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豹變
《漢匈英傑——白狼》 · 許家球 · 5638 字
「那個莽夫!」在丘陵上放哨的燕子,看着被大狼羣團團包圍依然優哉遊哉的花豹,如此罵道,「特伊爾,趕快通知白狼,讓他去把花豹拉出來!」
「不行,剛纔狼哥已經傳過信了,不許任何人或者狼,接近那個地方。」
「什麼意思?他知不知道花豹那傢伙沒按計劃行事?這麼下去那莽夫會被狼羣撕碎的!」
「狼哥應該知道,畢竟他自己就在旁邊的山丘上看着呢。」
「那他——」
「放心吧,燕子姐,豹子哥不會有事的。先不說那羣狼能不能傷的着他,如果真有危險,狼哥會出馬解決的。」
「是這樣麼?」燕子半信半疑,按理說,正常人碰到這種狀況都會慌張的吧?畢竟有人被飢餓的狼羣圍住了,可怎麼一旁觀望的白狼和查克爾,不知道去了哪的阿狸妹子,籌劃整件事的哥哥,和花豹自己都不慌不忙的?大家這是怎麼了?只有自己一個人在狀況外麼?
在特伊爾和墨燕的視野前方,被齜牙咧嘴的大狼羣圍在中間的花豹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彷彿那些眼睛冒着綠光,嘴裏吐着血氣,隨時可能撲到他身上的野獸並不存在似的。
「好了,你們可以來咬我了——」
花豹從青石上拿起他那根榆木棍,左右揮了揮,就算是熱了身。然而狼羣只是圍而不攻,個個張牙舞爪,卻未曾向前。四十幾頭精悍的大狼,從裏到外圍了三層,最內側一圈就有八隻,不管花豹面朝那裏都會有狼處在視野死角;最外圈的外面還另外有幾隻,在位置稍高的地方縱觀全局,盯着花豹和狼羣。
「啊——真是的,你們膽子也太小了吧,我只有一個人,正常來說,你們不應該全部撲上來咬死我纔對嗎?——啊——真是無聊——」
花豹單手持棍觸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睛也眯得似沒睜開似的。這般機會狼羣沒有錯過,在花豹背後死角的兩匹狼猛地撲了上去,又猛地被花豹的一記反手甩棍輪了回來,撞去了外圈。
「哈哈,不愧是狼嗎?不過你們這些小計倆還是太幼稚了,跟咱打過架的傢伙,不知道用過多少次這種手段了!來來來,一起上,讓大爺痛快痛快!」
狼羣見偷襲不成,在觀望的大狼一聲長嚎之下,一齊朝花豹衝了上去。
花豹呢,雙手將木棍舞的飛快,左右變換,行雲流水,配合着極有節奏的步法和靈活迅捷的身法,將衝上來的狼羣通通攔在了棍圍之外。偶爾有一兩隻沒有照顧到的鑽過了空檔,也被花豹抬腿一腳踹了出去。才衝了兩三輪,內圈的幾頭大狼頭上都掛了彩,有幾隻被棍子輪到地上,硬是沒再站起來。
「這花臉小子還當真是深不見底啊!這一手棍法使得真好,若不是大狼用身體衝撞硬是擋亂了揮舞的節奏,這小子四下絕找不到一絲破綻!」
在另一側的山丘背後,探出頭來的查克爾看着在下面兀自耍得開心的花豹,徹底放棄了之前對他實力的懷疑。
「查克爾,如果只是空揮沒破綻,他現在早已經入了狼肚了。」在查克爾身旁的白狼適時地糾正起這位草原老獵手剛剛的評價。
「你是說,他剛纔補踢的兩腳,都是早有防備?」
「豈止,即便再多幾個突破棍圍,他也照樣有餘力應付。」
「你居然敢說別人沒心沒肺麼?其實你也並不像看上去那麼大大咧咧的吧?」
「這個我知道,狼神希望,儘可能不殺死北方的大狼。」穆扎代替白狼,講出了要求的內容。
「你終究也心軟了嗎?」
不知怎的,兩人都不再說話,只是在這山坡上,肩貼肩地靜靜站着。
「靖邊的事本就不是你能左右的,不要再自責了——」
「我還以爲你是從不知道謹慎爲何物的怪物呢。居然敢一個人拿根棍子挑戰大狼羣,不要命了嗎?」
「他是哪一樣?」
「你知道我不會去的。」
「我不熟悉中原武藝,不過至少看這架勢,我鬥不過他。想必他將成長至今的修煉,都用在棍法上了。以他的年紀,能練出如此純熟的棍法,恐怕不易——」
「阿狸交給我的時候就知道了。稍稍聞了聞,遮不住的羶味。」其實即便是白狼,也並沒有這麼容易察覺到這其中細微的異常,而花豹卻說得像理所當然一樣,讓白狼聽不出真假。
「恐怕是。這傢伙,到底要耗費多少心血,才能將這兩門兵器練至如此?」
「是。」
「劑量調的很精巧,你們幾人當中也只有那隻狐狸做得到了吧。在狼原上,一丁點的羊血也會——」
「有區別麼?」
「天下盜匪太多,都該死麼?」
「不可能吧——」
「二——二刀流——」
「既然知道,你還不逃?」
「那爲什麼想讓他死?見死不救也非醫德吧。」
「先不說如果不殺它們,它們會不會逃散到狼原各處,放了它們之後,它們去而復還,你該如何?」
「我真的不知道——你爲什麼想殺他。」
「他使槍的本事,更在棍法之上?」
「信不信老子現在廢了你?讓你一隻手,照樣把你打趴下!」
大狼謹慎,不敢朝空中的白狼伸出頭去撕咬,只等白狼落下時擊其不備。卻只見白狼翻身朝下,雙手抓住大狼背上的皮毛,然後在空中借力空翻,將大狼掄離了地面,白狼自己則雙腳着地,牟足全力,將大狼掄了一整圈,又重重地砸回了地上。
賀先生不再說話。過了一陣,頂着喉嚨的東西不在了。他就這麼陪着阿狸站在坡上,下面此起彼伏的狼嚎和打擊聲,始終沒有停過,節奏卻似乎在緩緩減慢。
「是。」
「書生,執行你的計劃,我還有一個要求。」
陣中,花豹的『槍』頭撻中一頭大狼的脊背,驚雷般的一聲,只見得他手中的榆木棍斷成兩截。
「與你無關。」
「可以了,接下來,是狼之間的事。」
「怎麼,這場景好像在哪裏看過?」山丘上的墨燕暗自呢喃,旁邊的特伊爾則是笑而不語。
「自有辦法。我的要求,你能做到嗎?」
「如果我能更早些信他,靖邊,現在大概會是另一副模樣吧——」
「並非什麼仇怨。他是匪,該死,僅此而已。」
白狼摘了雙腕的護臂,脫掉了厚重的棉衣,身上不帶一片鐵器,只是豁然地佇立在大狼面前。
算了,大概這傢伙力氣還沒用盡吧。先不管他,該做的,只差最後一步了。
「都該死。」說這話時,阿狸也仍掛着笑,連聲音都是嫵媚的。
「這是——」查克爾看到了花豹這幅架勢,也逐漸明白了白狼不輕易對這漢人莽漢下斷言的英明之處,「不會吧——」
「哦,你可算是願意站出來了?作爲首領,要與我單挑嗎?」花豹這麼準備着,卻有人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看去,一頭亮白的亂髮赫然映入眼簾。
「大哥肯定不知道;老牛就是知道也和不知道沒差;那個沒心沒肺的大丫頭,你的狼崽知道了她都不會知道;至於那個心思深的,我看不出來,大概知道吧。」
「靠!知道我很危險還不下來救我?如果再多個一百多頭狼,我肯定撐不住!」
大狼羣的攻勢受挫,停止了集團衝鋒,開始以零星的騷擾爲主,期望製造花豹的破綻。花豹見着狼羣換了打法,也停了他那絢爛的棍舞。原本握在中間的雙手移了位置,移向棍子一端,身子也半蹲下來,配合武勢,換了步法,將另一端的鈍頭突了出去,刺了幾刺。
「我不想違了父親傳我的醫道,所以我不殺人。」
「鬼心思真多!」一旁靠在青石上看着白狼的花豹,忿忿地罵了一句。
「如果事後我還有機會說話,會告訴你的。」
「別逞強了。你這老好人的天性,幾時也改不了。如果你要下去幫他,我不攔;你出了事,我會救你的。」
「原本就不長壽。只是今後大家還要來往,爲了另一些事,也還用得到他。仇怨能解掉,自然最好。」
「她爲什麼要殺你?」
白狼扼住了在地上掙扎不起的大狼咽喉,用力攥了下去。看着這一幕的其它大狼,長嚎數聲,然後低頭俯首,不再擅動。
前日,在從觀望點回去的路上,白狼找了個機會,與被穆扎攙扶的賀先生單獨談話。
「不下去幫幫他麼?」從山坡下一步步探上來的賀先生,輕輕地問着阿狸。
被拉開距離的大狼準備匍匐下來再次接近,卻只見白狼朝着自己飛奔過來。大狼放低重心,撐開四肢,準備隨時閃躲突刺並反咬一口,卻不想白狼並沒有突刺過來,而是高高躍起,想要從大狼上方飛過。
「哦?你什麼時候開始,這麼信得過他的本事了?」
在不同於查克爾和白狼的,峽口附近的另一塊高地上,還有個人也在靜靜看着這一番景象,從大狼沒有來的時候就已經在看了。她的臉上始終掛着甜美醉人的微笑,但心裏究竟是什麼滋味,卻是誰也看不出。
「呼——」泄了氣,扔了殘棍,花豹就地坐了下來。「奶奶的,戲看夠了,終於肯下來了。你還真放心啊!」
「我可不懂什麼醫德。大夫也不是非要做善人,收人錢財恩惠,爲人袪病除災,僅此而已。不能救的,不該救的,不想救的,不必救。」
「這麼安靜啊,你不擔心他麼?」阿狸重新開啓了話頭。
「說過了吧,與你無關——」
啪————
「狼小子,他這是——」
「這傢伙——當真,當真是深不見底——」
「這次進狼原,我們倒是也有些準備,阿狸那邊的攝魂香一類應當夠用。不過,可以告訴我,爲什麼要這麼費事嗎?」
「槍法,在各門兵器中練起來最耗功夫。軍陣之中多用長槍,但招式單一,總以結成陣仗,互相補短。突槍雖利,卻難以轉向,兩側和背後都是死角,難以防範。單槍作戰,絕不適合以一敵多。這傢伙以身法、速度、攻殺節奏彌補槍法本身的缺陷,而且陣中衝殺多時,狼羣甚至摸不到他的邊。那些漢軍中使槍的高手恐怕也少有人能做到。」
白狼在狼羣的長嚎中,撿起棉衣和護臂,走向一旁癱坐的花豹,仔細打量着。花豹呢,也只是自顧自地喝着從查克爾那裏接過來的羊奶,沒理會白狼。白狼隨即摘下花豹身上的艾草香包,仔細嗅了嗅。
「呼,結束了——」
「什麼時候知道的?」
於是,上百頭灰狼將剩下幾頭還能獨自站立的大狼圍起來,在中間的,是大狼的首領,和白狼。
「逃得了這次,下次呢?」
賀先生聽了一愣:「是他說的這事?」
卻聽到側後山上一聲狼嚎,繼而花豹看到面前惡狠狠瞪着自己的大狼相繼收起了爪牙,慢慢退了回去,取而代之的,原本在後方指揮的大狼首領,走到了花豹身前來。
「這香包裏不止艾草,還混進了羊血。」
「在我這裏,三樣佔齊了。」
「什麼要求?」
「我自己做的是什麼樣的事,我自己還是清楚的——」
「緣由呢?」
「誰知道?與我不對付的人多了,我早也習慣了。真有本事,這條命讓他們取走無妨。」
白狼話未說完,便又閉了口,緊盯着狼羣中的花豹。看到木棍斷裂,狼羣自然傾力圍攻,卻依然被中心的花豹統統打了回來——花豹雙手各持一截斷棍,左右開弓,舞起來,彷彿左右各有一人,背靠背各自廝殺,卻又配合默契,互補死角。各自揮舞的速度、力道,相互連攜的刁鑽角度和各自不曾間歇的連招,都讓人不禁咋舌稱奇。
白狼原本是想,單獨將大狼羣的首領從陷坑中撈出來再對決的。也罷,這樣也好。
「也會招惹一大羣狼,躲都躲不開。先不說你管着的狼崽子,這羣大傢伙一開始就是衝着我來的。」
「你的意思是,即便用了陷坑,抓住了這羣大狼,之後也還是要放了它們?」
「果然是因爲你家——」話還沒說完,賀先生便覺得自己的喉嚨被什麼東西頂住了,而後在耳邊響起了阿狸的聲音,聽起來尤爲冷冽。
「查克爾,我去找頭狼,你帶着狼兒——」
「額——玩得有點花了——」花豹將兩段木棍各自握在手上。
「哈哈,剛纔只能算熱熱身,你們這就勢窮了。那現在,換我來攻!」
「糟了,沒了兵器,這小子再厲害也是白搭。」
「這已經不是靠練習能做到的事了——」
「不必,應該不需要吧。」
「不擔心。」
「與你無關的事,也要費心麼?小心不長壽——」
「我沒想過要殺他。我只是想他死。」
「你看他的步法,穩健協調,絲毫不亂,就意味着他應付現在的場面還綽綽有餘。我在外面這幾年,也見過一些耍棍拿手的,狠辣又精準的連招和套路都勝過這小子,單說使棍的精妙,他未必比得上那些人。只是,他的棍法雖不算精妙,卻極爲實用,棍棍到肉,招無虛發,就像是無數次這般的場景中磨練出來似的。」
話音未落,花豹朝着身前的大狼羣突了過去,手中原本兩頭並重的棍法,變成了力重一邊的槍法,刺,挑,掃,撻,點,撥,無往不利,一下子衝開了狼羣的三層包圍,直向外圍的大狼羣指揮,那個始終徘徊在最遠處的頭狼衝去。其餘大狼急忙反應,緊追在後,眼看花豹衝至頭狼身前,忽然使了一手回馬槍,復又衝入狼羣中一陣突殺,狼羣大半避之不及,遭了當頭棒喝。未受波及的大狼想從花豹沒有防備的背後撲上,無奈他往來衝突速度又快,竟追不上。
大狼壓低身體,向白狼匍匐靠近,然後突然,直撲白狼的下半身。白狼機敏讓過,也不追擊,大狼迅速轉身,朝着白狼的小腿撲、抓、咬、撕,白狼則退、躲、避、閃,然後瞅準空檔猛地跑開,重新拉開了距離。
「你知不知道——」
「其他幾個人知道這事麼?」
「…………」對查克爾的讚歎,白狼不置可否,與此同時花豹與大狼羣的戰鬥也出現了新的變化。
白狼的餘光掃過這個癱倒在地的傢伙,心想原來他剛纔一直在硬撐嗎?想必也到極限了吧,一個人將四十多頭大狼拼到這般田地,他也相當了得了。
「可以告訴我,他如何佔了這三樣麼?」
「不吹牛你會死嗎?」
「你呀,不用再試探我的想法了。你看不到,就由我告訴你。他的棍子折了,現在正靠着兩截斷棍和狼羣肉搏呢,身上的衣服都快被扯到掛不住了。不過狼羣也倒了一大半,剩下的基本也都快站不起來。我是不指望能讓他死在這了,可如果他一身的傷來找我,在大哥面前我不好不治,很麻煩的。就算是幫我省省事,你可以下去把他拉出來了——」
「哈哈哈,痛快!」看着周圍躺倒的大狼羣和麪前顫顫巍巍的十幾頭傷狼,又打量一眼雙手中各自又短了一截的兩根殘棍,花豹笑了笑,索性將兩截殘棍反手握着,抻了抻背,挺了挺腰桿,撕掉了皮衣上的爛布頭,露出上臂幾十條鮮豔的血痕,蹲下半身,準備再衝一波。
「我看上去大大咧咧嗎?」
「當我沒說。所以呢,你打算怎麼做?」
「想辦法讓你閉嘴。」
「看不出來,你居然也是好心腸的人?」
「滾蛋!」
白狼笑笑,不再多話。
夜色深沉,不見星光。殺伐肅穆,重歸沉寂。
來時的百餘頭大狼,回時的百餘頭大狼。
眺望大狼羣離去的方向,和查克爾一同站在狼原北境的白狼,做了一個決定。
「開春化雪,我和你們一起去朔方。」在暖烘烘的大帳裏,白狼對着中原來的幾人說。
喜笑顏開的小個子大伯,面無表情的巨漢,表情複雜的墨燕和淡然微笑的書生,以及大口嚼着烤羊肉的花豹和往他上臂敷藥的阿狸。
這些人可是有趣得緊,又各自有着一身好本事,興許能讓他們幫自己一併解決了之前那些纏着自己的髒心事呢。
白狼看着眼前的這些人,不禁這麼想着。等來年春天再從狼原出去,想必相當長的一段日子裏不會無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