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包裝

我好像多了個上司。

雖然周遭的人說些令人不安的話，不過我既沒有被帶走，還能成爲教會里超級大人物的直屬部下，這樣想來不是挺好的嗎？

「你不這麼認爲嗎，魯茲？」

「是這樣嗎……」

魯茲坐在充滿灰塵的閣樓裏簡樸的椅子上，垂頭喪氣，全身散發出鬱悶的氣息。

看來是突然的人事異動讓他很沮喪。我歪着頭說：

「在王都的總部工作，而且還是在大主教底下，這可是超級棒的升遷耶。你到底有什麼不滿？」

「總部感覺很不和樂啊。我不喜歡競爭或輸贏……也不在乎能不能出人頭地……」

她用大大的手把裝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得很亂，滿是灰塵的地毯。

魯茲環視骯髒的閣樓，感傷地嘆了口氣。

「我全都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你有什麼快樂的回憶！你這傢伙玩得那麼開心是怎樣，人渣。」

*****

「是誰！？」

「要離開這裏還真寂寞。雖然時間不長，卻發生了好多事。」

「尤利烏斯，來幫我一下～」

我往魯茲的屁股踢了一腳。

『真的有效嗎？』

「……是啊。」

魯茲喃喃說完，就動手打開小窗。看來這扇窗長久以來都緊閉着，金屬零件似乎生鏽了，窗框發出嘰嘰嘰的聲音，動作生硬地打開。

我堅決不收下他塞給我的掃帚。

「開始覺得可愛了。」

她一邊說，一邊掀起鋪得很亂，滿是灰塵的地毯。

「那個……就是那個，生態池。」

我趴在地上，一邊用臉頰感受地板的冰冷，一邊睜大眼睛，注視着在新世界中蠢動的生命們。

「我家禁止養寵物哦。」

魯茨詫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地板的出入口打開，旅社的老太婆一臉訝異地探出頭來。

「這是慰勞品。喫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咦，幹嘛？」

「哎呀，總覺得有點感傷……」

不過本人的心情怎樣都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着小小生命蠢動的新世界。

希望下次見面時，我們還能維持着能聊些蠢話的狀態。

老太婆吸着鼻子，轉身背對我。然後像是切換開關似的，發出精神飽滿的聲音。

「好可愛……好可愛啊……」

「好懷念啊……以前會和奶奶還有莉莉烤肉，和商店街的成員們舉辦釣魚大賽，和阿爾貝里希一起跳進河裏。」

不知從何處傳來聲音。

「真虧你有辦法光明正大地講出這麼惡劣的話……」

不過魯茲根本沒付壓歲錢。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雖然沒打掃也是原因之一，不過多餘的東西實在太多了。真虧地板不會塌掉。這個城鎮的勇者基本上不能信任，不過木匠倒是值得信賴。

「好髒！」

「奶奶……」

它們不再需要驅除，是件好事。但，爲什麼它們會突然捨棄至今的住處，開始朝新天地移動呢？

老太婆把巨大的身體擠進小小的出入口，爬上閣樓。

要將視線從眼下那片數量龐大的生命聚合體上移開，實在非常困難。

生理上的厭惡感突然襲來，我被嚇得跳了起來。

這傢伙剛來到這個鎮上時，我嚇了一跳，後來他不知爲何留在鎮上，沒事做就到處閒晃，讓我很想宰了他。不過一想到他要離開，心裏多少還是有點寂寞。

我們只能遵從總部的決定，默默地進行準備。

因爲被老太婆賞了一巴掌，魯茲終於開始認真打掃了。不過他手上不知爲何握着兩把掃帚。

腦中閃過不好的想法，我獨自脫口而出：

魯茨探頭看着我，發出安心的聲音。

這下子壓歲錢要泡湯了。

滿溢的慈愛之心，將生理上的厭惡感完全覆蓋。

魯茲透過窗戶俯瞰眼下整片的街道，忽然笑了出來。

「知道了知道了。不過啊，一開始雖然很噁心，但看着看着就會覺得有趣起來不是嗎？神明或許就是這種心情吧。」

魯茲蹲下身子，俯視着小小生命蠢動的新世界。

「呀！？」

老太婆像拿扇子一樣，用她那巨大的手把魯茲打倒在地。她俯視着被她打到牆上的魯茲，用惡鬼般的表情說道：

你幹什麼啦，快住手。可是，我連揮開魯茨的手的力氣都沒有。

「哎呀，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然時間不長，卻發生了好多事。」

我對發出混雜着歡呼與道謝的聲音撲向麪包的魯茲投以溫暖的視線。

「這房間太久沒打掃，會不會產生什麼奇怪的氣體啊？」

魯茨伸手抓住我的衣服，用力搖晃。

不過本人的心情怎樣都無所謂。基層的神官不可能違抗上頭的命令。

形成鮮豔菌落的菌類。蠢動着的不知名多足小生命。獨自完成進化的生態系。展開的食物鏈。由各種生物交織而成的婚姻。在這塊地毯大小的小世界裏，有數不清的生命拼命地活着。說不定世界就是像這樣開始的。

「不對，你完全沒看透本質。我並不是想和你一起烤肉、釣魚或游泳。我滿心氣憤，因爲我在浴血工作的時候，只有你一個人開開心心地玩樂。既然不工作，至少希望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躲在陰暗的房間角落，啃着灰塵等死。」

老太婆是魯茲的恩人。她把閣樓借給魯茲，給他飯喫，偶爾還讓他打工，給他零用錢。那傢伙悠然自得的生活有八成是老太婆的功勞。換句話說，就是多虧了介紹老太婆和魯茲認識的我。

「你很吵，房間也完全不打掃，又沒有力氣，完全派不上用場……可是想到你不在了，還是會覺得寂寞。我很擔心你在那邊能不能好好過日子。要是有什麼事，隨時都可以回來。」

剛、剛纔那是怎麼回事？有人在嗎？幻聽嗎？

「怎麼可能……還是開窗通風一下好了。」

啊？自戀也該有個限度。我搖搖頭。

老太婆……你人也太好了吧……

隔天，魯茲在老太婆與莉莉等鎮上居民的目送下，搭馬車離開了城鎮。

「我家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然時間不長，卻發生了好多事。」

「別開玩笑了。我纔不想一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得可愛了。」

魯茨整個人彈了起來，環顧四周。

「我就知道會這樣。行李根本沒整理嘛。真是的，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讓人操心……來。」

魯茲像是要將視線從繁殖的那些東西上移開，含糊地說：

她用大大的手把裝着麪包的盤子放在骯髒的桌子上。

不愧是大少爺，逆向的飢餓精神真厲害。

「抱歉抱歉，你希望我邀你嗎？可是你看起來很忙啊。」

「太、太好了。你恢復正常了嗎？」

我不由得按住眼角。

「那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整片的街道，忽然笑了出來。

怎麼可能……不可能吧？

「啊，是嗎？……尤利烏斯？喂，尤利烏斯。」

我們發出短促的慘叫，多足生物們卻無視於我們，用它們那會引發生理厭惡的獨特動作在地板上爬行，沿着牆壁，爬出窗外。

目睹生命的氣息，我發出慘叫。

「老鼠會從沉船逃走。」

「這裏灰塵好多！至少要打掃乾淨再還給我。真是的，要怎麼樣才能弄成這麼亂啊？」

「絕對不要。比起這個，你還是快點處理掉那塊地毯下的新世界吧。」

是世界。世界就在那裏。

當然，從剛纔開始就完全沒有進展。魯茲搔着頭，嘻皮笑臉地說：

「好痛！？咦，幹嘛？」

新鮮空氣從窗戶流進室內。瞬間，魯茲潛藏在新世界裏的小小室友們，一齊開始大遷徙。

「別開玩笑了。我纔不想一直盯着那種東西看。你看，我開始起雞皮疙瘩了。」

骯髒的閣樓裏瀰漫着感傷的氣氛。

「怎麼了，尤利烏斯？」

「你們吵吵鬧鬧的，很煩耶。行李有在整理嗎？」

「尤利烏斯，你怎麼了！？你好像有點不對勁。喂，振作一點！」

我仔細觀察新世界。

……不會吧。我抬頭盯着那傢伙。

不過本人的心情怎樣都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好髒！」

「你看，開始覺得可愛了吧？」

話說回來，魯茲的房間還是一樣髒。

但是，房間裏沒有任何人。不，也不是完全沒有。眼前那片只有一張地毯大小的世界裏，大量的生命們正動着它們的許多腳，蠢動着。嗚哇，超噁心的。

「這是慰勞品。喫完以後要打起精神整理行李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