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兵祸

二十三、山外有山

《汉匈英杰——白狼》 · 许家球 · 5604 字

烈日夕照,天边烧的火红,即便是这山腰的密林之中,也不免燥热,似是春日过暖了些。

一眼望去,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汗珠,白毛的刺客,矮个子少年,失魂的贼匪,胆颤的士兵,拖着许多伤兵才刚刚从山上赶来的武行人众,甚至倒地不起重伤昏迷的将军也不例外。

唯独那提着双剑的花脸大汉,脸上只有血污,不见水渍,没有丝毫热意,反而还渗着寒气。

「为何杀人?」花豹问。在他对面的,是立在将军不远处的白狼。

「别将我与你相比,做不到。」

「屁话。」

四下环顾,三百汉军兵士散了九成,各自奔下山去。余下一成大概是这将军亲信,却也无一人敢持兵刃哪怕质问一声,只是勉强没有丢下将军逃跑而已。

哈依客给将军的伤口简单包扎,暂时没了性命之忧;又去看了高勇几人,尽力安抚。

「你这一闹,怕是事大,压不住了。」

「起码我手上没出人命。倒是你,杀了他们这么多人,我再要带你回云中可不容易了。」听着花豹这话,白狼看了看黎头领手下背扛的众多汉军伤兵,只是冷笑,并没反驳。

「还要带我回去?」白狼回的是别的事,「刺客不是落网了么?难不成又逃了?」

「乱着呢,一时说不清!总之你还是要回去,大哥说的。」

白狼原本的打算,既然引蛇出洞之计已帮书生一伙揪住了蛇尾,便准备差哈依客与萨雅送在云中购置的杂货回狼原,自己便就此抽身离去,不再多惹事端。谁想偏偏出了个扬威武行的楚岭单;

既然被土匪带来山寨,只需脱险后溜走便是,却偏偏又招惹了汉军;

又想趁汉军攻山,拖住花豹,自己则与哈依客胁将军突围,就此远遁,与这伙人再不相干,可惜天不遂人愿。不,是没想到这将军勇烈宁死不屈,也没想到这花脸怪物这一会儿便杀散三百汉军精锐,硬是从山上赶了下来。

「若我不肯——」

「那就捆好了扛回去,这更省事。」

哎——白狼叹了口气。回去便回去,终究不是什么要命的事,不与他争。

只是现在这将军昏迷不醒,又死伤了数十人,山下那些无主的汉军能否善罢甘休?

「山下三千人,打得过,就随你回去。」白狼漫不经心地回道。

「尔等是我大汉精锐,将军近卫,这副模样成何体统?你们将军呢!」

骑兵刚要动手,却听得背后一声大喊,转头一看,却是那稍显文质的汉军将领,被不知何时偷溜过去的矮个子少年反擒一臂,扣住后颈了。

那将领威风凛凛,只这几句,将原本惴惴不安的高勇等人说得胆战心惊,伏地不起,原本要与白狼会合的黎头领见势头不对,也扯住了众人,让在一旁。被这各色人等围在核心的,便只剩白狼花豹哈依客,与那倒地不起的将军。

「还有呢?」

于是,叫作韩悦的年轻将领终于放开了花豹,余下人众也各自收手。发号施令的文质将领走到白狼身前,轻轻接过白狼手中的匕首,用随身的军服布条仔细裹好,递给赶来接应的卫兵。又目送被绑的白狼、路博德,被抬走的哈依客、昏迷的李将军与重伤兵,沉默不语的花豹、山匪和武行众人下山。

哈依客如何擒得此人?其实与白狼如出一辙,只是方向在另一侧,目标选了另一人。

原来花豹与那几人打斗之时,白狼也未曾偷闲,兀自向着侧面冲出。围在侧面的汉军便要冲过来将他制住,只是白狼不似花豹,不作正面冲突,而是一个转身将追兵领至花豹近旁,恰逢围攻花豹的几人被踢飞出来,与追逐白狼的汉军撞个满怀,让白狼趁隙走脱开去。

其实只是一瞬而已。

「年轻人,好一身力气!」骑兵重新站定之余,满脸恶笑地赞叹出声。

「你也不赖,可惜没空陪你玩!」花豹见一时拿不下面前这骑兵,便摁下双手,折弯手臂,要甩开那人的双手。那人便顺势松了手,也折了一折,又握住了花豹的上臂;花豹反折双臂,那人又顺势按住了花豹的肩头。

骑兵见白狼没完没了,也不再拖沓,接第四回突刺时不再格挡,而是刻意躲得慢了,想让白狼能离得近些,好似之前擒住花豹双臂一般擒住白狼;却不想白狼并未借机加力刺过来,反而少迈半步,抽身退开,与骑兵对峙起来。

良久,将领叹了口气。

「不应当啊——」白狼心想不对,却还未由得他细想,顺着山道,逆着逃散的汉军,自山下赶来一伙儿骑兵。带头的是个年轻的将军,一身红袍软甲,迎着夕阳闪着金光,好生威风。他身后跟随的骑士,个个魁梧,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

白狼看在眼里,陡生疑虑。

「噗——」

「罢了,你不来,我去擒你就是——」

年轻将领气恼自己刚才一时大意,险些被花豹擒住,却还靠『大将军』出手才化险为夷,此时正憋着气。见花豹正面迎上来,也不多话,甚至没听得身后的劝止,抬腿便是一脚,直踢花豹胸口。

「若我真的死了,要你的公道又有何用?」

一见那人被擒,新到的这些汉军都不免惊异,各自停了打斗。白狼见状也快步赶去要与哈依客汇合。

初时,黎头领只瞧了这边一眼,又转回去与骑兵叙话,花豹忍耐不住,转向与黎头领说话的骑兵大喊:「嘿,说你呢,那个大兵!听清楚喽,地上死的几个是我旁边这白毛宰的,刚抬走那几十个都是我砍得。不服就打,不打就让路!我还有事要办呢!」

「投降!」白狼将握着匕首的双手高举,高声喊了一句。

白狼也不答话,只是一面瞄着四下围上来的汉军,一面挪着碎步,转着方向。

「在!」

怒不可遏的花豹还来不及发作。

那人未再答话,而是举起右手,朝白狼身后,密林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像呼应着,从林中钻出了十几个汉军,而在这十几人中,依稀看得到被反绑双手,押解而来的路博德。

倒也是行伍之人,心性坚韧,年轻人横下心,咬着牙,借着花豹的擒力,硬生生自己扭折了被抓牢的一条腿。虽然仍是脱逃无望,却可以自行贴身近前,与花豹缠斗起来。

只是,与先前见过的汉军不同,这些将军兵士只是松散地将白狼等人围在核心,却都不亮兵刃,不摆阵势,甚至不多说一句话。只有那方才与花豹过招的骑兵,在圈外与黎头领攀谈许久,其余人众眼瞧着地上的尸首,不收敛、不查验,多怀怒气,却都隐忍不发,似是等着什么。

白狼仍不答话,只是对峙着。

骑兵看着浑身浴血的花豹,却听他说未曾杀人,竟也一时无语。

白狼看花豹不语,想趁这工夫招呼哈依客,让他将高勇一伙与林中的路博德聚过来,却是哈依客先搭了话:「狼哥,不太对。我已向林中打了招呼,这已过多时不见回应。怕是路博德出了什么事?」

花豹也不礼让,见那年轻人朝着自己招呼,双脚一前一后错开半步站定,挺直腰背。

哈依客的身躯还没接触地面。

年轻将领身旁的几人自是不会袖手旁观,一齐围了上来,想要力擒花豹。怎奈何花豹不用双手,只是纷纷几脚,便将几人全部踏开,而后单手扼住年轻人的膝节,另一手直扑面门。

「好眼力,」骑兵不禁夸了一句,「可惜,你没有那花脸的身手。」

「是问我么?」骑兵喘了口气,轻声回道,「一个老兵。」

「若没命的是我,你此刻也还会说这番话不成?」

白狼没再回话,只是也没放松手中紧握的匕首。

「是,大将军。」

这次花豹没有立即作答,将双剑并入一手,低下头思忖着,良久没有作声。

花豹手上的关节都被骑兵的双臂锁住,身上的力道使不出,其余的兵士又将围上来。急切不得手,花豹只得先行脱身,便硬扯着将自己拉出了骑兵的掌控,棉衫的两袖生生扯断,才跳回白狼身旁来。

协助年轻将领制住花豹的卫兵之一,和与花豹白狼分别交手的骑兵出声领命。

原本也有些兵士要将白狼脚边的将军抬走,却被白狼的两柄匕首逼退。年轻将领勒住兵士,只从远处确认了将军性命一时无碍,便没再多事。

「大将军,与他们废的什么话?收押待审便是!」说着,红袍金甲的年轻将领便越过骑兵,要冲上来抓人,随他一同上前的还有身后的几名卫士。

「可是——」身旁的另一位将领似乎想说什么,被这人抬手制止了。

哈依客瘫软倒地,全被白狼看在眼里,但白狼与那稍显文质的将领此时已离得太近,又是朝着那人正面,救不得哈依客了。白狼与将领四目相对,余光扫过周身,又向后瞥过众人——年轻将领、花豹、骑兵、汉军、伏地不起的高勇、五花大绑的路博德、忧心忡忡的黎头领——

打斗虽停,汉军各自却不解围,尤其那折了腿的年轻将领,仍与诸人死死扣着花豹不放;被叫作『大将军』的骑兵与周遭汉军,虽是惊异却不见紧张;甚至被哈依客擒住的将领本人,也全然不见慌张的神色。

虽只一瞬走脱,不足以让白狼越过诸多汉军逃出重围,却让白狼捡了个与那靠向花豹的骑兵对单的机会。白狼也不言语,擎着两柄匕首朝骑兵的咽喉与侧腹双双突刺,被骑兵双双荡开。白狼借力翻身,再刺,又被荡开;转身再刺,再荡开。一个回合连刺三趟,都未能中。

「是,大将军。」

「哈依客,快退开!」

「看来运气不错。脚底下这个不能用了,却正好又送来另一个。」花豹边对白狼说着,扔了手中的双剑,没等白狼阻拦,便飞也似地冲了出去,「那三千人我拿不下,拿下他,不成问题!」

这一声震得耳疼,嚷的黎头领与骑兵只得停下。却还未及答话,红袍金甲的年轻将领便要冲将上来,却被另一个稍显文质的将领按住。趁这档口,与黎头领交谈的骑兵也终于走回到白狼面前。

说话间,剩余的骑兵也已依次步到这人身侧,算上刚才那年轻的汉军将领,靠前的有五人。虽然身穿的是骑兵军服,里内却都是精炼的软甲,腰间的配剑并非行伍的通货,各自都有不同。此时白狼方才看得出,这几人依稀都是统军大将的模样。

「可我没杀人!」花豹则不合时宜地插话进来,「怎么样?你是不是应该先让刚刚那三百多怂包和脚底下这个睁不开眼的,给我个什么公道才对?」

「正确判断。」那人讲。不愠不怒,平和温婉,似乎还略带着欣慰的笑意,「韩悦,停手。公孙将军,麻烦急送李将军与韩说就医。阿建,将这白发青年绑了,与那箭手各自关押。至于地上这年轻人和那花脸,请至营中,好生看管。」

「你是什么人?」将这一段都看在眼里,白狼面目愈冷。

花豹对着将领坐骑的侧颈下了一记手刀,想紧跟着将马上的人摁住,却被他反应快将将逃开。花豹自然不多等,越过倒地的马匹,直扑尚未站定的将领。眼瞧着自己的一双手就要扼住那人的喉头,却从他身后飞出另一双手,将花豹的双手牢牢地接住,竟一时挣脱不开。定睛细看,原先跟在那将领身后的一行骑兵竟也全都下了马,正与自己角力的,正是那些人中最当先的一个。

「我知道。可如果这不是战场,还能是什么呢。执行军令!」

「诺!」

「你既知无用——」

年轻将领见来人冲的飞快,不及拔剑,侧身下马,急忙又一个空翻,只听得耳后马儿嘶鸣,再转头,那花脸大汉已越过被他放倒的马匹,掠至身前了。

「我也没有要你去死。」 骑兵无视白狼的轻蔑,不为所动,「只是你还活着,便要给那些死去的人公道。当然,若他们仍都活着,也要他们还你公道就是了。只是这不可能,毕竟他们已被你杀了!」

这般厉声呵斥之下,四散奔逃的汉军才被聚了两三成,却仍是无人敢答话。顺着这些散兵的眼神,那年轻的将领看见了倒在白狼脚边的汉军将军。

就这么对峙着,圈内的三人,与包围他们的数十人,晌久,没有动静。

「众军——」

若论拼力气,花豹倒也不落下风,只是眼瞧着那十几人要围上来,走脱了将领可难办。花豹便下了狠心,也不挣脱,反用双手再将对方的双臂握住,随即飞起一脚,直击对方小腹。那骑兵反应也快,在花豹起脚之前便也起脚去挡,卸去了花豹大半的力道,便是如此,那骑兵也只觉得下身一震,若不是仍死命扣着花豹的双手,怕是已经向后飞出去了。

「自然,」面对白狼据理力争地逼问,骑兵的回答毫不迟疑,「哪怕你此刻已是死人,我也仍要还你公道。」

「都住手!」

「处置公道?不也还是要处置我们吗?」白狼冷冷道,全心戒备着。

「死人的公道,要活人来给。」骑兵不等白狼反驳,接着说,「你若死了,却还有这许多人活着,自然要让他们给你公道。」

「哈!那我必不去死,以换你的什么公道!」

只听得一声闷响,年轻人的飞踢结结实实地着落在花豹的小腹,花豹却竟是纹丝不动。也不待年轻人惊讶,花豹即刻双手钳住年轻人的小腿,让他动弹不得。如此,年轻将领便已是落入花豹手中了。

穿着最显眼的年轻将领引着新到的数十汉军将白狼等人围住。方才对话的那个骑兵似乎认出了扬威武行的黎头领,又看到武行们照顾的汉军伤重,赶忙吩咐身后的士兵前往接应。不多时,伤兵皆被抬走救治,受伤的黎头领与楚岭单等人也安顿一旁。

「清理战场,安葬阵亡将士。」

年轻人心知不好,却无计可施。身为军中将领,又在『大将军』面前,年轻人好胜心高,眼见情势不利,自己学艺不精阵前败绩倒也认了,可若是自己被擒为人质,为『大将军』掣肘,心想至此,好生得羞愤难当。

「大将军?」白狼听着年轻将领的话语,暗自思忖着,旁边的花豹却不待他多想,径直迎了上去。

「无用。」

哈依客这才发现此人不妙,想要退开,却躲不及那人反手一肘,登时两眼发黑,不省人事了。

众汉军则是又一次惊异,唯独白狼面前的将领心领神会地微笑。

话音未至,那被擒的将领兀自伸开被反锁的左臂。哈依客见这人反抗,赶忙压制,却发现用上全力竟仍制不住。又对那人颈上使力,却发现那人后颈如石,完全不是可以钳制之处。

骑兵兀自朝着白狼几人施了一礼,声音温和有礼,面容却不见舒缓,「我们李将军与几位之间怕是有些误会,竟致诸多死伤,实乃不幸。这大罪虽不全在尔等,我们却也不能不闻不问。我们想暂留几位在军中,今日之事,依从国法军法,我们自会处置公道。」

「伤及人命,难不成要放任你不管才是?」

「还有嘛,」看到了林中人,那骑兵才又开了口,「姑且,算个这伙人里带头的一个老兵。」

「这————」那年轻的将领似乎有些许迟疑,竟不由得朝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又急忙转回头来,厉声呵斥白狼等人,「可恨,乱民山匪,快快束手就擒,仍可饶尔等不死,莫要执迷不悟!」

花豹原本以为这年轻人已再无余力,却不想他自折一股,又扑身上来钳住自己双手。方才踏开的另几人也重新扑上来,那与自己交过手的骑兵也已近前,自己反而成了急切挣脱不得的那个。眼看事急,花豹也不顾许多,转头求救才发现,白狼与哈依客都已不在自己身后了。

「什——啊————」

「黎老头!你跟那人哪来的这么多废话?」还是花豹先不耐烦。

「不必费事,就算你从我身后袭过来,也照样拿我不下。」

那文质彬彬的将领手臂还没转向白狼。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