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收留

（一）

其实我平常和家里的亲戚来往得很少。没有人会喜欢长辈们的絮叨，而在同辈的兄弟姐妹里，因为我母亲是家族中长女的缘故，我和其他人的年龄差距比较大。和我年龄相差三岁的最大的弟弟，在过年回家的聊天里也能看出不少代沟。总而言之……就是聊不起来。

在表亲那一系，我总共有三个妹妹，其中两个大概现在在读初中，还有一个则已经是最“高贵”的高三生了。平时我和她们的交往大概就仅限于过节时在老家的那几天的闲谈，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知——当然也没什么好知道的。至于她们哪一天会突然找上门来的想法……我大概从未想象过吧。

把时间拉回到现在。

“哥？”

金色短发的少女——我的表妹有些讶异地叫了我的名字。她就这样蹲在我的家门边上，背上背着个和她个头差不多大小的书包。

“木柯？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她似乎有些尴尬，低垂的视线在底地板上游离，“我……想出来逛逛，转换下心情。”

“可是现在是周二，你不应该在学校吗……等等，重点好像不在这里。”要顾虑的槽点实在太多，我捏捏人中一时半会捋不过来。

“……你在这里蹲了多久了？”

“大概两个小时？”

我天……

“总之，先到房间里再说吧。”

我叹了口气，三罐啤酒下肚带来的醉意，在那一瞬间荡然无存。

……

“鞋子脱了放鞋垫上，边上的柜子里有一次性拖鞋。”

走进玄关，我向木柯吩咐道，自己则走进屋子里将客厅的灯打开。

“收拾得还挺干净得嘛～”

将鞋子换好，少女背着包环顾了下四周，评价道。

“结果还是轮到你先对我的房子指指点点吗……”对于她反客为主的态度，我不知道该怎么吐槽，只能叹了口气，“总之……先找个地方坐吧。对，就那边那个躺椅。”

“回去？肯定不想，但现在……我又可以去哪里呢？讨厌学校，讨厌家里，讨厌面对那些人，讨厌今天作出决定明天就必须承担后果，但我更讨厌的……肯定还是不争气的自己吧。”

“什么真的好吗？江柏你在说什么？”

“嗯，而且还会给我添不少麻烦。”

“木柯，你成绩怎么样？”

我指了指小餐桌边上的椅子示意她坐下，她将硕大的背包直接甩在地板上。

“失业状态是吧。”她点点头，我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

“我是说……你觉得这样下去真的有意义吗？对木柯真的好吗？”

“她现在在我这里哦。没关系，她很好，不用担心。”

把她就这么交出去……总觉得有负罪感啊。

“嗯？”

“那你和你妈说了吗？”

“这种理由你觉得我会信吗？”我苦笑着摇摇头，这种高三生的心理我再清楚不过了，“是离家出走了吧，趁着放学的时候。”

“给她七天的缓冲期吧，就跟学校那边给她请个七天的假。也算是给她休息一下了。七天之后你们过来接她就行了。这几天她先住我这边的宾馆，钱我来付。”

也用不着这么夸张吧。我苦笑了下。

“不对……重点不在这里吧。”她摇摇头否决道，“你也知道我的父母是怎么样的人吧，他们……”

木柯像是个耷拉着脑袋的小狗，似乎丧失了活下去的希望。而我这个优柔寡断的家伙，杵在一边抓耳挠腮，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你本来打算是怎么办？为什么会逃到我这里？”

“这样啊……那你怎么精确的知道我是住哪一户的啊？！”

这间出租屋是一间三十平左右的loft，起居的地方在隔层上方，下面则有一个小客厅和卫生间，平常也可以招待几个来玩的朋友。没有配备厨房，不过我弄了一个小的电磁炉用来烧点简单的饭菜——总不能老是吃外卖嘛。2500块一个月，附近吃喝玩乐设施一应俱全，下楼不到两百米就有地铁站，而且离我之前工作的地方坐两站地铁就到了，在这座一线城市里算相当不错。而我在这里的独居生活也算是相当惬意。

“也没有多久，就每天跟她聊聊而已，大概有……一个月了吧？”

“总之我认为木柯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继续下去，你们给她一个缓冲期吧。如果你们还是要执意过来带她走……我会把她送到某个宾馆住的。至少让她休息一下。”

“那这一个月以来木柯的情况有好转吗？”

“可是我听木柯说每天她晚自习下课回去之后，你们还会跟她讲一大统学习上的事哦，明明已经很晚了。”

“那……我们答应你接下来不会再那么做了，可以把木柯接回去吗？”

“怎么样改变现状？绝一点跟他们断绝关系，然后是若无其事地回到学校……这样的事情现在的我肯定做不出来的吧。”

不知不觉地……就会想起自己的那段时光呢。或许天底下的大部分学生经历都如出一辙吧。而面对眼前的少女，我知道“没关系，你已经很努力了”之类的话语如同狗屎，但作为没有比她们年长多少的大人，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二）

希望能好……天天都是这种说辞。我不由自主地在心中咋舌。

“因为我认识的同辈里就只有表哥你独立了啊！我也没有考虑过多就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咯。不过到头来都是些什么啊……先不说你会不会收留我，只要一被他们发现自己的女儿夜不归宿，最差的情况就是第二天被警察拎回去吧。”

感觉耗费了所有的心力，我回到自己的屋前，敲敲门。不一会屋里的木柯将门打开，探出个小脑袋。

那么理由是什么呢——我没有问这种毫无营养的问题，高三生面对地无非也就是学业上得压力或者家里人撂下的重担罢了，当人濒临崩溃的时候，逃跑一般都是下意识地选择。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木柯的失踪好像让他们变得挺着急的，恨不得立马飞到这边。

“他们总是拿你举例子，说什么你明明是二本院校毕业的，现在却找到不错的工作，生活过得相当不错。但我却还不思进取，一点都不努力。真是的……每个人在学校和平时不都成一个样了吗？现在居然还把这种事怪在努力上面……承认我的天分不如别人就做不到吗？！还有……”

“对了，有件事忘了说。”木柯看上去还有点不明所以，我将她打断，“你这个天天被拿出来做榜样的表哥可是在不久之前失业了哦。所以他现在每个月的资金相当有限，不能送你去住酒店什么的～”

“喂？”

看着她低着头，楚楚可怜的样子。曾经那熟悉的身影在我脑海中浮现，不由得对眼前的少女有些怜悯感伤起来。

倚靠在回廊的白墙上，我吐了口气，组织语言。

“……”

“喂？江柏啊，真少见你居然会打电话给二姨呢。不过我们现在正在忙……”

听到我这样唐突的提议，木柯抬起头，诧异地望向我。我连忙摆手解释道。

“解决了，你在我这留七天，等下给你找宾馆去。”

“为她好为她好……如果真的是为她好的事情，那她为什么明知道后果还是选择逃学呢？为什么明知道可能没有希望，还是在我家门前蹲了一个钟头呢？告诉你们吧，她可是在我面前哭个稀里哗啦啊，你们觉得她那个样子还能继续学习？”

“但木柯现在并不想见你们哦。”

“……如果，我是说如果。”思考了片刻后，我开口道，“我让你在我这留宿一阵子，你愿意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木柯应该就读于市内一所不上不下的普高，而那所学校好像是走读制的。她的家也正是在学校边上，和这里一个城东一个城西……那这样子来我这边确实有点距离。

“我随便敲了一户门问了下呗，就说我是江柏的表妹，来表哥家做客。那人也没有多问一句就告诉我你住这里喽。”

“那我出去打个电话。”

（三）

“没有，成绩和排名还是没上去……我们这不是着急吗。结果今天她又给我们弄这出这出，听到她骗老师生病我们可是心都死了呢。还给学校那边添了不少麻烦，这个孩子真让任操心，如果她能像你一样踏……”

坐在那，看着呜咽的她，我回忆起自己的过去。那时的自己也是像她一样无助吗？我忘了，但我只知道有关自己的过去……我从未有过什么留恋，那逝去的学生时代如此，而昨天亦是如此。那种平淡到毫无意义的人生，到底有什么好珍重的。

“学校什么的……早就都麻木了啊。”她又僵硬地扯了扯嘴皮，望向我，“哥你知道吗？明明每天上完晚自习回家已经十点了，那两个人却还要没完没了地给你讲上个半个小时。更好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能上重点吗？”

“……那你觉得二姨我们该怎么做好。”

“不用再说了二姨。”我冷笑了下，将她的话打断，“你觉得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什么“我会负责”啊，江柏你又算老几，一个失业的家伙还给你牛起来了？你是哪里来的勇气啊？我在心里自嘲着。

总算事解决了。不过——

“压力？我们能给她什么压力啊？最多就是督促一下学习吧。”

“那肯定啊，我们都是在做为她好的事情啊。”

“……是。不过准确来说还没放学。”见被我毫不留情地揭穿，木柯叶不再准备隐瞒，“我假装不舒服晚自习请假，下午自习课没上就出学校往你这边跑……”

“过年的时候大姨不是说你住在这里了吗？所以我就顺着路找过来了——地铁转来转去还坐了一个多小时呢！真是累死我了。”

从最开始向老师撒谎的时候，我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如此说到。

希望如此吧……

“总得试试吧，难道我就什么都不说把你扣在这里？那下一次估计就得在警局见面咯。”

“我……”

下意识地，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在她很小的时候我好像也这么做过。

“什么，不想回来是什么意思？”

“那你……想回去吗？”

“呵，训一通……训一通然后过几天再逃学是吧？那时候估计她可能连我这里都不会来，彻底失踪了。最坏的情况……我也不想说。我只能告诉你们我读高三的那时候，关是坠楼自杀的就有两个，而且都是因为家庭和学校的压力。我话就说难听点吧，高三生都一个样，学校的生活已经把他们的神经逼到了崩溃的极点了，然后回到家明明可以好好休息，但却还要被你们说上一通。你们真的能保证自己这么做能解决问题？”

“怎么可能啊，我就是一个普通二本毕业的欸……所以是什么原因突然就作出这种选择了？学校压力太大？”

“有些讲烂地东西我已经不想讲了。实话实说，我觉得我们两个现在的情况大差不差，都需要一个转变的契机。虽然有点自作多情，但我可能挺能理解你的心情的，所以我会试着去看看能帮到你什么。但与之相对的，我也希望你可以继续走下去。”

“好吧，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等一下，二姨。木柯她好像不想回来。”

“一般吧，全班中上，十五名左右的养样子？”

“那真是抱歉了……”

但眼前的少女，远比过去的我来得更无助啊……

木柯的语气愈发激烈，讲着讲着泪水甚至就这样决堤。我给她拿了张纸，擦了擦眼泪。木柯安静下来，耷拉着脑袋。

懂了吗？她点点头。

“那难道你打算一直逃下去吗？”

“可是……”

就和我一样。

“他们……哥你能说服他们吗？”

“那就按你说的，可不要后悔哦。我这里可没有宾馆好住啊。对了……”

“嘟嘟嘟——”电话挂断的声音响起。我垂下手臂，将脸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这些邻居的安保意识……不对，应该说这栋楼的物业做得不到位吧。不知道今天第几次，我又摇头叹气起来。因为……对于眼前的少女，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欸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边的声音停止了。我送了一口气，激烈的语调和不容分说的态度还真的有点用处，就算是长辈也被唬住了。

“那么我就从头开始问吧。”我搬了张马扎坐在木柯对面，开始审问。

“你这个头发……是怎么回事？”

“不是，这我们怎么好意思……”

“宾馆？那还是不要了吧，太让哥你破费了，而且哥你现在还处于……”

“差不多在那个边缘徘徊吧……怎么了，哥你想嘲笑我吗？”

我叹了口气。

“……木柯，你觉得怎么样才能改变现状呢？”

“……那能麻烦你把她送回来吗？啊，不对，我们现在过来接她可以吗？”

“好……我知道了，那木柯就拜托你了。”

“是木柯不见了吗？”

“那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呢？”

“我不是说了要转换下心情吗……”

“你觉得可能吗？不过晚自习结束后她们也会发现吧，到头来都是毫无意义的挣扎而已。”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惆怅的笑，开始说起自暴自弃的话语来。

“实话实说吧，二姨你们是不是最近给她很多压力呢？”

“那就是在督促啊！这孩子明明看上去挺努力的，但成绩排名怎么都上不去。我怀疑她是在假认真，所以说她几句而已……江柏你也是过来人可以明白的吧，我们这些大人都是希望你们孩子能好啊。”

“当然是征求你父母的同意之后啦……”

“哭什么啊，都是说到底都是她太懒散了而已，到时候训一通就解决了。”不满与我的说辞，二姨夫在一边搭腔，估计二姨也点头认同了吧。

“首先，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这本来就是我的提议，还有如果木柯回去之后情况没有改善，那么这个结果给我来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