哥這裏耍不得脾氣,便將矛頭轉向了隨他們一同離開狼原的冤家,自己這幾個月的無聊和憋屈畢竟也都是因他而起,「誒,白毛的,你聽我大哥的話,一起跟我們回朔方我是沒意見啦,可你身後那一羣慢吞吞的是什麼情況?你故意的嗎?」
「這可也是之前就跟你們那位賀先生講好的,要幫我把羊羣從烏魯木平安護送到朔方。烏魯木是草原,產不出那麼多糧食、布匹、鐵器、陶瓷,將來三年的喫喝用度,可都在這羊羣身上了。你們責任重大呀!」
「少扯淡!沒有我們,你們前幾年不也照樣走商隊嗎?要不是因爲這羣羊,從狼原到朔方,至於走這麼多天嗎?哎呀——」
「閉嘴就是了!這麼多話!不好意思白狼,這小子一向如此,稍不順心就到處咧咧,跟個孩子似的,你別在意。」
「哈,當然不會。」
在擊退大狼之後,白狼與賀先生商量妥當了後續的事宜,便讓巨漢老牛護着賀先生和兩個女兒家,先行離開狼原。依照賀先生的說法,朔方還有一應事務需要料理,他不得不先回;花豹留下,以保狼原和去朔方的路上萬無一失;小個子老人是所有人中唯一能管得住這頭猛獸的,自然也就一併留了下來。
幸而一冬無事,除了讓花豹做了孩子們幾個月的摔跤教練,查克爾與老人互稱了兄弟,哈依客給薩雅第一次出狼原做了詳細的提點之外,便是每日的日出日落和喫飯睡覺了,也難怪花豹會閒的難受。如今終於開春化雪,白狼帶着老人與花豹,領着哈依客和薩雅,趕着五十幾頭羊,一路上避開水泡子和匈奴散部,走了整整十四天半,終於進了隸屬大漢的朔方郡地界。
朔方北部幾年前原本是荒無人煙的草原,現在卻能看得到零星的土房和人爲耕種的田地與草原交織。這就是族羣繁衍的結果吧,白狼想,只要是能長出草木的土地,最後一定都會有人的蹤影。
四下裏張望,土房的分佈還算有序,田地裏耕作的農戶不多,都在各自忙碌着。在田地之間,似乎也能偶爾看到不在務農的青壯年,穿着與普通農夫有所不同,腰間似乎還佩戴着兵刃,遠遠地看到白狼的隊伍,這幾個漢民輕壯便走上前來,似乎要將白狼他們攔下。
「趕羊的牧人,你們奔哪裏的腳程?眼生的很,做的誰家的生意?」
「草原來的牛羊,販到雲中去,自家的生意,請了五原的部曲作保,向貴處的兄弟借一條商路——」小個子老人在馬上招呼着,一臉陪笑着答道。
「五原哪裏的部曲?既然是人情,便要講個清楚——」
「合陽土地上的一夥兒,問同宗的兄弟安好!」這次卻又換了花豹答話,口音明顯與往日在狼原時不同。
「是合陽的自家鄉親,你們慢行便是,我差人去前面通路。」
「甭管爲了誰,咱都記得。既然替咱出了這口氣,不說虧着自己,但至少不能佔你便宜。」
慶春樓也是三層的木樓,一樓大廳散桌,每桌都配專門的夥計供着,雖然雜亂卻很周到;樓上都是雅間,風情雅緻,還設有琴瑟鼓樂,舞娘歌姬,給那些權貴消遣之用。平時樓上都有專人每個雅間伺候着,不用怎麼擔心,所以劉掌櫃此時就留在一樓,看着那些豪俠莽士,就怕在這風頭正緊的時候出什麼亂子——
其二是後來強遷來此的中原農戶。無根無基,屯墾荒野,受散兵流匪迫害日久,自發召集鄉黨結成民防團,極爲分散,但人數衆多,最大的屬淮南派,雲中附近就有千人之多;
大伯也沒過多責備,只是領着白狼徑自去往雲中集市。
靜等了好久,瞥見有黑影從房頂略過去,白狼才又靈巧地鑽進了一條遠離大路的衚衕,走到最裏面敞開的半扇門前,敲了敲,聽着裏面有人喊了聲『進來』,才低着頭走進去。
「還好吧,至少還保我活着呢。」
白狼聽着,也沒答話,轉身要往後院去,卻被書生拉住:「既然到了這,就要聽我的話,之前商量過的。還有,你的樣貌太特殊,就不要四處走動了。你有什麼需要就和夥計說,我們會安排的。」
慶春樓,自三年前就是整個雲中最大最氣派的酒樓,往來豪紳富商大小宴席,多要設在這裏。不過這不是說這裏就不接小生意,雲中這地方,多得是身懷絕技或背景深厚之人,連街上的叫花子,一般人都不一定得罪的起。即便是單人單馬,衣着寒酸,只要是想在這裏喫飯,都是好酒好菜招待周到着。這是劉掌櫃一貫的作風,若非如此,慶春樓恐怕也難以這樣的規模和名頭經營到現在。
「不一定,萬一咱運氣好,讓咱碰上了呢?」
客棧給白狼準備的三樓房間還算寬敞,傢俱日用也一應俱全,想是早已備好多時了。
白狼微笑着抬起頭,解開大衣,將藏在護臂中的匕首和腰間的短矛交給眼前迎上來的那人。那人拿着兵刃進了內屋,只留白狼一個。
「兄弟,取幾隻羊去,給田裏的鄉親熬些湯食——」這話卻不是老人或花豹說的,而是白狼說的,讓就在身旁的二人喫了一驚。
「不好意思,以爲總要給些好處的,不知道你們的規矩。哈依客,帶上薩雅找家屠戶,將羊販了,之後按先前那書生吩咐的到客棧來找我們。」
各色人等,漢胡雜居,難免生出各種矛盾。而且這兩年,朝廷還從中原強遷逾了十幾萬戶百姓來邊境屯墾,新老勢力交錯,衝突愈演愈烈,幾度見血。各方有些頭臉的頭人出面,互通有無,最後各地大致都結成了幾類派系:
正巧有幾位散人拼在了一桌,似乎聊起了劉掌櫃正想的事情。
進了房間,白狼並沒坐下休息,而是從衣架上扯了件大衣,將自己一身的草原皮裝都裹在裏面,又用頭巾嚴嚴實實地裹住頭髮,再帶上氈帽,然後從窗戶翻了出去。
「原來如此。」雖然是並不知曉的事,聽過之後白狼臉上卻沒有驚訝的神色,「事情猜到了,不過沒想到這麼興師動衆的。還是老規矩,你不知道我是誰,你不知道我長什麼樣,不知道我去哪。」
「我這雙耳倒也沒有那麼靈。是燕子早就回來報過信了。」
「多謝!」
「你之前不曾到過朔方?不對吧,這樣的商隊你也不是第一次走了,怎會不知道路上的規矩?」
「天色尚早啊——」書生自言自語地嘀咕一句。
「呵呵——」白狼又沒答話,也沒硬闖後院,而是揹着包袱上了樓。
入了集市,風景與野外大爲不同。
「一隻啊——」白狼覺得可惜,又實在有些不捨,「那就一隻吧,錢照常給,你開個價。」
「難怪。其實不只是這裏,整個朔方邊境沿線,尤其是和匈奴草原交界處,都是這般。官府鞭長莫及轄管不到,我們這些市井之人、鄉村農戶、地方豪紳,便相互組成勢力,互相依仗自保平安。
「哈哈,咱打出來的,可不會生死關頭斷鏈子。快拿出來吧。」
「差不多,是這意思。」八個字的精簡總結,老人倒也沒有因此生疑。
由帶路的農戶領着,沿着土石路,看着兩邊尚顯荒涼的田埂,又走了幾十裏,方纔望見集市邊沿的各色樓閣。
「老夥計了,不說這些話。您先請——」
「幾張皮子可不值這個價——」
「拖您老的福,咱這些山貨能賣個好價錢。之前聽說靖邊出了大事,還擔心你們這些老僱主是不是平安。之前碰上賀先生和你家琉璃,聽說你們都平安,我這心才落了地。賀先生說,你們要把生意搬到雲中來,我可高興壞了,聯繫了幾個要走商到雲中的老夥計,慶春樓開宴,就等你回來啦!」
「嗨,我當是誰呢?盤算着日子,你也該到了。怎麼着,傢伙事兒還好使吧?」
「兄弟客氣了,只是我們不佔自家鄉親好處。別過!」
一番答話,來人兀自讓了路,還有人跑在隊伍前面七八里,一路引着,直往朔方最北端的雲中縣而去。
雲中真正繁榮的所在,其實是縣城北幾十裏外,通往定襄、五原以及幷州等各處官道的交匯處。往來幽州幷州、河東河南各處的商團,還有匈奴羯氐這些草原部落,都在這裏紮營擺攤、布寨建壘,後來乾脆蓋起樓閣、搭起集市,以至於他處流民聞風而來,在四下曠野豎房屯墾,形成村落,也不過只用了三五年的時間。
「可不是嘛!這兩頭都是什麼人,沒人說,也沒人清楚。據說,出錢的直接讓咸陽的大豐錢莊作保,將金子放在了他們那,只等人頭領錢,自己卻不露面。外面呢?這兩個月過去,竟然連個樣貌相似的人都找不到,也沒人有機會冒領賞金,你說奇不奇?就好像只是爲了撈個風頭似的——」
「有意思。這東西要再打也不難吧,再打一隻,湊成一對,我帶走。」
雲中,姑且算是大漢的一個郡,但漢軍和官吏實際上只會龜縮在石砌的城牆後面,以此躲避匈奴人朝發夕至的劫掠襲擾。城牆環繞的縣城中除了數千住屯軍,就只有寥寥幾個大戶,城外廣袤的土地和往來的商團可都由不得他們管轄。
其四,是朔方內的大小商戶。受亂世所累,商人們希望各方勢力少些紛爭,依託往來關係,在各方勢力之間奔走調停。
「這個呀,之前得了塊好鐵,又輕又硬。本來想打件輕盔,打壞了。重新融了之後,剩下的不多,打了這個大小的鐵板。
「那你們是哪一撥的?」
書生也沒跟着,甩着拐,蹚回了櫃檯後面。
「還想去看看後院。」
「哎呀老掌櫃,一路平安!可還認得我呀?」
整個客棧都是木製的,地基似乎建的很高,樑柱都是結實的上等木材,有些年頭;裝潢卻都是新的,桌椅櫃檯,餐具潔具都是新添的,地板和樓梯也重新整理過。上下總共三層,一層是餐廳,上面是客房,佔地也很大,還不算有個單獨的後院,大概還有馬廄一類的吧。盤下這樣一座客棧要多少錢呢?實在想不出這幾個人居然這麼闊綽。
賀先生從堂中一張大桌起身,來迎接這家客棧和自己的老闆,也就是老人。賀先生身後還有一位商人打扮的富戶,笑容可掬地從賀先生身邊小心繞過,彎下腰與個子太過矮小的老人攀談起來。
「行啦,別非逼着我把謝你的話講出來。」
「謝?謝什麼?」
白狼沒心思聽兩個老傢伙寒暄,將客棧四下裏瞄了一遍。
「白狼,你——」
「什麼風頭?」
「前面便是雲中,我不便再送了,幾位自便。」
「大哥回來了?」
「這麼心急啊。燕子跟着麼?」
「我在定襄時就聽說了,沒想到雲中也有。也不知道是誰這麼闊氣,又是什麼人這麼倒黴,招惹了這等人——」
「硬要算的話,商人吧。畢竟明面上,我們也是做生意的。除去這一層,花豹最早是隨着淮南農戶一起遷來的朔方,賀先生家裏早年應是鄉紳,老牛和我並非漢人,阿狸則哪個也不沾邊。」
過了一陣,花豹從後院出來,帶着滿臉的不屑走到書生跟前去:「喂,那頭狼剛纔從窗戶溜出去了。」
客棧毗鄰的其他屋宇都要低矮許多,視野開闊得很。白狼也不在意是不是會被人看到,從屋頂溜出來,又翻過了兩棟樓才順着房脊滑到地上。之後繞着鎮子里人少的小巷,又翻了幾面牆,躲到了一處牆角的夾縫裏隱匿行蹤。
小個子老人一口氣講了一大串,白狼懂得極快,不像身後的哈依客和薩雅那般煩惱。
「後院沒什麼好看的。你上去休息吧,三樓右手第一間。聽大哥說,哈依客和薩雅也跟來了,他們到了之後我會安排,你放心就是。」
「箭袋和箭不值錢,至於腰帶和鏢,你之後帶幾張好皮子給我就成了。」
「哦?這倒稀奇,你們這樣的幾個人竟能湊到一起。沒權沒勢,在朔方沒受人欺負麼?」
門廳裏用餐的大多是商人,類似護衛之類的人似乎單獨備了一桌,也在聊着什麼,看得出他們的僱主想必關係很好。這些人也和街上的人一樣,看到白狼的樣貌之後,都在久久地端詳和揣度些什麼。
「所以才做生意。邊境不比中原,這窮鄉僻壤的,好些東西都要靠商人從別處運過來。對這裏的人來說,我們運的東西性命攸關,若非走投無路,沒人會去平白招惹商人。」
「這還真麻煩。打是不難,可這麼好的鐵沒了。要是拿次鐵打這東西,又不抗打,就真只能當鏡子用了。就這麼一隻,勉強護一下心口吧,如果你要,就送你,拿走就行。」
「之前撞壞我家娃兒的那人,是被你摘了頭吧?白髮的獨行殺手,聽說年紀還不大。這片兒,除了你還能有誰?」
其一是最早於河套一帶發跡,多分佈於大漢官府管轄邊境十四鎮中的本地鄉紳。這些鄉紳互相聯合,背靠官府,護着他們在官府轄區之外的田地和佃戶,各縣都有分佈,稱作代官;
漢匈兩家戰事愈烈,這裏流通的物資和聚集的人流就愈多。藥品棉服,糧食兵刃;傭兵鏢客,軍匪民商;避亂逃荒,尋物謀財;各種東西,各種人,各種原因,以及各方耳目。雲中儼然已經是三千里邊境線上,最繁榮的聚落,也是最後一處能讓漢匈兩家都默契地選擇不去多作干涉的中間地帶。
「上一次來販羊是三年前了,那時候這附近還沒什麼人。」
三人兩馬沿路直行,直到一家三層的大客棧,客棧沒掛招牌,卻賓客不斷。花豹將老人扶下馬,待白狼跟上老人,就徑自牽馬去了後院。白狼也沒多問,只跟老人兩人進了客棧。
纔剛進門,便從廳堂深處傳來一聲呼喚。
土房換成了木樓,道路兩邊都是店鋪,驛館客棧、酒肆茶坊、裁縫藥鋪,甚至聲色鼓樂場所都一應俱全。往來各色人等五花八門,只是這市集中的人,但凡看見白狼那一頭的白髮,目光便久久不願移開,獨行的劍客、結隊的馬幫、茶攤麪館的坐客和老闆,酒樓客棧進出的客商和夥計,甚至坐在路邊角落裏擺着破碗的乞丐,都盯着白狼不放。
「都看上些啥了?」正在這時候,屋裏那人出來了,「五年前頭一回也是,轉了一圈就把我最好的傢伙都挑走了。先把這些給你,筋骨都好着,再用個幾年不成問題。匕首稍鈍的地方磨過了,短矛的話,槍頭和槍柄重新加固過,放心用吧。」
「看好了?」
「你沒聽說?朔方可都傳遍了,有人懸賞二百兩黃金,要一顆白髮的人頭!相貌告示貼的滿城都是。不光是這兒,其他地方也都是——」
「大概跟着吧,誰知道呢?」
白狼將護心鏡系在了皮衣內側,前胸的心口處,配上箭袋背上弓,又裝了匕首和短矛,穿好大衣,出了門。重新又翻了幾面牆,在另一條巷子裏,摘了氈帽,脫了大衣,扔了頭巾,甩着一頭的白髮,昂首挺胸地朝大路上走去。
「晚一些,晚一些。剛回來,不能總讓賀先生一個人操持着這些事。咱們入內,先將你的貨收了。我們初到此地,還有些事,可能要麻煩你了。」
本來是一對,就想着,反正也不厚不沉,倒是可以前心後心掛起來護着,應該也能賣——額,也能用。我還給它起了個名字呢,叫護心鏡,好聽吧。後來還真被個路過的後生瞧上了,可那小子偏偏只要一隻。我跟他說,只要一隻不賣,要買買一對,他就給了一對的錢,卻還是隻拿了一隻。這不,這一隻就剩在這了。」
「這些是什麼人,莫不是山匪劫道的?你們的答話,該不是匪家自報家門吧?」
「好。」
「多謝。」大伯拱手,當即道別。
幾方勢力各劃地盤,互不侵擾,這兩年也還算是相安無事。方纔問話和這些田間勞作的,都是從外地遷來此處的農戶。」
「懶得去管她和你的事。別讓這種偷偷摸摸的事和我沾上關係——」說完話,花豹又轉身回了後院,大概是餵馬去了,賀雲殤想。
「這不是吳老闆嗎?近來的生意可還好做?又在販些什麼了?」
「即便是燕子,也躲不過你的眼睛和耳朵吧?因着什麼事分神了麼?」
「你呀——」屋主笑着,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事情,將整張臉端端正正地版了起來,才又對白狼開口,「對了,勸你這段時間,別待在朔方。兩個月前,這邊就有懸賞,二百兩黃金要白髮面惡的青年人頭,畫像貼滿整個鎮子呢。我雖沒親眼看過,也知道你脫不了干係,而且聽說不光雲中,五原、西河、河西一帶都散出去了,整個朔方你恐怕都待不下去了。」
「不是都說了嗎?下次來,帶幾張好皮子來,不收你錢。」
還好白狼已經不是第一次被突然從背後出現的書生嗓音嚇到了。
「是啦是啦,你把自己裹得這麼嚴實,我纔不知道你是誰呢。記得之後叫人把皮子帶來——」
「鄉紳,外民,走馬,行商?」
「也不一定,這種無尾的榜子以前也不是沒有,要麼是藏的好,要麼是死的早。不過不管哪一種,估計都和咱沒啥關係。」
「難怪你們要去雲中。『逍遙自在雲中仙』,還真是商人的好去處。」
「那,這個呢?這是什麼東西,以前沒見過。」白狼拿起他端詳了許久的圓鐵板,一邊細細撫着,一邊向屋主詢問。
其三是留在朔方的胡人,也包括經常往來於朔方和草原的各色人等。受到官府和本地漢人排擠,只得相互照應,人託人連接而成十分的複雜關係網。他們之中,見得光的多是傭兵、鏢客、牧民,見不得光的,飛賊、殺手、馬匪,甚至有傳言,他們自行在市鎮中搭起了黑巷,暗中買賣一些被官府嚴查的緊俏貨品;
嘆了口氣,又靜靜笑了笑,賀雲殤甩着拐,蹚進櫃檯後的小屋中。
只有老人與花豹,連帶白狼自己,一副全然無所謂的樣子,只顧着攀談介紹,瀏覽街景。
「呼,我知道了。多帶幾張皮子就是了。」
「好。那這些,你給個價——」
「————那是爲了別的事。」稍稍沉默一陣,白狼才勉強應下來。
「我還沒開口說話,你就聽出是我了?」
院裏陳列着的各色兵刃裝備,白狼細心地打量着屋裏那人的這些作品,刀劍、弓矢、槍棒、盾甲,還有護臂護腿,裏襯頭盔。白狼細細打量着,挑了個可以系在腰間的箭袋,裝了十幾只鐵頭箭,又挑了個插滿飛鏢的腰帶和一張硬弓。隨後,他在一塊稍厚的圓鐵板之前停了下來。
「那你也得有本事取人家性命啊!二百兩黃金懸賞的人,那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拿下的嗎?就算你拿下了,也得活着送去咸陽不是,萬一你替金主將人殺了,人家賴賬不認呢?而且人外有人,去咸陽的路遠,消息走的又快,少不了要殺你越貨的————嗨,算了,多想無益,喝酒喝酒——」
「老闆,來人伺候着!」
忽然從門口來的這一聲,大的如同炸雷。一樓大廳的人所有人都把目光轉過去,還以爲是到了哪幫的門主,或是朝廷的哪位大老爺,結果看見的,只是個滿頭白髮,面目與衆不同,帶箭背弓的年輕人——白狼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進了這間雲中最大最出名的酒樓。衆人還沒反應過來,劉掌櫃已經在暗自叫苦了,急忙吩咐夥計將一樓的貴重傢伙都收起來,說罷親自上去招呼白狼。
「喂,你剛纔說什麼來着?運氣啥的——」
「兄弟,冷靜,一定要冷靜——」
在大廳內四下升起的殺氣之中,白狼挑了靠近門口的一張小桌,坦然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