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明争暗斗
《汉匈英杰——白狼》 · 许家球 · 4814 字
忽————
天刚蒙蒙亮,从东方照来的光,刚刚能让早起的兵士们勉强看到些东西
忽————
西河县北,大汉远征军的行军大营内,临时搭建的校场上早有了人影
忽——忽忽————
那人似乎持着有相当分量的长兵器,每挥舞一下,随动的风声都传出好远。
身上白色的单衣有些褶皱,却遮不住那人横练的筋骨。身材偏瘦,不太高,若不是操练时虎虎生风的姿态,不大能让人联想是军旅之人,尤其看到他有些清秀文质的面庞时,更让人觉得这人似乎应该是参军一类的文职。
不知这人已在此练了多久,脸上蒙着薄薄一层水汽,不知是清晨的露水,还是没有拭去的汗渍。
「哈!你果然在这!」身后的营帐丛中绕出一人,远远地朝还在操练的壮士打着招呼,「军帐中没人,我就想到要来这找你了。如今都已经是大将军了,你怎么还放不下这每日早操的习惯啊,卫青?」
「阿建,我只是车骑将军,此次出征也只是代行大将军事,私下里不能如此称呼的。」
「是是是,怕有人听到之后,指责你那个姐夫任人唯亲。」
「苏建,不可对陛下————」
「好好,我知道的。说正事,刚刚军医将昨日李敢所部的伤亡报过来了,你也看一下。」
卫青接过竹简,像是查验什么,反复看了多次。
「没想到,那花脸说的竟是真的。」
「是,虽然重伤七十六人,却没有一个致命,他的确没杀人。真不敢想象,力战上百人,还有余裕刻意不取人性命。莫不是他的兵器打不死人?」
「兵器,你说这个?」卫青将手中的铜棍递给苏建,苏建反应不及,险些让那铜棍脱手坠地。
「好家伙,这么沉?你从哪——」
「将士们打扫战场时发现的。当时这东西插在那山寨门口,三人合力才将它拔出来。」
「那,你刚才,一直————」
「公孙敖,你少在这呈口舌之快!若是换作你的兵,怕是再多三百也拿不下他来!」
卫青抓住公孙贺没有当即反驳的空档,急忙转身再次呵斥苏建:
「不经请示,擅自调兵,这还不是恣意妄为?怕不是你李家人,将我军中将士,都当做你家的私兵了吧?」
「难不成那花脸,论勇武还在你之上?」
「哼!怕是你指的,不是我这个姐夫吧?」
这便是所谓的军中精锐了吧,白狼想,与自己曾见过的边防驻军完全两个模样。
「阿建」卫青拉住他这好友,「我想,请你帮个忙。」
「您看如此可好?」
捆的结实是没错,可为什么就跑不了呢?白狼暗自心想,新换来的两人和之前的看守相比,未免太傲慢了些吧。
「公孙将军,如此——」
「是,谨遵大将军教诲!如若再犯,吾当自请削职罚俸!」
「换班了,两位兄弟。」门外新到了两个兵士。
公孙贺白了卫青一眼,重新坐正,引众将议李敢之事。此时卫青才偷偷朝回帐下跪坐的苏建瞥了一眼,看见他摆出事定的手势,才安下心来。
而这个中缘由李沮也明白,却不能不顾及子侄性命而挑破此事,只好吃了这哑巴亏。
或是军法无情,杀人偿命?
「多谢大将军!多谢骠骑将军!」
「奶奶个熊的,一群老爷们磨磨唧唧。就问一句,让不让走?」
「这里是中军大帐,议的都是诸将士生死攸关的要事,岂容得你这等粗鄙言辞!执事,记,苏建军议迟至,出言不逊,藐视军威,着左右武威将其轰出大帐,不得再入。另,请大将军依军法,治其之罪。」
「————骠骑将军应也知道,自陛下登基以来,拔擢寒微,任贤与能,我汉军如今才能有如此威势和匈奴相抗。即便这大帐之中,每日议事的将领也有半数出身行伍,没受人教过许多朝堂之礼。若是非要他们立时如朝中名仕一般的言行谈吐,还要以不登大雅之名治罪,怕是今后在你我面前,便没人敢再说话了。望骠骑将军三思。」
未有任何预警,门口的卫兵默然飞入帐中,惊得将领们齐刷刷起身备战。随后一人径自踏入大帐,旁若无人。
公孙贺在军中威望甚高,虽是大将军卫青统领全军,公孙贺却能紧邻卫青列座。又因为两人有些另外的姻亲关系,让卫青在身为长辈的公孙贺面前时刻维持着晚辈该有的恭敬,让军中的将领们总会产生其实公孙贺才是陛下钦点大将军的错觉。
帐中的白狼双手自手腕处捆住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绑住脚踝与膝盖,虽然同样是动弹不得,却相比前几日被那楚岭单塞在麻袋里的状况好很多。允许如厕,有宵夜,起夜与进食时,还会松开双腿的绳索,让白狼能自行站立行走。只是无论做什么,总有两名汉军随着,一远一近,哪怕直到刚才一直在睡觉,帐内帐外也各有一人值夜,目不转睛地盯着白狼。
那些将军都是何种性情,会如何思虑,山匪、大户、兵士、平民孰轻孰重,国法、军心、义理、人情何对何错?
「啊,放心去吧,这白毛小子捆的结实,我闭着眼他都跑不了!」
白狼牟足全力蹬地跃起,头顶直击卫兵面门,一声闷响,看守来不及喊叫挣扎,立时昏死过去。
「诶呦————兄弟,我去趟如厕,你一个人盯会儿成吗——」
「那么,扬威武行众人的处置,便依此定了,差人今日起营时护送他们离去。然后是对李敢将军此次的处置,诸位————」
苏建戏言惹得众将一时哄笑,转过头来却看见大帐正中的公孙贺脸色愈沉,包括苏建在内,众将各自低头闭口,大帐中霎时没了动静。
大将军卫青,也依身旁公孙贺的模样板起脸来,厉声训斥:「苏建,你如今已不是校尉之职,而是游击将军,言语行事当为众军表率效仿,切不可再有此等粗鄙之词!」
汉匈多年互伐,此次北征是汉军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足有数万之众。即便是临时设置的军营,粗算也有数千顶军帐,浩浩荡荡绵延十数里。日出天亮,各处生起晨炊的白烟,校场上操练的壮阔喊声传遍整个军营,也惊醒了尚被单独绑在某个小帐中的白狼。
听到将军责问,苏建不得已,从跪坐的将领队列中起身走出来,恭恭敬敬地朝这位德高望重的主事将军行礼答话:「回骠骑将军,末将方才身体不适,如厕过久,故而晚归。」
主事的将军正说话间,帐外一人悄声钻入帐内,即时混入后列的几位将领中,却不想还是没逃过主事将军的法眼。
卫青被这好友驳得无言以对,便将那后半句话藏在了心里。就算被苏建拽回军帐的路上,也还是暗自思忖着,那个人究竟值不值得自己费这番思量。
「蒙李沮将军不怪。李氏满门忠烈,某也认为李敢将军不辱家风,此事并非仅为私愿。何况李将军现也伤重,怕是再难随军远征,实难当下治罪。不如等大军行至云中,将他交于代相李蔡,留在后方养伤。至于作何处置,由代相定夺,大将军以为如何?」
「…………」
再或是,为隐此军中之耻,灭自己的口。
「你!」
「另一人?这伙人里还有什么人能让你另眼相看吗?」
「换班?可时辰还————啊也好。老李,咱们去吃早食吧。」
卫青没有回应,因为不言而喻。
公孙敖却明白堂兄真意。此次远征规模是历年最大,兵峰直指西北匈奴腹地,虽凶险,却是立功最好的机会。李氏一门中,李广此前已因罪被撤去军职,此时又将李家最能打的李敢从军中调出,此次远征李氏恐难有大功了。
「既如此,这几人如何处置,想必你也已经想好了吧?」
「哪敢——」聊完了私话,卫青又重新将声音抬高回来,「既如此,还请公孙将军续提前事。」
「李将军故而有罪,」就李敢前日擅自出兵,致使军中损伤之事,帐中多有将领为其进言,「但其调兵本为灭贼,则用兵有理;山中之贼拒险而守,难免死伤,此非领军之过;然而灭贼之事已定,李将军却预收良将,以兵事迫其就范,才致使两方冲突,多有死伤。某以为,李将军之罪,应以募兵不当之法而治。」
「若如此,还请骠骑将军准许我上阵不着衣裤,方便将屎尿拉到匈奴人身上去——」
此事涉及太广,结局将走向何处,已并非可以靠臆测而得。
「苏建,念你初犯,公孙将军与我不愿深究。在座诸公也请以此为戒,日后端正言行,以为众军表率。」
可没过一会,门外的似乎闹了病,捂着肚子站不住了。
「我们李家几代为国尽忠,莫不志在阵前效死!皆为国事,何来私行?」
李氏三代从军,帐中参将多有受李家拔擢之恩者,见公孙贺并未伙同公孙敖借此打压李氏,又刻意将李敢交给他自家堂叔处置,放了一马,都暗自佩服公孙贺宽宏大量;
两人一唱一和,对答如流。卫青收起黑脸,转向身旁,小心翼翼地询问:
「如此,便由韩悦领兵押后护送李敢将军,这样他也可以顺便养伤。接下来——」
白狼思忖些许,心知已觅得活路,暗自窃喜。稍稍探看过门口无人,便以头拄地,绷直上身,拱起腰腿,双脚蓄力,朝向那正在闭目养神的卫兵,态势仿若伏于草间的狼,盯上了悠然自得的鹿。
「怎了老张,提早离岗可不合规————啊,好,去吃早食」于是两名守卫与新到的两人换了班,仍是一里一外,守着白狼。
公孙贺正襟危坐,眼神语气中的锐利不减分毫。卫青稍稍思量,在公孙贺耳畔细细低吟起来:
「「是!」」
「大将军这是要公然护短么?」
而白狼也不会臆测。
自己的命,怎也不能交到他人手上。在草原时如此,不在草原时亦如此。
今日天明后,依那『大将军』所言,要对前日山上发生的种种逐一裁定,白狼自被捆在此处,便一直思量,攻破土匪山寨,救下京中大户,击杀汉军兵士,重伤汉军将领,这一连串的事情最终将怎样收场,哈依客和自己又会落得什么结局。
手指公孙贺,闯入大帐的花豹如是喝道。
「……诸公还有意见么?」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么费心,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卫青,」苏建逾矩大事化小,自家这位大将军倒也处置得当,公孙贺只能不悦地放低声音,阴沉着脸,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教训他偏袒好友的私情,「你这厮,从什么时候起,也学得如此能说会道了?」
「我也不确定,我该不该为这个人花这么多心思,」卫青思忖着,低头盯着竹简上的阵亡名录,「若我所料不错,这人对于我大军的价值可能还在花脸之上,只是这个人————」
随后白狼借过看守的配剑,割开身上各处绳索,与看守对换了衣物穿戴,将白发尽藏于武冠之下,又用屋山帻的系带遮住鬓角,垂下帽檐至眉角,乍一看,认不得脸,并与一般兵士无二。
「将遇良才,岂能不惜?何况你口中的寻常百姓,能以一己之力击退李将军麾下三百精兵,若不用些手段将其收服,必为我汉军一大损失!」
「诶,好了,想再多也不可能毫无差错!要我说,剩下的那些,杀人的偿命,犯法的服刑。还有,你这喜欢独处的毛病趁早改掉。身为三军主帅,不顾威望每天跑来操练,你让将士们如何自处?他们可不是你我这样,愿意为了朝廷豁出性命的当权贵胄,都是些农户小民而已,逼的太紧只会适得其反的。」
「嗯?」
「为了收个人,就动刀动枪,还折损军中近百将士。是该怪他李敢鲁莽少智,还是说我汉军乏勇无能?」
「荒唐。」苏建的解释,主事的骠骑将军公孙贺不以为然,「怕将来阵前交锋,你不是也要如厕迟归吧!」
受了自家堂兄训斥,公孙敖好不扫兴,悻悻地向李沮赔了礼,自立一旁不再多话。李沮也领了公孙贺为自家辩白的情,便没再多说什么,且听他欲如何处置李敢。
「不敢,是平日姐夫教导有方!」
「接下来说我的事!」
「苏将军且站定,」主事将军面色原本就阴沉,此刻板起脸来更是骇人,「军中议事,你身为统兵将领,也敢迟到?」
「李沮将军如此言论,怕不是要大事化小?」前言刚落,便另有将领驳其言辞,「我大汉众将士皆以保国安民为己任,而李敢此人竟令军士对寻常百姓拔剑相向。大汉将士要屠戮大汉子民,此等先例若开,我军军纪再难维护!某提请将李敢逐出军中,此等暴戾枉法之辈,我公孙敖不屑与之为伍!」
「住口!」呵斥声立时传遍大帐,看到满脸怒容的公孙贺,争吵的二人未敢再吐一字,「议事便议事,怎的吵起来?公孙敖,李敢一人之事,何及李氏满门?向李沮将军赔罪!」
好一些的,在黎老头的情面下,兴许一笔勾销?
留下的看守倒不在意,竟真的将双眼合上了。
汉军营中最大的一处军帐,是大军议事之处,刚过早食,军中各处长官便已然聚于大帐之中。
听到公孙贺提请大将军治罪,苏建登时跪地伏身,向与公孙贺并坐的大将军行请罪礼。
「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是如此又怎样?就是那花脸有经天纬地之才,也不是你那侄子私行兵事的借口!」
「挥舞它作战不难,只是这力道实在难以把控。」
「这花脸青年的事,昨日便已想好了,此人若能为我军所用,必为大汉之福,也不枉李敢将军以身涉险,设局赚他。不过,直到刚才,我在考虑的,是另一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