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就局造势
《汉匈英杰——白狼》 · 许家球 · 4682 字
跟随黎头领闯进山寨的,只是负责进山搜查的先遣侦查部队。在探明这伙山匪所在之后,潜伏在不远处等待本部大队时听到寨中喧嚷才匆忙闯入,和一个手持铜棍的悍匪战作一团。等领军将军带本部大队人马赶到时,山寨中俨然已是一地狼藉。
「轻伤三十二人,重伤一人,没有牺牲者。」
带领先遣队的参将,向刚刚赶到此处的将军如此禀报。参将右眼下的脸颊上,一道长长的伤口还在淌着血,不知是被花豹的铜棍无意擦到,还是被地上的石子崩起咬伤。
「将军大人,这个,刚刚是我不好,擅自就冲着救下了我家小姐的恩人动刀,才闹出了这么大的误会。」此时两条手臂都已经无法抬起来的黎头领,也是唯一的重伤员,在旁边也向这位将军解释着,这场冲突原本只是一场误会,「这位侠客在我等入寨之前便已救下我家小姐,只是匆忙间我等不察才————」
之前关押白狼的祠堂就在将军面前,用过早餐的白狼正擒着楚岭单立于门后,而花豹则持着铜棍立于门前。花豹周围是散落躺倒的几十名官兵和武行伙计,未受波及的官兵似乎慑于花豹刚刚的狂暴模样,竟不敢近前救治伤员,只是在远处持剑而立。而聚落中原本的居民山匪,均已被缚,押于旁处。
「你领下一队百人,只被他一人所败?」将军扫了一眼花豹,面带愠色地质问那名脸上挂伤的参将。
「属下————」
「没错,这些人都是被我打翻的。」
花豹看不惯参将支支吾吾的扭捏模样,索性高喊着替他答了话。将军这才转过头来正眼看向花豹,细细审视起来。
「那你可知道,袭击我大汉官兵,该当何罪?」
「不是我袭击他们,是他们袭击我!」
「强词夺理。参将,带队将这狂徒拿下治罪!」
「恕属下无礼,请将军再拨二十名弓弩手。」
将军头不侧移,斜视一旁俯身请命的参将,面目未有更动,却分明渐生怒意。
「你所领我北军精锐百人,要拿下这庶民居然还要另调强兵给你?」
「属下无能!」
「你还是听他的吧。」将军向来声出看去,说话的是一直躲在祠堂门内静观事态的白发青年,「只是剑盾兵,又没有长兵器,百人围一人与三五人围一人没有区别。」
将军冷笑一声,喝退参将,解下身上的配剑,绑紧手甲束腰,刚要呼唤周围侍立的亲卫,却被黎头领及时拦了下来。
「将军息怒!此事全因我而起,我家小姐被贼匪所扣,所幸路遇将军贵部,又得将军宽仁,愿意发兵相救。刚才少侠与将军贵属的冲撞,实是因为我等不察,误将少侠认作劫匪。现下我家小姐已然平安,将军属下的损伤尽应算在我扬威武行门下,还请将军切勿因我等过错,治罪几位少侠。」
黎头领这样说着,白狼也识趣地领着哈依客从门内走出来,放开了楚岭单和程五。披头散发的楚岭单跌跌撞撞,一路跑回了还在劝阻将军再动干戈的黎头领身边。
「给你丫脸了是吧?要不是我手下留情,这几十人岂是躺倒就能了事的?你倒还不领情了!」
「是!」
花豹怒气冲冲地叫嚷,激得周围汉军官兵再次拔出兵刃。先前已被喝退的参将急忙调遣军中弓弩手包围上来,弯弓搭箭指向花豹和他身后的白狼与哈依客。
「再让各领队选送擅长翻墙潜行、会用抓钩绳索的士兵到我这集合。」
「河套一带是汉军北伐匈奴的必经之路,在这里拦路抢劫,迟早像今天这样被大军讨伐。这村子的男女老少,要么充军,要么卖奴,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至于你们,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除非和我一起赢下这场比试。」
参将慌忙谢罪。只是将军并未注意,这位参将答话时两排牙紧紧咬在一起。
「只有十倍的人数吗?劝你还是调集三千人再来跟我打比较好!」
将军没理会花豹的言论,命人押着白狼挑选剩下的俘虏出了寨门。
「可以。黎头领,你若真要报恩,便助这狂徒尽力守寨,还了他这人情。待我得胜将他们收押之时,你休再多言。」
「被看透了?你怎么知道的?」
「————」将军没料到讲出这些大话的白狼竟敢一再挑衅,终于将目光从远处花豹的身上稍稍移开到面前这个胡人装束的白发青年身上。
「黎头领还请起身。」将军一手扶住弯腰行礼的黎头领,另一手则示意众军收起兵刃,只是端端正正的眉目之间,依旧看不到松懈和仁慈,「扬威武行之名响彻京城,我大汉苑林军中,也多有官兵承蒙武行栽培,营救楚家千金于公于私皆在情理之中,无需感念。不过,这两人救下贵千金,只是他与你武行的恩义,可他伤我部属藐视军威,这是触犯国法,罪不容赦!」
「原来真的有三千人啊,还好没让花豹那家伙乱来。老高啊,如果你真的逃得掉就把我也带上吧,为表把你们一起卷进来的歉意,等到云中我会让人给你几十贯钱酬劳的!」
「如果输了呢?」
「好嘞,瞧我的吧!」花豹拍着白狼的肩膀这样愉快地答应下来,然后兴高采烈地守门去。
「那批乱民,」白狼急忙拦住将军,接着说道,「我要从里面挑几个到我手下。」
「请将军三思啊!」厮杀一触即发,黎头领心急如焚,将军却只是不肯说话。
「正面突破,一路杀下山去,生擒那个将军!」
「传令,戍卫队三百卫士,备足长矛弓矢,就地伐木制作攻城锤、云梯,开辟通往寨门的道路严密防守。」
「啊————」白狼长叹一声,「只怪时运不济,总是被麻烦的大人物盯上。明明给了台阶,那个将军却就是不肯放手。原本我又想找本地山匪引路开溜,不过恐怕现在不行了,大概被那个将军看透了吧。」
「混蛋————你这人,真他妈混蛋!」
「原本只要八百人全力围攻,这山寨无论如何也守不住,他却偏偏在我要了几个山匪之后将攻寨人数减到三百。剩下那些人要放到哪里去呢?大概就是用来封山,防止我们逃跑了吧。」
「如果你有什么秘密通道之类的,我倒是也想和你们一起走。老黎头,山下的汉军有多少人?」
「其余人等值守山下,布控各个道口,休要让这山上走脱一人。」
「将军大人,」白狼让哈依客按住花豹,自己则不避环伺周围持着剑盾的官兵,径直走到将军面前讲话,「若说救下这扬威武行的千金于国有利,那我们这也算是精忠报国。敢问将军对我辈国士以刀斧加身,合情合法么?」
「那个火气大的将军看上去莽撞,实际上精细的很嘛。」花豹也凑了过来,浑然不知白狼刚刚的长叹一大半都是因他而起,「既然跑不掉,你打算怎么用这三十几人守寨呢?」
「毕竟我这边的人少,能用的人我想尽量都用上。」
「自然不能。望将军安排,让武行中尚能起身的二十余人为我所用。」
「很好,如果我们其余的人都判定阵亡了,你就这么做吧。在此之前,由你来守寨门,来多少就打翻多少。」
「你、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楚岭单似乎终于有些抓到状况的边际了。不过回应她的只有,白狼和心领神会的山匪们,不怀好意的笑声。
「那你便领人在这里准备吧,我先带这些乱民流寇下山去,一个时辰之后便开始攻寨。」
「「「是!」」」
「多谢黎头领相助。」不待黎头领多说什么,白狼抱拳半鞠一躬,先道了谢意,「还请楚家小姐委身,到祠堂里多呆些时候。」
「至少还能死在一起呀!」
「是属下不察!」
「执行军令!」
「尔等庶民鼠辈,也敢妄称国士?只是侥幸于我大军破寨之时立些微末功劳,便妄想抵了与我大汉天军为敌之罪?」将军始终只有一副冷脸,全然没将满口大话的白发青年放在眼里。
「老高,冷静点。」相比高勇,路博德就要冷静得多,「我们要做什么?这座寨子虽然还算坚固,但对方怎么说也是三百人,而且都是正规军。除了门口那个怪物,一对一我们也未必能赢,何况一对十。你要怎么守到天黑?」
「还没问过各位的名讳呢?」
「你,真的没问题么?」黎头领关切地询问白狼,一脸的忧心忡忡,除了对此前几日『招待』的些许愧疚,也混着些感激他代替程五守护楚岭单平安的谢意,「我是真的想帮你们赢下来,然后保住你们的命啊,可————」
「我们看见的不下八百。不过,来的路上听说这是大将军卫青北伐匈奴的先锋,仅是这位将军直属的部队就超过三千人,恐怕再过不久也会抵达山下。」
路博德一面拉住暴走的高勇,一面向白狼问计。白狼对这个稍显瘦弱的中年人投以十分欣赏的目光。
「作为守方的优势,第一是熟悉地形和环境,第二是拥有这座坚固的山寨,还有就是————」白狼将目光一转,投向了黎头领身后完全处在状况之外的楚岭单,路博德、高勇、哈依客,甚至黎头领也都随着白狼的目光,转过头去。
路博德代表山匪们亮明的不合作态度,白狼并不意外。
「来真的?好啊,有胆量就试试看!」花豹无遮无拦地立在枪剑弓矢的包围之中,反而渐生笑意,将杵在地上的铜棍握回手里,直直盯着对面二十步外的将军,却唬得先遣队中还在周围的官兵们迟迟不敢靠近。
「你们这几人,便要守这山寨,敌我八百将士?」
「我叫路博德,这是我们大哥高勇,」答话的是茶棚店主,叫作高勇的匪首似乎还并不想与擒住他们的花豹靠的太近,「后面几个都是我们多年的兄弟,亏你一个没漏将我们这一伙儿人都拣了出来。不过别指望我们会给你卖命,事到如今,你与我们也谈不上什么交情,更不可能因为有了逃走的机会就感激你。」
将军眯起目光如炬的双眼,细细忖度起白狼这个明显可疑的提议。出于对几人安慰的顾虑,和对自家小姐处境的担忧,黎头领自然也对这提议难以苟同。
「他们可是刚刚才被制服的土匪,你敢这么放心地让他们留在身边?」
「哦?」
「你有什么想法?」
「那个花脸青年,可是能以一人之力,力敌我大汉百名精锐。这等勇武善战之士,若不能收入麾下为我所用,岂不是大汉的损失?」
「好,就依你。」将军摆出一副豁然大度的模样,挥挥手让官兵们押着山匪上前,任由白狼调用,「你这边能用来守寨的最多也就三十人吧,那我也不欺你人少,只用三百人攻寨好了。」
「大人,这是——」
「你尽率麾下攻寨,我来守寨,你若今日内攻破寨门救下人质,我和那花脸,任凭将军处置。」
脸上用布条绑了一圈的参将,在确认离开了白狼等人的视野之后,跑到将军身边,提出疑问:「大人,何必这么大费周章?直接将他们抓起来处死不就好了?」
白狼指的那几人,是站在他们旁边,从山匪中选出来身手最好、刚刚才松绑的骨干,其中当然也包括已经打过照面的匪首和茶棚店主。
「弓弩手上前!!」
『这也敢说是不欺我?』白狼不喜反忧,心里暗暗骂了一声。花豹只是觉得无趣,又高声叫嚷起来。
「这——」
「攻破百人营寨,救下武行千金,只是微末之功?」
「混账!!!!」
「该被处死的是你!」这次,将军面容终于露出了怒意,「若我大汉军中都是像你这般无能之辈,灭匈奴要等到何年何月?」
「狼哥,你真的要跟那些汉人的正规军对垒?」哈依客在确认官兵离开视线之后,走到白狼身边这样问道。这种冒险正面应对的做法,实在不是白狼一贯的风格。
「那就是没办法了,真可惜!」白狼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好像他真的很期待高勇能带他逃出这座大山似的,「那么,就带上你的弟兄,和我一起行动吧。如果赢了,咱们今日都能平安无事,说不定山寨这些人都不会被问罪呢。」
「呸!」路博德身后的高勇对白狼的劝说不屑一顾,转身就要往山寨外走,「那些个老弱病残我不在乎,我的这些兄弟都在就成了。我不会和你们守什么山寨,等下我们会自己寻路下山。警告你,别挡我们的路!」
「「「是!」」」
「没有你等,我部先锋也是手到擒来。」无论白狼如何说,将军只是不肯松口。
「这样吗?」白狼见将军不肯作罢,便调转话锋火上浇油,「恕我直言,莫说刚刚那一百人,即便是将军亲率麾下,也未必能在今日内攻破寨门,更别说平安救下那丫头了。」
「三、三千——」高勇听到黎头领报出的数字,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大人,您这是————」
「哦?呵呵哈哈哈哈哈,百余乱民,零星匪寇,还不足与我麾下对垒。」
「你敢试试看么?」
「姑且将那花脸用做最后的保险吧,毕竟如果真的让他一个人冲下去生擒主将,那个将军也不会因此善罢甘休,反而会变本加厉的吧,」白狼这么说着,黎头领却全然听不懂了,「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在那几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