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吧，死亡之森

人生就是不斷嘗試錯誤。

跌倒、摔跤，然後思考下次如何避免跌倒，跨越障礙不斷前進。只要回頭一看，就會發現流下的血跡一路延伸到剛纔走過的路。不對，不是一路延伸，而是溼答答的。

「我不行了！」

在嘗試錯誤的過程中，我終於受不了了。

我們以奧利維爾帶頭，在充滿陷阱的森林中前進，但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我已經不知道看到多少血了。

這座森林的陷阱之多，老實說非常異常。奧利維爾每走一步，腳就會飛出去，每走兩步，手就會掉下來，毒箭還會飛過來貫穿身體，然後就是一連串的回覆魔法回覆魔法解毒魔法回覆魔法回覆魔法回覆魔法。

不管怎麼嘗試，都只有錯誤。在嘗試錯誤錯誤錯誤錯誤錯誤錯誤的狀態下，我已經完全灰心喪志了。

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執着地設下陷阱？我們到底做了什麼？我們只是稍微侵入民宅，用血弄髒房間，把寶物拿走，然後揍了那戶人家的兒子而已啊。

「怎麼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爲什麼？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侵入民宅，用血弄髒房間，把寶物拿走，然後揍了那戶人家的兒子而已啊。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沒有風，高大的草卻沙沙作響地搖晃着。在綠色中，粉彩色彩鮮明地浮現。布偶們撥開茂盛的草叢，紛紛湧出。它們靈巧地運用短短的柔軟手腳，爬上搖搖木。

回覆魔法不像復活魔法那麼完美。不僅無法消除侵蝕身體的毒，而且多次受傷也會導致某些機能異常。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麗艾爾卻從後面抓住我的手臂。怎、怎麼了？

雖然我有不好的預感，但裏面傳來的聲音卻意外地開朗。

「交給我吧。」

我用手按着太陽穴，誇張地皺起眉頭。

太陽下山了？

「只、只是有點累，眼睛有點模糊而已。我沒事，還可以繼續前進。」

儘管我很想快點救出卡特琳娜，但森林裏有這麼多陷阱，若不做任何準備就隨便衝進小屋，實在令人猶豫。

「……卡特琳娜。」

「奧利佛……你的眼睛該不會……」

我指向小屋裏的肉塊。

「怎麼了？大規模作戰時，不是還有比這更辛苦的工作嗎？」

我無法理解麗艾爾話中的意思而歪頭，但過了一會兒後，我終於明白了。

「神官大人，請保持冷靜。我也很難受啊。」

……如果不存在呢？既然死不了，那麼卡特琳娜會一直這樣下去嗎？永遠？

「雖然我讓布偶們去解除陷阱，但果然還是無法全部解除。」

在嘗試錯誤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特琳娜？」

麗艾爾說過，卡特琳娜在這間小屋裏。那麼，那麼那個就是——

奧利佛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像是要逃避我的追問般，揉着眼睛轉過身去。

……不，不對。從小屋後方突然探出一張熟悉的金髮臉孔。那傢伙一看到我們，就睜大了圓圓的眼睛。

「卡特琳娜……！神官大人，沒事了。我找到卡特琳娜了。」

「麗艾爾，請殺了卡特琳娜。只要殺一次就能復活。就算陷入異常狀態，只要復活一定——」

比起失敗，幫人擦屁股絕對更難受！而且奧利佛現在因爲服用了麻痹毒，痛覺變得很遲鈍。所以完全是我比較難受。真想要麻痹毒，讓存在於精神中的無數痛覺變得遲鈍。

麗艾爾凝視着小屋內的黑暗，壓低聲音說道。

在樹木間佈下的絲線被染成血雨的紅色，浮現出來。看不見的陷阱纔有意義。知道在哪裏的話，價值就減半了。

不，還有方法。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大人？快點進來——」

「不對勁。」

肉塊用卡特琳娜的聲音說話了。

麗艾爾看着森林深處，困擾地說道：

從樹上傳來「鏘」的一聲，然後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我低頭看着滾到腳邊的那個東西。是頭。粉彩色的可愛布偶頭。鮮血從樹上如雨般落下。森林的綠轉眼間被染成紅色。

森林中出現了一間小屋。雖然那是一棟被藤蔓侵蝕的磚瓦造老舊簡陋建築，但莫名給人一種堅固的印象。是因爲沒有窗戶嗎？包含森林裏的陷阱在內，光是關卡特琳娜就設了這麼多陷阱，未免太嚴密了。

在嘗試錯誤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去了嗎？明明眼睛幾乎看不見了。

奧利維爾用力蹬地，像是要踹破門般衝進小屋。

「聽不到卡特琳娜的聲音。」

然而不管等了多久，那些聲音都沒有停止。

「奧利佛……奧利佛，你還好嗎？」

我鬆了口氣，踏出一步準備走進小屋，但麗艾爾卻從後面抓住我的手臂。怎、怎麼了？

奧利佛笑容滿面地回頭，但他的頭卻滾落在地。

四肢健全的卡特琳娜皺起眉頭。

快想。一定有方法纔對。就算我不知道，這世上一定有方法存在。

看見了。在奧利佛的對面，房間深處有個東西在蠢動。

「真、真的嗎！」

這夢幻的光景，讓人誤以爲是繪本的世界。我只能半張着嘴，仰望爬上樹木的布偶們可愛的小屁股。

「這樣就看得清楚了吧？」

會抱持這種想法，是因爲我只有一條命嗎？

「咦，怎麼了？罵我？」

「你連個聯絡都沒有，到底在做什麼啊？我可是特地請神官大人過來耶。喂，你有在聽嗎？」

「那就是……那就是卡特琳娜嗎……」

麗艾爾在隊伍成員陷入危機時開口。

死不了。死不了就表示無法復活。既然無法復活，那該怎麼辦纔好？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她恢復原狀嗎？

……我知道了。

儘管途中還是有好幾次中了原本已經避開的陷阱，害我得幫奧利維爾施展恢復魔法，但在我魔力用盡前，就看見了終點。

我們小心翼翼地清除腳邊被血弄溼的陷阱，在森林中前進。

黑暗中可以看到肉塊正在蠢動，剪刀剪斷肉塊的聲音傳入耳中。卡特琳娜正在掙扎，纏在她身上的鎖鏈互相摩擦的金屬聲也傳了過來。

「是那裏嗎？」

設置在森林裏的陷阱，不是爲了不讓入侵者逃到外面，而是爲了不讓「這裏的東西」靠近宅邸。所以纔會佈下那麼多陷阱。

「咦，神官先生和麗艾爾！？你們怎麼在這！？」

「卡特琳娜！」

看來那個東西具有喫人的習性。肉塊像是融化似地擴散到地板上，吸食奧利佛噴濺出來的血液。就算變成這副模樣，你還是那麼貪喫呢。

不，還有方法。卡特琳娜是勇者，所以還有方法。

「什麼事——？」

「咦？啊。怎麼了？」

就在我撫慰自己耗弱的精神時，奧利佛又歪着頭說：

麗艾兒一聲令下，拿着剪刀的布偶們便紛紛進入小屋。

在小屋裏蠢動的，是被鎖鏈綁住的不定形紅色物體。如果要舉出我至今見過的物體之中類似的東西，大概就是史萊姆、內臟、肉塊。就像是把生物丟進攪拌機裏，再用吉利丁凝固而成的產物。

在救出卡特琳娜前，我究竟得淋多少血啊……

儘管我很想快點救出卡特琳娜，但森林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可是特地請神官大人過來耶。喂，你有在聽嗎？」

是不是該先確實讓他斷氣，再復活他，重新開始比較好？但復活所需的魔力量絕對不算少。這裏和教會不同，魔力無法無限補充。

我忍不住對着已經沒有記憶和智能的肉塊呼喚。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肉塊居然回應了。

「這下麻煩了。太陽也快下山了……話雖如此，事到如今也不能回頭……」

「不行……爲什麼？死不了。會再生！」

我停下腳步。

這間小屋被茂密的樹林包圍，沒有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特琳娜的聲音。」

麗艾爾在血雨中露出笑容。

我蹲在地上垂頭喪氣，奧利維爾則是邊整理被血弄得亂七八糟的瀏海，邊轉過頭來說：

死不了。死不了？

咦？什麼？地獄嗎？

我重複着麗艾兒的話，腦中一片空白。

我揉了揉眼睛。是卡特琳娜。我再揉一次眼睛。四肢健全。皮膚還在，四肢也還在，手上還拿着裝滿水的水桶。我呆呆地嘟囔道。

不久後，布偶們將身體藏在茂密的樹葉中，只響起沙沙作響的枝葉搖晃聲。它們在做什麼？玩捉迷藏嗎？

我跪倒在地。

那傢伙是興奮到手腳都飛出去了嗎？明明眼睛幾乎看不見了。

我不知道前方有什麼，也不知道森林會延伸到哪裏。我想保留魔力。而且以他現在的狀態，要復活也很累人。

是爲了讓痛覺變遲鈍而攝取過量的麻痹毒侵蝕了視神經，還是因爲多次受重傷而失血過多呢？

「卡特琳娜？」

吵死了～！！

「……我知道了。」

奧利佛的話讓我抬頭望向天空。雖然我們身在茂密的森林中，但從樹木間灑落的陽光強烈到讓人眯起眼睛，太陽也高掛在天空。

「這樣就能邊閃躲陷阱邊前進了。奧利維爾，就快到了。」

太好了。這樣總算能回去了。

「卡特琳娜？」

雖然無法確定「那個」有沒有聽見奧利佛的話，因爲沒看到類似耳朵的器官。即使如此，那個東西偶爾還是會做出像是在回應奧利佛般，像是在抽搐的動作。

我感覺到身體深處逐漸發冷，但腦袋卻莫名地冷靜。

這間小屋被茂密的樹林包圍，沒有窗戶，裏面非常昏暗。我在離小屋稍遠的地方向裏面喊道。

「這跟那有點不一樣……感覺就像堆積起來的石頭在眼前不斷被破壞……對精神的消耗很大……再來就是魔力已經所剩無幾了。我開始有點暈眩。」

「怎麼了，神官大人？快點進來——」

麗艾爾點頭回應我的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