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狼原的异乡人2
《汉匈英杰——白狼》 · 许家球 · 5074 字
狼原,狼群聚集之地,顾名思义。
半月前————
「这里应已是狼原了,该把你的计划讲给我们几个了吧?」
一行六个装束各异的男女,纷纷将载他们来这里的马匹放生,讲话的是其中匪气最重的壮汉。
壮汉将木棍像扁担一样横扛在两肩,两只胳膊随意的搭在上面,一摇一摆地,显得很懒散。他体格很壮,身形高大,棉衣外又裹了皮衣,远远看过去大概会被错认成一头小熊。但看到脸庞时,初见者多少会有些惊讶:虽然皮肤因为常年风沙磨损的有些粗糙,但脸型匀称,五官俊美,即便满脸散布着很多大块的深色斑痕,也依然让人觉得很帅气。只是————
「你****都吊了我一路的胃口了,问了你丫这么多次,就是不说,这回该说了吧!」他实在不是个会讨人喜欢的家伙,各种意义上。
「花豹!」
年纪最大的小个子老人有些斥怒意味呼喊壮汉的名字,不过被花豹当做目标针对的书生却依旧面带微笑,不愠不火地娓娓道来:「无妨。他只是还在因靖边的事情怪我,不怨他。豹子兄弟,既然咱们到了,我这就讲出来便是。」
「***的文人。说好,我现在还跟着你们是因为大哥,别的人别指望我给好脸色——」壮汉花豹口中的『大哥』,分明指的是刚刚呵斥他的小个子老人。
「哦?不是因为阿狸么?」书生一脸坏笑地打趣着。
「你丫——」
被书生的玩笑激怒,花豹刚要发作,就被老人结结实实地踩了一脚。花豹看到老人生气的神情,赶忙收回朝书生打出去的拳头,喃喃地应了句「大哥,我错了」,然后老老实实地退到远离琉璃的一侧去。
同行六个人,除了花豹和小个子老人,还有巨汉,书生贺先生,黑衣女,和被贺先生唤作『阿狸』的琉璃。黑衣女侍立在贺先生身后,旁边的琉璃并没将花豹与贺先生的玩笑放在心上,小个子老人留意着花豹站在他与贺先生中间,巨汉则在离众人有些距离的地方默默地抬头观望着远山和云海。
「这次到狼原来,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找到那个叫做『白郎』的白发年轻人。咱们六人中,除了我与豹子,都见过他的样貌,要认出这人应当不难——」
「放心吧军师大人,就算没见过,长的那么明显的家伙,长了眼睛的都能认得出!」老人听花豹说的这话,扯过他手里的棍子抬手便打,也亏得花豹躲得及,一边躲又一脸茫然地叫嚷着,「哎哎哎别别——大、大大哥,怎么了,我又说错话了?」
「大哥,不必如此,他是无心的。豹子兄弟,既然你这么自信,那就与我一路,充当我的眼睛。」
「贺先生不必护着他,这小子就是欠收拾,结结实实揍他一顿就老实了!」
「别别别,我错了,大哥,我真错了,我忘了贺先生的眼盲了——」
「好了,都不要闹了,正事要紧。跟着马匪进入狼原之后,势必要分开搜索。我们分作三组:大哥由老牛护着,燕子跟着阿狸,豹子兄弟带着我,每人都备着阿狸的艾草香包,如果不是冲到狼群当中,应没有被嗅到的危险。」
「你们要记得,不要让香包沾水。每隔两日一定要采些新鲜的艾草放进去,这里草势茂盛,找些艾草应当不难。」阿狸顺势开口叮嘱众人。这些叮咛,还有装填香包的流程,这几日琉璃已向几人叮嘱过许多次了。
「草原人都是狼,这样想她的话也算没说错,」查克尔大叔笑呵呵地开了口,给小个子大伯和黑衣女递过一壶热羊奶。老人笑着替黑衣女将羊奶接下来,斟给了琉璃和巨汉,那十几束目光才渐渐散开了。
看着眯着眼,笑靥如花的阿狸,书生真的打心里觉得,有她在真是太好了。
「总有些习惯,改不了的。」
「这可不行,大姐,书生特别嘱咐我,除了狼哥,他谁也不见。」
「燕子!」
「狼原无人敢犯的原因,是流传着十几年前踏入狼原的部落杳无音信的事,」他看向点头的众人,「这件事是真的。那个部落是月氏族东迁的末裔,流落到狼原边境那年的冬天,几乎被狼群屠灭了。」
「如果你说的人事是什么报仇之类的事,不止是他,这里的人都不会懂。」查克尔用沧桑却慈祥的声音淡淡地驳斥着花豹的嘲讽,「只有你们这些在中原生活的人,才会认为活着是理所应当的事,别人要了你的命,你就要报复回去。草原人可是不敢这么想的,这种想法对我们来说太奢侈了。
查克尔笑着,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腿上睡熟的灰狼,就像一位老人,看着听自己讲故事,熟睡在自己怀中的小孙子。
「大哥——」书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口自言自语着,「那花豹——」
「只要你不怕睡着的时候不小心被我阉了~」
「诶~真的,太好了!」
「哎——真麻烦。狼来了,赶跑就是;再不济就打一架呗,又不是打不过——」花豹不耐烦的态度险些又惹得大哥发怒,只是被琉璃抢了先。她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抽出备用的艾草,在手中用力一攥,冷不防地一下子全呼到花豹脸上去。花豹逃开之后,赶紧三把五把将碎草屑全抹干净,艾草汁沾的满脸都是,虽然不痛不痒,不过——
「不能让他和你在一组!」黑衣女眼神变得凶猛,紧紧拉住书生衣角,其他几人也被她的严肃吓得收起了笑容,「大哥,不能让那个莽夫和他一组,太危险了!」
「啊——哈——啊————阿嚏————阿嚏——啊————啊————阿嚏!」
「连年打仗,死的人少么?也没见过追偿命债的,怎么这些人就这么特别?」
「……」
居无定所,食无所出。牛羊吃草,我们吃牛羊。草原能养活的牛羊只有这么多,要吃饱,不挨饿,就要争。同天争,同狼争,也同人争。你比别人强,你就活,别人死;别人比你强,别人活,你死。自己能不能活命,都在自己,怨不得别人。天如此,狼如此,人也如此。」
说着这么心惊胆颤的事,脸上却还是妖媚地让自己汗毛倒竖,这个女人实在不能沾。心里这么想着,白狼赶忙躲开凑过来的琉璃,坐到查克尔身边去了。
「你哥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再说,见个人而已,没事的。」
「进入狼原之后的几天,我们一直跟着马匪,不过全无收获。所以按预定的计划,分三组,我与老牛逆着你的假信标朝东北,阿狸与花豹向西,善于隐匿行迹的贺先生与燕子继续跟踪马匪,约定十日内未寻得便原路返回另想办法。我和老牛一路平安,五天前就找到了这里,」大伯指了指身后的巨汉,『老牛』的称呼十分形象,「可惜你并不在这里。阿狸和花豹在两天后跟着我们留下的记号也找了过来,只有贺先生和燕子,迟迟不到。我有猜测或许他们遇到了麻烦,只是没想到——」
「让他跟着我吧——」琉璃看着勉强接上气,弯着腰大口喘息的花豹,「这样,路上也有趣些。」
「这里,乌鲁木,是那之后才有的。」
「好啊~~」
趁着大哥和燕子去向刚刚直起身的花豹说明,书生走到琉璃身边轻声对她道谢,同时也提醒她要注意安全。琉璃也同样轻声地、却很郑重地叮嘱书生:「你还是自己多加小心吧,你们恐怕不会比我更安全。」似乎有些奇怪的叮嘱,书生听着却很欣慰,安详的微笑起来。琉璃看着微笑的书生,有些无奈:「你就是顾虑的太多,让自己承担的太多了。小心早晚一天,因为这个丢了性命。」
「阿狸,谢谢——」燕子轻轻抱了抱琉璃。
而在他对面,一片寂静中,花豹靠着帐篷缓缓地坐下来,老人将黑衣女手中的木棍取下来放到一旁,放着呆住不动的黑衣女不再管,拿起壶,将查克尔盛羊奶的杯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斟满了。
他们现在的所在,是查克尔专门为白狼和受伤的灰狼们准备的大帐,比别人的帐篷大了两圈,同在帐中的,还有十几头受伤的狼,为它们挨个诊断上药的琉璃和萨雅,一旁割着羊头肉喂狼的查克尔大叔,坐在小个子大伯身后的巍峨巨汉,站在门边静静看着门外飘雪的花豹,以及在离狼群和白狼最远的角落里,双手持棍,死死盯着白狼的黑衣女。
「少年,如果你不介意,去见见吧。」贺先生应当是在考虑比自己更多的事情,老人想,于是他先宽了白狼的心。白狼想想,点了点头,起身跟着哈依客出门的时候,忍不住瞥了一眼一脸杀气死盯着自己的黑衣女。
「你~猜~~」
大哥看着这样的兄妹俩,却插不进一句嘴。他大略能明白贺先生如此分组的用意。让六人中最可靠的巨汉跟着自己,保护自己;八面玲珑的阿狸带着身法极好的燕子,互为补益;智将则与武将为伴,贺先生与花豹相协。这样的分配的确妥当,如果花豹能好好听他的吩咐行动的话,不过这似乎,不可能吧。
等大伙都啜了羊奶,查克尔自己也饮了一口,接着说,「不过,狼小子不能算是草原人,他是一匹真的狼。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是在狼群里,那时他才现在一半高,我也吓了一跳呢!」
查克尔听着,转头与大帐另一侧的萨雅对视一眼,两人无奈地笑了。良久,依旧笑着,查克尔像是对黑衣女说,也像是对其他所有人说:
「很香吧~~你可以等能够正常说话之后再夸我呦~人家亲自选的材料香气可是很足的~~」
听了这话,小个子大伯和白狼都有些狐疑,黑衣女则是彻底听愣了。他应该还记得自己昏厥之前是在和谁厮杀吧?醒了以后要见仇人,还是单独见?不要命了吗?
「复仇吗?」白狼叹了口气,「这不是什么理由,我不会帮你们的。」
「之后这段时间我会留在乌鲁木,不会去汉人那边帮你们找人。至于你们,既然活着到了这,守了狼原的规矩,是去是留你们随意——」
「狼的崽子,怪不得不懂人事。」
「……」
白狼自然不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事,但大致也能猜到,他们的亲人朋友各种认识的人在靖边过着平静单调的生活,然后突然因这起事件被杀。
花豹这么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狼狈模样,让原本面带怒色的老人,甚至几乎看不出表情的巨汉都忍不住发笑,始作俑者琉璃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唯独黑衣女脸上看不见丁点笑意,反而越发紧皱着眉头。
「燕子——」书生想要制止黑衣女,「大哥,不用管她——」
「哈,别以为自己多重要了,***,我们自己找那混账也用不着你!」
老人赶忙示意黑衣女住口,又暗暗指了指一旁的查克尔和萨雅,黑衣女察觉自己语失时,还发现原本在大帐另一边的十几双眼睛,也都齐刷刷地看着自己,目不转睛。
黑衣女看着他们,依旧不能释怀,赌气似的问道:「如果你至亲的人当着你的面被狼咬死,我不信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花豹!」
「叟(所)以,你萌(们)到这里已经十天了?」白狼乖乖照琉璃的医嘱,左手将消肿用的外敷草药压在鼻子和上嘴唇处,右手用冰凉的湿毡布轻敷红肿发紫的右侧脸颊,勉强与小个子老人交谈。
「额——你是,开玩笑的,对吧?」
「花豹——」
「你小子白天的时候去哪了?我过了大半个月才回来,也没见你迎我!」出了大帐,白狼右臂环住哈依客的脖子问道。
「哥!」
「琉璃,你和我一组啦?」花豹喜不自胜地插到书生与阿狸之间,「嗯,那个,你也知道,狼原很危险!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我认为我们应该时时刻刻紧紧挨在一起,嗯,『时时刻刻』~~」
「大哥,你怎么不拦着,让我哥见那个,分明就是要他的命!」白狼和哈依客走远后,大帐中的黑衣女即刻向自己这伙人的大哥,也就是小个子老人抱怨道。
「狼哥,那个书生醒了——」小个子老人刚要训斥花豹,哈依客突然冲进大帐,高兴地朝着白狼和查克尔大喊,却又忽然看到挪向白狼身边的琉璃正转过头看着自己,脸唰一下就红了,一下子支支吾吾起来,急忙往外躲,「那——那个,那个书生说,让狼哥你去见他。」
「云殇,就让她和你一起吧。如果让那个混小子护着你,我也不放心。」
「阿嚏!——你——阿嚏!——」
「如果你知道那些天靖边城里都发生了什么,就不会这么问了。」这是花豹答的,依旧看着门外,头也没回。
「那个不是人!那是头狼!」
「什么,不行!」听到前半句最高兴的,是一直立在角落里的黑衣女,刚冲到哈依客跟前,还没开口询问详情,就被后半句又吓了回去,「才刚醒过来,见那个做什么!你先带我过去!」
「狼哥,你就别问了——」哈依客刚刚因为离开大帐恢复正常的脸色马上又变得通红,「这事我真不想说——」
白狼驱逐马匪,返回狼原的当天晚上——
「……」
「你若不愿意,我们自然也不会逼你。」大伯听后,缓缓地劝他,「只是此事不能说与你无关。靖边一千戍边将士曝尸荒野,数千户百姓家破人亡。这诸多惨剧,缘起你与那人的恩怨,你又如何脱得了干系?」
「让我和他一组,我护着他!不用那个没正经的家伙!」
帐内的几人听了话,都不作声。一旁一只灰狼吃饱了羊肉,步到查克尔身边,将头枕在他的大腿上,闭着眼卧了下来,查克尔则轻轻地给它理顺后背上的鬃毛。其余的灰狼也都围靠着后面的萨雅,安静地休息了。
「……」
不知是不是有意,立在门口的花豹猛然打了个喷嚏。
「最早建起乌鲁木的人,都是那个部落的幸存者。哈依客,萨雅,还有我,都是。」
「今早,燕子姐把他背回来的时候真的吓到我了。眼瞧着只留着一口气,伤口还在渗血,脉搏已经快没有了,」琉璃娴熟地做完了狼群的伤诊,贴着白狼坐过来,接着大伯的话说,「还好小妹我医术高明,就地取了草药,敷伤止血,又取羊内脏熬汤补气,忙活了大半天呢,才把他的命保下来。喂,小哥啊,是不是对我刮目相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