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狼原

十、御狼伊始

《汉匈英杰——白狼》 · 许家球 · 6296 字

草原不都是平原。

乌鲁木建在草原少有的不冻湖边,湖处低洼,周围的地势多有起伏,却也已经是视野相当开阔的所在了。这湖由多条小溪汇聚而成,沿着最宽硕的一条逆流而上,行不到十里,是这附近最高的山丘。从这里放眼望去,周围几十里的地形地势尽收眼底,除去这一汪湖水,尽是起伏连绵的山峦。地形复杂多变,各自不同,视野便相当受限。若不是站在这样的高出,只从外围路过,根本看不到也想不到,这诸多山峦之中,竟还有着一汪湖水,与湖边的聚落。

可以探视四下的要点,自然是极重要的。只可惜这山丘四下陡峭,上下都很不便,不适合多人常驻。上丘的路又杂草丛生,盖住了坑洼的路面,杂草之下,有密布的碎石,塌陷的鼠洞,以及沉睡的长蛇。

「啊——」

「啊啊,没事没事~~你就别吓她了,燕子姐本来就胆小,被你这么一说,踩到个土坑都得吓得跳起来——」萨雅一边安抚着一惊一乍的燕子,一边指责着负责带路与讲解的哈依客。

「我才不胆小!」

「我没吓她,真的有蛇!」

「额——」

天气愈寒,前日下过的雪还在脚底的草叶下残留着,更北方的草原只会更难过。大狼群南下的日子迫近,白狼将这一干人带出乌鲁木,为这一战做准备。

哈依客头前带路,身旁是白狼和小个子老人搀扶着的贺先生,本来紧跟着贺先生的墨燕,现在有些战战兢兢地扶着萨雅登山,走在最后的是查克尔,穆扎,撒提哈,几个现在乌鲁木为数不多的中年牧民,与他们相聊甚欢的花豹子,和被花豹扛在肩上,乌鲁木最小的「原住民」,十一岁的特伊尔。

「老穆,老撒,你们是说,那白毛的,从来不让你们参与猎狼?」花豹扛着特伊尔走了一路,依旧神采奕奕,步履稳健。

「可别这么叫,对狼神不敬是要受天谴的。狼神不让我们这些逃难来的外人涉险,是对我们的仁慈。」穆扎说着,双手于胸前交叉,分明摆起了信徒敬神的礼仪。

「狼神?他不也是个人吗,有鼻子有眼,怎么就成了神了?」

「这里的狼敬他,他当然就是狼神。他以神力护佑狼原太平,我们才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活下来。」

穆扎和撒提哈都是匈奴人,匈奴人一直信奉天神,天神护佑草原,而狼则是神的使者。当然,像穆扎这样虔诚的信徒如今也并不多了,而穆扎自己就是因为太过虔诚,指责肆意挥霍草原、猎杀狼群的匈奴贵族,而被放逐到狼原等死的。被族人放逐的穆扎则做得更绝,不仅扔了族人留给他的铁器弓矢,甚至一并扔了衣服鞋帽,一丝不挂地进了狼原,怀揣着一颗祭狼升天的决心,一路走到了乌鲁木。

当他第一眼看到狼群中凛然的白狼时,就认定了白狼是传说中掌管草原和狼群的天神,伏地不起。白狼看到如此模样的穆扎,就索性让他进了乌鲁木——多一个听话的牧羊人,对乌鲁木没坏处。

相比之下,同样是匈奴人的撒提哈,就没有这样的怪癖。他不像穆扎将白狼当作神明,也不像查克尔那样与白狼有那么深的渊源,那么亲近。他只是单纯地敬重白狼。

在汉匈开战前,撒提哈一直在汉匈之间往返行商,勉强过活;开战后,盗匪四起,路途险恶,商队被穷凶极恶的一伙儿马匪追杀,撒提哈护着妻儿进了狼原,在狼原风餐露宿,小心翼翼地艰难活过了两个月。到冬天被白狼的狼群围剿时,一家人全都面露菜色,衣衫褴褛,双手生出了冻疮。撒提哈赤手空拳,护着身后的妻儿,义无反顾地与身前的十几头狼搏杀。再之后的记忆,就是在乌鲁木醒来时的场景了。

「乌鲁木成年的男丁,也就只有我们几个而已,」撒提哈撇开穆扎过分虔诚的信仰,回答花豹的疑问,「往年我们都会被白狼留下,保护乌鲁木的妇孺。和大狼群的战斗,都是白狼和他的狼群处理的。」

被保护的妇孺中,当然也有撒提哈的妻儿。

「所以你让我这几日将狼原的黄羊全部聚在一处,而不是驱离狼原,是用作诱饵的。但这势必会使黄羊群太过庞大,即便集中全部老幼三百头狼儿,也不能完全看护的住,如果演变成大狼对黄羊的屠杀,肉食的损失对狼原的狼儿们来说同样不可接受。」这也是白狼认为计划天马行空的理由之一,在中原生活的汉人,可能并不理解对于草原上的狼来说,什么重要,以及什么更重要。

他们受到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气味吸引,那是之前从未遇到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无比庞大的黄羊群。即便周围还有很多异族狼类,也不能构成任何对他们猎杀与进食本能的妨碍。对这些一直忍受着厮杀、苦寒、饥饿的冻原野兽,那些最原始的欲望就是生存的基础,不,甚至高于生存本身。生存的一切只为生存,没有这种最野蛮本能的个体,是不可能在北方辽阔却荒凉的冻原上活下来的。

「你听得懂狼嚎?」

翻越山丘,横穿谷地,在狂奔的大狼群眼中,终于出现了黄羊的身影。那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群黄羊,挤在视野尽头的山坳之中。

紧接着陷坑崩落之后,狼原四下陆续响起了传信的狼嚎。

振聋发聩的吼叫声击溃了最前面的一头大狼,让它即刻掉头奔逃,继而,其他的大狼也跟随着反身逃开,很快便不见踪影。

——三日前,峰丘之上——

「只可惜来路太险。这样坎坷又看不清的山路,对马匹和牛羊蹄是致命的,不可能用作防御的据点,只能作单兵的岗哨。」白郎补充说。

狼群将近,那人也不慌。将锹高高提起,然后猛然墩地,只见两条裂缝自铁锹砸落的地面出现,快速分成几条、十几条,又分成几十条裂缝,延伸,展开,扩散到整片开阔地,一直蔓延到大狼群脚下。

「和防卫黄羊群的方法一样,陷阱。」贺先生继续说着,「再让豹子和阿狸引导处理散兵。就算真的有漏网之鱼,石丘上的燕子和小特伊尔也会及时通知你的。」

无光的夜色中,上百头黑鬃的大狼在草原的汪洋中穿行奔腾,毫不犹豫,毫不迟疑,朝着同一个方向飞也似的奔驰而去。

「万无『一』失?」白狼加重了疑问的语气,直勾勾的盯着书生瘦削的脸庞,却也只看得到平静的微笑,和深陷的双眼。

「全都喂了狼,可惜了这么好的羊奶酒啊!」

这里是乌鲁木不远处那座最高的峰丘,贺先生将这里用作了此役的侦察哨所。墨燕极佳的视力,配合着特伊尔敏锐的洞察力,将战场各处的异动全都收归眼底,再由特伊尔的狼嚎传至狼原各处。

「大狼群数量少,却个个精悍,。狼原往北,草原广阔,牧草却因苦寒生长缓慢,养不起太多牛羊,自然也就养不起太多狼。体质弱的狼是没办法和同类争夺有限的事物从而长久活下去的,所以北方的狼体型更大,性情更凶残。两三头灰狼,未必敌得过一头大狼,而且一旦接战,那些大狼必定不死不休。

「我与老牛挑了个极合适的地方,昨日已经把活计做完了。」小个子老人如此说明,示意白狼尽管放心,「白狼,你只管叫狼群将羊驱到我说的地方去。这是咱看家的本事,不能在你这折了脸面。」

「啊————还没到么————真没劲啊————」

然而也是因此,它们没有哪怕一个去想过,为什么这个黄羊群的规模会如此庞大?

跑在后面不及奔到开阔地的大狼,及时止住脚步的还有一半,望着眼前不可理喻的情景,一时迟疑不前。在它们犹豫的时候,从土墙之后,有什么东西忽然翻了出来,身影越升越高,越变越大。那是个超过三米高的庞然大物,是这草原上不曾存在过的异类。这些受惊的大狼被逐渐逼近的怪物震慑着,一种名为畏惧的生存本能作祟,让这些狩猎者仿佛成了猎物般不知所措。紧接着——

被食欲和杀戮欲支配的狼群径直朝羊群冲去,并没在意土垒前还有个又小又矮的影子伫立在开阔地那边的尽头。那是个人类的身影,满头白发,身形佝偻,双手撑着一柄不该出现在草原的铁锹,像是山坳的看门人一样注视着即将破门而入的强盗。

「哦?你怎么知道,狼知道了?」

「当然。领地被侵犯,狼儿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到呢?」

「大狼群发现无法有效猎食黄羊,会果断地改变目标,到时候乌鲁木恐怕会有危险。我不希望出现任何的意外。」

草头攒动,其势如浪,其疾如风。

比人高的土墙拦不住聪明的狼群,大狼的首领不会让人类这种无用的伎俩阻碍自己族群的脚步,只会在冲进山坳之后将圈在其中的黄羊一头不剩地全部咬死,用以嘲笑自作聪明的人类。

花豹被贺先生派到这里,是让他蛰伏起来,待大狼群冲过峡口后,再以一己之力封住狼群退路,确保全灭大狼群。不过,让花豹做这种事,似乎真的是贺先生计划中的败笔。

于是书生回应了他的顾虑:

「这个你不必操心,有大哥和老牛在,那些作为储备粮的黄羊不会落进大狼口中的。是吧,大哥?」

「真顺利啊——」哈依客从巨汉老牛背上跳下来,将固定在老牛双臂的幕布支架也依次拆下,收起,「真亏你们能想到这种办法。」

「我是因为习惯了。倒是特伊尔,你的眼睛居然也能在夜里清晰地看到草丛的异动。你们这些草原人真的不能用汉人的常识来看待。」

「狼嚎。」

「不是什么新鲜法子,只是原本的道具不能带进狼原罢了。看这样子,估计它们不会再返回这里,这边的另几处陷坑看来用不上了。」小个子大伯略有遗憾的说,「小伙子快把备好的东西用上去,免得让坑里的再爬出来。」

「————讲。」

「同样都是声音,狼能懂,人自然也能懂。」白狼微笑着回应特伊尔,对贺先生解释着,「声音的高低,长短,节奏,指向的方位。不同的族群各不相同,狼原的各族群却都有统一的一套。毕竟不如人话这么复杂,类似出击,撤退,求救,警报,方向,数量,敌人,伙伴,人,狼,活,死,其实都只是些简单的信息,组合之后可以传递消息。比如狼,日出方向,警报,即是大狼从东方进犯。我,哈依客,特伊尔,萨雅,都能听懂,也都能学。」

「花脸哥,乌鲁木确实只有他们几个大人!剩下的都是比你还小的哥哥姐姐,和比我小的弟弟妹妹。」特伊尔坐在花豹肩上,胡乱撩着他一头的短发,花豹听了这话,暗自叹了句「怪不得看到的都是和你一般的小女孩,真没劲」。

毕竟即使凶狠地大狼群已经冲到了眼前,他也没有要起来的迹象;

「只要你能保证,你的狼群确实可以随时随地确认狼原内每一只大狼的位置,没有遗漏,又能及时告知各处,就可以万无一失。」贺先生也不退让,对自己的一番安排很是自信,「倒是你和狼群,这么浮夸的事,能做到么?」

「大狼群在得到食物之前绝不会撤离。它们奔袭乌鲁木,我和狼群在外围,那谁来阻挡它们?」

「吼——————————」

「哦,你还懂军事?——啊,不好意思,在下忘了,你曾从军。」

「这里视野可真好——」登上丘顶的贺先生感叹着,「不仅是乌鲁木一带,方圆几十里内地势起伏都能看的清楚。」

「首先,不能让危险的敌人分散到我们无法控制的地方去。白狼说,北境各处赶来的大狼已经接近百头,这几日还在不断增加。数量如此庞大,而且每一头都十分危险,任何漏网之鱼都可能造成我们不能承受的损害:羊的性命,狼的性命,甚至人的性命。那么最好的做法,也是我们唯一能够接受的做法,就是必须将他们聚在一起,一网打尽。」从峰丘勘察回来之后,贺先生在乌鲁木的帐篷之间,向所有参与御狼的人们讲解他的作战计划。

「既然如此,大狼越境,我们立即就能知道?」

「嗷————————」

「燕子姐的眼睛真好,居然看得这么仔细,连剩下的大狼数都清楚地数出来!」

「这次驱逐马匪,我狼原的狼群死伤了一成多,且全部是正值壮年的精悍战力。这样的状态,如果大狼群欺我势弱,强攻狼原腹地,我也没有把握保证乌鲁木万无一失。如果你的安排真如你所说的那样稳妥,我自然会听你的,只是——」白狼听过了贺先生的战术,只觉得这谋划也算颇有韬略,却未免天马行空了些,不免担心起来。

「我也听得懂!」坐在花豹肩上的特伊尔自豪地说。

贺先生的想法在旁人看来的确很稳妥,只是白狼之前知道了一些这些人大概不会想到的信息,所以在他看来,虽然乌鲁木应该不会有危险,但计划本身却藏着一个可能让贺先生也意想不到的意外——

走在最前的白狼可听不到后面的嬉闹,他只是与书生一起,审视着起伏连绵的山势。

「『万』无一失!」书生顿了顿,如此回应白狼。

「是被征辟。不过打仗的事我从来也不陌生。」白狼的脸上挂着明显的不悦,大概是想起了不太好的回忆,「之前说过,北方大狼入侵的目的只有一个——食物。狼原的不冻泉,在冬天会吸引四方各处的黄羊群,对于长年生活在北方苦寒之地的大狼来说,是一年中难得的狩猎机会,让它们甘心冒着跨越领地的风险进犯。对狼原而言,这既是保证灰狼群冬天的食物充足,也是保卫自己的领地,败了,族群或许就没有下一个冬天可以过了。」

往年此时,我会将大部分黄羊驱离此处,只留一小股作饵,将大狼群引来这里捕食。待他们食至半途,锋芒已没,再驱群狼以众击寡。大狼群既已饱食,便不再恋战,稍损辙退。我们将剩余的黄羊肉弃在那里,即使他们去而复来,也只取腐肉为食,不会得寸进尺。」

毕竟直到狼群已经将他团团包围,他还在悠闲的伸着懒腰,从青石上缓缓站起身来,笑呵呵地嘟哝着:

哈依客听话,赶忙叫上老牛,将藏在土垒后的大罐子抱出来。走到坑边朝里看时,才发觉这坑真是极深,恐怕将老牛放进去,都不会有什么能露到外面。里面的大狼也都在四壁攀爬扑腾,却远够不到壁沿。从坑底漫上来的灰尘中,似乎还有些许的芳香。

「这次让阿狸把家底都交出来了,回去之后免不了要帮她重新做,这可是少有的苦差事。贺先生,你可欠了我个大人情。」说着,小个子大伯,老牛和哈依客,都用湿布条蒙住了口鼻,将大罐子里的东西一股股倒进了土坑。哈依客边倒边不舍——

方才的陷阱一下子就折了大半的大狼,四散奔逃的四十几头由本族狼嚎的指引,重新聚拢,然后进发,向着它们所知的另一处食物的集聚地,乌鲁木,狂奔而去。

话一停,白狼原地长嚎一声,随即听到旷野四下,同样的嚎叫声此起彼伏,蔓延开去。

狼群的先锋们忽然四肢踏空,飘飘然地开始往下坠,来不及停下的大狼们前赴后继,被原本坚实的土地吞没。整片开阔地,就像被戳破了蒙皮的鼓,眨眼间土崩瓦解,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踏在那层薄薄的蒙皮上的大狼们,纷纷落在了坑底松软的土层上,溅起一片驱之不散的灰。

「舍尾作饵,惰敌求全,不赖。」书生点头称赞白狼,「不过,这次我想换换做法,令你的狼群不必与大狼群直接厮杀,便可保你狼原未来数年无忧。如此,可愿听我安排?」

大狼群奔袭路径的正前方,是左右两道山峰之间的峡口,峡口之后则是预先便设置好的密布的陷坑。而在峡口前的青石上,却有个彪形大汉慵懒的打着瞌睡。

「乌鲁木只有你们几个男人啊!这里真的是天堂吗?! 」

毕竟无论从哪一点来看,他都不适合这个工作;

残余的大狼又重新组群,直奔乌鲁木。它们分明嗅到数量庞大的灰狼就在自己两翼,却并没有阻挡或袭击自己的意图,甚至刻意留在靠身后较远的位置,保持着距离。它们在惧怕着什么,或是等待着什么?和那个前方异样的气息有关系么?

「放心,将你和你的狼群布在外围就是为了防备意外。如果大狼群像之前一样,稍损辄退自然最好;如果它们因为败退乱了阵脚,各自行动,你只需要将它们各个击破,赶出狼原;当然,它们如果聚在一处,奔袭乌鲁木,你只要保证它们不会跑散,或者走错路就好。」

「啊————终于,有点意思了么————」

狼原北境,山峦与平原的交替处,两侧同样都是水草茂盛的草原。自入冬以来,南北两侧便开始交替响起狼嚎,近几日更是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北侧的草丛中,不自然的颤动也一日比一日更多。这一日——在狼原这里白昼最短的这天黄昏,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时刻,北侧的大狼终于将前爪踏过了领地的界限。

「即便无风的时候,方圆几十里内同类的气味也不可能会逃过狼儿的鼻子。我已在狼原各处布了点,北方临境的全部大狼位置都已被狼儿们嗅到了。」

「这是确认状态良好的嚎声,大概像是,『随时待命』的意思。」

「大狼群实力如何?你们之前是如何防御的?」

只是除了羊,山坳四周还有大狼从没见过的东西。山坳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地势起伏很小,山坳所在的洼地四周,不自然地竖着一人多高的坚实土垒,将所有黄羊困在中央。山坳地势低洼,身处其中的黄羊们跳不出土垒与山势的双重包围,就这么静静等待着风驰电掣而至的猎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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