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靖邊

三十六、再起干戈

《漢匈英傑——白狼》 · 許家球 · 4871 字

「那你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代相李蔡與蜀無難等人達成協議的五日後,大漢遠征軍行至雲中。

在大將軍衛青的行軍大帳裏,由李蔡引薦的蜀無難一行與原靖邊副都尉刑山,對衛青、公孫賀以及蘇建等一衆朝廷將校,講述了去年初秋在靖邊親歷的所有事情。

「靖邊一些富商大戶和有些心機的百姓人家,包括我們客棧,都各自修了些或大或小的密室暗格,爲了以防不測,藏人用的。」

賀雲殤語氣淡然地講着由他在靖邊提出,保全了上千百姓性命的殘忍方法。

「如果我們各自躲藏,就算其他人不會相互舉發,最後能保住的也只有一百條人命而已。所以我當時提議,將這些密室暗格用來藏最後百餘尚且有一戰之力的守軍兵士。待匈奴大軍撤走之後,這支隊伍或許還有機會,能夠從輕慢的匈奴人手上搶回被擄走的百姓。考慮到期間城中有人爲了保全家眷舉發這些兵士,我和琉璃一直混在家眷之中盯防,並以她們的性命脅迫全城能動的男丁死戰守城,直至全軍盡沒爲止。」

聽完了完整的故事,營帳中除了李蔡之外的全軍將校,看着眼前講述全程神色漠然,語氣冷淡的書生,眼神都不禁變得銳利如刀。只有衛青默默起身,輕輕抬起書生搭在身前用衣襟遮住、死死相握的雙拳,緩緩將他深深陷在掌心的指甲,一個一個拔了出來,抹去血漬。然後衛青將這雙手交到一旁無奈嘆息的蜀無難手中,輕輕拍了拍賀雲殤的臂膀,然後重新坐回原處。

「靖邊之事也是爾等無奈,能活下這千餘人,應算功德而非罪過。雖然棄軍敗逃定死罪是朝廷法度,不過末將以爲,大將軍對這百十個靖邊戍卒,不妨網開一面,留他們在軍中將功折罪也好。」

爲蜀無難等人打圓場的,是已經卸下監軍之職,端正跪坐在衛青右手邊首位的公孫賀,此時斟酌言辭,舉止謙恭的姿態,全然沒有了之前還手握大軍繮繩時的威嚴。

相比之下,位在大帳正中的衛青,面對自拜下風的公孫賀,卻不改往日的恭敬態度,輕聲欠身回禮道『公孫將軍所言極是』,便將刑山等百餘名逃兵復爲正卒,收在中軍麾下。

「接下來,該聊聊這白毛的事了吧?」

議定靖邊戍卒諸事,帳中的將校們便將目光投向了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存在。因着之前的過節,在正事講完之後,李沮便代衆人開口,詢問那個將自己侄子刺成重傷的外族人,爲何會隨着靖邊的難民敗軍一起再次出現在他們面前。

只是李沮發問之後,不僅是白毛本人,將他們領來的族兄李蔡,蜀無難一夥,甚至座上的大將軍衛青和一臉不悅的公孫賀都沒有接話,李沮也不沒顧慮太多,接着問道:

「先前大將軍和公孫將軍將此人放走時,只說兵不欺民,末將也認同。我李家習武從軍本就爲了保境安民,先前也是內侄有錯在先,末將也不願與流民計較。可今日此人是隨靖邊敗軍一併來的,算起先前他與李敢對陣時的表現,想來此人不只是個在朔方遊蕩的武人而已。莫不是靖邊失陷之事,也與他有關?」

「大將軍,」賀雲殤及時出言打斷李沮,「在講白狼事前,還請屏退左右。」

衛青沒有當即回話,而是轉頭看向將人帶來的李蔡。得到李蔡的首肯後,與公孫賀示意無礙,衛青下令將包括李沮在內的衆位將校暫時請出營帳。相繼走出營帳的衆人也沒怨言,就連李沮也看在族兄李蔡的份上沒再提出異議,與公孫敖、蘇建等人一齊離席。

「闊別多日,當真要刮目相看呀————」清場之後,率先開口發難的卻是衛青身側,一直在爲自己妹夫控制場面的公孫賀,「之前你刀脅我頸時,我只當你是個做慣暗活的遊賊,難不成你其實是匈奴派來朔方的細作麼?」

「若我真爲匈奴人做事,公孫大人現在還能有命在嗎?」

不等賀雲殤接話,白狼自己便開口兇了回去。只是原本針鋒相對的公孫賀並未因此發怒,反而轉頭與身旁的衛青對視一眼,輕聲笑了出來。

「靖邊破城之後,匈奴人曾全軍搜捕一個白髮青年,應當就是你吧。」

「能將這幾人帶來,代相仍是首功。」回應李家前輩的打趣後,衛青接着說,「早在去年靖邊淪陷的消息傳至長安後,陛下就授意我等暗中調查此事,司馬府的靖邊駐軍名冊也在那時便徹查過。我與公孫將軍確認你或許牽連靖邊諸事後,便差遣親信去往朔方各地走訪。之前自靖邊逃散各處的上千難民不難遇到,只是他們所知不多,也無人見過你。靖邊諸事也是今日聽諸位所講,才能窺見全貌。剛纔聽幾位似乎有意隱瞞與這白狼相系之事,所講諸事中又獨獨缺了起因,便約略猜測如此。」

「再加兩個條件。」

「除了那三百人,許我自己募兵,這支隊伍,我自己指揮,死生不論!」

————大丈夫立於世,志將焉存?

「不必找這種託詞了,」衛青打斷了公孫賀脫口而出的解釋,「或許你並不自知,但我看重你的謀略膽識。先不說以身犯險行刺主將的膽魄,能夠設下計策引導局勢最後一擊而中,便是剛剛從這裏出去的那些沙場悍將和老兵,也沒幾人能做的這般順暢無礙,何況對手還是一位熟知兵事的李家大將。此次遠征匈奴,你若領兵,必有大成。」

要知道,此時就在身邊,曾經協助主將統管一縣的副都尉刑山,在軍中也只是校尉而已。

剛剛面帶笑意的白狼,突然換了臉色,朝自己投射而來暗含殺意的目光,公孫賀處之泰然。畢竟之前在行軍大營中被他用匕首架住喉頭的時候,自己已經體會過這種感覺了。

原本應由李蔡與蜀無難等人說明的靖邊內情,此時卻是從衛青口中講出,這讓白狼之外的衆人都暗暗喫了一驚。

「還以爲此事我能搶個首功,不想兩位大人都已查清楚了————」

「既然讓你領兵,將來獲勝必有軍功。朝廷封賞過後,你若想揹着錢袋子功成身退,到時我等必不攔你,如何?」

公孫賀此時已不是監軍,卻敢在主帥衛青面前許諾軍階,顯然兩人之前便已商議過白狼之事,這讓就在白狼身側的賀雲殤始料不及。

「說好的,那三百人,死生不論對吧?」

「這————」聽到公孫賀想要在自己與白狼之間橫插一手,蜀無難一時情急卻說不出話來,只是呆呆地看向身旁的謀士,卻只見賀雲殤臉上微微帶着笑意,只是靜靜等着看公孫賀會如何對白狼出招。

『果然——』正如衛青二人所想。

「若是這樣,大將軍所猜已與我等所知不差太多了。」

「你是在知道我曾從軍之後查到的?」

面對公孫賀的邀約,白狼仍舊和先前同樣不發一言,只是轉頭眯着眼看了看身旁不知在想什麼的賀雲殤,與他身邊同樣爲突如其來的徵辟感到目瞪口呆的蜀無難。

「既然你不願爲將,我們也就不再勸了。」公孫賀此話一出,衛青便要再說什麼,只是公孫賀已使力握住了衛青臂膀,扯住了還未意會的內弟衣衫,接着對面前的白狼說道,「如果留在軍中也非你自己情願,我便做主放你離去,想必蜀先生幾位也不會多說什麼————」

「你需要信我嗎?」公孫賀正坐在主帥身側,氣度絲毫不遜於身旁能夠在沙場上揮斥方遒、破敵千里的大將軍,「若我食言,取我頭去,你做得到。」

不願————

「你是想說,你信不過由衛某執掌的漢軍中人?」

「不過你從這裏離開之後,我會發下軍令,將原李敢麾下傷殘未死,仍在軍中戴罪的三百軍士即刻除名,逐出軍中永不錄用,並且上報朝廷將其中有爵位在身的抄沒家產以作軍資,三族在朝者連坐削封。然後通報天下,此事皆因你白狼而起————」

不願登堂入室?

「半月。」

「真要如此便好,我會記你個人情的。那————」

公孫賀稍稍頓了頓,發覺盯着自己的白狼目光不似剛纔銳利,心安了許多。

白狼的目光從公孫賀身上移開,像是在細細思忖些什麼。這時衛青也終於跟上了公孫賀與白狼的對話,白狼身旁的賀雲殤則是默默地笑了起來。

「就是那個————」

「不知。」

「進了軍隊之後,指派下來的都是要命的活兒,換成尋常漢人怕已經丟了幾次命了。之後我纔想明白,誘我當兵,也是局。」

「不過相對的,如果你同意在軍中領兵,與我們一起征討匈奴,我與大將軍可以將那正缺主將的三百軍士調入你的麾下,以軍法保證他們唯命是從,生死不論。」

「那說說看,你想要什麼?」

安撫過內弟之後,公孫賀正了正神色,重新面對旁若無人站在大帳正中的白狼。也不怪衛青不理解,就連堪稱閱人無數的自己,聽過剛剛這許多人的諸多描述,也才窺見白狼模糊不清的內心一角。與自己平生所見之人皆不同,倒不如說,他或許正如名字一樣,該當他是頭在草原上游蕩的孤狼纔對。

能夠得到執掌一國兵權、威名家喻戶曉的大將軍盛讚,沒有人會不心動,白狼也不例外。只是這份被人誇耀的喜悅對他來說不值一提,尤其將這擺在自己的性命面前相比時。

「我是想說,在我以爲無人害我時,從軍的價碼就已然很高了。」

「你可知我先前爲何願意被募爲胡騎?」

直到現在,衛青仍不明白,面前這個二十餘歲的年輕人究竟志向如何。大好光陰,風采年華,難道要白白虛度嗎?

「別誤會,我只是在好心的告訴你,如果你真的拒絕了我們,依制我需要做哪些事情而已。」

李蔡隨後便將這幾日所知,白狼與靖邊諸事的前後關聯詳細講完,這其中白狼與賣國主謀結下死仇,而白狼自己卻不知那人姓名身份之事,又着重嘆了一回。只是狼原等事不在其列,賀雲殤與白狼也都刻意不曾向李蔡,李蔡也不曾聽聞狼原之名。

這時衛青才又記起,在上次分別時,自己已如此問過了。

「衛青,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胸懷鴻鵠之志的。何況眼前這白髮的青年不是漢人,甚至不是個普通的胡人。」

看着白狼再次變得銳利的目光,公孫賀明白,這件事纔是至關重要的。不過此時的公孫賀也已大致瞭解了白狼所想,自己將要給出的擔保,想必不會令他失望。

「話說的倒是漂亮,我如何信你?」

雖然之前也聽花豹講過與漢軍士卒大打出手的前因後果,可當時聽來傷殘衆多軍士的花豹與白狼是因着治軍主帥寬宏大量纔沒被治罪,而身爲當事人的白狼也只是在花豹一旁應聲附和不多一句。賀雲殤留心白狼這個養不熟的又隱瞞了什麼事,卻沒想到是能讓當朝大將軍能封他做軍中校尉的大事。

「軍資兵器我要的都需備足,這半月內刑山一衆都由我差遣。」

「————你,這是在威脅我麼?」先不說這三百與自己有仇的漢軍各自流竄在外會不會伺機尋仇,三百禁軍中恐怕不乏朝中官宦子弟,白狼如果現在從這大帳離開,依公孫賀所言這百十家權貴必然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不願富貴平生?

衛青與公孫賀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官府募兵不可能給出這種承諾,若是私兵又不會在軍中造冊。

「就這麼定了!半月之後,你和你的部曲,隨大軍北征!」

「而且,朝廷有意征討匈奴,此次規模更是歷年最盛,你不想趁此良機報復一下差點殺掉你的匈奴人嗎?」

不願名垂青史?

「我之前想要的,已經全都拿到手裏了。我同意留在軍中,也只是拗不過這書生,打不過那花臉,走不脫這幾人的桎梏而已。我可不會爲了什麼功名,去戰場上替你們這些漢人搏命的。」

不願————

「儘管說,大將軍與我都應得下來。」

「李敢是哪個?很有名嗎?」

「你勝了李敢,這個理由不夠麼?」衛青面色和藹,氣韻足長。這個稍顯文質的大將軍在白狼看來,和旁邊心思深沉的賀雲殤一樣讓人捉摸不透。

在衛青語塞之際,身側的公孫賀忽然輕笑出聲。衛青聞聲轉頭,姐夫此時看着自己的面容目光,已不是廟堂之上威儀卓絕的太僕之姿,而是家中噓寒問暖的長輩神色。

「若他所說不假,怕不是偶然間撞破了什麼機要之事,被那夥兒賊徒盯上了。」聽過前後事宜,面對一問三不知的白狼本人,公孫賀也只得無奈作此結論,「既然話都說開,想必你現在也沒了之前的顧慮,怕我等了解這些事之後對你不利。我這內弟似乎又對你頗爲青睞,不如留在軍中做個校尉如何?」

「是!」

「朔方兵員都有名冊,軍備調動都有副本傳至中央,胡騎尤其慎重。看來幕後暗通匈奴的主使還沒能將手伸進司馬府,查到你在事前調往靖邊的記錄並不難。」

白狼盯着公孫賀的目光鋒芒不減,只是原本冷峻的臉上漸生笑意。

「可以。」

「因爲當時來募兵的官差,給出了我做散活兒一年也掙不到的價碼。」

不願————

說到這裏,報復匈奴的想法之類,已經全是公孫賀的猜測了。自認看人老辣的公孫賀不認爲自己會猜錯,這個出身草原的青年偏偏捨棄了熟悉的環境到漢人的地盤謀生,至少不會是和匈奴人其樂融融的境況下會做出來的事。

「大軍幾時從雲中出發?」

「你們會想留下這頭花豹子我能理解,」白狼轉回頭,重新面向公孫賀與他身邊似乎對自己仍不死心的衛青,「我不是漢人,之前還有叛降匈奴之舉,若說爲查靖邊一事也便罷了,爲何你們這麼執着要招攬我入軍爲將呢?」

最後一問,白狼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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