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雲中(後半)

二十八、再回雲中

《漢匈英傑——白狼》 · 許家球 · 3169 字

五日後的現下,雲中府衙,確切的說是府衙廢墟之前。

「你方纔說,你當日未曾發現異樣?」問話的是個身着大漢朝服,斯文高貴的中年官員,容貌略顯蒼老,衣着簡樸幹練,看上去並不如他身後隨行的一衆文武將校有威嚴。然而立於府衙廢墟之前,衆人皆有慌亂嗔怒之色,唯獨此人鎮定自若,足見城府。

「是。」答話的,是雲中縣城五日前的當值城防校尉,單膝跪在官員面前,恭謙有禮,不失分寸。

「我且問你,這府衙門楣盡毀,堂內外屍橫遍地,郡守以下四十三人遭歹人殺盡,你卻說你當日未曾察覺?」官員指着原本是府衙大門的半截殘垣斷壁,和散落一地尚未清理的破磚爛瓦,厲聲質問,「你這話,誰能信?」

「回稟代相,」面對這位代相,當朝李氏重臣,名滿天下的李廣從弟李蔡的質問,區區城防校尉卻絲毫不見怯懦,一字一句對答如流,「您雖身在高位,經治一國之地而不曾有失,卻也難免不解邊境一城之情。

雲中地小,卻設郡治,郡守權職更在都尉之上。城中守備之職雖在末將,郡守卻可另募私兵以備府衙安防。度行日久,城中衙役、府兵,更另有特招的散兵胡騎遍佈城中,城內安防實已歸郡府所轄,我等城防將士僅以御外敵爲略。

更有事發之日,郡府特募百餘人入城,另行差人警戒府衙方圓兩裏之地,其內不容他人出入,甚至有半數的公差也被摒退在外,此事彼等可以爲證。比及事發,吾等集結趕到,面前已是此般模樣了。」

「——推脫的倒是乾淨。即便如你所說,我且問你,郡守當日特募的百餘人,後來哪裏去了?」

「回稟代相,這百餘人入城時我等盤問過,皆是雲中各處遊散的鄉勇武人,這些人在事發前便已出城,說是郡守用不上他們。」

「可曾查問,特招彼等所爲何事?」

「問過,俱言不知。」

「仍活着的公差呢?他們也毫不知情?」

「只說是從城外的一間客棧,押了三個人來,掌櫃、賬房和一個極魁梧的廚子,只到府衙門前,被郡守私兵接了。」

「三個人?那間客棧呢?」

「當日便已人去樓空。負責看守的另一隊衙役全被麻翻了綁在店內,說是中了店內舞女的算計。」

李蔡腹中顛倒盤算,又差人去向仍活着的兩隊衙役覈實城防部署與前後經過,俱與校尉所言不差。雲中府衙被毀,大概與被押的三人脫不了干係,可若說事情就是這三人獨力做的,未免太過荒唐。

「要一個不漏地在府衙內圍殺數十人,就算是突襲,少說也要近百人一齊動手。這些人如何進的城,又如何離去,你全然沒有頭緒麼?」

「大人,末將有話,或有冒犯,請恕言之無罪。」

「講。」

「大人可曾聽聞,雲中府衙前的黑鐵大劍?」

「遵命————」

「謝大人!」

「想不到。」

門外,哈依客等候多時,見白狼出來,急忙迎上去,卻不說話,只是微微抬着頭,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仰視着白狼。

「黑鐵大劍?」

書生並未回應,而是轉向白狼身旁的花豹:「你沒跟他說麼?」

「汝等也是軍人,休要再有這般陰詭思量!」誡訓過後,李蔡恢復往日神色,「此次來朔方,也帶了密衛吧?」

「這樣啊,真乾脆。」

「寫字的人是誰?」賀先生也不多話,徑直問向白狼。

只是這次還沒等主人開口,白狼便搶先道出了上面的那句話。

冷聲飄過,副將立即下跪謝罪。

話音未落,『吭』的一聲,琉璃手中的琵琶失了音,賀先生則是驚訝抬頭,然後又緩緩將頭沉了下去。蜀掌櫃雖然不解其意,卻也明白事情恐怕不妙。

「撒下去,雲中內外,事無鉅細,多加探聽。」

「五年來那柄黑鐵大劍一直插在這片廣場中央,然而府衙被毀當日卻——」守城校尉的目光引着李蔡一行一起,看向府衙前空空蕩蕩的廣場。

「姑且,提醒一句。」白狼轉過身,朝着身後的賀雲殤瞥了一眼,「過幾日,會有大漢的遠征軍行至雲中,領軍的,叫衛青——」

這裏是雲中北郊一座偏僻的農宅,附近皆是淮南幫的開拓地,卻也是雲中的北境。再往北就只有一望無際的草原了。

聽到副將提議,李蔡臉色一沉,雙目閃露寒光,緊盯副將一人。

『白狼換人』。

「好好想想——」

「遵命。可大人,這次遠征,少將軍無故重傷的事還沒釐清,何不借此事上奏大將軍,就說雲中郡府盡毀,難以爲遠征大軍安顧後方,請大將軍遲些發兵————」

「所以呢?」白狼不多話,只是語氣比之前更加陰冷。

「屬下不敢!!」

「真虧你們能屠滅了整座郡守府。」白狼冷笑着將這話又說了一回,推門而出。

「是!」

白狼隨花豹趕到這裏時正值晌午,從遠處就能望見佇立院中的巨漢,用不知哪裏搬來的大石打磨着一柄通體漆黑的巨劍。下馬入內,院中除了巨漢和看見白狼之後生氣發狠的墨燕,另有幾個強壯的成年男子,之前不曾見過。白狼也沒多問,差了哈依客去找薩雅準備回烏魯木的牛車,自己則隨着花豹進了農宅的正屋。蜀無難、賀雲殤,還有一旁輕輕撥着琵琶的琉璃都在屋內,似乎已經等他有一陣了。

書生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塊疊好的白布,在白狼面前慢慢展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着幾個勉強認得出的字:

「呵,說得輕鬆。你不會以爲將人殺光,就沒人能查到你們身上了吧?」

雖然賀先生眼盲,卻彷彿死死盯着面無表情的白狼一般,讓原本端坐一旁的蜀掌櫃都不自覺地將身子挺了起來。

交代完畢,李蔡重新轉向府衙廢墟。看着眼前這般的狼狽景象,這位代國丞相面容凝重,目光卻堅毅無比。

「你想說,此次也是虛無的神鬼所爲?」

「情非得已,形勢所迫,無奈之舉。」賀先生則輕描淡寫地回應白狼,看上去並沒將搗毀雲中府衙、襲殺大漢天官的事放在心上。

白狼面對哈依客,緩緩點了頭,便側身離開,二人無話。

「子不語怪力亂神。我等將行雲中軍務,不可不察,若軍中真有人裏通外賊,皆是我等之失。至於那大劍的傳言————就放出去吧。信與不信,都沒壞處。」

白狼聞言,默默鬆開了藏在護臂中的匕首,將抱在胸前的雙臂緩緩放了下來。

「你要我因私廢公麼?」

「真虧你們能屠滅了整座郡守府——」白狼站在一衆人前冷笑着。

與此同時,雲中城外。

「不知道。」

李蔡目送校尉離去,繼而轉身吩咐副將:「安排幾個從代郡帶來的謹慎部下,早晚盯住這個校尉,另叫人密查他半月來的所有往來,要快!」

「我倒要看看,是哪裏來的蛟龍,能在這小小云中,這般呼風喚雨攪擾不寧!」

而被賀先生『注視』的白狼,則是一動不動,雙臂抱在胸前,也回應似的,盯着賀先生深陷的眼窩。

「我們不擔心這事。」賀先生微微笑着,胸有成竹的姿態不像在逞強,而是真的算無遺策似的,「倒是你,使得好手段。若不是陰差陽錯地被人劫去,怕是三五月內我再難找到你了!」

「末將不敢!只是如您所說,凡人若行此事,少也要百十人。末將自負守這雲中多年,絕不會讓百十餘帶着兵刃的兇徒堂皇入城!此等廢責之事,某便是失職之至,也實難爲之!」

「找不到我也沒關係吧,」白狼聽出自己試圖私自逃跑的事已經被賀先生知道,也不慌張,「既然你會對郡守府的人下死手,想必已然知道了那些你想知道的事。接下來即便我不在,你也能找出出賣靖邊的那個人吧————」

「罷了——」許久,賀先生率先放棄追問,「既然白狼回來了,事情便仍有頭緒,緩緩應對不遲。你們連日奔波,也該累了,去休息吧。」

李蔡狐疑,身後的侍官近前耳語道:「五年前公孫敖奉旨外徵,敗軍回來時,傳說有一半將士死在這柄劍下。傳言神鬼所爲,不知真假。」

「是——」

李蔡聞言,輕嘆一聲,俯身用雙手將校尉扶起,輕聲安撫:「大漢軍中盡是精忠報國之士,我豈不知?只是此等亂象驚駭之下,竟有些失智了。若有言語傷損之處,汝權當清風朝露,兒戲之談。校尉請回,告訴將士們,此事到此爲止,不會牽累你們,儘管安心。」

「這是之前在雲中城,我追逃跑的縣丞時發現的,」花豹此時方纔開口,補全襲擊府衙後發生的事,「人沒追到,卻被人扔了塊石頭。這東西就包在石頭上。」

花豹也不回應,只是默默地立着。

「大人,您這?您並未相信他剛纔所說?」

「還有,朝廷大軍將至,我等奉上命司掌後勤,不可讓雲中生亂,徹查此事只可暗中進行。雲中郡守之職,暫由我代行,等大軍上路,再發信上報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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