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終點
《翹家表妹與失業的我》 · 支倉 · 512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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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族大部分人都沒怎麼讀過書,雖然不乏做生意成功的大老闆,但這些越缺什麼對什麼就越渴望的想法顯而易見,作爲家族中唯一一個考上968高校的大學生,每次過年回家我無疑是作爲被捧在手心裏的存在。不管我做什麼,即便是躺在房間裏玩手機,說是自己在看學習的資料,親戚們也會讓他們的小孩向我學習。
在家裏是這樣的,在學校也差不多,我是個很懶散的人,認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交到自己手上的事情就以最快的速度和差不多的質量完成,所以很少犯錯,也很少被表揚。
現在想想,大概是從很少之前開始,我的世界就失去了“錯誤”的選項,只留下了什麼樣的選擇是“正確”的——只要是我走的路,雖然不是最優解,但幾乎都是不偏不倚。我好像從那時起就很少再受到挫折,而且過去我曾單純的以爲,經歷過那樣的事情之後已經沒有什麼事可以隨便地傷害我了,殊不知在這樣的環境中悠閒度日、養尊處優,這麼多年來卻毫無長進,甚至培養了一種可憐的自尊——在關鍵的時候會成爲束縛着我的枷鎖。
所以從和他重逢的時候開始,我就應該認清一件事。其實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段關係並不會以一個好的結局收尾,但爲什麼還要像十五歲的自己那樣執着呢?是真的放不下嗎?其實那個他在迴廊的相遇那天已經死了,剩下的就是我殘存的自尊而已——我不能接受就這樣放棄的自己,這樣的自己很難看、不“正確”。
不斷地掙扎,無意義地思考,將所有錯誤的過程在腦海中驗算一遍,卻又忽視了自己因此驟變的日常,忽視了本來在“正軌”上的生活,以至於開始偏離軌道時已經悔之不及。
而現在我能做的,就是重新走到那條路上。
這是“正確”的嗎?但如果從開始“正確”就毫無意義,又何必去在乎呢。我只是想找回自己一開始的生活。
與他的重逢就像一場暴雨,現在雨停了,我也穿過了烏雲,要繼續往前走了。或許我會比以前走得更加堅定,邁上真正有意義的道路,也或許依然毫無長進。
……
大概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我就把辭呈寫完了,這種事拖太久並不好,我當即就離開圖書館去找老師。好巧不巧老師正好也在辦公室,沒怎麼組織過語言,我就徑直把辭呈遞過去,硬着頭皮說道:
“不好意思老師,這次的事件我負主要責任,加上最近自己確實管理不當,接下來可能不能同時承擔工作和學業,所以我想向您辭去我在學生會的職務。臨時的主席可以讓xxx來當,他是個很負責任的人,我們主席團內部商議他也是下屆正主席的最佳人選……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老師接過紙,似乎沒有理會我的話語,只是自顧自地讀着智紙上的內容。似乎看完了,他抬起頭白了我一眼,嘆息道:
“……跟你們部裏的人說了嗎?”
“還沒有,我準備等老師您同意了之後再說。”
“……哎,一般來說我這時候都是挽留一下的。畢竟何凝你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一直爲學生會工作這麼久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老師將紙放在桌上,不知何意用食指敲着桌子,板着臉向我問到,“但如果你真要走我也不會攔着的。但走之前你也要想好了,你一離開紀檢部只剩下學弟學妹了,沒有你這個學姐他們能主持好工作嗎?沒有你的威信他們會不會變成一盤散沙,這些都是在此之前你需要考慮……”
“請您放心老師。”聽得不耐煩起來,於是我便隨意地將他的話給打斷,“交接工作我會做好的,紀檢部的學弟學妹們都是很有責任心能力也很強的人才,而且紀檢部的日常工作也不難,我相信他們可以做好的。至於威信嘛……學弟學妹們大部分好像都認爲我是那種比較容易親近的人,從來不擺架子,自然本身也沒什麼威信啦。總之請老師放心,後面的事情我會安排好的。”
爛攤子不用你收拾,我會自己處理好,你只用乖乖點頭同意就行……言外之意就是如此。
“……好,我知道了。”他輕輕地搖搖頭,“希望你可以對自己的選擇負責。”
“嗯,我會的。謝謝老師您一直以來的栽培。”
“點的跟平常一樣,你掃碼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要加的。”我一邊說一邊將咖啡遞過去,她接過紙杯,說完“Thank you”便開始研究起電子菜單。期間我也端詳起她的樣子。
“這樣啊……不過最重要的好像沒說呢。”她咧咧嘴,有些自嘲般地微笑着,“你知道我爲什麼突然把你刪了嗎?”
沒有眼淚、沒有斷斷續續的哭腔——言情小說裏二人決斷時經常出現的場景通通沒有發生在身上。我只覺得現在的自己冷靜得可怕,還有,無比釋然。
“大多數人都會這樣吧,總感覺可以果斷作出的選擇的人是少數。”
“我很感謝你拯救了那時的我,如果沒有你的話可能在初中的時候我就放棄墮落了吧。所以即便是現在,有一點還是無比明晰的,就算再重來一次我也還是會向你表白。”
根本不配稱之爲“成年人”。
“晚飯吧,我已經從圖書館出來了,現在往那邊走有關係嗎?”
“好友還是加回來吧,昨天是我太沖動了。”“以後還是朋友嘛。”
“……一時衝動。”
“怎麼了,突然感慨起來?”
“現在想想好像這種想法也蠻久了,直到今天才作出決定。我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才做不成任何事情呢。”
“現在看來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你和木柯。”
本來今天按理來說是要加班的,但權衡輕重緩急後我還是向組長請求網開一面。由於其實進程並不緊張,只不過組長和楊嫣不喜歡把戰線拉得太長,希望儘快完成就好。既然我提出有事,那麼今天的工作也就暫時被擱置了。
“所以呢?木柯都和你說了什麼?”
邁着如孩童般輕快的步子,我順着來時的路往回走去。
把話這麼直接地擺在面前,也沒有什麼遮掩的餘地了。我嘆了口氣,一五一十地托出:
要先去跟部裏的部長們說下嗎?其實也不着急,在下次例會之前和他們交代也不遲。回圖書館去學習吧,佔着位置人卻不在可不是個好習慣。
“……”
“和你地重逢大概是我這輩子都沒想過會發生的事。所以當時的我很驚愕,也很開心。我好久都沒有那樣複雜的心情了。那天打過招呼回去之後,其實我想過無數個我們以後的可能,像小說裏那些戀愛中的少女一樣。很可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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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想埋怨你什麼的,只不過是被你困住太久了。或者說……並不是你,而是那個過去被你所改變的自己。我真的、真的很感謝你,我也很珍重這段時間同你的關係,我收穫了改變和成長,也知道了自己究竟改屬於哪裏。但這段不清不楚的關係應該結束了,謝謝你。”
我沒有回答爲什麼,但也不敢把自己的想法明說,因爲我覺得自己似乎能若有若無地猜出一點緣由——只不過不敢承認,畢竟問題的癥結是在我身上。
將手從兜裏抽出來,在回家的路上,我一巴掌一巴掌地扇着自己的臉,一下一下,聲音很響,但四下無人,或是我根本沒察覺到那些異樣的目光。都無所謂了,好像只有這樣我才能覺得自己是切實地活着的。
第一次的單戀死灰復燃的感覺很奇妙,那種夾雜着苦澀的蜜,放在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生怕會將它融化——提心吊膽地再次相處了一段時光,精打細算地去考慮會讓他討厭嗎?他喜歡這樣嗎?一類幼稚的事情,將十五歲的悸動藏在心中不說出口——再次回想起來,我覺得這些日子至少是值得的,好久沒出現的波動、情感再次出現在我的人生裏,我很開心,同時也有些寂寥和悲傷。
服務員開始上菜了,這家店的動作很快,即便客人再多幾乎在十分鐘之內就能把菜上完。因爲是烤串店,所以不存在什麼預製不預製,不過食材多少還是上了些科技的,不然也對不起這個價格。
到底是她被困在了十五歲,還是我從未長大呢?
她都知道,而我還在佯裝不知,其實我連大學生都不如吧。
“怎麼啦?是親愛的表妹遇到困難,還是美女閨蜜又找你有事啊?”下班的時候楊嫣打趣地問道。
能爲她做點什麼……現在看來還擔心這種事的我真的蠢得可怕。她早就從桎梏中走出去了,今天晚上需要幫助——或者是糾正的人只有我而已。
“喂。”“喂,是出來喫夜宵還是晚飯?”
桌上的餐食已經一乾二淨——較平時而言這餐喫了好久。今天的他沉默得有些可怕,所以我先開口道。
她白了我一眼,便在公司門口相互道別了。
“你都點了什麼。”不一會,沒有任何預告的,熟悉的聲音在我面前響起。將埋在屏幕裏的頭抬起來,看到甚至連句招呼都沒打的她自然而然地坐在我面前,我忍不住不悅地撇撇嘴。
他怔了一下,不過依然沒有回話,所以我繼續說下去。
“明明這種事發個消息就行了……”
我知道她在隱射什麼,她大概已經是跳出來了,所以現在纔會顯得輕鬆。而我還沒有。
掛掉電話,我朝約定的餐館走去。耳機裏的歌放完三首便邁進了店門,她還沒來,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先自顧自點起菜來。
結束了、應該畫下句號了,我對自己這麼說。
秋夜的繁花好冷,凌冽的晚風颳到臉上深入骨髓,與之相伴的刺痛無比明晰。好像很清醒,但好像又做了一場冗長的夢,現在纔剛剛回到現實。
人渣……
腳步很沉,水泥很硬,風很大,心好冷。
在店門口分別前,她如此說道。
說完了,我端起紙杯,吸了口融化的冰水。
將身上的枷鎖一件件解開,呼吸不再壓抑的空氣,隨着最終的石塊落下,我自由了。
“我一直很小心地維持着與你之間的的距離。但還是會有意無意地去暗示自己的態度。而你好像也跟我一樣,對距離小心翼翼,對我的那些暗示模棱兩可,最開始我可能會覺得你是個遲鈍的人,但久而久之我也知道了你是在逃避……或者說根本對我沒有那方面的想法?我知道自己是個容易自我感動的人,一旦陷進這種事就很難自己走出來。所以沒有得到你絕對的態度,我只會這樣不清不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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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結束了!
“非常地愉快……畢竟本來就是不想幹的事情,把一直強加在自己身上的任務完完全全地推脫掉,這種感覺你應該能想象吧。”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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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今天氣色不錯,並沒有木柯說的那種狀態的徵兆。但我覺得也並非多慮了,她得調節能力應該還蠻強的,而且就算心中有事也會壓在嘴邊不說。
不過正當我在考慮怎麼跟她說的時候對方卻先開口了:
“……或許確實如此吧。但木柯應該不是這樣的,那孩子是真的擔心你。”
聊天間隙,我又不由地重新審視起對他的嚮往,眼前這個人爲什麼會成爲我這麼久的執着。他值得嗎?應該是的。在我平凡的、有缺陷的青春,他的出現對我而言確實是抹絢麗的色彩,他填充了那時候我對未來的嚮往,看到了一個與我一樣迷茫的、混亂的人。現在看來我們或許挺相似的,只不過他依然沒有改變。
就這樣,二人陷入了沉默,四目相對,烤肉冒着的熱氣在我們之間盤旋。
身無一物地走出行政樓,我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暢快,這般輕鬆……彷彿將所有就此卸下。我很想讓這一刻一直持續下去,但接下來還有一件事等着我去完成。
她笑了笑,沒有回話。
那麼今天晚上對我而言無疑是一次審判。
“感覺怎麼樣?”
“……我一直以來都很感謝你。”
“只是你眼前的大部分人是這樣罷了。因爲我們都活得過於小心、焦慮。”
我像是個聽話的小孩一般點點頭,規規矩矩地拿起串品嚐起來。細嚼慢嚥的樣子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奪舍了。我從來沒有像今晚這一般詞窮。
“呃……如果我說是想趕着回家打遊戲你信嗎?”
看到他的反應幾乎還是和以前一樣,我突然就覺得放心了,自己的選擇沒有錯。雖然不能否認的是我對他確實抱有留戀吧,不過也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其實我也搞不清楚你要這樣到什麼時候,我自己也是。但最近學校的一系列事讓我疲於應對,空隙時就會開始思考有關你的問題。這時候我纔算幡然醒悟吧……我不能一直被困在十五歲的那個夏天。我已經很累了,但卻沒有成長,人不應該這樣。”
“都很敏感,都過於溫柔。但其實你們也很自私,喜歡貫徹自己認爲正確的事。看見別人好像陷入困境時,就必須去做點什麼,說白了就是要滿足自己氾濫的善心。我說的沒錯吧?”
去x幸買了兩杯咖啡,我給她打去一個電話。鈴聲響了十來秒之後才被接起。
脆弱……而且敏感。
“就說感覺你的狀態不太對,還有昨天好像遇到了別人糾纏?覺得你可能在學業和工作之間權衡得不是很好,所以有點心力憔悴?大概就這些?”
或許當初不打那個電話纔是正確的選擇——雖然等於又逃避了,但確實很有我的風格。
你讓我覺得很噁心——她並沒有說出來,不過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吧。
“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坐下吶……”
“沒事,我也正好下班。”
我沒有應聲,只是傻愣愣地點點頭——今天晚上好像就沒說幾句話。
總是在糾結於一些小小的得失,以至於都無法邁出起點的一步。
不好意思啊,好像有點過分了。尖銳地輸出一通,她又接着找補道。
“……先喫飯吧,喫完再說。”最後還是她先開的口。
“……”
“是你直接把我刪了啊。”
“你知道我最煩的是什麼嗎?就是總會私自去定義別人——不管木柯到底是不是這麼想,但你覺得把別人捧得那麼多麼高尚真的有意義嗎?然後把自己屈於更謙卑的位置?”她毫不留情地反駁道,“沒人會接受這種說辭,要麼會因此感到內疚,或者會覺得噁心。以前的我可能是前者,但現在的話……”
“……我把學生會的職位辭了。”結果她直接略過這個話題。略過就略過吧,現在她是話題的主導者。