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阿拉克內菲利亞

我嚥了口口水。

我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那東西。

八隻長腳、覆蓋全身的毛髮，排列在頭部的八隻眼睛緊盯着我不放。那是純粹的獵食者的眼神，只要它有那個意思，就能輕易地殺了我。

無論我怎麼揮散，「死亡」這個詞彙都一直盤踞在腦海之中。

我雖然故作鎮定，但身體還是止不住顫抖。

這是出自本能的恐懼，無法用理性壓抑。然而，爲什麼……

「——當時她也打算喫掉我，但多虧了我帶去當伴手禮的勇者肉片，我才能討她歡心。喏，就是復活時多出來的那塊肉——」

寇特先生站在巨大的蜘蛛旁邊，露出溫和的笑容，說着不知是炫耀還是恐怖體驗的故事。他應該在很多地方都說過這段故事了吧，他的口吻流暢而毫無停頓，內容也經過仔細整理，非常容易聽懂。所以這段故事之所以完全無法進入我的腦海，原因大概出在聽故事的我身上。

要是說出口，我肯定是在否定這個人所重視的事物。但我還是得把話說清楚纔行。就算想矇混過去或是拖延時間，肯定也對他不管用。不對，要是拖太久，反而會讓他無路可退。我得說出口纔行。我得說出口。

包含人肉在內的物資從王都運往魔王城，大主教閣下的名字也出現了，我有很多事情必須向寇特先生問個清楚。我的腦袋很清楚這一點。雖然腦袋很清楚，但現在的我實在很難把注意力放在那方面。

「在煉獄城教會的工作很辛苦吧？」

「——魔物每經過一代，就會變得越來越弱，而人肉也有抑制這種現象的效果。所以魔物們纔會拼命襲擊人類——」

「我希望你能和我女兒結婚，入贅到我們家。」

「……也就是說？」

寇特先生緩緩轉過身，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然而，他並沒有遲鈍到沒發現女兒眼中浮現的悲傷神色。

「我想把這份工作交給尤利烏斯神官。」

「魔王城真正需要的並非血肉，而是血統。混有人類血統的新世代小孩，纔有可能成爲魔王城的救世主。」

最重要的是，我和這個人之間有着決定性的差異。這或許比種族之間的隔閡還要嚴重。

「雖然交涉的時候會有點辛苦，不過基本上只需要把當天的物資分配給各個部門而已。上午稍微工作一下，之後要玩要睡都隨你高興。」

寇特直直地盯着我，窺探着我的反應。然後，他向我尋求感想。

寇特先生以極爲認真的表情說道：

多麼甜美的誘惑。我知道這是惡魔的呢喃。

可是我的精神並沒有強韌到能夠立刻拒絕。

這份工作——也就是以情報爲交換，從人類手中取得物資，再運送到魔王城的工作。

父女關係超越了種族的隔閡。即使逃到魔王城，似乎也逃不過女兒的叛逆期。

我感覺得到。我感覺得到一股強大的壓力。我被他的氣勢壓倒，讓話語卡在喉嚨裏。

寇特先生對女兒說了些什麼，但我的腦袋一片空白，什麼也聽不懂。

寇特先生意氣風發地這麼呼喚。糟糕，已經逃不掉了。

母親是卵生生物，父親是胎生生物，她是在兩者之間誕生的奇蹟之子。從寇特先生的動作可以感受到他非常疼愛女兒。

不對！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將他人的性癖當成異常並加以否定。既然成年和成蟲是兩情相悅，那其他人就不該插嘴……

我感覺到身爲人的矜持逐漸融化消失。

「雖然你難得提出這樣的要求——」

我明白他想說什麼。在人類世界裏，讓女婿繼承家業也是常有的事。

「那麼，我繼續剛纔的話題。」

倉庫內陷入一片寂靜。

「身爲新人又是人類的你，必須要有理由繼承我的位子。我想避免發生可能會讓其他魔物懷疑這裏的事情。」

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類。我鬆了一口氣。就算知道對方不會襲擊我們，但捕食者待在房間裏，還是讓人無法放鬆。」

「我總有一天會退休，想跟妻子過着悠閒的隱居生活。問題在於繼承人。這份工作必須由人類來擔任。」

「——神官，尤利烏斯神官，你有在聽嗎？」

我勉強擠出聲音：

我一邊漫不經心地聽着寇特先生說話，一邊感到啞口無言。

「大家都會祝福你們的。因爲和我女兒結婚，對魔王城整體來說也有好處。」

巨蜘蛛似乎能確實溝通，只見它無聲無息地以敏捷的動作離開房間。

「非人者……」

寇特像是要打斷我的話語般，連珠炮似地說道。

在照片中，少女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

寇特先生在倉庫裏的一個箱子上坐下，像是在打量我似地盯着我。」

「你的決定，將會拯救人類和魔物雙方的未來。」

寇特先生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可是——」

他邊說邊將手放到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出來，只能渾身顫抖。八隻眼睛像是在打量獵物般掃過我身上。阿剌克涅開口了。

我承受不住他的視線，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我早就預料到了。因爲我已經見過這女孩的雙親了。而我的預料大致上是正確的。

這就是所謂的履歷表。這應該是寇特親手寫的吧。上頭的文字是我能理解的人類文字。明明應該是這樣，但我的目光卻只是在紙上滑過，完全無法讀取內容。

異常性癖——用這句話簡單帶過是很簡單，但這也未免太異常了吧？

阿剌克涅的眼睛狠狠地轉向這邊。那是看不出感情的蜘蛛眼。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渾身顫抖。八隻眼睛像是在打量獵物般掃過我身上。阿剌克涅開口了。

但我還是得說出口。我得說「非人者，八隻腳的我無法接受」纔行。說吧！快說！

……好處？

「哦哦，我就在找你呢。」

然而，這裏並不是人類世界。

「不，可是——」

「魔物是由魔族創造的始祖最爲強大，隨着世代更迭而逐漸弱化。人類的血肉具有抑制弱化的效果——不過，更正確來說，抑制效果的並非血肉而是基因。選擇繁衍後代、累積歷史的生存戰略的你們，其基因能夠防止魔物弱化。」

「用兩隻腳走路太噁心了，簡直跟爸爸沒兩樣。」

爲什麼要問這種事？我有不好的預感。

寇特先生從箱子裏拿出一本冊子，遞到我面前說道：

明明同樣都是人類……不對，正因爲同樣都是人類，他才無法接受和自己不同的嗜好吧。性癖的隔閡，有時會比種族的隔閡還要高大。這句話，將會成爲將我們這兩個在充滿怪物的魔王城裏的人類，徹底隔開的一句話吧。

「我女兒的容貌還不錯吧？」

「身爲神官的你，要爲了魔物的未來而犧牲自己，想必會感到很痛苦吧。不過，這也是爲了人類。因爲只要將人類的血注入魔物體內，他們就不用再喫人了。」

我倒抽一口氣。寇特先生一副求之不得的樣子，對阿剌克涅的女兒招手。他大概有發現我想拒絕。

怎、怎麼樣？行得通吧？魔物孃的愛好者也不少。雖然我之前不太接觸，但說不定是自己先入爲主了。

我深呼吸，閉上眼睛。

寇特先生意氣風發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對阿剌克涅的女兒招手。他大概有發現我想拒絕。

我一時之間無法動彈，寇特先生則是站了起來，將冊子塞到我胸前，直直地盯着我。

不，可是這份工作違反道德！

比母親適合新手多了，不是完全的蜘蛛，臉還是人類，是所謂的魔物娘。

八隻腳上長滿了毛茸茸的毛，支撐着上半身，但臉卻長着八隻眼睛。

不過，如果現在接受他的提議……

不，可是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知道這是惡魔的呢喃。

我明白他想說什麼。在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其中，交涉對象或許就是教會的人。所以身爲神官的我纔是適任人選。

「——魔族不會生殖，但魔物能夠增產子嗣。話雖如此，他們的生殖並不完全——」

「很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工作很辛苦吧？」

寇特先生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他是在觀察我的反應。

「尤利烏斯神官，關於這件事，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嗯？抱歉，能請你再說一次嗎？」

我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他邊說邊將手放到我肩上，將手上的冊子用力地塞了過來。

在我把話說完之前，寇特先生就背對着我，這麼喊道。

我知道他在這裏抓住了幸福，但幸福的形式因人而異。這個人有他自己的幸福，我也有我自己的幸福。

我花了幾秒鐘，才理解他這句簡短的話。

不管怎麼看都是蜘蛛，而他居然說——那是妻子？

「——魔物每經過一代，就會變得越來越弱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活。問題在於繼承人。這份工作必須由人類來擔任。」

「尤利烏斯神官，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否定。既然成年和成蟲是兩情相悅，那其他人就不該插嘴……

眼前的寇特先生，感覺是無比遙遠的存在。

與人類進行祕密交易，以情報換取物資。既然大主教閣下也牽涉其中，交涉對象或許就是教會的人。所以身爲神官的我纔是適任人選。

然而，一邊在魔王城生活，一邊將情報交給人類，取得物資——這種行爲同時背離了魔物與人類的道。身爲神官，不，身爲一個人類，我不能協助這種行爲。

寇特先生依舊維持着溫和的表情，流暢地繼續說道：

「很、很像媽媽呢。」

我話說到一半，又吞了回去。

阿拉克涅從父親搬來的物資中拿起肉，一聲不響地離開了房間。

「咦？不……」

我連忙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點頭。

咦？還要聽他炫耀跟蜘蛛的恩愛嗎？饒了我吧。

庫爾特先生露出柔和的笑容，憐愛地看着照片中的女兒。他是真心這麼想的。

「唔……」

我靜靜地點頭。

糟糕！不只是父親，本人就在眼前的話就更難拒絕了。對方雖是混血，但畢竟是魔物。要是我硬是拒絕，會不會被絲纏住吊起來喫掉呢？我曾聽說蜘蛛會將消化液注入獵物體內使其融解再喫掉，阿剌克涅也是這樣嗎……

是阿拉克涅。

「阿剌涅，過來。我有個人想介紹給你。」

「對了，尤利烏斯神官。你結婚了嗎？」

話雖如此，我平常就經常忽視道德與倫理……

在寇特的催促下，我用顫抖的手接過他遞來的冊子。

寇特先生依舊帶着笑容，看向蜘蛛——更正，是看向他的妻子。接着，他告訴對方還有工作要做，要她先回去。

寇特先生依然帶着溫和的表情，把手輕輕放在我的肩膀上。

雖然我有種退路被堵住的感覺，讓我感到一陣焦躁，但寇特並沒有給我否定他的機會。

我緩緩睜開眼睛，毛茸茸的八隻腳填滿了我的視野。

八隻腳無聲無息地動着，進入房間。我原本以爲是太太又回來了，但看來並非如此。那是人類的上半身，是女兒。

現在的我只是個打工仔。雖然還沒有着落，但遲早會回到煉獄城，再次過着地獄般的日子。

他將放在我的肩膀上的手加重力道，強而有力地說道：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我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從緊繃的喉嚨裏硬擠出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