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云中(后半)

二十七、云中府衙

《汉匈英杰——白狼》 · 许家球 · 3998 字

云中,大汉朔方北境,方圆百余里。东去代郡,驻兵之所;西联长安,皇城重地。北接匈奴,南进中原,只有一县之地,却让大汉朝廷在五年前,破格将此处单独设郡。县令即是郡守,县丞也是郡丞。只是这云中来往的众人,还叫着云中县,不曾改过口来。

设郡之后,郡城必有驻军,郡府必在城中。只是云中集市起因商路恒通,商人们自是不愿再交关税;官人们难保这这鱼龙混杂的郡民中没有胡人的细作,都不愿将都他们圈进城里来。

于是自设郡始,在云中集市往南五十里处,另设一城,城墙丈高有余,郡府设于其中,居于城墙之内的,皆是有产业的权贵。城里城外,往来出入最多的,便是于云中市镇与郡府城池之间,运送兜售各色货物的牛马车辆了。

这日午间偏偏有些不同,除去往来的牛车,还有这一伙儿:

平日只在城内办差的县丞大人,身后随着十来个佩刀持棍的郡府衙役,这些衙役还拘着不知哪里捕来的犯人。那犯人里,走在前头的,是个身材矮小,头发花白,身着商服的老人;走在当中的,是个双目不睁,身形消瘦,粗衣布履的书生;行在最后,是个满脸横肉,体壮似熊,棉服裹身的巨汉。这一行是何人,做了何事,为何被捕,只是这么瞧着,任谁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从客栈到郡府,五十余里的行程,行了小半日,入了城,已是晌间了。书生一行倒还好,却苦了这一伙半夜里起来赶路的衙役,来回奔波百里,水米未进,此时已被头顶的太阳晒得睁不开眼了。

「那个,县丞大人————」

「我知道,等到了府衙,你们散了就是。」

「那,不妨事么?」

「放心,不妨事。」县丞与衙役说着话,始终笑吟吟地看着被押三个犯人。

行至府衙门前,早有一队人迎上来,替下了这队涣散的衙役。新来的这队人显然与之前的衙役并不相识,不穿制服,配的皆是私人的兵器,其中多有不是中原人的,胡服弯刀,也不遮掩。

待衙役半惊半畏的退了,县丞方才下马,略过满脸狐疑的蜀掌柜,缓缓走到书生跟前,旁若无人地搭起话来。

「先生没想过逃么?」县丞一脸的笑意,轻声问着。

「大人传唤,我该逃么?」书生却只是顺着答,仿佛听不懂县丞在讲什么似的。

县丞见书生无意对谈,便凑到书生耳边轻语:「我不知先生将那花脸护卫安置到哪里了,只是我家大人花重金,将云中闲散的武人全雇了来,百十余好手,量他再厉害,只要入了此门,便救不得你们。若要逃,就只能趁现在了。」

书生只是听着,并没回话。

县丞见状便也不再多话,差人押书生他们往府门内走。书生自是配合,蜀掌柜便也跟从着,只是任凭那些雇来的武人如何驱赶,巨汉却始终纹丝不动。细瞧时,巨汉正直勾勾地盯着插在云中府门前广场正中的一柄黑铁大剑,眼中似乎已没了旁物。

县丞见巨汉虽是一脸痴相,却生得太过魁梧,浑身蛮力,两三武人竟推他不动,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先前在客栈时,观众人相所得的九分数,暗自思忖着,怕是有些不准,便吩咐左右搭弓上箭以备不测。书生见状,急忙呼唤巨汉,却被老掌柜提前拉住。书生见老掌柜虽也惊慌,却只是摇头,便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对县丞言道:

「想是我家这呆傻大汉痴症犯了,一时半刻没人拗得过他。县丞大人不如将我家老牛留在府外,我和掌柜进衙内便也足够了吧。」

县丞闻听,细想无碍,便让佣兵列于门外,刀剑俱出,弓弩环伺,这才带着蜀掌柜和书生进了门。

嗖——兹啦——

「郡内已有线报证实,此人是匈奴细作。尔等若非通匪,为何藏匿此人?」

「名册、记录,皆可重造?」书生头也没偏,低声询问。

「坏了!副都尉,差人去找那县丞,要快!」

「言而无信的卑鄙小人————你不得好死——————」

「权且一问。毕竟诸位多是公人。问了,他们才安心。」

「花豹已经去追了,且等他消息吧。」

剑客指着书生的手颓然落地,书生只是不语。

「珍重。」

县令想了想,转回来依旧对着书生:「想必你们也不想受刑吧。我且问你,你能答得,休要胡言:你昨日夜间,以那白发的胡人为饵,设计擒了几个刺客,逼问刺客身后之人的身份,究竟想做什么?」

「诶——啊!」

「————大人,是否用刑?」县丞转过身来,在县令身侧躬着,笑吟吟的。

「他们,谁?」

「是!」

「各位乡邻,今日之事多谢了。我家那花脸呢?」

「嗯————前日曾有一白发年少的胡人,出入你们客栈,可有此事?」

书生听了这话,眼睛也没眨一下:「都宰了,里面外面,一个不留。」

县令手下这些衙役武人,多是急忙上前迎战,却是两三下便倒在血泊之中;也有两三机敏的转身要逃,翻出外墙却传回连连惨叫;只有一人,持短剑直奔位在当中的书生,剑出如风,甚至不避弩矢,旨在切实取了书生性命。

「话已说到明处,堂堂县令,在府衙厅堂之内,丝毫不避雇凶杀人之嫌,想必在场诸位,也都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吧。」

「上头?」县令惊魂未定,被问得一头雾水,「哪?」

「见过?他不是你出钱雇的杀手么?」

「私通胡匪的罪,尔等可愿招认?」让老掌柜与书生立于近前,县令高声问讯。

「我等不曾通匪,还望大人明察。」书生欠身答话,老掌柜也没多说什么。

县丞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缓缓地吐了口气。

「对不住了先生,院外的弟兄也没看到那厮,若是要搜城内,我在军中的伙计也难再通融。现在怎么办?」

「啊!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只是拿钱办事,往来消息传递我从未插手!好汉饶命啊!!」

「少给我装糊涂!谁让你杀那白发胡人的?」

「丫呸的,嘴还挺硬,剁了丫手脚看他说不说!」其他弩斗士闻言都叫嚷起来,都被书生拦下了。书生思虑少倾,弯下身将地上已死透的剑客的黑面揭开,问那县令:

「没人追查?」

那人眼瞧着剑锋已逼至书生身后,就要刺入肩胛之中,却被书生转身轻盈避过。剑客本想回身再刺,却被那书生狠推了背后一把,一个趔趄摔了出去。剑客在地上滚了一圈,匆忙间再要起身,只觉胸口绞痛,顿时卸了力,瘫在地上,这才发觉背部异样,似是两根长针扎入害处,神仙难救了。

翻墙而入十余个配弩战士,摧枯拉朽一般将院内的护卫悉数击倒,护在县令身旁最后的两名衙役也终于跪地求饶,县令想要伺机逃往堂后,却被老掌柜绊住,叫书生踩在了脚底下。

衙内众人一时不解此问何意,唯有县丞暗暗吃了一惊,微微向后挪步。

在书生为这夸张的场景暗自发笑之时,县丞已行至县令身旁,耳语起来。环视四周,一些原本张牙舞爪的衙役和佣兵,看到瘦弱的书生和佝偻的掌柜,有些人似乎顿时没了兴致,仿佛他们一早的戒备全是徒劳。如果细看的话,这其中还能找到几个不那么陌生的身影在。

见这两个『人犯』老实得很,县令便只留下衙役与寥寥数人,其余的佣兵回后堂待命。堂内这便清净了,留下的连衙役在内二十几人,全是县令的亲信无疑。

「人犯既已带到,」少倾,县令听过了县丞的禀告,开始审讯『犯人』,「诸位可暂退,堂后听宣。」

「今日晨间县丞大人已查过店内,我等并未藏匿此人,也不知此人去向。」

扔下这句话,书生径自蹚进堂后,此时堂后除了被绑在地上塞住嘴的余下几个衙役,其余武人见书生进来,都欠身作揖轻呼『先生』。

「回大人,确有此事。」

「这个叫方明的,你可认得?」

那县令捂着半边脸,听到此处,蓦然插进话来:「好汉只管离去,今日全当无事发生!这里的武人衙役,都是我县衙私募的,名册记录皆可重造,此事我定然料理好,没人能查到你们头上!」

呼————听到这话,书生才稍稍安了心。

「啊————我————我不知道——」

倒也难怪县丞敢随书生安排。入衙内,能看到前后两进的院落,方圆百步,四周皆是两人高的围墙。正当中府衙大堂,县令却只立于堂口,丝毫没有坐审公案的样子。二十余衙役横刀列队于两旁,他们身后更有各色武者,将偌大的庭院站得满满当当。这种全然看不出朝廷威严的府衙,即便在天高皇帝远的燕代,也难找出第二个了。

「溜的好快————罢了,院外的弟兄们也放不过他的。」持弩大汉说着,拎起倒在地上的县令,扔到大堂内的扶手椅上,用弩尖抵着县令的脑门,张口便问:「你上头是谁?」

「夜间那四人,是杀是救,是成是败,你我心知肚明。我替县令公再问你一遍,那白发的在哪?」

「……」书生似乎有些迟疑,仿佛漏了什么,「那个县丞呢?」

「你放屁!」这一句似乎是从一旁一个蒙着脸的武人嘴里喊出的,而且莫名的含混不清,就像被人捏着鼻子一样。

「就是他么?」弩斗士中当先上前一人,

「错不了了。」老掌柜淡然回道。

「劳烦诸位,此次让我家花脸连夜叨扰,实是迫不得已;又让诸位冒着与官府为敌的风险,来此做这场戏————」

「那这里————」

「一派胡言!前日白天,众人看到你客栈将此人擒住带回店里,此后并未离开,你安敢说你不知?」

县令位在正中,躲闪之余却瞧的清楚,十余个壮硕大汉陆续跃墙而入,三人一队,皆配臂张弩,行进间轮换装填发箭不曾间断,身法流畅动作娴熟,少倾已奔至外围,将身旁护卫射倒一半了。县令心慌,急呼堂后众人数声,却始终不见有人出来救援。

「诶?」

「我不报,便没人追查!」

环顾四周,原本立于县令身侧的县丞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贺先生不必如此多礼。您的礼金我们既然受了,便会守口如瓶。在云中谋食,信誉二字最失不得。」

「既如此,我不再多言。诸位请回,城门处自会放行。告辞。」

「不曾,真的不曾!我是养了一批人,但这个不是我的人!」

弩箭贴着县令的眼角划过,县令脸上顿时红了一片。

「见,见过——」

「这————刚才堂前打斗声起,豹子兄弟不知看到什么,顺着廊阶奔出去了,我们都没来得及问。」

「白日此人确实在店里。只是夜间有四个贼人闯入店内,将此人救走了。大人如若不信,店内三楼还留有当时打斗的痕迹,可以差人查验。」

少倾,书生没有回答,而是直起身,双手收回腹下,转而发问:

送走诸人,书生又蹚回堂前。

书生未答,只是抬手过顶轻轻一挥,霎时有六七支弩箭自四下飞来,将蜀大伯与书生左右数人射翻在地。靠外的衙役转身要寻弩箭来路,未曾抬眼便被又一轮弩箭射中倒地。

「我等现下确实不知。夜间想必是让他趁乱逃了。」

「那是谁的?」蜀大伯跟着质问,只是还不及等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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